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已至,路上都是返程归乡的车,去S市的很少。严律己在公路旁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大巴,最后只能一辆一辆的拦私人轿车,询问他们是否去S市,又是否能带上自己。
大概晚上八点左右他才终于遇到一个好心的司机,车子里还有一位老妇人,母子俩选择在年关去S市是因为自家的媳妇后天就要入院待产了,老母亲收拾了东西还带了些家里的土特产过去照顾她。
听老人口述,后备箱里有一笼子的老母鸡,还有一麻袋的生姜,副驾驶位上的的大包里则藏着晒干的花生和一些手工做的红糖,而老人的东西很少,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就装齐了。
他们好奇这位年轻人打哪来,又要到哪去,知道对方是S大的学生后纷纷惊讶,司机大哥更是让他给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儿取个名。
“这怎么行呢,取名这种大事,父母来比较好…”严律己连忙推诿。
大哥豪爽一笑,“我们一家都没什么文化,今天又刚好碰见你了,这就是缘分。你读书又这么厉害对吧,给我的孩儿取名是我们的福气。”大哥自然希望自己的小孩将来也能考上S大,那在农村得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啊。
但严律己还是诚惶诚恐,他总觉得大名这个东西一定得父母取才比较好,就像一个孩子得沐浴在父母的爱和希望里长大一样。
“我取个小名吧,大名由你们来取。”
“好哇!”大哥也不拒绝。
“宝宝的小名就叫多多,以后多才多艺,福气多多。”
大娘用方言念了一遍,觉得有些拗口,“叫小狗更好哎,比较好生养。”
大哥先笑了,“那要是生出来是个丫头怎么办?”
“丫头就叫小花。”
严律己听着母子俩在争论宝宝的小名,庆幸自己家的长辈没有给自己起名叫狗剩。虽然严姥爷夫妻俩文化程度不高,但进城见过大世面后就一直努力提升自己,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就一起上夜校学习,拿到第一笔工资后首先买的就是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
经年日积月累,多少也有些知识沉淀。严律己出生时姥爷就拿了一张报纸过来,上面是一行大标题—“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当时的颜行也很满意这个名字,于是“律己”俩字就伴随了严律己的终身。
“孩子就叫多多!!你看人家高材生讲得多好,而且男女都可以用。”
大哥一锤定音,大娘也不再争辩,严律己心里有些开心,地球上七十几亿人,但有一个素未相识的宝宝叫着自己取的小名,这种小小而奇特的满足抵消了一部分原先的压抑,另一部分则是在见到郑庭深之后才彻底消失。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他将所有做好标记的样本分为了两份,一份送到国字号开头的检测中心,一份则送到私人检测机构。作为外行,他在有限的条件下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虽然取土的深度及布点均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专业,但如果出来的报告显示真的有明显异常,那么他就理由上书环保部门对这片土地进行专业而全面的检测。
路上他接到了郑庭深的电话,电话里那人声音嘶哑,一遍一遍“宝宝~”的喊着他。他随手拦了辆车去到人家的住宅,里边静悄悄的,客厅里则堆满了各种酒瓶。
“郑庭深~”
他凭着直觉奔向二楼,一眼瞥见主卧的门口趴着一只白色的土狗,毛茸茸又傻乎乎的模样不是小阿飞又是谁?他蹲下去与它平视,又伸出手摸摸狗子的下巴,问它:“郑庭深是在里面吗?”
狗子只会小声呜咽,似在生气又像撒娇,一个劲地往严律己的怀里钻。安抚了好一会后他才起身准备敲门,然而门先从里面开了,一道高大又沉默的身影伫立在眼前。
“你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只是张开双手环抱住他,一夜长出的胡茬硬得扎人,严律己的右侧脸蛋没一会就被磨红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严律己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吓人,与两道微蹙的眉一起诉说着对眼前人的关心。
郑庭深勉强自己露出一个浅笑,亦回以深情的目光,“就是好些天没见着你了,怪想的。”
“幼稚!”
