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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望穿秋水

作者:知有飘零 当前章节:6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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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澜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有进步,虽然开始稍微有些不适应,但过了一周左右也就还好了。唯一让他时时感到不适的就是他所在的这座城市离海太近,太过潮湿。说来也怪,在国内时他总是嫌弃北方天气太干了,如今居然也会怀念那干燥无水分的风。

在这里,晴朗的天气里走在街上,扑面而来的海风夹着咸味,他甚至有种能在空气里看到盐粒的错觉。但就算如此,一个月里也没有几天是晴朗的。总是下雨,下雨会带来难耐的潮气。来来往往的脸、各种颜色的眼,藏于款式各异的伞之下。有次金澜从华人超市出来时突然落雨,而那天正好忘记带伞,他被迫站在一个站台旁避雨,路边一对情侣说笑着路过,两个人挤一把伞。

一把伞,将他们与这个湿漉漉的世界彻底隔绝。

那把颜色艳丽的伞,他后来还会时常想到,是灰扑扑的冷调视野里难忘的亮色。

金澜并没有经常想起洛纬秋。

他觉得,感情这桩事,其实只占人生的很小一部分。说微不足道,好像太过没心没肺;但,的确没有什么大不了。世界这么大,人的情绪都是沧海一粟。

更何况,他的感情经历还远远称不上传奇,除了男装女一事堪称奇葩之外,其他环节大概对于在爱与欲中起伏沉沦的成年人来说,都太不值一提了。

他甚至还没有握过他的手。

金澜并没有经常想起洛纬秋,最多只有三次而已。

第一次是被秦岁安拉去看城中剧团表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时,看到最后罗朱双双殉情的那一幕时,即使早已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难过。他听到演员在台上谢幕之前说:

「…Go hence to have more talk of these sad things: Some shall be pardoned, and some punished…」

(去吧,多谈谈这些悲伤的事。有些人将被赦免,有些人将被惩罚。)

如果爱足够伟大,何以会感到悲伤?如果爱果真渺小,何以总是有人抱一粟以求生?

自然是没有答案。

从剧院出来时秦岁安借着路上一点灯光看出他心情不好,惊诧道:“你怎么了?”

还未待金澜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分析出了结论:“你想家了?”然后还很贴心地安慰他:“没事的,其实我也有点想家。一想到男主叫罗密欧,我突然想吃我家那边的菠萝蜜了。”

那一秒金澜发现秦岁安可真是个人才。

“你不喜欢戏剧?怎么想来看剧的?”

“啊?因为刚好有免费票啊。”

“这样啊。”

金澜与秦岁安专业不同,参与的不是同一个项目,只是在留学生聚餐会上见过,而秦岁安本人又是个十足的自来熟,开朗大方,做事风风火火的,看不惯金澜时常落单一个人默默吃饭,于是有什么事都一定要叫上他。三番五次下来,金澜倒也不愿意拂了她的好意。更何况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朋友很重要。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秦岁安正在第一百次地跟他吐槽这里的食物到底有多难吃时,有个高个子男生与他们擦肩而过。

金澜当时真的惊慌了,那个体型,那个侧脸的轮廓,卫衣加休闲裤的打扮。

秦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熟人?”

男生在前方拐角处回过脸来,看清了,不是同一个人。

金澜摇头,随口说道:“不,只是原来见过……”

“怎么可能,”秦岁安快人快语,她毫不留情地拆穿:“Ken是亚裔,他从来没去过中国,你梦里见过啊?”

金澜笑了:“嗯,就是梦里见过。”然后又问:“你怎么谁都认识?”

