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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显山露水

作者:知有飘零 当前章节:5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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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通道的入口处在路的另一侧,金澜不得不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沿着山道转到山的另一侧。此地地势本就高,另一侧视线更是开阔,放眼望去,山下田野和远处城市尽收眼底,实际距离虽远,但因为居高临下,就连天角的云彩也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金澜看着陡峭的山崖青壁,心中更是紧张。正是傍晚,上午或下午进山的游客三三两两地从里面出来,只有他反其道而行之,逆着人流,向纵深处走去。

挂在山腰的太阳体力不支似的,腿脚一软,随时准备滑到山脚。他沿着景区为游客开辟好的小道走了一会儿,但总觉得不对,那个学生的行为比较反常,真的会规规矩矩地按照正常路线入山吗?

越是想心中就越是慌张,但又不知道该从何找起,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了一阵,眼看着天色晚沉,山中的空气逐渐冷滞,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下尤其清晰,像是风吹林叶,又像是什么动物在爬行,此时金澜已经顾不上身体上的疲乏了,一颗心满是焦躁与慌乱。

幸运的是,他遇上一位上山挖野菜的老农,于是上前打听,老农想起刚刚好像是跟一个男学生擦肩而过,而他似乎朝山中一处野湖走去了。

金澜经他指点,也朝那片湖走去了。刚下过雨,泥土松软,树林中潮意更盛,似乎可见细小的水珠覆在衣服上,再单薄的衬衫衣角也翻飞不动;裸露处的锁骨处、手腕上像被保鲜膜裹着,闷闷地,透不过气,还有一层痒意。金澜走得急,不小心踩到一棵树边露头的野菇,发出咕叽一声,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住旁边一颗老树,却抹了满手的青苔,腥气弥漫在半空中。远远望到湖边的隐约人影,他定了定心神,提腿加快脚步向目标走去。

略过重重枝叶遮挡,终于看到赵青姚只是愣愣地坐在湖边,人还完好,金澜心中那根弦松了下来,满身的疲惫再次涌上来,胳膊腿都沉得不行,再也不想走一步了。

“是青姚吗?赵青姚!”他拎起力气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碰撞回响。那个瘦弱而清秀的男孩转过身来。“我是金老师——”他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殊不知脚下这层朽叶只是虚虚地掩在一个凹处,他一脚踏空,摔了一个十分利落的跤。

*

洛纬秋在仓库整理了一天货物,临近吃饭时才出来,原本他还心事重重,在想再碰上金澜该如何表现,可带着一身灰出来之后,只见他那些学生与同事全都站在门口的路上,并不进来。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金澜。

“发生什么事了?”他走过来,问。

周老师一脸担忧地转过身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我们有个学生跑进山里去了。”

“……金澜去找了?”他有不好的预感。

周老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但也来不及想这些事,只点点头,“刚去了没两分钟,我已经报警了。”

“……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洛纬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不带丝毫的迟疑与思索。他轮廓深,眉目的线条本就较为张扬,眼如幽邃深潭,不属于和善的面相,平日里冷冷地瞥人一眼的威力就不可小觑,更不用说真心实意地瞪着眼吼人了。

周老师被吓得浑身一颤,她本就心怀愧疚,情急之下更是眼角泪花泛出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洛纬秋。

“你吃错药了!”游乐佳听他吼人,心中也很诧异,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跑过来,对着周老师又是作揖又是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姐,他今天心情不好。哎,你给我过来道歉,哎,你去哪儿啊。”

洛纬秋根本不理她,他一个人向那座山走去。

刚入山,他还来不及思索该往哪儿找起,就听到一个声音遥遥传来,像是金澜。他循声走过去,为了抄近路,他不走林中那蜿蜒但较为安全的小道,而是冒险从侧坡上一点一点滑下来,为此蹭伤了胳膊肘,还浑然不觉。

慢慢地,那点零碎的对话声逐渐清晰:

“……金老师,我错了,我只是听人说这里有个湖,和我老家的那个特别像,所以想过来看看。”

“……也没有,我只是想我哥哥了,我好久没见他了……”

“对不起……金老师,都怪我,你受伤了……”

洛纬秋又走得快了点,拐过一条小溪,终于见到这对师生。然而撞入他视线的却是金澜极为亲近地揽着那个男学生的肩膀,表情恳切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极温柔地抚着他的背。再一看那男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像小树苗抽出来的最嫩的那一根枝,是一个真正纯粹的小白脸。

两人的头脸挨得极近。

洛纬秋站在地势略高处,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金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后有个人,他一边转头一边仰脸,眼睛微微睁大。

