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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相见时难

作者:知有飘零 当前章节: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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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寒拍了拍洛纬秋,指向路的拐角处。

那里斜出了一枝玉兰。此处是学校某条小路的尽头,很僻静,大片玉兰树将人影挡得严实。而初春玉兰开的时候,满树都是雪,一簇簇一丛丛,本是素净雅致的花,硬生生开出了一种繁荣茂盛的感觉。可这一枝不是,这是落单的一枝,花骨朵欲张未张,露了个口,伶仃又寂寞,像一桩刚开了头就再无下文的心事。

金澜就站在这朵玉兰之下,花影映在他侧脸上。

“好好说,”魏寒伏在洛纬秋耳边,低声说:“你可别骂人,一定好好说。”言毕,他又拍了拍洛纬秋的肩头,然后从金澜旁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魏寒还对金澜说,学长,借过一下。

其实如果问魏寒对金澜的观感,问他觉不觉得金澜是个坏人,他会毫不犹疑地说不觉得——哪怕闹出了这事,他还是会这样说。他没有见过金澜几次,就算加上这次去质问他,也就一只手便能数过来。他还记得自己略带着怒气去找金澜时,还差点激动地拍桌,结果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也只是一语不发地听他发完了整整一通火。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不意味着没有认真听。他神情之专注,让魏寒觉得他仿佛在一个字一个字咀嚼那些带着脏字和怒火的言语,一个字就是一个刀片,他偏要嚼出满嘴的血,然后再囫囵着吞下去。

不像是心虚而沉默,这仿佛是一种自我惩罚。魏寒于是不忍再说了。

金澜等了片刻等不来下一刀,才开口:“他还好吗?”

乍一听还是十分平稳的语气,只有最后的尾音是虚浮的。就像看似工整的笔迹,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最后落笔处的颤抖。

纯色的衬衫和外套,眉眼柔顺。金澜身上有一股宁静的力量,可静能生慧,也能自伤。大概他每一根睫毛就是一根栅栏,当他移开目光向下看时,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关在眸子里了,能显露马脚的也就一个不自知的尾音。

“你说呢学长,”魏寒无奈,他叹了口气:“不好,可差了。”

金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头微微垂下,像是快要萎谢了:“都是我的错。”

魏寒没惊动洛纬秋,他自己辗转打听到金澜的联系方式,又自己去找他。当他回到寝室后通知洛纬秋按时赴约去“谈一谈”时,洛纬秋给他的反应其实更堪称迷惑:

当时洛纬秋说:“你联系上他了。”

魏寒点头:“对啊。不然我们还能是心有灵犀偶遇到的么?”

洛纬秋别过头去:“我没有找到他。”

打电话没人接,在宿舍楼下也没有等到。

我都没有找到你,为什么别人可以啊。

*

洛纬秋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段倔强的枝干。他看着金澜,金澜回望他。最后洛纬秋将头扭过去了。

洛纬秋就这样开口了:“你骗了我。”

这是事实,金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原地被静默折磨着。

“我这么信任你,你骗了我。”

不是“我这么喜欢你”,而是信任。无论是金澜还是望月,他一向都很信任。洛纬秋在意的东西不多,对亲近之人的信任是他安身立命的倚仗。可事实犹如一记耳光,将他打了个眼冒金星。

“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对不起。”

其实金澜想说的是:“我喜欢你,这是真的。”纵使这段关系里掺杂了99%的假,可这1%是真的。金澜没有把握,对洛纬秋来说这1%是否弥足珍贵,是否能抵消那99%的虚伪。他也曾下定决心要和盘托出,将误会和心意都解释清楚,但那点勇气如今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打碎,毕竟自己坦诚与被人揭穿,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金澜曾在很久很久之后回想这一天,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及时开口。可此时此刻洛纬秋梗着脖子,一直没有回头,连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给他。

倘若他说“我喜欢你”,而洛纬秋说“你真恶心”呢?

