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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杰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6

现在老兵很快就要复员了,李干事仍然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他想做最后的努力去劝说关英杰留队。他认为,只要关英杰能答应留下来就是胜利,以后的出路并不是问题,考军校、转志愿兵、甚至提干都不是没有可能。

其实,关英杰内心也十分痛苦,他又何尝不想有个光明而又美好的前途!现在想一想,他也想留下来从事自己喜爱的事业,他也想永远脱离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如果自己真的能留在部队,以后就可以像李干事一样专心地干自己所喜欢的事业,就可以有大量时间进行新闻报道和文学创作。可是,一想到父亲那充满期望的目光,一想到临来部队前父亲在藕坑前的教诲,他又不能不考虑父亲对自己所寄予的那份沉重的期望。只要一想起父亲,一想起家乡的那个大藕坑,他就觉得他的前途不是自己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他是属于大家的,他是属于白鹿村的。有父亲的“紧篐咒”在身,自己只能回去,而一旦回去,等待自己的将完全是另一番事业,因为家乡有一块荒地在等着他去开垦,有一个“聚宝盆”在等着他去开发。可是,那毕竟不是他理想的天堂,不是他擅长的事业,他似乎有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感觉。想到这里,关英杰心里又禁不住生出许多悲哀来。

但他又不想让李干事过早地对自己过分失望,他的心太软,于是,关英杰轻轻地叹了口气,对李干事说:“让我再想想吧,李干事。”

李干事却是着急地想让他表态:“这事你还想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现在还分不清哪高哪低吗?”

关英杰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干事是个心急的人,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听到关英杰同意留队的答复。看关英杰不表态,李干事只得把最后的“铩手锏”拿出来,说:“我实话告诉你吧,让你留队,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这是一位领导让我征求你的意见的,只要你同意留队,剩下的工作我去作,保证让你满意!”

李干事说的是真的,这事确实是直工科金科长让他征求关英杰的意见,金科长是从政治部宣传科长转任的直工科长 ,非常重视新闻宣传工作,也非常爱才,所以,他也想让关英杰留下来。

李干事原以为关英杰听了这话肯定会对他的心灵有所触动的,认为会改变他那顽固的甚至有点愚昧的思想的,但关英杰却依旧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真让李干事哭笑不得。

李干事不想再逼迫关英杰表态了,让他回去考虑一下也好。于是,李干事缓了缓语气,慢慢地说:“我为什么要极力挽留你呢,第一,现在部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部队一千多人,可是有这方面特长的人很少很少;第二,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你可以从事自己喜爱的事业,也为你提供一个进步的机会,比你回家当村干部不知要好多少倍,再说,我认为你当村干部并不是很合适,因为你的性格有点柔弱,刚性不足;第三,这也算是你对我工作的支持,你知道现在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新闻宣传工作,我的压力太大了,你要留下来,就能减轻我很大压力。这三条你要认真地考虑一下,不要避实就虚,避强就弱,那样只会葬送你的前途。”

听李干事说完,关英杰仍然不紧不慢地说:“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晚上去给你汇报好吗?”

李干事心有不甘地说:“好吧,不过,我还是真心奉劝你一句话,千万别义气用事啊!我现在才发现你们山东人太重义气了,完全是受《水浒传》的影响,你再想想吧,明天晚上,我在宿舍等你。”

李干事走了,关英杰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再也无心打扫树丛里的落叶了,心里感到乱糟糟的。他突然联想到指导员曾经答应要给他报请三等功的事情,那是连里的指标,是连队对他三年工作的肯定和奖励,和这个新闻奖并不是一回事,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荣立两次三等功,听说有政策规定,在部队荣立两次三等功或是一次二等功以上,农村兵复员后就可以安置工作。可是,父亲能否同意呢?

唉!剪不断,理还乱,干脆不去想它,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当前自己要做的就是打扫好卫生区的卫生,迎接王副司令员的到来。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王副司令员还没有来到,关英杰的父亲却来了。

下午快要下课的时候,关英杰正在宿舍里背条令,连值日突然跑来说:“关班长,南门岗来电话说你家属来了,让你去接。”

关英杰一下从小凳子上弹了起来,惊问道:“谁来了?”

