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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澜还真没考虑过这么深沉的问题。
他曾经看过这游戏的一句宣传语:“你的江湖初心还在吗?”,在他来说,他一开始玩游戏是为了闻岳,然而误打误撞来错了区,却认识了思思,也经历了一些风波。
他谈不上了解思思,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她不爱说话,有时还有点凶,却面冷心热,敢于出头,是个十足的好人。
他知道自己对思思来说,也许只能勉强算个普通朋友,但是思思带他升级之认真,让他不忍心放她鸽子。
直到今天,他之所以还在上这个游戏,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思思。
对于金澜来说,也许游戏这东西,确实可玩可不玩,反正他又没上瘾。然而对于望月来说,思思是他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他不能说走就走。
这样看来,他的初心还真变了。
旧的联系正在陨灭,新的联系悄悄诞生。而一旦两个人之间建立起联系,便不是那么好斩断的了。
【私聊】[多肉葡萄]我也不知道
【私聊】[多肉葡萄]可能我也不会玩了吧
【私聊】[多肉葡萄]虽然第一次玩游戏,都没玩到满级,没体会到做大佬的感觉,是有点遗憾吧,哈哈哈
【私聊】[小梦子]你没有认识其他朋友吗?
【私聊】[多肉葡萄]没有
【私聊】[多肉葡萄]经常一起玩的只有你
【私聊】[多肉葡萄]不过,我也不怎么玩,没事
这一番话说得,洛纬秋心中的责任感顿时油然而生。
还好,还好他没有一声不吭地把思思那个号卖了。
不然新的买主上线后就会把他原来的好友统统删光,那么到时候,望月看着好友列表里中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令人痛心的不告而别,洛纬秋经历过了。没有必要将这份不愉快施加给他人。
如果要走,也应该做完该做的事,做一个正式的告别,让别人不必再等。洛纬秋想。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给魏寒发了一条信息:“下个版本什么时候更新?”
不到半分钟,魏寒回复:“就这个月吧,还有啊——”
“还有什么?”洛纬秋快速回道。
魏寒从床上探出个脑袋,嚷道:“还有,我说,咱俩就在一个屋里,你出个声叫我不是更方便吗?”
洛纬秋没接腔。魏寒看着他,他在思索什么。他最近头发长了些,不再是那一头硬茬子的板寸。当时魏寒注意到这一点,问了他一句,于是洛纬秋的眼睛眯了眯,似藏杀机,那双有力的手在头上捋了一把,像秋天的镰刀路过稻田,却最终还是心慈手软,解释道:“不剪了,冬天头冷。”
现在有幸从他指间存活下来的刘海们知情识趣地依附于额头,巧妙遮掩起那总是含怒的凌厉眉目,最后竟衬得他整体气质都柔顺了许多。
“你帮我个忙。”洛纬秋冷不丁地开口了。
“啊?”洛纬秋极少说这样的话。
“帮我带个徒弟。”洛纬秋的目光向他投来。
“我不带徒弟。”魏寒回答得很干脆,他说:“再说为啥是我啊?我只打副本的啊。”
“我知道。”
魏寒很疑惑:“你在带徒弟?”
“嗯。”
“带到满级么?”
“不是,带到毕业,就下个赛季吧。”
“毕业么……PVE毕业得看脸,运气不好根本没法一个赛季就毕业。你教他PK嘛,对你来说,带一个人PVP毕业难不难?”
“对一般人来说,难。”洛纬秋收回了目光。他在斟酌,只是不知斟酌的是想法还是词句。最后他说:“但我可以。不过还是不PVP了。她不适合打架。”
“哦?”魏寒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像闻到甜味的蚂蚁,立刻列队向源头进军:“你帮人家打嘛。”
“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上游戏了,临走前怎么着也要把人家带到毕业吧。”洛纬秋实话实说:“我也不希望她去打架。”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结情就是结仇,到头来,伤人伤己。”
“得了吧。”作为旁观了洛纬秋近日状态的人,魏寒对洛纬秋退游的想法不惊讶,他只是不屑于他的说辞与偏见:“你以为PVE就没有爱恨情仇么?不是我说,你这人对PVE的歧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洛纬秋无视了他的挑衅,他似乎经常存在一些想法,但这些想法既不能说服自己,也不能说服他人。他这人心思重却又格外单纯,不善言辞,也不善于厘清那些弯弯绕,最终只好把千言万语郁结于心,只简单却又不容置疑地强调说:“反正我不希望她去PK。”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虽然没问过当事人的意见。
【私聊】[小梦子]不玩小号了,你上大号
【私聊】[多肉葡萄]?
【私聊】[多肉葡萄]那你呢?