“哈,那必须,你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看上那帅哥了,你求求我,我就带你去他们那帮人的派对……”

金澜此后开始热衷于参加各种派对。他没那么走运,所以只有几次蹲到了那位帅哥。有一次他刚结束一个论坛会议,一身西装还没有脱就被秦岁安拉到派对来了。当时他随便端了一杯饮料,然后安静坐在室外的吸烟区,看着不远处Ken的侧脸,一支接一支地抽。

金澜会抽烟,但却不爱抽,也没有烟瘾。但是现在在这里,他需要烟为他将现实与理想之间撕开一条细微的缝隙,让他在缝隙中短暂失神。有时抽得急了,一晚上就能抽完一包万宝路。

他的眼神太过赤裸,太过大胆,毫不遮掩,明晃晃的,饱含欲望可又十足寂寞,像在滂沱雨夜中独行的车,无尽黑夜里,潇潇雨幕中只有一束孤独的白光。

像是要把他曾经不敢做的事情,都在这时找补回来似的。

他只看了十几分钟,对方就注意到他了,毕竟像金澜这样漂亮的青年还是十分显眼的。于是Ken也开始回看他,从脚到头打量他。

鞋子的款式略显普通,上面是一小截白藕似的脚踝,修身的黑色西装裤,细窄的腰,纯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锁骨。一抹火星夹在骨感十足的两指间,白烟聚起又散开,后面是正在吞吐气息的唇。

Ken端了杯酒走过来,在金澜面前站定:“May I sit here?”

金澜笑笑,掐了烟,一句话也不说,捞起外套就起身走了。

别人都是喝酒需要配菜,他是抽烟时,需要就着一个侧影来佐味。

烟里没有酒精,可抽到最后人居然有几分醉意,但在侧影转过身来时如梦初醒。到底不是一个人,正脸看着不像,一开口就更不像了。

从那之后金澜再未参加过任何派对,他宁愿在假日开着租来的车去乡下兜风。僻静的公路上半天等不来一辆车,两旁是荒芜的草,而他坐在车内,看着一轮太阳缓缓下沉,然后在座椅上闭上眼,试图将血红的落日溶在眼里。

第三次是给房东太太的孙女Carol补习中文。金澜所租的公寓位于城郊,房东是上个世纪移民过来的中国人,老了之后不能落叶归根,于是对他们这些留学生一向热情,试图从相似的轮廓和乡音上找寻故土的慰藉,甚至对自家孙女的汉语教学也颇为上心。只是年纪大了,自己看报纸尚需要举个放大镜,要教Carol一笔一划地写字实在过于困难,于是几次登门,希望金澜方便的话能在周末拨上一个小时,来看着Carol学汉字。

报酬实在丰厚,更何况也不费事。Carol在旁边费劲地描字,金澜就对着电脑写实验报告。

“嘿,金,”毕竟是八九岁的小孩,坐久了也厌烦,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金澜说话:“我可以吃个甜点吗?它都要冷了。”祖父母和父母都是华裔,从小在这样的家族氛围内长大,Carol的中文口语还是很不错的。

“可以啊。”金澜说。

Carol的手立刻伸向桌上那盘舒芙蕾,双腿开心地在椅子上晃荡。

“那我来看看你写得怎么样了。”金澜停下工作,手伸向Carol面前的笔记本。

“No!”Carol手里还拿着勺子,失了先机,没能护住本子,立刻悲鸣一声。

金澜翻了两页,忍不住笑出声:“太阳的太,你忘了里面还有一个点啊。你写的这个字是大。”

“它们很像!”

“差多了。重写吧。”

Carol气呼呼地撇下勺子,重新拿笔,给每个忘了点的“大阳”补上那个“点”。

“写好了!”

“不行,你这样是不会记住的。”拿人钱财,忠人之事,金澜露出了严肃的一面。

“哦,I’m sick of it!” Carol试图贿赂他:“你也吃一点吧?”

“……不了。”

“为什么?你喜欢其他的吗?Cheesecake?”

金澜对着她笑了一笑:“因为我不爱吃甜食。”

“真的吗?为什么?我的朋友们都爱吃啊,你是从小就不爱吃吗?” Carol托着下巴想到一个自己新学的一个词:“难道你有糖尿病?我妈妈说有糖尿病的人不能吃甜的,所以她从来不让爷爷吃。”

“你想知道?”