“他们说是你父亲来了。”连值日又说了一遍。

“我父亲?你有没有听错啊?”关英杰还是有点不相信。

“不会,他说的很清楚,让你赶快去接。”连值日肯定地说。

连值日走了,关英杰却站在那里发呆。他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已经写信告诉父亲马上就要复员了,他这个时候还来部队做什么?是来看望自己?不可能。再想念孩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部队看人,因为用不了几天他就复员回家了,完全没有必要破费100多元钱跑这么远路程来看孩子。

那么,父亲这个时候来部队是为了什么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唉!你傻了吗?怎么还不去啊!”李振在后边推了他一把,关英杰这才回过神来。

李振拉住他的衣服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郭化文说:“班长,我和关英杰一起去接他家属。”

郭化文本不想让李振出去,他知道李振在家里憋不住,想趁机出去溜达一圈,但看他们一起走到宿舍门口了,只好卖个人情答应了。

三年了,关英杰没有探过一次亲,不是没有机会,是他父亲不让他回去。老连长说过连部的兵有两个优先待遇,一是优先入党,二是优先休假。可是,这两个优先待遇关英杰都没有享受到。本来,当兵第二年元旦的时候,指导员曾答应他春节可以回家过年,关英杰就提前告诉了父亲,原想让父亲提前高兴几天,不料想,父亲很快回信说,不要老想着回家,当兵三年不容易,要珍惜在部队的每一天时间,能在部队多呆一天就多呆一天,特别是部队的节假日,休假的人多,要把机会让给别人。最后说家里一切都好,父母两个身体也好,不必挂念,要在部队安心工作。

父亲的做法和当初让关英杰放弃考大学来当兵一样有点违背常理。当兵三年只有一次探亲机会,别人的家长都希望在外当兵的孩子早点回家探亲,而自己的父亲却是阻止儿子回家探亲,在连部放着这么好的有利条件却不让利用。

刚开始,关英杰确实有点不理解父亲的做法,但慢慢地,他才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让你来当兵不是为了镀金或是曲线就业的,来部队就是为了锻炼成长的。所以,到第三年他就再也没有提过回家休假的事情,父亲也没有说过要来部队看他。可是,现在马上就要复员了,父亲为什么突然来部队看他呢?他那么大年纪,身体又不是很好,也没有提前和自己说一下怎么说来就来了呢?在这个时候又这么突然地来部队看儿子实在让人不能理解,难道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吗?关英杰心里越想越紧张,不觉间急出了一身汗,他和李振一路跑步来到了南门岗。

当关英杰和李振在南门岗值班室里看到父亲那明显苍老的身影时,他的心顿时震颤了,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关英杰跑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紧紧拉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哽咽着问道:“爹,你怎么来了?”

父亲却微笑着说:“我来看看!”

“家里有什么事吗?”关英杰提着心问道。

“没有,家里都很好。”父亲还是微笑着说,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让关英杰放心了不少。

“我不是马上就要复员了吗?”关英杰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不能理解父亲的意图。

“我想趁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来部队看看,要不然等你回去了就没有机会了。”父亲还是慢慢地说。

知道家里真的没有事,关英杰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接着就给父亲介绍了李振,李振的嘴很甜,一口一个大爷地叫着,真叫的关英杰父亲合不拢嘴,脸上也乐开了花。

关英杰扶着父亲,李振提着父亲带来的帆布包一起向连队走去。

路上,关英杰不时地问父亲家里的事情,问父亲路上的经历,但他也不敢让父亲再多说话,生怕耗费父亲的精力。

可以看出,父亲明显的苍老了,记得自己当初离家时,父亲的头发还有一半是黑的,可是现在几乎是全白了,连胡子也白了;尽管父亲走起路来还是很利索,但已经不似以前那般稳健了,步子也没有以前大了。关英杰以前一直认为父亲走路时迈的步子很大,走路很有力,他来到部队才知道父亲走的那叫军步,每步标准为75公分,但现在看起来,他每步最多也只有50公分了。

可是,关英杰心里还是感到不踏实,自己前一段时间给父亲的信,想必他应该接到了,信上写的明明白白,自己马上就要复员回家了,父亲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呢?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来部队看看吗?关英杰知道父亲当过兵,对部队有感情,但要来部队看看也不能等到自己快要复员的时候来啊?关英杰越想越感觉父亲这次来部队肯定不会如他说的那么简单,心里不自觉又增加了许多沉重感。

关英杰小心地问父亲:“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父亲平静地说。

既然收到了就应该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复员回家了啊!看来父亲并不是单纯来看自己的,他在这个时候来部队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关英杰和李振一起把父亲接到班里,给大家一一做了介绍之后,父亲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大袋炒熟的花生来,放在桌上让班里战士吃。

很快,谭建树和其他班的战友也都过来看望他老人家。油大力、张凯、副连长和排长听说后也都先后过来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吃饭时,副连长又安排上司到外面饭店买了两个菜,再加上炊事班做的菜,很是丰盛了。