【私聊】[小梦子]我也来
洛纬秋的行动力堪称惊人,一旦确定了目标,他瞬间突破了不想登大号的心理障碍。
至于金澜,他当然是一头雾水。原本思思带他升级的节奏是不紧不慢的,不紧在于并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每次只不过是看看风景听听BGM,不慢在于思思的效率很高,就算两人优哉游哉着,经验也涨得很快。
这一下子级别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升,金澜只有满腹疑惑,但他不好问。
杀怪升级时思思的身体挡在他前面,他总觉得那个背影真是沉默又孤独。
*
“有热水没?”小颜冲进金澜的宿舍,他搓着手,看上去刚从外面回来。
金澜坐在电脑前,从文献之海中挣扎着抬头起来换个气:“床旁边呢。”
小颜咳嗽了几声,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随着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而下,他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有事吗?”金澜丢下这句话,又一头扎进论文中了。
“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能回来。这几天晚上喊你一起吃饭你总说没空,我只好亲自过来了。结果一见你,你还这么冷漠。”
“不应该啊,”金澜打趣道:“每晚想要陪你共进晚餐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再说了,不就去开了次会,怎么听着还九死一生的。上次的论文怎么样了?”
“已经投了,且等着吧……跟九死一生也差不多了,大雪封路,然后几个老师去什么温泉宾馆玩?我还得鞍前马后地作陪……喏,这是给你带的礼物。哦还有,上次你要的翻译材料。”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点心和一个文件夹,摆在桌上。
金澜则笑着说:“看来我应该告诉追你的人,做你的老板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陪着。” 小颜生得很白,一张脸像雪捏得似的,而且他身材高大,眉目有神,是远近闻名的男神。
“这不废话么。我倒是求求了能不能有人让我抱个大腿什么的,署名捎我一个的话,让我干什么都成,”小颜摆摆手,“别说我了,你现在跟学弟进展的怎么样?”
“什么进展?没有进展啊。”
小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轻轻吹着杯中的热水,水面起皱,像有人的心:“你们的感情到哪一步了?你喜欢他么?”
金澜放在键盘上的手不动了,但口气还是不见一丝波澜:“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哦,那你讨厌他么?”小颜知道,对于金澜的温吞性子,好声好气地磨着他也没用,索性越来越直接。
“当然不讨厌啊,”金澜说着说着就笑了:“你又来了。”被人连珠炮似的逼问,他还是不急也不恼,就像一座峡谷,任凭来人再怎么嘶喊,在这儿也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看来还是有感情的。”
“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你别胡搅蛮缠啊。”
“哦,我这次会议见到闻岳了。”小颜低头,又喝了一口。
对于一面平静无波的湖,冲它说话是没有用的,只有投石子进去。
“嗯,正常吧。”
“付小芸也在。”
“哦。”
金澜背对着他敲键盘,小颜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这让他莫名想起来好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金澜时,那是一个秋季的午后,暑气尚未完全褪去,但天气已有几分凉爽。那时候的金澜与现在相比似乎差别不大,只是气质上更显稚气。当时他穿着一件略旧的格子衬衫与卡其裤,在一堆落叶旁边站着,向小颜打听一栋楼的地址。
小颜说可以顺路带他去。
金澜则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睛就像一面湖。他说:“谢谢你,但是我可以自己过去。”
久远的回忆总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真,小颜忆及那一天,总觉得也许是秋日暖阳与遍地的银杏叶一起给了人一种金色的幻觉,连带着记忆中的人一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给这段早该蒙灰的记忆染上了一些色彩。
再后来他听到金澜这个名字时就是听同组的两个女生八卦,说隔壁科室好像有人暗恋院里的大众男神闻岳。结果没说两句就赶紧打住了,因为一抬头当事人正站在门口,深似湖一样的眼睛再次向小颜投来目光。
“你为什么喜欢闻岳来着?”小颜忽然问。
金澜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他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吧。”
“你是指八面玲珑和招蜂引蝶?”
金澜笑了:“那可能吧,人总是会被一些自己一辈子都不能拥有的特质所吸引。”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么?”
金澜打字的速度慢下来:“很难讲。如果我说喜欢,你肯定会继续数落我,说我冥顽不灵啊什么的。如果我说不喜欢……”
“怎么?”
“那你就会继续逼问我和学弟的事。”此言一出,两人都被逗笑了。
“我不逼问。我觉得,你对他肯定是有感觉的。”
“你爱猜就猜吧。”
小颜又问:“等下一起吃饭么?”
“不了,”金澜思索一下,说:“学弟找我。”他特别强调说:“是正事。”
“好好好,”小颜简直笑得见牙不见眼:“正事,正事!”
一杯水已经见了底。他对于想知道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
小颜对着空空如也的杯底,笑过又摇摇头,说:“你真不诚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