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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澜的脸就搁在洛纬秋肩头,他的唇就贴在洛纬秋脖颈,他们呼吸交融,肌肤相依,没有一点缝隙,最狡猾的风也挤不进去。这已不能用近在咫尺来形容了,这是何等亲密无间的姿势。
金澜不知自己是否还醉着,冷风一阵阵地迎面打来,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想不管多晕沉的人被这么吹着也该清醒了,或许他只是醉得特别深。他在心中如此给自己找借口。
他也在掂量着自己是否能走路、不需洛纬秋来背了,但懂事的头脑令他一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就开始头疼,因此他没法向洛纬秋开口,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但好笑地是,看似陷入泥泞的思绪却在别的问题上运转飞快:金澜很快意识到,他离洛纬秋那么近,那他一张嘴岂不就是喷涌的酒气?这可不好。
一念及此,金澜迅速偏过头,换个姿势,将脸深深埋在洛纬秋肩头,不抬头了。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细碎动作,洛纬秋疑心是他身体不适,于是问道:“学长,怎么了?”
“……没,”金澜感觉自己的脸涨着,或因醉酒,或因说谎:“我有点……冷。”
“哦。”洛纬秋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金澜两只手绵软无力地搭在他胸前,向下垂着。他这一路走来少说快半个小时了,这双手就在深夜的凛风中晾了半个小时。
“学长你忍一忍,快到学校了。”洛纬秋重新迈开步子,说话时嘴边哈出团团白气,彰示着此刻温度之低。他又想了想,说道:“学长,你把我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开吧。”
“……啊?”金澜不知他想做什么,迟疑了一秒,还是动作起来,手指伸向外套拉链,然后轻轻拉下,洛纬秋的脖颈于是更大面积地暴露在外。
“你把手放进我衣服里。”
金澜怔住了,然而快速地说:“不,不行,我的手太凉了。”
“放进去。”光线昏暗,洛纬秋也看不清金澜的手此刻是否已经冻红了,只觉得有一小块莹白始终在他眼下半尺左右摇着、晃着,与他的脸一起接受刀割似的吹拂,他觉得这滋味并不好受。“我没事的,你放进去吧。”言语中带着一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澜的指尖微颤着,最终还是将手缓缓伸入他衣内。手确实很凉,甚至已冻得微微发僵,在刚放进去的那几秒里,洛纬秋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自制力惊人,咬住了牙关,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舒服的声音。
他穿得很少,拉开外套,内里只有一件质地柔软的薄毛衣,正服帖地敷在躯干上,随着身体曲线的起伏而或隆起或低凹。
金澜的一只手向左,正覆在洛纬秋的心脏上方。隔着毛衣,他能够感受到手下那颗心脏此刻正强劲地跃动着,一下又一下,小锤似的,敲击着他的手心。
金澜上过不少解剖课,他对人体结构早已熟稔于心,他见过摸过触碰过胖瘦各异的身体、好看的身体、丑陋的身体。看到人变成尸体,赤裸而苍白地躺在解剖台上时,他和所有人一样在时间的规训下,从一开始的不适渐渐转为麻木。大家曾笑言,大概今后看世界级选美冠军的身体都像在看普普通通的一坨肉,已经毫无美丑之辨了。
但是现在,手掌感受着心肌的一次次收缩与舒张,接收到的刺激化作信号经由神经传递给大脑一个讯息:在你手中,有一颗活生生的心。
一颗不属于他的心。
有那么一瞬金澜也想突破血肉与骨骼的重重阻碍,将这颗心牢牢攥住。
双眼猛地睁开,眼前怎么还是那条河,时而粼粼发光时而鬼影成群。从未改变的是,它似乎自始至终横亘在二人面前,可望不可即。
他们好像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彼岸吗?
脸上的热潮急急退去,被酒精侵占已久的头脑冷却了,仿佛终于能够挣扎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似的,瞬间清醒过来。
金澜用力地闭了闭眼,眼角微湿。风凌厉地经过了他,刹那间泪就干了,一点伤心的痕迹都被迅速抹去,不允许存在。
洛纬秋感觉身上这人抽回了手,并在他肩上拍了拍,说:“小洛,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了。”
然而嘴上说得轻巧,四肢还是绵软的,金澜感觉自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厚厚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十分吃力。但用力向下看,地上分明没有雪。
于是最后一小段路,洛纬秋几乎是搀着他回来的。走进宿舍楼时深蓝色的天空已经被太阳反复淘洗至发白。
进入宿舍之后,洛纬秋帮他打开灯,然后说:“学长你休息吧,有事再叫我。”
“……嗯,谢谢。”千言万语无法诉说,于是就只有谢谢。
金澜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只能再一次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可还没过十五分钟,又有人敲门。金澜起身下床,他以为是小颜,于是开门时带着火气:“我说你怎么自作主张——”
话说到半截就停了,因为门外站着的不是颜雪羽,而是洛纬秋。他的领口拉链还未拉上去,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洛纬秋愣了一下,被迎面而来的不忿冲撞了一下,原本倦累的神色之中添了几分困惑。
“呃,我以为——”金澜赶紧将门拉开,“我以为是我朋友,不是冲你。还有什么事吗?”