班里战士都去饭堂吃饭了,宿舍里只剩下关英杰和父亲两个人吃饭,父亲只吃了半碗米饭,吃了很少的菜就不再吃了,四盘菜基本上没大动,关英杰想让父亲多吃点,但父亲却说吃好了。

关英杰心里更是放心不下,他更加认定父亲这次到部队肯定是有事而来,他肯定有什么心事,才吃不下饭的。

父亲似乎看透了儿子的心事,他点燃一支烟,慢慢地说:“我坐了两天汽车,有点累,没有味口,你多吃点吧。”接着又说:“你们的伙食还不错,比我们家里吃的好多了。”

关英杰说:“这是炊事班特意做的小灶,连里谁的家属来了都是四个菜。”

“让连队破费了,其实连里的伙食就不错,没有必要再出去买菜的。”关英杰父亲有点心痛地说。

吃过饭,关英杰出去洗碗的时候,谭建树走过来告诉他,已经给警卫连的战友打过电话,让他帮忙在师部招待所开了个房间。关英杰听了心里一阵热乎,还是老同学想的周到。

关英杰回到班里,给郭化文说要送父亲去招待所,郭化文很大方地说:“去吧,三年没有见面了,好好陪陪你父亲,熄灯前回来就行。”

李振还想再陪他们一起去招待所,但被关英杰拦住了,因为谭建树要陪他一起去,人太多了不好。

谭建树和关英杰父子两人一起来到招待所,警卫连的战友已经等在那里了。过去开了房间,他们陪着老人家说了一会话就先回去了,他们都明白,老人家跑了这么远来看儿子,要留他们父子两人单独说说话。

关英杰打来开水,让父亲洗了脸和脚,要父亲早点躺下来休息。

父亲可能真是累了,很顺从地躺在床上,说:“这两天把我累坏了,真是老了!”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说着话,不知不觉父亲竟然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关英杰只得把他叫醒,让他脱掉衣服睡觉。

父亲听话地按照关英杰的安排做了一切,最后,坐在被窝里说:“你也早点回去吧。”

关英杰也想让父亲早点休息,又对父亲安排了几句就回到了连队。只是心里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始终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来部队,难道他真的只是过来看看部队、看看自己吗?不太像,肯定另有目的。

最后的军礼35

35

晚上,熄灯号响后,周文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又想喝酒了。在他的床头柜里还有半瓶白酒,他轻轻地打开床头柜,拿出了酒瓶,刚想打开喝一口,突然想起了自己对连长的承诺,他又有些犹豫了。连长那么信任自己,自己也已经向他表明了态度不再喝酒,怎么还能再违反呢?他又悄悄地把酒瓶放回了原处。

周文非常想找个人说说话,本来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以前有事都是憋在心里,结果是肚子发胀,吃东西不消化,感觉很难受。所以,在地爆连,他没有一个能够敞开心扉说知心话的真正朋友,这确实和他的性格有关。上次,在他心里难受的时候,和关英杰长谈了一次,心里舒畅了许多,他知道关英杰这个同志素质很高,只可惜平时和他交流的太少了。后来和连长长谈了一次,消除了自己的心理负担,他才感觉有个知心朋友有多重要。现在,周文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很希望身边能有个忠实的朋友听一听他的叙说,感受一下他那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他很想再找关英杰聊聊,哪怕随便说说也行,可是关英杰现在下班排了,没有以前的条件了,再说,关英杰的父亲今天来了部队,他也不可能再做他的听众了。

周文睡不着,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家庭没了,现在唯一欣慰的是还有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孩,那就是齐慧敏,她是周文目前最后的精神寄托,只是还不知道这最后的精神寄托结果如何,他似乎是在等待着齐慧敏下达最后的判决书。可是这齐慧敏到现在却迟迟不见动静,着实让周文有点坐卧不宁,难道他们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之后还不能有个圆满的结果吗?难道还要再继续考验自己吗?

现在想来,他们的经历也确实太复杂了!他和齐慧敏的恋爱可以说是曲曲折折,反反复复,颇不寻常,周文慢慢地回想着他们所经历的爱情故事。

那年,周文带着满心的伤痕来到部队后,心情一直很低落,他始终摆脱不了以前的阴影。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十分艰苦而又紧张,白天除了吃饭就是训练,晚上不是加班训练就是学唱革命歌曲,熄灯后头一挨上枕头就会立即进入梦乡,根本就没有过多的时间让他去想那件事,但是要想彻底忘记过去那也是不可能的,只要一有片刻的空闲,往事就会像流水一样涌来挤占他的大脑,让他不得安宁,所以,他在新兵连似乎从来就没有笑过,新兵班长武峰常常说他的面部就像木头一样没有任何表情,让周文更加郁闷。

