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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杰 当前章节:14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6

关英杰转过身对着训练场挥了挥手,轻轻地说:“再见了,伙计们!”

郭化文则大声地喊道:“等着我们!下辈子一定再来!”

谭建树笑道:“下辈子我们一起再来当兵,我们还做战友!”

于是,三个人伸出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约定,下辈子一定再来阳平当兵,三个人还要再做战友。

最后的军礼58

58

最后的一个晚上,老兵们都感觉时间过的飞快,心里总感觉有许多该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但至于该办什么事,还有什么事需要做,他们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心里乱糟糟的,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

熄灯号响后,张凯领了口令,扎了武装带就上岗了。他和胡可站第一班岗。他们先是到各班查看炉子封好了没有,并认真查看战士的床铺,最后在查岗记录本上认真做好记录。由于复员战士的被褥都已经打包,所以,今天的新兵差不多都是两个人挤一个铺,把自己的铺腾出来给老兵睡。新兵们都以为连长是在查铺,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站岗。

检查完毕,张凯和胡可来到哨位,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从外面任何方向进来的人。

天气很冷,张凯和胡可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谝闲传。

张凯又问胡可副师长说的那个问题:“你给我说实话,当兵这三年你后悔了吗?”

胡可真诚地说:“说实话,这句话真有一定道理,我没有当兵前一直想当兵,但来到部队后我确实后悔的不行,不过我只后悔了一年,到第二年就不后悔了,慢慢就适应了。”

“第一年为什么后悔?是后悔没有好好上学,还是后悔来到这里?”

胡可实话实说:“刚开始看到部队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特别是看到有个别的老兵欺负新兵,所以就特别想家,后悔来当兵。”

张凯轻轻点了点头,说:“今天上午,师长说的很有道理,基层干部和战士年龄差不了多少,班长和新兵年龄差别就更小,这就像家中的兄弟一样,看到小弟有错误,有时态度不好,方式方法简单粗暴,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们现在班长的综合素质还有待于进一步提高,这也是我们干部应该解决的问题,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在新兵连时,我看到有个别老兵欺负新兵,心里特别难受,就发誓我以后如果当了班长,绝不能这样做,只可惜,当兵三年,我连个副班长也没有混上。”胡可说着苦笑了两下,显出一幅很可爱的样子。

“胡可,你还真有思想,如果你再留一年,我一定让你当班长。其实,我对你了解还不够,和你谈心较少,一直认为你是个小孩子,现在才发现,你是个有头脑的战士。”

“我本来是想学开车的,像雷锋一样当个汽车兵多风光,结果却在这里喂了三年猪。”胡可说着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你认为自己没有实现学习开车的愿望,当兵这三年还有收获吗?”张凯问他。

“有,当然有。”胡可肯定地说

“最明显的收获是什么?”

“成熟了。我来部队时才17岁,完全是个小孩子吗!去年,我回家探亲,我们村里人都说我长大了,成熟了。”

“这就对了,从你身上就可以找到刚才那句话的答案,‘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这句看似有些矛盾的话,却包涵着深刻的哲理。前半句是说在军旅酸楚难当时的瞬间感觉,后半句才是对军营生活的一种全面总结。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会让我们一辈子也享用不尽!一辈子也不会后悔!”

胡可有点腼腆地笑了笑,说:“就是这样,我现在也感觉到这句话的意义了。”

“所以说,部队就是一个大熔炉,它可以把一块生铁炼成一块好钢,把你们从一个社会青年铸炼成钢铁一样的战士。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再好的炉子也难免会出现一点炉渣,就像李振那样的战士就没有炼好,结果练成炉渣了。”

但胡可似乎并不完全赞同连长的意见,他很认真地说:“连长,说句实在话,我觉的李振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我们连队也有责任。你想想,在我们当新兵的时候,他是我们新兵营里表现最好的,各方面都是标兵。但是,就因为他母亲去逝那件事没有处理好,就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我认为在那件事的处理上我们连队干部是有责任的,他太可惜了!”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像个大人一样。

张凯也变的严肃起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对,在那件事情的处理上,我们连队干部确实有责任,如果我们当干部的处理那件事时再冷静点,也许现在的李振就是一块用到刀刃上的好钢了!”