金澜真的没有信心。

风寂了,鸟悄了,天地都静了,仿佛整个世界大气也不敢出似地旁观这二人在吵架。可他俩明明谁都没有开口。只剩沉默在个中嘶吼着。

最终金澜不自觉地也支起身子,仿佛强弩之末般,拼命忍住了汹涌的情绪。嘴中的铁锈味又开始蔓延,金澜从一开始的忐忑逐渐转为镇定,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如果说他即将一无所有,那么他拼死留下的最后一件宝物,就是那无人在意的尊严。他想他不是一个坦诚的人,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纠结,他扭曲,他没有优点,他不讨人喜欢,那么他要成为一个有自尊的人。否则除了自己,还有谁肯爱他呢?

人真是精妙的生物,会有突如其来的脆弱,也会有不合时宜的固执。

但,一个说谎者,一个始作俑者还奢求自尊,金澜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真是太不要脸了。

其实,他本就该一无所有,金澜还清楚记得洛纬秋在教学楼前说他不喜欢男人。他和洛纬秋的好时光,所有的温存,都是他骗来的。那么现在不过是让事物都回归到应有的原位,就算多说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古老的俗语告诉他,报应不爽。金澜对这种造业之后就要还业的因果规律无异议。与此同时,他心底有个声音犹如恶魔的呓语:痛苦吗,这是你应当偿还的代价。

金澜品尝着痛苦,把这一切当做是理所当然的惩罚。再开口也改变不了结局,失去的已经注定要失去。

半晌无人说话,洛纬秋就转身走了。他实在很难过,眼里甚至蓄了一些泪水,如同树上开出了晶莹的花。他在转身的刹那用力眨了眨眼,于是花便簌簌落下来,铺陈满地,一片狼藉。

洛纬秋在转过一个路口的同时用手背随便揩了下面颊。旁边一个学生同他擦肩而过,还诧异地多看了一眼,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伤心事需要边走边流泪。

他们识于冬季。春天万物复苏,本以为一切会有个顺心遂意的开端。

如今花落了,春天也该结束了。

金澜留在原地,他看着洛纬秋刚刚站过的地方,好久一动不动。

他其实有很多爱意与愧意要倾诉,倘若此刻有个人路过这里,上前问他怎么了,金澜可能会抓着那人说上个一天一夜,说他有多么活该,说他是如何偷取一颗心的。

但抬头看正在轻摇叶子的树枝,只有风愿意途径此处。

*

后来又过了几周,洛纬秋给金澜打了电话,原因有点无厘头:他想要回那只兔子的抚养权。

金澜这次倒是接了,但却口气不善。他直言不行,他说当时说了由他养就是由他养,现在又不是离婚了需要分割财产。

洛纬秋急了,说当初可是我们一起捡的啊。

金澜表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强硬,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洛纬秋气到直接挂了电话。

金澜默默将手机放到桌上。他没有告诉洛纬秋的是,其实他“出狱”的当天,就发现兔子死了。

当时受他所托按时来给兔子喂食的同学周末两天陪女朋友出去玩,一时忽略了这件事。而兔子这种生物的肠胃十分脆弱,等回来之后就发现不行了。

金澜将它埋在了学校花园的小径旁。

同学自然是十分愧疚地来找了好几回金澜,说什么都要请他吃饭,实在不行他愿意去买个十只八只兔子补偿金澜。

“我靠,这该不是你们做实验要用到的吧?”同学非常紧张,如果一不小心弄死了人家的实验品那可是耽误毕业的大事。

金澜摆摆手,也婉拒了任何补偿。

他原本还纠结如何跟洛纬秋开口,然后就收到了魏寒的消息。

这下好了,他想,他不必纠结了,大概洛纬秋已经在恨他了,难道还怕他多恨一点吗?

可没有想到在他听到洛纬秋的声音时还是说不出口。就让兔子继续活着吧,在他编织的虚幻的谎言里。

他们之间好歹还有最后一个维系物,还有最后一个连接点。就算洛纬秋从此再也不见他,可在想起那只兔子时,他还是可以顺便想一想他。

金澜站在窗前,正巧可以看到宿舍外的那条年久失修的小路。刚下过雨,松动的地砖下满是泥水,任何人踩过那里都要小心翼翼,而此刻有个男生大咧咧地走在上面,不小心撬动了地砖的一角,于是立刻被溅了一裤脚,场面十分滑稽。