如果说在新兵连中紧张的训练生活,使周文没有时间去回想以前的往事,暂时忘却了烦恼,那么,等到他下了班排之后,他的痛苦才重又开始了。每当训练结束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牛红丽就会像幽灵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赶也赶不出来,使他心神不定。他越是想要忘记她,她就越是挤占他的大脑,这时,他的脑子里就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要往里挤,一个要往外赶,让他疲惫不堪,甚至会头痛肚胀,难受的要命。有时星期天,他就一个人到训练场坐在桥梁上抽着烟静静地想她,这样,心里倒是平静了许多,肚子也不胀了,头也不痛了,心里也不难受了。有时想着想着,嘴里就会不自觉地喊出她的名字。这样让他越陷越深,简直到了无以自拔的地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忘记她。

直到有一天,周文突然收到一封来自家乡一所大学的挂号信,下面赫然注着齐慧敏的名字。当时,他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想了好久才想起她的大概轮廓来。她长的算不上漂亮,但也很清秀,个子不高,人很老实,几乎从没有给男生说过话,但也很少跟别的女生说话,总是独来独往,所以,她并不是男生们注意的目标。拿到信,周文还感到有点奇怪,她怎么会给自己来信呢?她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地址呢?周文带着种种疑问拆开了信封。信中,她告诉他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非常羡慕当兵的人,自己也一直想当一名女兵,但却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到大学后,从一个同学那里知道他当了兵,就要了他的地址,冒昧地写了信,她只是很想知道更多的军营的事情,希望他不要见怪。

此时的周文正需要有人交流,他那颗受伤的心正需要有人抚慰,心中那块空缺的位置也正需要有人占领,于是他当天晚上就给她回了信。应她的要求,周文给她讲了他们这个部队的情况,以及他来这里几个月来的感受和体会。很快,他就接到了回信。这次他接到的是一封快件,他以为她有什么急事,结果拆开来一看,是她害怕让他等急了才用快件寄来的,令他十分感动。就这样,他们的通信正式开始了,周文每星期都能收到她的一封信,有时一个星期还能收到两封,原来是她等不及收到回信就又写好一封寄来了。他说她的字不好看,要多写多练,他鼓励她用写信的方式练字,这样可能会比单纯地练字效果要好一些。果然,她再写的信字体工整多了,信也明显地多了,有时甚至是一天一封,她说她是比着字帖写的,给他写信等于每天练习写字。现在想来他当时只是想让她多写信才让她用写信的方式练习写字的,结果,她上当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上当的。

在信中,她写他们大学的生活,写大学生的心态,写大学生的恋爱和考试时的作弊。他也向她写战士们在训练场上的辛苦、无聊时的自娱自乐和战友之间的情谊。和齐慧敏信件往来,让周文那颗受伤的心灵暂时得到了抚慰,让他那颗失落的心暂时找到了休憩之地,但他的心里却还是忘记不了牛红丽,仍然不能忘记对她的思念,牛红丽的音容笑貌老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这才知道,要想真正忘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是多么的困难。

有一次,周文在给齐慧敏回信的时候,想也没想就把以前和牛红丽之间的那段往事以及自己的思念全部发泄在稿纸上,他很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安慰和理解。

但时间过去了一个星期,他也没有收到齐慧敏的回信。他这才知道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当时只图一时快乐,却没有考虑别人的感受。本来,他还希望得到她的安慰,希望她能被他们的故事所感动,希望她能从中看出他是一个多么有情有义的男人,结果却是想错了。他的信成了石牛入海,一沉到底。

十天过去了,仍没有消息,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回音。有好几次,周文也想坐下来想给她写一封信,给她解释一番,但每当他提起笔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既然她不能理解自己,那还解释什么?既然她这样的态度,那就没有必要再联系!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于是,周文便努力不再去想这件事,也许这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他决定忘记这段历史。

没有和齐慧敏的信,对牛红丽的思念就更加强烈,她的影子又像幽灵一般侵蚀着他的大脑,吞噬着他的灵魂,让他感到心神不定,萎靡不振,甚至是疲惫不堪,周文那段时间更加痛苦。

但是,在时隔三十八天之后,当周文快要把齐慧敏忘记的时候,他却收到了她的来信。信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而且没有写满,确切地说,只有一页半,以前都是至少四页的。信中说,她前段时间病了,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星期,没有办法给他回信,现在她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多写。信中说看了他的信后,不知道该如何对此事发表意见,更无力为他解除痛苦,这事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消化掉,别人是没有办法的。

信短不说,而且口气不冷不热。让周文无可奈何。

周文知道她信中所说的生病肯定是一个美丽的借口,也许看到信后不知道如何对此事发表意见,无力为他解除痛苦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并不后悔将这件事说出来,一个不能理解自己的人是注定不能成为朋友的。

