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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陪我去?”
在车上,金澜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他正在专心致志观察路况。今天又开始飘小雪粒,像天上有谁撒了一把盐。不成气候,估计一会就停,只是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有细碎的声响。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聚会。那天在佟楚婚礼上,有同是高中同学的来宾认出他了,发现他现在也在H市,于是辗转找来联系方式,给他发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说要“聚一聚”。
如果是原来的金澜,对这个邀请,大概可以找出一百八十条理由,礼貌又妥当地回绝。倒不是对高中同学有什么积怨未消,只不过一来,他喜静,对于这种非必要的聚会一向兴致缺缺;二来……他对在这个聚会上可能承受什么样的眼神,心里十分有数。
他又没有受虐倾向,实在无需折磨自己。
但他这次答应了。
甚至还主动和洛纬秋提起,要出门参加一个聚会。
于是大号粘人精洛纬秋同学果然如他所料,也缠着要一起去。
金澜在明晃晃的室内深深地看了洛纬秋一眼,正对着灯,他的脸灿烂得几乎有些眉目不清,独独一双眼睛,有神而坚定。
金澜沉默了一会,只平静地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有数,不意味着洛纬秋也做好了准备。出于什么目的而答应参加聚会、答应洛纬秋同去,他不知道。
心中仿佛有千头万绪在一起搏斗,金澜时而站在干岸上旁观,时而发觉自己也身处这血腥缠斗之中。抬首望去,心中遍地是断臂残肢,血流成河。
“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不会。”他还将带个人一起去,这事已经提前告知了那几位同赴聚会的同学,对方自然是一口答应,并且说了:人多热闹嘛。
“那有什么问题吗?”
天未全黑,但阴沉着,路上来来去去的车打着灯,像诡谲的目光,扫得金澜心头难安。
到了酒店包间,其他几个人果然已经来齐了,还专门将上座留给金澜,金澜入座的时候,还有人起身给他拉椅子。
金澜想推辞,但被人拉着胳膊按下。洛纬秋坐在金澜身边,盯着那只拉着金澜的手,心中不爽,他想发作,但大概因为这几位都是金澜过去的同学,他不愿在他们面前显得不懂事,给金澜丢脸。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当一个人有了牵绊,便会克制自我。
“都多少年没见你了,每年聚会你都不来——”
“一直在读书吧,金澜可是那时候班里学习最好的。”
“可不是嘛,长得也好。”
“我记得那会儿谁还给金澜写过情书,啧,谁来着……金澜,有没有这事?”
“是女生,还是……男生啊?”
“你看这话说的,这……金澜你不介意吧?”
“哎呀开个玩笑,金澜我自罚一杯,你别在意啊。”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金澜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再说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还能搞什么歧视不成——”
“吃菜,吃菜!”
菜上来了。
一筷子下去,将一条完整的清蒸鳜鱼开膛破肚,搅得骨肉分离。鱼明明在厨房就被杀了,但此刻在餐桌上眼睛上翻,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寒暄时的话就已经听得洛纬秋心惊肉跳,他一一扫过在座的人,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只见他们各个夹烟举杯,酒席间一片烟雾缭绕,人的脸隐在缕缕白烟之后,辨识不清,只能看到所有人都仿佛长了同一张脸,每个人都是面目模糊地笑着,嘴角诡异地勾起。轻飘飘的眼神像恼人却摆脱不了的柳絮,从一个人身上跃到另一个人身上,但更多地停留在桌上两位稀客身上,带着探询与好奇。
那金澜呢?金澜面容平静,别人抛过话来,他就不冷不热地应两句,不见熟络,但也挑不出错。
仿佛早就被千锤百炼过了。
而且还能心不跳手不抖地给洛纬秋夹菜。
两人从外表上来看或许没有什么明显的年龄差距,但洛纬秋突然发现,原来金澜比他大五岁。比他更像一个得体的成年人。
“多吃点,这个味道还可以。”
“学长,我……”洛纬秋压低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纬秋摇摇头:“没事。”
有人倒酒,金澜喝了两杯;想给洛纬秋也倒,金澜拦住了。
金澜笑了笑,对桌上其他人说:“我弟弟喝不了酒,我出去给他买瓶饮料。”
“哎,叫服务员不就行了。”
金澜已经起身了:“那前台就两步路,我顺便买包烟。”
洛纬秋下意识地想抓住他袖子,想让他别走,但扑了个空。
他一走,目光就全部聚集到洛纬秋身上了。
有人给洛纬秋倒了酒:“现在哪个男人不会喝酒。没事,你偷偷喝,不告诉你哥。”
有人质疑金澜的说辞:“不过,你们真是兄弟吗?不是亲的吧,没听过金澜有兄弟啊。”
有人探究他们的关系:“该不会,那类人说的哥哥弟弟,就是指……哎我说,你们是那种关系吗?”
…………
洛纬秋应对不来。如果是其他的场合,他可能直接翻脸走人。可今天,他不能任性。
金澜比他矮,比他瘦,却比他成熟得多,甚至在这种时候,是金澜为他遮掩着,遮掩他的手足无措。
不能给学长丢脸,他这样想。
洛纬秋希望金澜快些回来。
金澜其实已经回来了,门没关紧,一条门缝,洛纬秋的迷茫与无助他都看在眼里。洛纬秋每皱一次眉,他心上就多一条血痕。洛纬秋说不上话时,他便觉得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安静地看了好几分钟。
这几分钟里他又想起佟楚说的话,他搬出洛淼,直言自己一定会吃苦头。但其实这因果关系错了,不是洛淼带给他的痛苦会让他退却。
而是洛纬秋的痛苦,会让他不敢上前。
看吧,金澜,再多看两眼,记住他这副难过无措的样子,深深刻在脑子里,以后每次不甘心的时候就把这画面翻出来,然后所有的不甘都会变成废墟。你要知道,他本不必走上这条路的,都是因为你啊。他那么好那么好,母亲的失望,别人的好奇,那都不是他该承受的。他有很宽阔的路,你将他拽入荆棘,这叫做——作孽。你得到的够多了,怎么还不知足?