是很好笑,金澜也的确笑了一下。

然后他用手捂着眼睛,慢慢地,缓缓地,背过身去。

金澜的邮箱里还躺着一封邮件,来自老邹。

邮件内容只有几个字:审核通过,速办签证。

*

金澜是直接从学校这边走的,他没通知任何人离开的日期,因此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来送他。

老邹倒是知道他几号离校,但他才懒得管,又不是要去上托儿所的小孩,成年人坐个飞机有什么难的。

金澜的确没想到他真的能通过审核,刚看到邮件时他还以为是老邹搞错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被选上了,而付小芸落选。

登机之前金澜想到了洛纬秋。说来好笑,金澜小时候曾看过一个有关飞机失事的电影,当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从此每次上机前都不由自主地忐忑一下。这次也不例外。于是,他在候机的时候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发给洛纬秋,将他这些时日的不安、期待一一如实道来。

他想他这点隐晦的心思藏了那么久,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说了,却被人在那种情况下公之于众,简直十足狼狈。但是再狼狈的情愫,他也不想到最后都没有见光的机会。

但其实这更像是借口。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早就明白飞机失事的概率是很低的。他此刻不过是利用那一丝忐忑撬开压抑的心门,给自己一个放纵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即将离开,这是一个绝佳的逃避的机会,他可以在逃避之前放任自己做一些大胆的事。

是的,他是同性恋,他对洛纬秋有一些非分之想。洛纬秋会觉得他很恶心吗?没事,就算有,他也看不到洛纬秋脸上的厌恶之情了。

发完短信后金澜忽然有些后悔,那天应该多看洛纬秋几眼。

万一……真是最后一眼呢?

他以为那次没头没尾的谈话就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面了,但其实不是。

前一周,金澜班上有位同学家中临时有事,要离校几天,可他还在学校后勤处办公室做着兼职,找了一圈没找到能帮自己代班的,最后找上了金澜。

金澜答应了。临出国前他确实没什么事要忙,连老邹都不再给他派发任务,只是让他准备一下出国,省的到那边不适应。

那天天气晴好,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核对一张清单,午后的暖风吹进来,白色窗帘涨满,像亟待启航的帆。涨满到极致后被吹破,窗帘高高扬起来,风钻入室内翻动纸张与书页,哗啦啦地响。

风是暖的,温柔拂过室内人的眉目,吹得人昏昏欲睡。

金澜不推辞春天的入梦邀请,他以胳膊为枕,趴在电脑前睡了一会。

白窗帘,白衬衫,白色的纸张正翻动着它的裙角。

洛纬秋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他是顺路来帮班上的文艺委员来交一个晚会所需要的道具名录。

一开始是愣住,后来忍不住地看。看柔软鬓发被风吹起,看衬衫下摆被风撩动。

看到袖子被挽到手肘处,而修长白净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像是正在准备输入某个数据。

看到红润的嘴角微微勾起,此刻看来是在享受一个好梦。

看到瘦削的身形在桌前弯着,而另一只手向他摊开,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洛纬秋于是忍不住迈步向前,想再看仔细一点。

他此前也曾想过望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觉得“她”应该是斯文和善的模样,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言谈举止一派温柔。此时此刻,他才将眼前这个人同幻想中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确实在怪他,怪他为什么不能及时被自己找到,怪他为什么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情不自禁地打破这一室宁静,就站在暖风之前,向金澜发问:“我最怕别人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知不知道?”

末了,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对,我还怕别人骗我。你可真是都占全了。”

他对着柔软的春天打开坚硬的外壳,对着一个睡着的人叙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

*

洛纬秋在收到短信之后其实想了很久,但没有结果,他依然不能确定自己能否接受男人。其实那天他也没说错,他确实从未对哪一个男人产生过一丝一毫的绮念。至于他表哥说他不是直的,估计只是醉后信口开河,或是那男孩听错了。

手机在手里攥了许久,他还是回拨电话过去,得到的却只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之后洛纬秋也试着再次路过后勤处办公室,却发现坐在原先那个位置的是另一副陌生面孔。

他试着询问此前在这里代班的人去哪儿了。

“哦,你说金澜啊,”那个人头也不抬:“他出国啦!”

那一刻洛纬秋开始生气,第二次了,这个人又一言不发地消失。况且这一次还把这么困难的问题留给他一个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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