严律己虚惊一场,把人拉到房里按倒在沙发上,然后再径直坐人家的大腿上,碎碎念:“我已经放假了,可以再陪你两天。”、、“这两天我哪都不去噢,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也不能太过分,我还得回家见我妈呢。”
郑庭深看着他那双突然就喋喋不休的小嘴,看他微红的脸蛋,看他飘忽躲闪的眼神,心里爱得要死也痛得要死。——“过年有什么愿望吗?”他问。
严律己摇摇头,随后又反应过来,“你要帮我实现吗?”
“可以考虑。”
严律己这才认真地想了想,“真的没有什么愿望,除了……”
“除了什么?”
“这世上的坏人全都能绳之以法。”
“大概只有一个地方能满足你。”
“什么地方?”
“乌托邦,听过没?”
“滚~”
滚着滚着又突然滚到了大床上,严律己趴在郑庭深的胸膛上仔细打量他一脸憔悴的面容。——“你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去了?看你胡子邋遢的模样。”
郑庭深捉住他的手,“就等你替我刮。”
两人又一阵嬉笑打闹,半响严律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情绪也变得沮丧。——“其实我前两天就放假了。”
“我知道。”
“我还去了柳庄的白石坡。”
“我也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严律己有些不满地从他身上下来,“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着我?”
“没有,”郑庭深翻身上前把他搂住,鼻腔里又充斥着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是独属于严律己的味道。——“我前两天去药学院找你了,你的师妹说你已经放假。”
“那你知道我去白石坡干嘛吗?”他将手机里的图片调出来,一一向他展示。—“这些成片成片的农田,因为你们的生化垃圾,所以彻底荒废,本该种粮食的地方现在长满了杂草。”、“这个小女孩,五岁,一天的书也没读过,也没有爸爸妈妈。因为她是一个‘怪物’和她做朋友的则是另一个‘怪物’”
严律己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途中又停下来道歉。—“我并非故意要在这种欢好的时候谈论那些令人扫兴的事,但是郑庭深,你知道吗?从我见过这些以后,我脑子里就一直忘不了这些东西。”
“我理解你。”郑庭深禁锢住他的双手,不让他捶打自己的脑袋,“是我们做错了,我们才应该是那个良心受到谴责的人。”
语毕,一行热泪从严律己的眼角缓缓滑落。—“开蒙的时候,我那时的父亲送了我一本书,那是他做交换生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书。尽管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还是抓着我的手,翻到了某一页,一字一句地在我耳边念——‘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永远不要互相遗忘。’”
郑庭深的喉咙发紧,“他是你的人生标杆么。”
“对,即使后来发现我不是他儿子,即使他和我妈离婚,即使他十几年来从没看过我,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又有才华的父亲。”
郑庭深变得沉默不语,严律己又自顾自地说着小时候的生活,随着年岁的见长,那些本该模糊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反而越来越清晰,因为那是他仅存的一段完美无憾的童年回忆,他无法忘却。
“过年时我们会回老家,是他的老家,他会带着我放烟花,从年三十的晚上放到大年初七,其他的小伙伴都羡慕我可以天天放烟花。”
“他会把我举到头上,带我逛庙会,买我最爱吃的糖葫芦,回家前又偷偷约定不要告诉妈妈。”
……
不知讲了多久,讲到严律己自己都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透的泪。郑庭深俯身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吻,眸中思绪未明。
大年三十的晚上,母子俩在外头吃了年夜饭就打道回了府,家里一直没有守岁的习惯,所以吃完饭后俩人就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严律己今年还不算孤单,因为有小蝴蝶陪着他,但他总是忍不住要想,郑庭深现在该干什么呢?要应酬吗?要喝很多酒吗?会被亲戚问有没有结婚,什么时候结婚么?
殊不知,他在C市思念着对方,对方也同样在想着他。凌晨两点时,一通电话将他叫醒,他睁着朦胧睡眼,跑去玄关处给人开门。
“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彼时严律己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郑庭深将大衣脱下来披他身上,将他裹紧,“到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严律己半梦半醒间跟着人家走了,车上他又因为抵制不住困意而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是耳边传来震天响。他睁开眼,恰好一朵盛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