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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澜看着洛纬秋低头时头顶那个发旋儿,思绪就渐渐飘远。
他在想小颜留下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金澜极少生气,只是在想起那句话时感到淡淡不忿:他哪里不诚实了?
难道要他说他对洛纬秋很有感觉么?
那不才是不诚实?
金澜觉得自己跟洛纬秋真的没什么,或许他是觉得这个学弟不错,或许是有一些话题,或许只是偶尔发个消息聊两句,或许聊到某门自己曾经上过的公共课,然后洛纬秋提到下周要考试,于是他们就约了一个时间出来吃饭兼补习,诸如此类,仅此而已。
下课后,学校的咖啡店人头攒动,学生们往来其中,嬉嬉闹闹,列表循环的芭乐情歌们也不能给此地添上几分宁静悠扬的氛围,想必就算国家一级交响乐团来此演出也难以挽救这嘈杂的环境,但为了不耽搁洛纬秋兼职交班的时间,两人还是约定在这里复习。
洛纬秋的手很有力,他的手指按在笔上,笔尖划在薄薄的纸上,工工整整,刚如铁画。
他察觉到了金澜的注视,于是抬头,轻轻递过来一个问询的目光。
“我就是想起来,我以前也这样,在考试前临时抱佛脚。”金澜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他笑了一下,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随着这一笑统统收归心中,面上依旧是那个平静无波的金澜。
洛纬秋点点头,他有些拘谨,很快又低下头了。
撒过谎的金澜忽然又想到了小颜那仿佛谶语一般的三个字——“不诚实”,这三个字像无形的紧箍咒,时刻准备敲打他。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周遭如何吵闹纷杂,那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心定就能神定。金澜无比讨厌心神不宁的状态。
之前在闻岳身上吃了一次亏了,那种心慌意乱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呢。眼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不能继续任由自己的思维继续漫游,他一定要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思绪排挤出去,于是在脑子里随便拣了个话题,主动开腔:“小洛,乔老师怎么样了?”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话题,毕竟洛纬秋这么不待见他表哥。
虽然他可以做一个聆听者,但主动去触别人的霉头还真不像他的作风。
金澜想,他的从容不迫哪去了。
还好洛纬秋本人不是很在意,他还埋着头做题,只在听见金澜说话时微微一顿,然后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回道:“他,应该还行吧。可能是在国外寂寞惯了,现在在国内一天天地心思活泛得不行。”
然后又想来什么,抬起头问道:“学长,你知道‘颜雪羽’是谁么?”
“谁?”好熟悉的名字,金澜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旋即他就想到:这不是小颜的大名么!
小颜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家里人觉得男生女相是福气,就顺势给取了一个女孩式的名字,于是总是有人弄错,导致后来他每次自我介绍都只说“叫我小颜就可以了”。时至今日,就连金澜都没叫过几回他的大名。
“乔老师找这个人有事吗?”金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能有吧。”洛纬秋的眉头越拧越深,他看不上这个表哥的种种做派,被迫帮他打听人也十分不情愿:“可能他看上了人家。不知道是哪个院的女生,希望她不被找到吧。”
瞧瞧,又一个活生生的望名生义。
金澜忍着笑:“他不是女生啊……”
“……啊,真的?”
“是啊,”金澜点头:“你还见过他啊。那一次,在我们宿舍楼里。”
“哦,就是那个……”
“小金,这么巧。”洛纬秋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人截断,一个女声从一侧传来,明明那么甜美悦耳的声音,在金澜耳边却不亚于一道惊雷。如果他身上的“不自在感”可以被量化,那么这一刻一定到达了难得一见的峰值。
付小芸手里捧着一杯拿铁,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她说:“别的地方都没座位了,能让我拼个桌吗?”
“……师姐。”金澜抬头看了一眼付小芸,她穿着一件薄绒外套,高领的羊毛衫,波浪长发堆在颈后,像肩上载着朵柔软的云,脸上是平和的笑。
金澜没得选,只能点点头。但他迟疑了一秒,就是这一秒间,付小芸已经从别的桌拉过一把不用的椅子,与洛纬秋坐到了一侧。
洛纬秋自然是不明所以,他挑了下眉。
金澜却已经在后悔,刚刚他应该抢先站起来把自己的位子给她的。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了:付小芸恐怕就是来找洛纬秋的,这与他的动作快慢无关。
于是后悔又转化为忐忑:付小芸和洛纬秋,他们两人居然很熟吗?