于是,周文没有再给齐慧敏回信,他决定重新振奋起来,把她们两个统统忘掉,然后抛弃所有的痛苦和烦恼,努力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男人就要干一番事业,不能就这样碌碌无为,更不能在感情上虚度光阴,两年后一定要考上军校。周文在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下了“发奋”两个大字,以此作为自己的座佑铭,时时警醒自己。

但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半个月之后,周文又接到了齐慧敏的一封快件,而且信很厚,里面整整写满了13张稿纸。这次,她彻底向他解释了自从上次收到他的信后的感情历程以及自己的思想变化的经过。信中说她收到他的信后,强烈地感到有一种被深深伤害的感觉,无以自拔,没法解脱,她一直认为一个连自己的痛苦都不能摆脱的人是不能为别人解除痛苦的。于是,她病了,但并不是如上封信中所说的那样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星期,她只是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没有上课,很少吃饭,常常在同学们上课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似睡非睡地虚度光阴。就这样硬熬了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挺了过来,把同宿舍的姐妹都吓的不轻。本想慢慢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但病好之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和反思,她才发现自己做错了,现在想起来,她似乎觉的自己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好像猛然间长大了好几岁。她在信中检讨自己说,从这件事中看到了自己的渺小,看到了周文的伟大。她对周文和牛红丽之间的事情进行了一番客观真实的评价,而且说的头头是道,很有道理,让周文很是服气。信中也多次提到希望得到周文的理解,原谅她的不懂事。

在那封信中,齐慧敏正式向他坦白了一颗少女的心。她说她一直在默默地喜欢他,自从高中一年级她第一次看见她,就马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有一种亲近感,有一种心跳的冲动,所以,她一直不敢正眼看他。高中三年,尽管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一直在旁边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上次,收到他的来信后,才知道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女同学,她顿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认为自己被无情地伤害了,她当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以前,她只是过多地为自己着想,以为自己是无端地受到了伤害,实际上那不是你的过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无知、幼稚和自做多情造成的,在你最需要我安慰的时候,我却没有做到我应该做的,真的对不起……信写的很真诚,很感人,不能让周文无动于衷。

周文苦苦思索了一夜,自己现在毕竟是一个小兵,前途未卜,以后还不知道要在哪里工作,而人家是一个堂堂的女大学生,天之骄女,社会的宠儿,更何况人家条件也不错,人家图的是什么啊,不就是感情吗?在当今社会,还有几个是真正的看重感情而不顾其他条件的啊!周文也被她真挚的情感深深地打动。他想马上写信给她,告诉她自己也在思念着她,自己以后也会慢慢地喜欢她。可是,仔细一想,这样一来,不就等于答应了她的求爱吗?如果自己过早地谈恋爱会不会削弱自己奋发向上的意志和决心,进而影响到自己的前途和进步?

实际上,最主要的是周文还没有对齐慧敏产生那种真正的感情,他还是无法忘记对牛红丽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再说,他现在不想过早地把心思都集中在儿女私情上,他还要报考军校。但他又是自私的,他并没有完全拒绝齐慧敏,他只说等他考上军校再说。

齐慧敏很快回信答应了,但她从此之后给他写信的口气却和以前明显的不一样了,信中的称呼原来是连名带姓,现在自然地把姓取消了,只保留一个名字;而且做出的动作也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围,离中秋节还有一个月时间,她就给他寄来了家乡的月饼和午餐肉,说远在外地的人吃家乡的月饼能寄托相思;冬天来了,她寄来了红糖,说西北地区寒冷,让他每天喝杯红糖水,暖暖身子。周文每次收到这些东西,心里总感觉不妥,这不是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既成事实了吗?他心有不安。

那年快到春节的时候,她来信说就要放假了,让他把回信寄到他爸爸的单位。并说回家后要给他寄些家乡的特产,让他在部队过春节能吃到家乡的名吃。

周文一方面在心里着实很感动,一个人在大西北军营里能够收到来自家乡女孩的关爱,确实很幸福;但另一方面又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还在上学,哪里来的钱给自己买东西啊?肯定是省吃俭用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自己怎么敢受用?更何况自己在部队的生活还不错,天天有肉吃,比在家里吃的还好,每月还有三十元钱的津贴作零花钱用,根本用不完。于是,他没有多想就他给她写信不让她再邮寄任何东西。

但没有想到,正是这一封信,让他们的关系又紧张了一阵子,但也正是这封信让他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想着想着,周文进入了甜蜜地梦乡,去和他的齐慧敏梦中相会去了。