洛纬秋看着他暴露在外的尖下巴,心里想的是,好像瘦了。

金澜想站起来,但还未站稳就晃了一晃,眉毛拧紧。

出山的路是洛纬秋背着金澜下去的。虽然金澜一开始还想硬撑,但是洛纬秋毫不留情地指出他那脚踝绝对扭到了,就算有他那个小树苗似的学生搀着,俩人一个弱一个残,一步步挪也得挪到半夜才能走出去。

金澜没有办法,重新拥住这阔别已久的肩和背,一条细瘦的胳膊从洛纬秋的颈后传到胸前,洛纬秋一低头,看到手腕处淡蓝色的脉络。一条条一根根的,像颜色诡异的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心。行走之间,能感受到金澜温热的吐气,惹得他后颈有一小块肌肤热了起来。

然而他没走两步又差点罢工,原因是金澜都在他的背上了,居然另一只手还要牵着那少年。他偷偷瞄了一眼,好吧,攥得真是紧。当初他有没有这样紧紧地去握他的手?没有,在外面金澜甚至不愿意被他碰到。

金澜担心自己手脏,不愿意抓紧他,可这在洛纬秋看来,也是他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明证了。

“你们是连体婴吗?”他突然问。

赵青姚伶俐,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知道小路狭窄,这姿势并不方便。他主动松开了金澜的手。

“青姚。”金澜看了他一眼。

“金老师,我真的没事,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你放心吧。”

“你……好吧,这路窄,你一定要跟上。”金澜叹了口气。

听他语调中的不甘心与不放心,洛纬秋突然开口了:“这山上的路是有典故的,专摔一种人。”

随即他又自问自答起来:“负心人。”

洛纬秋不善于讽刺人说刻薄话,本是尖酸的话,经他干巴巴地读课文似的读出来,不引人生气,反而很有喜剧效果。

金澜怔了一下,没说什么。

忽然之间他闻到一股突兀的香味,忍不住低声问:“……这个味道,你喷香水了吗?”

洛纬秋脚步一滞,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真的没有。”

走着走着,洛纬秋听到身后的赵青姚似乎是绊了一下,他心里不忍,于是把金澜放下来,他架着金澜,腾出另一只手牵着那少年,这样拖家带口似地往前走。

三人又走了一段,就遇上了来搜山的警察,所幸只是一场虚惊,于是批评教育了赵青姚几句后又离去了。

出了山,一群学生立刻围上来,金澜立刻不要洛纬秋继续背了。学生们想搀他去吃饭,他摆了摆手,只说自己摔了一跤,身上脏,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衣服,让大家先去吃,不必等他了,于是几个学生又将他扶上了楼。

拜洛纬秋所赐,今天的员工晚餐则是饺子——好消息是,厨房师傅包饺子的手艺相当不错;坏消息是,由于被糟蹋的蒜太多,他们可能得吃一周。

尽管如此节俭,但游乐佳对待客人总是豪爽又大方,她知道学生们受了惊,于是嘱咐厨房今晚不要上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而是让西点师傅做了一个大蛋糕,免费的。学生们围坐在星空下切蛋糕,原本凝滞不安的气氛一时又活泼热闹起来,因为意外而被破坏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看着这一切,当游乐佳路过他身侧时,洛纬秋忽然开口说:“我有点羡慕你了。”

“什么?”游乐佳不解其意。

“你情商真高,”他闷闷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心中有些后悔说了那种会刺伤人的话,“我不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对别人好。”

*

一晚上洛纬秋都留着神,可金澜始终没从楼上下来,也没有点餐。他有些担心,端了半盘饺子就上去了。他想着就算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同校的出身还是改变不了的,金澜既然一直是一个温良恭俭的学长,他也可以随时成为一个克己复礼的学弟。

洛纬秋走到楼上,那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他敲了两下,但来应门的非但不是金澜,而是下午走丢的那个男生。

金澜来得最晚,因此只能一个人住一间,因此这房内不该有其他人才对。

两人四目一相对,都是一愣。

洛纬秋看他的样子,像是刚洗完澡,难言的感觉升腾而起。

洛纬秋阴沉着脸,绕过他,往里走去。而金澜正躺在床上,紧闭着眼,还在睡。

身后,那个男生跟过来,主动解释说:“金老师让我吃完饭,睡觉前来跟他聊聊……我来了一会了,他一直睡着,我,就等着……”

金澜应该是回来之后就去洗了个澡,然后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头发没吹,身上也没怎么擦,就换了衣服匆匆躺在床上睡了。他发梢仍是湿的,贴在额前,胸前T恤被之前滴下的水洇透了,还没干,服帖地敷在皮肉上,勾勒出一段曲线。

他说他在这等着,那他有没有盯着金澜看,又看了多久。洛纬秋很难阻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你先回去吧,他今天太累了。”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洛纬秋察觉出了他的担忧,说:“没事的,我会照顾他。”

