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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澜一个人走出咖啡厅,刚一推开门,一阵冷风趁机而入。背上那层汗此刻已经干了,只是有风经过时还是忍不住战栗。金澜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他站在路旁一盏路灯下,目力所及,除了深冬略显颓败的校园景色,就是川流不息的学生们。学生们总是很有活力的,他们两三成群,说着笑着,从形单影只的金澜身旁走过去了。
金澜心里一片茫然。
他刚才干什么了?
不理智的时刻虽然只有一瞬,但其威力,足以使他在今后的日日夜夜里时不时地为自己尴尬。
金澜掏出手机,给小颜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随即一条信息跳出来:「组会,在听PRE。」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怎么了?」
金澜想了想,回道:「我刚刚做了一件特别不理智的事情。」
几分钟后,小颜的回信姗姗来迟:「你终于忍不住去骂让你改了十二遍中期报告的老板了?出息了啊。」
「……不是。」
「不是骂,是打?可以的,以后我院学子给你塑身立像,代代传颂你的事迹,逢年过节排队给你上香。」
「你想什么呢。」
金澜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跟学弟有关。」
「哦,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那你贫什么嘴?」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忍多久再说。看来是没多久。」
这人!金澜简直无语,怎么平时没看出来小颜这么爱捉弄人,明明这家伙仗着一张好脸在外面高冷得跟什么似的,那么多人送情书送礼物,他倒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迟早把你这一面抖搂出去,让暗恋你的学妹心碎一地。」
「请便。」
金澜懒得跟他多嘴,干脆地将手机揣进口袋,回宿舍去了。
他心里怀着一股难言的情绪,是生气,是不满,是哀怨,是迷惘,他说不清这些情绪是从何而来,由谁而生,又将产生什么结果,只觉得他们一条条一绺绺地如藤条柳枝,丝丝密密地将他的心缠绕住了,难见日光。
他有些透不过气。曾经他也会因为闻岳而感到心中阻塞,但是当时的暗恋虽苦,他心中却很明白,只要看着就好了,不用求什么结果,也算是苦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然而当下的心情却十分复杂,他并不觉得自己对洛纬秋心动到这般坐立难安的地步,他只是跟自己置气。哪怕他现在去世界上最圣洁的教堂忏悔,面对最虔诚的神父,他也理不清这一团乱麻中最初的线头到底在哪儿。
他像在跟镜中人发火一般,纵使奋力打破了镜面,也只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白白落个弄伤自己的下场而已。
不过是场愚昧而又无能的发泄。
金澜一言不发地回到宿舍,打开电脑,一气之下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校对数据。
于是就将约定每晚升级的事忘了。
这期间,小颜在PRE结束后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那时金澜已经看了一晚上英文资料,正在经受疲惫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他只简略说了下经过。
然后金澜问你在哪儿啊。
小颜那边乱糟糟的,人声音乐声搅和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疼,不知他在哪里。他听了之后低低地笑了一下,说了句科研狗还不能出来放松下么。
接着他问然后呢。
金澜说什么然后,然后我就回来干活了啊。
小颜啧了一声说不对,如果他真的跟你去吃饭了,然后呢。
金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不知道,谁会在冲动时想那么多。不过他此刻摸着因太久没有进食而叫嚣不满的胃部,真挚地说总之先吃饭再说,万事都没有吃饱重要啊。
小颜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
挂了电话后金澜给自己定了个外卖。这么晚了还叫外卖,金澜心中过意不去,还给外卖小哥发了个红包,然后去给隔壁屋的兔子喂食添水。
接下来又是一场鏖战。要核对的数据很庞杂,他熬了两个通宵才将将有个眉目。
室友上学期去国外交流了,现在金澜一人对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坐着,他感觉除了这一角外,整个世界的其余部分大概都浸在黑暗中了。
孤独是附骨之疽,是挠不到的痒,深夜发作时更为难捱。金澜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窗外是墨般的浓黑。今夜全城好眠,往日暖黄的月此刻已潜入云层,孤零零的它大概也羞于露脸了。
金澜回过头,动了动鼠标,唤起了即将陷入睡眠模式的电脑。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孤独当然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但很奇妙地,有些人就是可以一边忍受孤独,一边从孤独中汲取力量。夜的静谧让金澜心里也平静了不少,而长时间的伏案工作也让心里那股无名火多少平息了些。他感到自己对身体与神智的掌控力慢慢回来了。也正常,失控的车总要重回轨道的。
金澜拿出写报告的状态,他将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事无巨细地一一列在文档上。闪烁的光标像一把薄却锋利的手术刀,他试图给自己做一场手术,找出病因,切除病灶。他在这个夜晚对着电脑坦诚心迹,就这样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了,尽管没人看。
“研究背景”与“目前进度”进行完毕,但手术在“近期目标”这一项时停滞了。他有什么目标?他能有什么目标?金澜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难道他又是别无所求?如果现在小颜在此,一定又会夹着烟,笑话他了。
写不下去了,干脆先保存,反正还没到晚期,先保守治疗吧。时针又一次划过十二时,他才感觉心里松快了些,往日的那种状态好像又快回来了,他按着太阳穴瘫在椅子上喘口气。
这一按不要紧,倒直接把人按精神了:他忽然想到了,他连着两天没上游戏,岂不是连放了思思两天鸽子!