他这样对自己说。
最后金澜还是进去了,他借口有点急事,将洛纬秋带离饭局。
其他几个人几番挽留,但他的话说得礼貌而坚决。
两人走出包间,金澜握住了洛纬秋的手。
却没想到又撞见了故人。
“哎,金澜,是金澜吗!”一个声音带着雀跃与兴奋,从身后响起。
金澜立刻松开了洛纬秋的手。
但在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
“好巧。”金澜对秦岁安说。
“我来给我闺蜜过生日啊,这位是?”秦岁安眨着blingbling的眼睛,看到洛纬秋,眼里几乎冒出桃心。
金澜叹了口气:“这就是你那天认错的那位。”
……你那句话引起了什么后果,你根本想不到。他想。
然后又对洛纬秋说:“这是我同学。”
“啊啊啊哦哦哦,帅哥,你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帅哎。”然后她转头对金澜说:“金澜,我好嫉妒你!”
洛纬秋轻咳一声,居然说:“有Ken帅吗?”
居然还记着呢。
秦岁安秒答:“比Ken帅多了!”
洛纬秋于是满意极了,他冲金澜挑挑眉。
两个活宝。金澜哭笑不得。
“对哎金澜,你帮我个忙。”
“什么?”
“今天这里搞活动,情侣可以半价买个丝绒慕斯蛋糕,你快当我三分钟男朋友,让我去买一个。”
金澜一愣,没想到是这种忙。他以眼神请示洛纬秋:可以吗?
洛纬秋接收到了他的问询。如果是平时,他大概率是不愿的。但由于秦岁安刚夸过他长得比某个臆想中的情敌帅,他此刻龙心大悦,所以……还是不愿。这该死的占有欲。
结果就是,他去陪秦岁安买。
金澜静静注视着他俩并肩走过去了,男帅女靓,怎么看怎么顺眼。走廊里很安静,没什么脚步声,或许是因为地毯铺得厚,但金澜觉得,这是因为两人的脚步都踩在他心上了。嗒嗒嗒,在空荡的心室中回响。
秦岁安的局还没结束,但她坚持将二人一路送到了停车场前。
洛纬秋要先去把车开出来,于是金澜和她站在路边,说了一会话。
两三分钟后,金澜上车,和秦岁安挥手告别。
“金澜。”秦岁安站在车外,背后是浓黑天穹,风将她吹得头发蓬乱,像疯长的草,指向天空。比起刚刚那副叽叽喳喳的样子,她似乎瞬间换了副心性。她严肃地说:“我以前就觉得你心思重。”
“是吗?”金澜笑了。
“但是我能够理解……我想说,all is fair in love and war。”说完这句话,她又恢复成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啦,拜拜,帅哥,再见哦。”
天上星月寂寥,地上身影萧条。
车行驶在都市的夜色中。
金澜先开口了:“我不该带你来的,怪我。”
“怎么会呢?”洛纬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一顿饭,学长有什么好自责的。”
“我感觉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的确不喜欢。”洛纬秋摸摸鼻子:“那以后不去了不就好了?”
金澜看着前方,现在路上车不多,车灯映得前路一片平坦,尽是光明:“嗯,以后不去了。其实我也不喜欢。”
洛纬秋冲他笑了笑,“学长之前一定也忍受过很多这种场合吧?既然你能做到,我也可以的。”
你实在无须勉强自己,金澜想。
“对了,你跟那位姐姐说了什么?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位姐姐,金澜没忍住笑出来了。
看着洛纬秋在外人面前摆着个冷脸,没想到一旦被他划为自己人后,就能看到他这么可爱的一面。要是秦岁安听到这个称呼,一定是“啊啊啊学弟真是可爱死了”。
“其实也没什么,聊了聊学校的事。”金澜不咸不淡地回答。“对了,那个银杏标本,送给我吧。”
“行啊,再亲手给你做一个都行。”
金澜摇摇头:“我就要那个了,有眼缘。”
洛纬秋打开车载音响,一个绵绵的女声唱着情歌,脉脉旋律在不大的空间内流淌:“原谅今宵我告别了,活泼的心像下沉掉,梦里有他又极微妙……”
情怎可料。
十分钟前,在酒店停车场出口处。
金澜突然问秦岁安:“你说,两个男人去的话,给不给情侣优惠?”
这话没头没脑的,但秦岁安听懂了。
她的一双眼眨啊眨的,没说话。
“没事。”金澜看出了她的为难。
她将自己的外衣裹裹紧,看着金澜,眼中有担忧:“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有很多家店都做蛋糕的……就算这家不让,别家一定可以。”她说:“大不了咱就全价买,怕什么。你想吃吗,我请你呀?”她带着关切的目光,很温暖。
金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避开这目光。他感念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只是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上忙。
他越过这句话的表面含义,回答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你放心,我没有不开心。”
他笑着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为没法买到便宜蛋糕而可惜?”
“……可能,是不想让他受一点委屈吧。”金澜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烟,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摩挲着:“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啊,我会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秦岁安想了想,说。
“那你觉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的答案是,我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金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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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is fair in love and war,一个谚语,直译是在爱与战争中一切都是公平的。意译就五花八门,各种理解都有了。
“原谅今宵我告别了,活泼的心像下沉掉,梦里有他又极微妙,情怎可料。”出自陈慧娴《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