洛纬秋点点头,他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他看着金澜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的乌黑,说:“学长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先吃点东西再睡吧,这样会好受点。”
金澜低头一瞧,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与豆浆。
“我走了。”言毕,洛纬秋转身欲走。
金澜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或许是压抑在心许久了,或许是终于想清楚了,或许是在看到早饭的那一刻猛然迸发的激烈情绪所致,几分勇气居然冲破心底坚硬的地壳,如岩浆喷发般迅速灌溉全身。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可是你不知道你的好,更衬出我渺小。
金澜心中多得是洛纬秋不知道的事。比如在教学楼前,听到洛纬秋当着许多人的面喊出“不喜欢男人”之时,金澜曾有过一念之差。他在那句话之后陡生恶念:那就在游戏中答应了他又怎样?反正是我得不到的人,能多相处一刻都是好的。就算有一天被戳穿,难道就会比现在的状态更好吗。又比如洛纬秋背着他时的那股温暖,令他顿起霸占之心,哪怕有一天他再也触不到这样的温暖,也绝不想将这份暖意轻易拱手让人。
他循规蹈矩已久,极少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可越是规束自己,越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迎来数十倍的反噬。
喜怒哀惧爱恶欲,他一样不少。三千红尘在手,他也想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他分明是个普通人,凭什么要求他不遵从本心!难道波澜不惊的面具戴久了,便以为自己真的是六根清净、脱凡出尘了么?他惯会在外人面前伪饰矫作,到头来却骗了自己,还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从不出格的人。
愚人终愚己,实在是……太可笑了。他这样想着。
但却在这一刻,所有的恶意土崩瓦解,彻底崩溃。
金澜几乎是扑上去,他一把拥住了洛纬秋,胳膊箍紧了他,倏忽间耳朵正好蹭到洛纬秋胸膛前,于是终于亲耳听到了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洛纬秋身上还有一股清冽的味道,这是屋外北风的味道,是遥远山林中雪松的味道,是高原上溪水的味道。他总是这样,仿佛从一万年不解冻的冬天里走出来,带着一身寒气,不给人好脸色,分分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金澜知道,这个男人的胸膛是热的,他有一颗炙热而内敛的心,只有打开怀抱用力贴近他才能听到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你绝不能在他好意让你在胸口取暖时,趁机掳夺他的心,然后再将这颗心踩入泥地。
金澜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着。
“小洛,小洛”金澜眼中一片清明,心中却疼得喘不过气来,疼得要掉泪:“谢谢,真的谢谢。”
洛纬秋的身体僵成一块铁板,这好几秒仿佛一个世纪,他慢慢反应过来,轻轻抬手,抚了抚金澜的肩背。“学长你还好吗?”
“好,很好。”金澜笑着,眼泪倏地颗颗滑落。他极迅速地用手背揩去了泪水,然后松开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
洛纬秋走后,金澜去洗了个澡,而擦干头发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外套口袋中的手机,给颜雪羽拨了个电话。
好像正赶上他不方便的时候,总之颜雪羽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听:“喂……”
“你为什么这样做?”口气和缓,浴室中的热水好像浇灭了火气,金澜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不生气了,或者说,是气不起来了。他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颜雪羽笑了笑:“给你俩创造个机会呗,怎么样,把握住了吗?有没有趁机表个白什么的?”
“……没有表白,不过确实想通了,有些话该说了。”
“哦?什么话?”
“没什么,”金澜看到椅背上搭着的那条格子围巾,转而问道:“对了,你的围巾怎么给我围着?”
“哦,昨晚你喝醉睡着了,我怕你受凉,就给你围上了。”
“好吧,下次开会我给你捎过去。”
颜雪羽那边顿了顿,然后说:“不必了。送你了。”
“什么?”
“我说,送你了,”颜雪羽陡然提高音量:“信号不好吗?”
“……你又抽什么风?” 金澜虽然不太了解什么名牌,但他能认出小颜这条围巾是某个奢侈品牌子的经典款,价格起码要五位数。但他现在无心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想着反正两人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回头再拿给他就是了。
“不说了,我得登机了。”颜雪羽说。
此前从未听过小颜说过自己要出差,金澜吃了一惊:“你要去哪儿?”
“有个面试。”颜雪羽笑了笑:“真不说了,回头再聊吧。”
挂了电话,金澜放下手机,转身想回床上躺会,但没有半分钟,手机铃声响起。金澜有点头痛,他用力按了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撑着起身。
手机屏幕上跃动着的是他导师的名字。
金澜一惊,然后忙不迭地按了接听键,还来不及说话,一个浑厚的声音立刻灌入耳中:“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马上来我的办公室!”
还没应声,那边又补了一句:“带着你的电脑和牙刷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