虽说游戏升级跟现实中的种种比起来也就是个芝麻大点儿、不值一提的事,但无论如何也该提前跟人家交代一句。
眼看着已经过了12点,金澜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登录进了游戏。
虽然思思肯定早就下线了,但无论如何,先给人家留言道个歉吧。
一进入游戏,果然有好几条来自思思的留言,不外乎是问他怎么没有上线,是不是有什么事。
金澜简直汗颜,赶紧回复:
【私聊】[望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改论文,一时忘了
发送完,金澜叹了口气,虽然事出有因,但是让一个妹子等着自己,还连等两天,这事他从来没干过。
然而正在负罪感试图作祟之际,一声提示音:
【私聊】[思思]哦,没事就好
金澜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无论之前多么复杂或糟糕的心情,都暂时给心中的感动让位了。
惟有负罪感尤甚,还星火燎原。
思思居然在线,她难道每晚坚持等他到深夜?金澜忽然不敢问。问了又怎样,这个人情他还不起。
【私聊】[望月]真的对不起
【私聊】[思思]没啥
【私聊】[望月]下次我不会失约了
【私聊】[思思]行
【私聊】[思思]那明天晚上照旧?
【私聊】[思思]也没剩几级了
【私聊】[望月]好,我一定来
【私聊】[思思]那我下了,安
【私聊】[望月]晚安
金澜心中感动与惭愧交织,熨帖与酸楚并存。
另一边的洛纬秋合上了电脑,映在他脸上的电脑荧光消失了,他独自坐在寂静之中,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心中倒是轻松起来了。
还好,还好这次不是不告而别。
*
第二天晚上,金澜由于心中有愧,早早地就等着了。而洛纬秋用大号认真带人升级的效率确实可观,虽然最后的三级需要的经验更多,但最终还是一个晚上搞定了。
一道绚丽的光闪过,金澜的游戏人物就此满级了。
【私聊】[望月]满级了
【私聊】[思思]嗯,恭喜啊
【私聊】[望月]多亏了你
【私聊】[思思]没什么
【私聊】[望月]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金澜的本意是今天还没到很晚,接下来还可以玩什么。洛纬秋那边却难免理解成了从今往后,这游戏还有什么可玩的。
【私聊】[思思]满级不是毕业
【私聊】[思思]我带你刷副本
【私聊】[望月]呃,今天吗?来得及吗?
【私聊】[思思]不是今天。过两天吧,过两天记得及时更新游戏,要开新版本了,会有新地图,新副本,新装备
【私聊】[思思]新副本的话,不好打,得组织一个团按时开荒
【私聊】[望月]会有很多人一起打吗?
【私聊】[望月]那,我不会怎么办?
【私聊】[思思]没关系的
【私聊】[思思]其实我也不会
【私聊】[思思]我先学会了,然后我教你
【私聊】[望月]好
【私聊】[望月]不过有件事
【私聊】[思思]什么
【私聊】[望月]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怕我一忙起来又上不了游戏,白白耽误你和其他人的功夫
【私聊】[思思]好,你记我的电话号码吧
看到思思给他发了一串数字,金澜于是打开手机的电话簿,点击“新建联系人”,在姓名一栏输入“思思”,然后按照屏幕的顺序挨个键入数字。
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行提示:“该联系人已存在”。
奇了怪了,金澜抬起头,仔细核对了一下。
没错啊。
他于是去看因提示已存在而被标亮的那个名字——
洛纬秋。
金澜想自己今天肯定是太累了,大脑中的语言文字处理系统过载了,不然怎么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让他理解了好久。他把这三个字拆开来看,连起来看,左看右看,最后第一反应是洛纬秋居然玩个女号?真是看不出来啊。他又想起洛纬秋说的晚上一直有事,怪不得啊怪不得。原来他拒绝了自己,是因为跟自己有约在先,最后倒是自己先失约的。这关系还挺绕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就笑了,这剧情太过荒诞,他真的忍不住越笑越深。
这种感觉像什么?就好比一列辛辛苦苦安稳运行许久的列车在差点经历脱轨的危险后,又拼尽全力想将自己拉回正途,最后在以为一切能渐有起色时,却见一道闪电凌空劈下。这是命运的嘲弄。
金澜点击昨晚的“手术记录”,右键删除。
什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记录下的一切,他自我剖析的种种,在知道洛纬秋就是思思之后,统统发生了质的变化。
但是生活就总是在给你一闷棍后再来一个重锤。这考验还没完。
洛纬秋那边大概是见他久久没回音,于是干脆主动问道:
【私聊】[思思]你也给我你的号码吧,我先存上
也许是怕女孩子心里觉得不妥,洛纬秋又说:
【私聊】[思思]我不会打扰你的
后来金澜在回想起这个时刻时,耳边总是忍不住响起某企业家的声音。那是他刚上大学时在一个讲座中听到的。当时学校的演讲厅乌央乌央地都是人,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在台上指点山河滔滔不绝。他说:“要珍视你生命中的每一个机会!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你总以为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做决定,但真正影响你命运的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
当时的金澜对此类鸡汤不怎么感冒,但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还是过来人眼光独到。
这时的他面前就摆着一个机会,一个坦陈的机会,一个回到正轨的机会。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倘若他问心无愧的话,他在发现这个乌龙之后应该先是震惊,然后哈哈大笑,在游戏里或者直接给洛纬秋打个电话,告诉他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啊。洛纬秋当然也会很震惊,然后两人也许还会将此事作为一个趣闻讲给其他朋友听。
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一起玩儿了。很难讲。如果这是攻略游戏,那么网络中的两人与现实中的两人走的是两条不同的支线,进度并不能共享。如果此刻强行人为合并,还不知道哪边拖哪边的后腿呢。
金澜预感到自己又要做什么不理智的决定了,可他心里却是一片清明。可能是短时间内的刺激来得太密集,他脱敏了。回想起小颜那三个字的评价,他觉得自己当时就该厚着脸皮笑说:“可是不诚实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又怎么样啊?”
金澜想了一下,一下而已。然后他伸手把网线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