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烟花璀璨异常,愣是照亮了这一片的天,熄落时闪耀的长絮又化作点点星光融进了黑夜里,紧接着是下一朵腾空而起的烟花……
严律己就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已然醉倒在头顶的火树银花中,满眼都是着迷。郑庭深悄悄打量他的侧脸,看那对浓密的长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上下扑扇,看那根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线条,看那双红润的薄唇微微勾起…他也跟着抿了下嘴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着但不点燃,只把烟头抵在舌尖细细摩擦。
一小时后烟花秀结束,严律己仍意犹未尽,侧过头去看郑庭深时正好见他把嚼碎的烟草吐出来,烟灰缸里是早被拆分得七零八落的香烟“尸体”。
“烟瘾犯了?”
郑庭深摇头,“不是烟瘾。”
严律己正想问那还能是什么,后脑勺就猛地被一只大掌按住,随后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倒向郑庭深。郑庭深低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喉结浮动,纵身吻住了他。车厢狭窄,严律己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眼尾泛着氤氲的绯红,修长白净的手掌无力地捶打在玻璃窗户上,一遍又一遍……
吻够后那双漂亮的凤眼早已装满委屈,湿漉漉的像被蹂躏惨了的小猫。
郑庭深将他抱到自己怀里,然后用大拇指摩挲他的唇,上边有些破皮,他既心疼又难耐。严律己跨坐在他身上,两人面对面地看了彼此好一会,半响,才有声音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就在你和我说完小时候的事后。”
严律己内心有些小欢喜,直接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感受。再次分开时他的舌头已经被嗦麻,口水也差点没能收住,整个人狼狈得有些好笑。
“己己,”郑庭深伸手一遍一遍的描摹他的脸,低声呢喃,“我的小宝贝。”
当事人有些难为情,但顾及着这喜庆的日子也没说什么,耳朵听出茧了才吱一声,“你家里不用守岁么?”豪门里头不都是规矩多破事又多的吗?
“不用,我回我爷爷奶奶那过年了。”
“嗯??你还有爷爷奶奶?!”严律己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还有叔叔婶婶,再加一个堂弟。”
“那你家里挺热闹。”
严律己低头碎碎念,郑庭深还想和他亲热,又念到此行的目的,硬生生克制下来。——“我有一个新年礼物要送给你。”
严律己抬头,“这场烟花不是?”
“还有。”
说完从他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件信封。
严律己打开了这封信,里边是薄薄的一张纸,两指伸进去把纸张夹出来,全部展开时瞳孔里不亚于发生一场地震。
“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去吧。”
严律己缓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你从哪搞到的推荐信?”
郑庭深并不直接回答他,“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这个地方读书,原先没去成,这回再也没人能阻拦你。”
“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严律己的脑袋里一团乱麻,短短十几秒把以前回顾了遍。
“去吧,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严律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尤记起性爱视频被传播时的痛苦与绝望,出手打人时的恼怒与愤恨,被通知取消留学名额时的无助和崩溃,这些难堪的、痛苦的过往又一遍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己己!”郑庭深抱紧了他,一遍一遍安抚他的情绪,“没事了,有我在。”
无言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严律己伏在郑庭深的肩头小声哭泣,身子仍在发抖。郑庭深握住他打量的发凉的手掌,耐心又热忱地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其他手续还在准备中,但不会很久,等过了年你就可以去到那边继续完成你的实验,然后再留下来读个博后。”
“那你呢?”严律己抬头问他,未干的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连鼻子也哭得红通通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郑庭深摸摸他的头,“我就在原地等你回来。”
“那要等个好几年。”
“我保证守身如玉。”郑庭深的语气像在开玩笑,却见严律己的神情染上淡淡的悲伤,好久才有苦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想离开你。”
“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如果他是一艘漂泊的小船,郑庭深就是一处随时供他停靠的港湾,无论走多远,小船都要回到港湾的怀抱中。小船离不开港湾,他也离不开郑庭深,
“学业要紧。”郑庭深的声音颤抖,呼吸也有些紊乱,他试图稳定下来。—“相信自己,你注定要成为优秀的科研工作者。”
“过了年我还有事要做。”
严律己想到了白石坡的大娘和妞妞,他已经决定过完年就带着妞妞做手术,等妞妞的眼睛好了他才能放心离开。
郑庭深的眉宇间染上些许焦急,“事情很复杂,你一个人贸然去做会有危险。”
严律己闻言有些怔住,脑筋转了一遍就把手上这封推荐信想通了,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让我去留学,是不是就想让我离开S市,叫我再也插手不了你们康明集团的那些事?”
他立马从郑庭深的身上下来,言辞也变得激烈,“我告诉你,不可能!”