但怀疑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付小芸轻轻衔了下吸管,那樱桃红唇一张一合间,温柔的声音徐徐送出:“学弟,你叫洛纬秋对吧?我记得你。”
“哦。”洛纬秋向来对别人不感兴趣,对别人对自己的兴趣也不感兴趣。他只是抬眼略略看了一眼付小芸,那肩膀又塌下去继续做题了。
付小芸却不气馁,她仿佛早有预料似的,此刻颇有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你不太礼貌啊。”这是一句冒犯的话,然而经她之口而出,却只像一句轻飘飘的问候。
洛纬秋算不上什么好脾气的人,他听到这句话之时手上忽然一停,手指却没受住力,尖锐的笔尖把薄纸划了个口子。一道黑色的墨迹,像猛然刹车后地上出现的辙痕。
他皱着眉再次向旁边看去,想直接丢个不耐烦的目光给付小芸,或者干脆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却在抬头那一刻,眼角余光中看到了金澜。
洛纬秋到底顾及着金澜在一旁。于是那点不耐烦还没成什么气候,就被主人压回去了。
金澜在一旁,自然是如坐针毡。他不可能知道付小芸对洛纬秋的兴趣与好奇来自网游PK,在他看来,或者在任何一个不明内情的人看来,此情此景一定染满了令人想入非非的桃色。
他当然不解:付小芸已经同闻岳在一起了,为什么还对洛纬秋这么感兴趣?
他还不解:为什么付小芸总是对他的……
不,不,不对。金澜瞬间掐住了自己乱窜的心思。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没人是他的。
洛纬秋不是他的。
金澜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小金,”付小芸处事有道,进退得宜,她不会一直在洛纬秋那儿自讨没趣,于是转向金澜:“颜雪羽说资料已经拿给你了,那几个数据,还请你多商榷一下。”能直呼小颜大名还不令他有意见的人没几个,而付小芸算一个。
金澜点点头。他低头拿过桌旁的黑咖,猛吸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中和了口腔中那股血腥味。
这时,有人从旁边路过,手中拎的袋子蹭了一下桌子,一支笔于是骨碌碌滚了下去,掉到了咖啡桌底。
三人都注意到了。“我来吧。”金澜冲正打算去捡的洛纬秋的摆摆手,他瞄了一下,那笔离他更近。
金澜弯下了腰,没怎么费劲,他就捡到了笔。只是在即将抬起身子时,他看到付小芸穿了一双浅色的羊皮长靴,应该价格不菲,正贴合她的小腿曲线,更显整个人身材纤细。只是看着双腿,就能想象这是个美丽的女子。
而她旁边是洛纬秋。洛纬秋穿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不是新鞋但还算干净,直筒的休闲裤,他的腿很长,安放在这不大的咖啡桌下估计并不舒服。
如果说每个人都会在某一个瞬间感到自卑,那么金澜的自卑就在这一眼之中。
他把笔默默放回桌上,然后想,其实这两个人也挺配的。唯独他在这儿,应该是个多余的。
付小芸其实喝完那杯拿铁就走了,似乎诚如她开始所说,只是来拼个桌的而已。算来最多也就二十分钟,可金澜就在这二十分钟里,像打地鼠一般与自己的千头万绪作斗争,简直按下葫芦浮起瓢。
在他眼中,付小芸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目的性,他不能不多想,不怪他多想。
“学长?”洛纬秋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出声问:“你没事吧?”
这一声音量不大,却把金澜震了一下。
“哦,没什么。”
洛纬秋脸上的疑惑却没有就此消散,他还是担忧地看着金澜。
金澜也看向他。可能是店里的灯照得,洛纬秋的眼仁特别亮。金澜看着那一点点亮光,在那一刻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为什么他就要自持稳重不出格呢?他之前喜欢闻岳的时候,以为自己面上装得够宠辱不惊了,还不是被小颜他们看出来了?横竖都是不体面,怎么就他这么累呢?为什么他就一定、必须、非得、要做一个体面的人呢?
明明体面人嘴里都是那说不出来的苦味道。
有些念头一旦开了闸就不再好收,一点点悸动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洛纬秋的换班时间到了,他给金澜说了一声,拉开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露出了好看的颈线,手腕上的青筋依稀可见。
金澜向前起身,拉住了眼中的那只手。身体重心一下子前倾,这姿势有些勉强,他有点站不稳。
洛纬秋抬起另一只手托稳了他,问:“学长,有什么事吗?”
“我……”金澜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论文答辩被刻意刁难时心都未必有现在跳得这么快。最终他说:“你晚上还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说,我的意思是,可以一起吃个饭啊。”他想,吃饭好,谁能不吃饭呢?洛纬秋一定不会拒绝的。
谁知洛纬秋认真地想了下,却略带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晚上一直有事。”
“……有事?”
“嗯。”洛纬秋点点头,他觉得也许自己应该主动解释原因,但是“要上游戏带人升级”这几个字在嘴边徘徊许久还是没能说出口。
毕竟他在意的事总是被别人看作是 “小儿科”、“有网瘾”,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跟金澜说。于是只好一脸的讳莫如深。
金澜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刚刚被莫名点燃的勇气顷刻间急急褪去,只徒留后背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