“是啊,可惜了!”胡可笑道:“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是烧炉子的师傅没有把握好火候,结果把铁给炼成炉渣了。”

张凯没有笑,尽管他认为胡可的比喻有失偏颇,但也不是没有道理,铁和炉子都没有问题,确实是烧火师傅出了问题,当干部的就是烧火师傅啊!没有把握好火候。张凯越想越感觉胡可说的话有道理,别看这个平时不大说话的饲养员,看问题还真挺准啊!

张凯说:“李振只是一个特例,在部队中毕竟只是极少数,更多的是像周文、谭建树、关英杰那样优秀的战士。”

胡可忙说:“是啊!特别是谭建树变化太大了,他刚来部队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浑身长刺的社会青年,身上的毛病太多了,没有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优秀班长了!真是没有想到!部队对他的改变确实是太大了!”

张凯说:“不只是谭建树,还有你和王景兵,还有许多老兵战士,你们现在和刚来部队时相比都有很大的进步,只是表现最明显的还是谭建树!从你们的身上真正体现出了部队培养教育的价值,体现出了我们部队的伟大和包容。”

胡可也由衷地说:“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谭建树会留队!”

张凯说:“我们就是要把最优秀的士兵留在部队,让他们继续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样,我们的军队才会越来越强大,我们的国家才会越来越安定。”

“他确实是真正的优秀士兵的代表!”胡可说着不住地点头,看来他很佩服谭建树。

“其实优秀的士兵还有很多,像关英杰、周文也都非常优秀,包括你也很优秀啊!但是确定谁留下来,我们还要考虑其他综合因素,部队建设确实需要他们这样的战士。”

胡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凯接着又满脸真诚地问他:“胡可,马上就要走了,你给我说句真心话,你认为我们部队现在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是哪里啊?”

胡可似乎胸有成竹,想也没想就说:“我认为最需要改进的地方就是要提高新兵班长的素质。新兵是带着美好的愿望来到部队的,新兵连是他们接触部队的第一站,而新兵班长的素质如何,就直接影响着他们对整个部队的印象,关系着他们今后的成长进步和心理健康。”

“对,确实是这样。以前,我们在选拔新兵班长时,只注重了他们的军事业务水平,而忽略了思想政治素质,以后,我们一定要加强对新兵班长的教育和管理,全面提高他们的思想政治素质。”张凯真诚地说。

但胡可却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别人都认为是新兵班长的素质不高,其实这只是推脱责任的借口罢了。这个问题存在的主要原因还在于我们连队干部。”

“为什么这样说?”张凯越听越感觉胡可的内心思想太丰富了,他发现问题真实准确,思考问题入木三分,分析问题新颖独特。

张凯紧紧地盯着胡可的双眼,鼓励他:“接着说,你大胆地说。”

胡可也不客气,接着说道:“因为我们连队干部在配备新兵班长时,就已经犯了一个思想性错误。他们总认为新兵刚到部队,野性大,个性强,难管理,所以,就挑选那些争强好胜有个性的战士去带新兵,好像只有这样的新兵班长才能带好新兵,才能把新兵的野性刹下去。其实,这是最大的错误,新兵不管在地方有多野,有多难管,他们只要到了部队,野性就会自动消下去一大半,部队的环境让他们不敢像在地方上一样想干啥就干啥。如果这时候让有个性的班长带他们就有可能把他们的野性给激起来,形成针尖对麦芒的对立情绪;相反,如果找那些会做思想政治工作,知道体贴人关心人的战士去当新兵班长,就会把他们一个个都带成好兵。”

张凯认真地说:“胡可,你说的太有道理了,你有这么好的想法,为什么不早和我们干部交流思想呢?”