郑庭深有些懊恼刚才没沉住气,原本人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自己反倒先露了破绽,还变相地提醒了人家记起这事来了。
“己己~”他伸出手拉人家袖子,奈何人家正和他置气,两眼盯着窗外,理也不理他一下。他叹了一口气,探身去哄人家,“宝宝~”
严律己仍头也没回,“你叫爸爸也没用。”
“有些事情,如果仅靠你一人之力就能做到,那事情早就不叫事了。”他把人家的身子掰正过来,郑重其事地对着人家说道:“我理解你想锄强扶弱的心理,也知道你有极强的信念感。但对于我而言,我首先要考虑的是:处理这些事时能不能让你置身事外,能不能让你不受牵连,因为我要保护好你。”
严律己费解,“我不用你保护。”
“我自己就能保护好自己。”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康明迟迟不解决这事,那么他将会以匿名的方式把这些事情抖露出去。就算对方查到又怎么样?他家底殷实,这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绝不可能活不下去。
郑庭深的胸膛明显起伏一下,几秒后才重重吐出俩字—“听话。”
严律己也苦恼极了,眉头皱得很深,眸子里近似哀求,“不要逼我好不好?”
僵持了许久还是郑庭深最先妥协,见天色也快亮了,他伸手给人把扣子扣到最上边,又叮嘱他过年不要乱跑,适时才发动了汽车。临下车前严律己还低垂着脑袋,郑庭深看出他有心事未了,就静候着他开口。
“我是认真的。”
“我不想离开你。”
“我很想每天都和你在一块。”
——
郑庭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栽这人手里了。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别担心我。”严律己伏在他肩头说道。
郑庭深只能投降,“信你,都信你。”说罢把正戴着的表过到人家的手腕上,“以后都戴着这个表。”
“你不是送过我一只了么?”
“这只保你平安。”
严律己回来时人还不算多,他顺手在楼下买了些早点才回去,这样别人都以为他是一大早起来排队买早点的。
到家后他往特意严姝的卧室方向瞄了一眼,发现门口缝里正透着亮光,不知人家是什么时候起的。正想敲门喊人家出来吃早点时,那道门率先打开,而后严姝穿着一身的瑜伽服出来了,白皙的额头上还冒着绵密的汗珠。
“明天我要出远门一趟。”严律己嗦完半碗面后才敢开口提这事。
“去哪?”
“一个小地方,就在s市。”
“随你”
“注意安全就行。”
严律己味如嚼蜡的同时回忆起母子俩这些年的相处。大部分的对话都是不冷不淡,即使是两位老人还在世时也不曾改变过。他早慧,从跟着母亲生活后就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也打心底恨过自己母亲,怨她为什么不珍惜家庭,为什么要做道德败坏的事。但终究是自己的母亲,他没法将这些话说出口,更不会去好奇自己的生父是谁,在他的心里,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颜行,其他人则无可替代。
若不是姥姥临终前让自己好好照顾妈妈,若不是她说妈妈是天底下最爱他的人,若不是后来又出了那些事,可能母子关系永远是这样冰着,他也永远见不到自己母亲“有失分寸”的一面,更不会切身体会到妈妈有多爱他。
那日严姝发现了蹲在门口偷听的儿子之后就带着他离开了现场,他在路上问自己母亲,“咱家真的有办法收拾他们吗?”
严姝回答得很干脆,“没有,我吓唬他们的。”
说完母子俩对视一笑,一直僵着的关系就此破冰。
——
餐桌上严律己也正好发出一声笑,严姝瞥了他一眼,他又立马埋头专心嗦面。
回卧室补觉时小蝴蝶正好趴枕头上休息,他走过去把猫猫拎起,顺带发现了放在枕头边的一封红包。
大年初二许多地方的客运站都停运了,严律己纠结了一会就选择自行开车前往白石坡,虽然要花费将近4个半个小时,但他慢一点应该没问题。如此想着他便出发,途径服务区时还买了许多新春大礼包,足足填满了后备车厢。期间郑庭深也打过电话给他,但他不想人家为他担心,就撒了个谎说带着她妈妈回老家了。
终于到达白石坡时他的两只小腿抖得不行,刚到村路口就碰上了原先那位“大叔”,干脆下来和人家打招呼,顺便缓解下驱车的疲乏。
“大哥,新年好。”
“哎—”大哥也很快认出他来,顿了几秒后才应了他。
“您这是去买酒了?”他一眼瞄到对方手里的两支青啤。
大哥脸上堆出笑容,“啊是,正要回去呢。”
“那我捎你一程。”
大哥没推辞,严律己就转过身去要上车,刚打开车门后颈突然刮来一阵风——“砰——”后脑勺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