赵青姚点点头,想走,又在原地踟蹰,他说:“金老师是担心我,所以想跟我聊聊,没有别的。”

少年走后,洛纬秋责备起自己:算起来,那男生与自己应该也是校友,自己作为学长,这样揣测合适么?真的不好,不光彩。

可这毕竟是件矛盾的事:陷入感情的人就很难与光彩二字挂钩了,他们患得患失,他们斤斤计较;世界上有痴缠的感情,有挣扎的感情,从未听过谁的感情是“光彩”的。一切幽微的情绪就像自暗处长出的青苔,不经意就肆意蔓延,看似生命力旺盛,可万万经受不住半点阳光的检视。

洛纬秋走进金澜,轻轻推了推他,“学长,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金澜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也努力想睁开眼,可浑身滚烫,意识昏沉,最后只是微微挣扎了下,痛苦地皱起了眉。

洛纬秋意识到不对劲,他用手去试金澜额头的温度,果然是发烧了。

他一时也顾不上太多,晃了晃金澜:“学长,你发烧了,起来,我给你拿药。”

金澜神识混沌,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云端,一切的触感听觉都不真实,“……我吃药了,我带了,你不用管我,睡一会就好……”他极努力地睁开眼,可头顶那盏小灯的光又使他觉得刺痛,他瞬间闭紧了眼睛,翻过身去,把头脸都埋在被子中了。

洛纬秋怎么会被他那番话敷衍,他不依不饶又把金澜从被子中拖拽出来:“吃了药还不见好,我背你去医院。”

“……我不去,不去,我不能走,明天还有安排。”金澜就算昏沉着还是格外固执,他身体滚烫,但发烧的人总是觉得冷,只能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想理洛纬秋了,他太吵了。

洛纬秋拗不过他,他试着再去抱他,可这人犟起来倒真不像一个病着的人,死抓着床单不放。洛纬秋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床上那个“花卷”。

他思索了下,下楼去仓库里取了个冰袋,又到洗手间接了盆水,打算给他擦擦身体。他到底是没办法放着他不管的。

东西准备好后,他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地先把人从被子里哄出来:“学长,你不要抱着被子了,我给你擦一擦,就不烧了。”

金澜不应他,他就不厌烦地一遍遍说,他的声音缓慢而有余韵,反复交叠回响,然后才悠悠递到金澜耳畔。

有人不让他睡,金澜的脾气忽然变得格外差,想骂人,可又发不出脾气,此刻所有的火闷在胸腔里,烧他的心,他只能软软地把被子一掀,意思是你弄完了就赶紧走,我要睡了。

洛纬秋笑了一下。他先把人扶起来,喂了口水,但动作在掀他衣服时迟疑了。

他只有脱了他的衣服才能帮他降温,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不是该犹豫的关头。洛纬秋心一横,手攥起金澜T恤的一角,就要帮他脱下来。这个过程难免令他想起以前吃柚子——人将外面那层半透明的果衣剥开,期待着接下来看到饱满而晶莹的果肉,倘若这果肉是干瘪生涩的,人就会失望。他此刻剥着金澜的衣服,心里在期待什么?

洛纬秋手上动作不停,却将目光移开了,还关了灯。他不敢看,不敢期望。

关了灯,房内也并不是全黑,他别着脸,才发现床头柜一角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蔷薇。下午打扫时刚换的,盛极,未衰,吐露香气,在黑暗的一角幽幽发光,花瓣上的莹润光泽,偏偏在一片昏暗中更加摄人心魄。

洛纬秋有点心慌。然而视觉上逃得过去,接下来可没有那么轻松。他给金澜额上敷好冰袋,再掬起一捧水,手轻轻滑了下去,顺着肩头往下慢慢擦,皮肤与皮肤之间没有缝隙,手心温热,胸口滚烫,中间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意。

他这时反应过来,的确是瘦了一些。

液体微凉,金澜不舒服,扭头又要往被子里钻,钻到一半人又停下,曲着腿弓着背,无意识地睡过去了。

洛纬秋这才看到他,后背肌肤绷紧,椎骨显山露水。光线不好时,其他深而重的颜色纷纷回避,独独白色自矜自持,有一席之地。洛纬秋看着他在月光下雪白的背,莫名其妙地想起高中时学校门口那面镜子,那面用来给学生“正衣冠”的镜子。此刻这薄而有冷意的背怎么能不是一片有伤疤的镜子,而且恰恰是洛纬秋他一个人的镜子:

他看着他的背影,最终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姿态。从过去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入眠到如今,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停止凝望。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五个年头了,其中有四年零三百三十多天的时间都在离别与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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