最后的军礼36

36

父亲来队的第二天,关英杰要领父亲到外面去转转,但父亲说,明天再去吧,今天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于是,他们父子俩就坐在床上说话。

关英杰详细地问了家里的一切,他尤其关心母亲的身体。母亲身体不好,他记得从记事开始,母亲就经常吃中药,等他上高中后,星期天回家,还是经常看到父亲为母亲熬中药喝。那时候,他一直不知道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后来父亲才告诉他,母亲身体不好是因为在生他的时候,连续下雨落下的病根,所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

关英杰无意间注意到,父亲从不主动提起母亲,每当他问起母亲,父亲要么是被动应付几句,要么就是环顾左右而言他。关英杰认为他们是老夫老妻了,一个长期生活在农村的老农民这样做也是正常的,所以也就没有多想。他们的话题从家里的房屋、院里的树木说到地里的庄稼,最后说到了那个让他们父子二人都放心不下的藕坑的变化。

父亲说,这两年,村委会把大藕坑承包给村里的几户农民,但他们也是养鱼种藕,没有别的什么花样,而且也只是富了那几个承包人,村里的群众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那个大藕坑不能充分利用起来,就是我的一块心病。”说完看了看关英杰,又低头吸烟。

关英杰明白父亲的意思,他心里清楚父亲看他那一眼的真正含义,是在暗示关英杰表态。关英杰似乎明白了父亲这次过来看他的真正目的了。看来,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一点都没有改变。

关英杰看着父亲说:“这三年,我看了很多关于坑塘开发方面的书,也让我的同学帮着给研究设计如何开发利用我们村那个大藕坑。她是专门学农业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咱们乡政府工作了,她对那个大藕坑很感兴趣,已经答应帮我研究一个好的开发利用方案。”

“我知道她,她到咱们家去过。” 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对他的话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兴趣。

看到父亲的这个态度,关英杰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父亲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父亲低头猛吸了几口烟,突然问他:“你心里有个谱吗?”

关英杰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问他,就像小学生遭遇了老师的突然考试一样有点紧张。

关英杰确实还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他只得仓促应答:“我也考虑过很多种办法,但到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你都想过什么办法,你说一个最好的让我听听。”父亲盯着他问。

“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搞立体种养,下面种藕、养鱼,水面上搞养殖。这么大的水面至少可以放养两万只鹅,鹅既可以下蛋也可以肉用,一只鹅每年收入10元钱应该不成问题,光这一项一年就是20万啊!再加上鱼和藕的收入,一年收入30万元没有问题。”关英杰说的头头是道,但坑里能不能放养2万只鹅还是个问题,一只鹅每年能收入多少钱他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估计。

父亲似乎对关英杰的这一构想很感兴趣,他努力睁大眼睛问:“鹅不吃鱼苗吗?”

关英杰肯定地说:“鹅是食草动物,我们那藕坑每到夏天都长满了杂草,正好可以做它们的食物,这样就可以一举三得。”关英杰看着父亲,不知道自己的设想能不能让父亲满意。

父亲又点燃了一支烟,低头深思,并没有马上表态。

关英杰以为父亲不满意,接着就又说出另一种想法:“我想还可以把藕坑分成几片,分别用来养殖乌龟和其他经济价值高的水产品,比单独养鱼效益要好得多。”

其实,关英杰说的这都是还不成熟的想法,只不过是他的美好的设想罢了。以前他确实这样想过,但并没有把握。有一些问题他自己都感觉不行,比如,藕坑里大部分水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藕叶和藕杆,对养鹅有没有影响?如果鹅跑进去出不来怎么办啊?再者,它们的蛋下在哪里,如何收回?鹅真的不会吃小鱼苗吗?这些问题他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今天,他之所以这样给父亲说,只是为了证明他是想着这件事的,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看来,父亲这次就是为这事而来的,文雅的说法就叫“考察考察”。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直聊到下课的号声响起。关英杰征求父亲的意见是回连队吃饭还是到外面饭店吃饭。父亲说我哪也不想去,你到外面买几个包子吧,我们就在这里简单吃点算了。于是,关英杰出去到门口的饭店买了十个小包子,又做了一碗汤带回来,父亲吃的并不多。

中午,关英杰陪父亲在房间休息了一会。下午,有几个老乡过来看望父亲,他们就呆在房间里聊天,一直聊到下课他们几个才走。

吃晚饭的时候,关英杰没有征求父亲的意见就独自到外面的饭店要了两个小菜,买了一瓶“陇南春”酒回来,他知道父亲喜欢喝点酒。

果然,父亲一看很高兴,说:“这几天都想喝点了,路上不敢喝,憋坏了。”

关英杰用茶杯给父亲倒了半杯,也给自己倒了一点,算是陪父亲高兴。父亲喝完杯里的酒,关英杰想再给他倒点,父亲看了看酒瓶,意犹未尽地说:“不喝了,不喝了,晚上还有事。”

关英杰一听,有点不明白,马上惊讶地问:“你有什么事?”