Carol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满脸都写着“我要听故事我不要写字”。

“那你先改错。要认真写。”

“……”

又过了二十分钟,Carol重新奉上认真改好的作业,然后期待地看着金澜。

这么郑重其事地,金澜倒觉得,其实这事根本没什么了。

“或许谈不上从小都不爱吃,”金澜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海:“我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所以我从小是我妈带大的。那时候她在一家蛋糕店工作,工作很辛苦,不能带我出去玩,也不能给我买零食玩具,我唯一经常吃的‘零食’就是她下班后带回来的、当天没有卖完的蛋糕。”

“天天吃,于是终于吃烦了,可是不能不吃,我不想让她伤心。”

“后来习惯了,还带到学校里当早饭吃,然后慢慢地,其他同学都以为我真的特别爱吃甜点了。”

“然后从小到大,和同学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们都很照顾我,总是特地跟我说,这个菜是甜的,特地给你点的。”

“其实以前我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点菜,但是大家都很惊讶的样子。后来我想,算了,那就吃甜的吧。为了不让别人伤心,也为了不让别人惊讶。”

Carol点点头,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那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金澜笑眯眯地看着她:“是啊,一开始说清楚就好了。”

太多的事情,都错在一开始张不开口。

Carol想了什么:“你为什么对我就能说实话呢?”她嘟起了嘴:“你难道不怕我伤心吗?”

“因为你可爱。好啦,不要不开心了,我可是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

“真的吗?”受到莫名的信任,Carol于是立刻开心起来:“你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吗?”

金澜想了想,说:“其实还是有的。我对我喜欢的那个人讲过。”

“Who?他在哪里?他长得好看吗?”

金澜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Carol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过来。

金澜指向窗外海平线上的那轮太阳。

纤薄的海雾像点滴积累的情绪,它们积聚在一起,时常遮蔽视线,最终凝成靛蓝海面上一片不透明的白,仿佛未坦诚的心绪。金澜觉得,如果把自己的心具象化,那应该就像那片海雾。浓雾下沉,雾中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只有一个模糊的灰白剪影。

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雾气上升,周遭的景致逐渐明朗,海面重归平静,至多在海风飘荡时略有起伏,像一匹柔顺的缎子,令人想要亲抚。

“太阳?”刚改完错字,Carol对这个词印象深刻,她一脸不悦:“你骗我,人怎么可能住在太阳上。”

金澜摇摇头:“不是太阳,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东方。”

海风卷起他柔软的头发,顺着面颊掠走了他未说出口的思念。但愿海风慈悲,能跨越陆地,跨越海域,将一句我好想你送致遥远的东方。

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金澜那边还在中午时,洛纬秋正溺在深夜的梦里。

他梦见蓝天白云,梦见金澜站在海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洛纬秋向前跑了一段,两个人近了些,可还是听不清。最后他不得不走了好久,走得好累,才走到金澜身边。

梦里的金澜示意他低头,他附耳过去,心想这次总算可以听清了,却不曾想在低头的一瞬间,金澜忽然抬头在他脸上轻啄一口。

一个比蚊子叮都要轻的吻,生生将洛纬秋吓醒了。

他在黑暗中,从床上坐起来,重头审视这个梦。

这离广义上的“噩梦”绝对有十万八千里,梦里没有怪兽,没有丧尸,没有无法结束的考试,没有算不出的题。

蓝天白云不可怕,大海不可怕。难道可怕的是金澜吗?也不对。梦里的他表情温柔,眉目间甚至带着忧伤。

到底是为什么?

前两天学校举办校园戏剧节,洛纬秋原本对这类活动毫无兴趣,但那天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进礼堂,看了一出戏。

是学校戏剧社新编的《梁祝》。这次的改编力求新意,主打欢乐,因此改掉了原本那个珠沉玉损的结局,给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一个美满的结局。

故事的最后,反派退场,佳偶自天成。

洛纬秋忽然很羡慕这一版的梁山伯。不仅是为最后那个happy ending,还为祝英台是个女的。

如果,梁山伯在祝英台还是男儿装、二人以兄弟相称时就动心了,那他会怎么选择?