“晚上我要到你们连长、指导员那里去看看,和他们聊聊。”父亲淡淡地说。

关英杰一听放心了,说:“其实,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看你的,向每一位来队战士家属汇报战士在部队的表现是他们的任务。”

父亲说:“别麻烦他们了,一个连队这么多战士,够他们忙的了。我带来一点家乡的土特产,给他们送去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父亲的决定在关英杰眼里从来都是正确的,他从来没有违背过父亲的意愿。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放弃复读考大学而听从父亲的命令来部队当兵的原因。

吃过晚饭,父亲让关英杰拿过来他带来的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有炒熟的花生米、莲子、莲藕,还有两瓶香油。看着父亲从两千多里外的家乡带来这么多东西过来,关英杰真有点心痛。听回家的战友说,路上要倒好几次车,他们提着包挤车都有点困难,父亲这么大年纪了,带这么重的一个大包,不知道在路上做了多少难!

关英杰出去买了几个塑料袋回来,父亲已经把东西分好了,关英杰这才发现父亲带来的东西都是一样两份,看来,父亲在家里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关英杰提着东西陪着父亲来到连队,父亲对关英杰说:“你提着那一包东西在外面等我吧。”关英杰这才明白父亲是想和连队领导单独谈谈。

父亲一个人带着一包家乡特产先去了指导员的家,他在里面呆了十几分钟后就回来了,看起来比较顺利,他心情也比较好。父亲去连长宿舍的时候还是让关英杰在外面等着,这次他进去了半个小时都没有出来,把关英杰冻得够呛。等父亲出来后,手里却还提着那个装东西的方便袋。看来,连长并没有留下父亲带来的家乡特产。

但父亲看起来却很高兴,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关英杰说:“你去把这东西交给你们司务长,让他明天给连里战士尝个新鲜。”

关英杰一边接过来,一边问:“连长不要?”

父亲说:“连长只留下两把莲子。”

看父亲一点也没有沮丧的样子,关英杰便高兴地去把东西交给了司务长。

他们一起回到招待所,父亲好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听你们连长说你们军区的王副司令员要来检查了?”

关英杰如实说:“是的,听说这是王副司令员上任后第一次到我们师来,所以,我们部队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这两天一直都在打扫卫生。”

“噢!你们王副司令员叫什么啊?”

“听说叫王洪业。”父亲听了就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关英杰要陪父亲到外面走走,开始父亲还不想去,经过关英杰的劝说才终于同意了。他们走出营区西大门,往北走不多远就是一个空军小飞机场。他们先是绕着飞机场转了一圈,然后又领着父亲来到泾河边。父亲没有文化,自然不知道泾渭分明的由来,然而这毕竟是一条全国有名的河流。在阳平有两个全国有名的东西,一个是泾河,一个是崆峒山,这两个地方一定要领父亲去看看,今天先领父亲在附近转转,也算让父亲缓缓劲,等明天就领父亲到崆峒山上去玩,毕竟崆峒山才真正有看头。关英杰没有去过少林寺,但他感觉崆峒山应该不会比少林寺差多少,只是没有少林寺名气大罢了。

在泾河边走走,会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尽管这个时候,父子俩都没有多少话说。

当他们走到一处水泥堤坝前,父亲说:“我累了,咱俩歇会吧。”关英杰这才想起父亲已经快六十岁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刚才怎么就没有想起来让老人家休息一会呢?他忙扶父亲坐下来,自己也紧挨着父亲坐下,心里又后悔没有拿军用水壶带点水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卷烟来,放在嘴上点燃,悠然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一幅很惬意的样子。

关英杰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烟盒,那是家乡产的一块钱一盒的“绿牡丹”,在家乡农村吸这种香烟也算是中等水平了,关英杰猜想父亲吸这烟肯定是用来装点门面的,他老人家在家肯定不舍得吸这种“高档”香烟。

父亲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吐出来,看着远处的河道,缓缓地说:“英杰,我给你说个事儿。”

关英杰心里猛地一沉,连忙支起耳朵,怔怔地看着父亲问:“啥事?”他心里似乎有一种不祥地感觉。

关英杰最先想到的是父亲又要提让自己回去当村支书的事儿,心里又稍感坦然,自认为这并不是多大的事儿。但结果从父亲口里说出来的却是一条对关英杰来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噩耗”,一下子把关英杰击懵了。

父亲慢慢而又平静地说:“你母亲没了。”

“啥?你说啥?爹,你说啥?”关英杰一下子从堤坝上站了起来,抓住父亲的胳膊使劲地摇晃了好几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在路上受到了什么刺激,还是自己没有听清,他需要重新得到父亲的证实。

父亲不说话,只是任凭关英杰摇晃,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只是此时拿烟的手有点哆嗦。

关英杰非要父亲再说一遍不行。“爹,你说啊!你说的啥啊?你刚才说的啥啊?”

“孩子,你母亲没了。”父亲说着,两行老泪也禁不住从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关英杰一下子跪在水泥地上,失声痛哭,嘴里不住地喊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父亲搂着浑身发抖的儿子,让孩子在自己的怀里痛哭,自己也默默地流泪。老父亲理解此时儿子的心情,嘴里不住地说:“哭吧,哭吧,孩子,哭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父亲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儿子的质问:“母亲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拍电报让我回去为母亲送丧?”这些问题他早就准备好要告诉儿子了。

果然,儿子终于停止了痛哭,断断续续地提出了这些问题。

往事不堪回首,但这是必须要向孩子交待清楚的事情。儿子在外当兵三年,没让他回家,母亲没了,又没见上最后一面,父亲这时才觉得很愧疚,感觉很对不起儿子。他一边搂着儿子,关英杰也乘乘地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就像小时候躺在父亲怀里听打仗的故事一样一动不动,只是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无声地流淌,经过脸颊,滑向衣襟。为了不打扰父亲,他努力不去管它,任凭泪水流淌。他静静地倾听着父亲的述说。

“今年夏天,咱们那里由于连续暴雨,藕坑里水都积满了,最后,连村子里平地都有一尺多深的积水。有很多老房子都被水泡塌了,还砸伤了好几个人。我是村党支部书记,是一村之长,有很多事情都得我去处理,所以,那几天我一点也顾不上家,把你娘和一些群众安排在地势较高的你二大娘家里后,就和村委会几个干部一直在外边忙。乡里的王副乡长也来了,我们几个人又分成几个小组,分别到各家各户去检查房子,处理险情,指挥群众抢运东西,组织他们往外转移。咱们那个村太大了,我们几个人都忙不过来,饭都顾不得吃。那天上午,突然有人找到我,说你娘不见了,我问怎么回事,他就慌慌张张地说,头天下午他们还和你娘在一起,第二天一早,谁也没注意你娘就不见了,他们一边去找一边给我汇报。王副乡长也崔我赶快去找,并派了两个年轻人和我一起回去。我先回家去看看,我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回家了。谁知道等我们几个人来到咱家,才发现咱家的房子已经倒塌了。咱家的老房子本想在春天翻盖的,因为我不得闲就没有翻盖成,谁知道却出了这么个事,但我当时还没有想到你娘会被砸在下面。我走的时候我就对她说家里的什么东西都不要了,房子太危险,你离开这里就不要再回来。我当时还以为你娘是到别处找我了,但好几个邻居一起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有找到你娘,那时我才慌了,我开始担心你娘是被砸在了咱家屋子里。几个邻居开始扒屋子,最后终于在屋子下面找到了你娘的尸体。我想可能是你娘不放心家里的东西,早晨回家去看看,正巧房子塌了,结果你娘就被砸在了里面。”

此时的关英杰又忍不住放声大哭,其状极其悲惨,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感到心酸。那让人肝肠寸断的哭声似狼嚎一般,在空荡荡的泾河上空来回地飘荡。

当关英杰情绪稍微平静一些,哭声小一点之后,老父亲又忍不住慢慢说道:“当人们把你娘的尸体抬到一块高地上,和族里人共同商量后事时,我主动提出来,尸体要尽快火化,一是天热,很快就会糜烂;二是也没有地方放,大水还没有下去,天还在下着小雨;三是我是一村之长,村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四是村里还有其他两个老人也在这场暴雨中去逝了,该怎么处理后事,人家也在看着我怎么办。所以,你娘的后事办的很简单。当时很多人提出来拍电报让你回来奔丧,我也想让你最后见你娘一面,但是,那不现实,还是不能让你回来,第一,那时全国有很多地方都在下暴雨,部队应该去抢险救灾的,你们部队可能也有任务,告诉你也只能让你分心,对私对公都不好;第二,即使部队让你回来,可是你接到电报再赶回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尸体放不到那个时候,你回来也见不到你娘了,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和你舅舅、你姐姐商量一下,就没有告诉你,当天下午就火化了。我想你是一名军人,你应该能够理解你父亲的这一做法。”此时,老父亲也已是泪流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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