想必就算是纠结也无需太久,因为祝英台终究是女儿身。

皆大欢喜。多好。

一个念头跃入心头:如果金澜也是个女的就好了。把洛纬秋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要他是她,他宁肯金澜骗自己,宁肯金澜不辞而别。洛纬秋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他在心中对金澜退步再退步,他的底线可以一低再低,最后却发现,只有这一步是无路可退的。

魏寒早上醒来之时,看见洛纬秋坐在床前发呆。

他问洛纬秋怎么了。

洛纬秋面色不佳:“我心情不好。”

“啊?”魏寒揉揉眼,说:“为啥啊?”

“学长。”洛纬秋言简意赅。自那件事之后,在他们二人之间,“学长”一词就专指金澜了。

“嗨,你一提这事我就生气,我上次好不容易给你俩搭了线,有啥仇有啥怨不能当面解释清啊?你俩真行,一共就说了不到五句。你现在好了,你难受,结果人家跑了,你想骂他都没地骂了。”

“……你又不是在说媒,什么搭不搭线的。”

“操,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见个搭线啊。”

看着洛纬秋落魄的样子,魏寒也不忍心了:“哎,算了,反正他也快回来了。我记得好像是秋天?还是冬天?我等会再看一眼。”

这次洛纬秋成功抓住了关键:“你怎么知道的?”

“啊?”魏寒挠挠头,说:“就,他发邮件跟我说的啊。”

“邮件?”

“对啊,难道还是打国际长途啊?那可老贵了,我记得我表姐出国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有他的邮箱?我都没有他的邮箱。”洛纬秋盯着他。

魏寒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十分没有水平。“这不废话吗,你不找他要怎么会有?”

“你找他要了?”

“这个……”魏寒在脑海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天的情景:“不是我要的,他主动给我留的,他说有时候可能会没有及时看到手机没电,接不到电话,有什么事就给他发邮件,一般来说,他一天要看好几次邮箱。”

洛纬秋皱着眉,脸色好像更难看了。

“你咋了?”

“……那天找不到他的人是我,他从来没想过给我留邮箱。”

“多大点事,我这就把他邮箱发给你不就得了。”

愤怒和伤心终于在眼底集结,洛纬秋忽然失望到了极点,难受到了极点。邮箱只是一个导火索,他绝非吃魏寒的醋。他愿意为金澜步步后退。他说谎,他原谅。他不辞而别,他依旧原谅。他还能怎么为他退步?

可是为什么这人从头到尾就好像没有心疼过他一样,不仅骗了他,还要留他一个人在此地挣扎思索,还连一个备用的联系方式都不给他留,让他的所有退步成了一个一厢情愿的笑话。金澜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这是不是又是他的谎言?

“我不要。”

魏寒一愣。

洛纬秋开口了,他的口气一开始还算镇定,到后面逐渐失控:“他的邮箱是什么好东西吗?我非有不可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关我什么事啊,他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不然我——”

不然怎样?他终究没有说下去。

“操你发个屁火啊,一个邮箱地址,又不是他家祖坟地址!你……”魏寒觉得洛纬秋简直莫名其妙。

却见洛纬秋的眼睛盯着膝盖,头慢慢低了下去,十指无力地插在发间。

魏寒见过各种样子的洛纬秋。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洛纬秋发火,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伤心。

当晚,魏寒偷摸给金澜发邮件。

「学长,你快回来吧,洛纬秋最近不大正常。」

魏寒寄希望于金澜,他有种奇异的直觉:金澜能治好洛纬秋。

正赶上那边金澜白天看邮箱,回信来得很快:

「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魏寒回想起洛纬秋那番话。

魏寒感到为难:总不能说,他说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吧……

但好在他领会精神,紧扣要点:

「反正等你回来之后把你们之间的恩怨了结一下,他估计就好了。虽然学长你当初没有及时澄清身份这事是很过分,但是人生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实在不行你让他骂两句,然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以后都没有牵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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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内句台词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五幕第三场第二十景(其实就是结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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