胡可有点腼腆地说:“这也是我刚刚琢磨出来的,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张凯真诚地说:“你说的太对了,你说的道理连我自己都没有体会出来。幸亏今天我们两个一班岗,要不,你这理论就带回家去了,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我这都是瞎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胡可谦虚地说。

“不是瞎说,是真有作用。你放心吧,你这些话我要在下次连队支委会上讲出来,一定要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

胡可鼓足勇气,干脆把早就憋在心里的话倒个干净,他接着对连长说:“有的新兵班长认为‘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们当新兵也不能例外,等到这批新兵当上班长的时候他们可能也会这样想,这样做,这就造成了恶性循环,所以,一定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张凯听了点点头,说:“你说的对,你不但提出了连队建设存在的问题,而且指出了问题存在的根源。胡可,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真舍不得你走了,这些话你早就应该告诉我的。”

“连长,要在以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这些话只有今天晚上才能讲出来。”胡可说完诡秘地一笑。

“我能理解你。真的非常感谢你,胡可。我今天和你一起站岗真是站值了,你让我学到了很多平常学不到的东西。”

这时,他们发现从远外走来两个人影。张凯忙问:“谁,口令?”

远处来人回答了口令,连长听出来是军务科雷科长的声音,以为是来查哨就连忙迎了上去。结果走近一看,和雷科长一起来的竟然是师长,他连忙立正给师长敬礼报告:“报告师长,工兵营地爆连一切正常。连长张凯。”

师长还了礼,轻轻地问:“你们连胡可呢,把他叫过来,给我握握手。”

雷科长说:“师长刚从团下回来,听赵副师长说你们连有个老兵想和师长握握手,师长就马上过来了。”

张凯一听深受感动,他马上叫到:“胡可,过来。”

胡可马上跑步过来,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离老远就给师长敬礼。师长还了礼,马上伸出手来,说:“是你提出要和我握手的吗?”

胡可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有想到师长真的当成事了。”

师长说:“不是我当成事了,是赵副师长当成事了,他给我下命令,今天无论回来多晚都一定要过来给你握握手。”说完,四个人都禁不住大笑起来。

师长和雷科长走了,张凯和胡可两个人竟然站在那里好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师长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刚才的思路。

这时,关英杰和另一位老兵过来接他们岗了。

张凯一看表,果然时间到了,但他却不愿意马上离开,就说:“我还没有站够呢,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下一班岗,我们替你们站吧。胡可,你有没有意见?”

不等胡可回答,关英杰就说:“这怎么能行?你们怎么能剥夺我们站最后一班岗的权利呢!”

张凯笑着说:“反正我回去也睡不着,干脆就陪你们再站一班岗吧,你们明天就要走了,我们一起谝一会吧。”关英杰他们立即表示同意。

张凯回头对胡可说:“你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回去休息吗?”

胡可笑着说:“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身上的军装能多穿一会就多穿一会吧。”

张凯也笑了:“那你今天晚上干脆穿着军装睡觉好了,把这最后一晚的时间充分利用上。”一句话让大家都禁不住笑了。

张凯转向关英杰,问他:“你刚才睡着了没有啊?肯定没有睡着吧?”

关英杰笑笑说:“我根本就没有睡,我在熄灯前到营区内转了一圈,把我们师部的每个有点纪念意义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存在脑子里,刚才躺在床上又回忆了一遍,我要把它们全部带回去。”

张凯说:“你这样就等于用摄像机把我们师的全部秘密都给输入到脑子里去了啊!”

胡可接着说:“你可不要泄密啊!”

“放心吧,不会的。我就是要把我们部队的整体概貌全部浓缩到我脑子里,不管到什么时候,一打开开关,就会像放电影似的把我们部队的每一个地方都放出来。”说完三个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张凯说:“刚才我还和胡可讨论‘当兵后悔三年’的事呢,你们两个说说,当兵这三年有没有后悔?”

关英杰似乎早有准备似的马上接着说:“连长,我敢说,任何一个即将复员的老兵在就要离开部队的前夜,都不会说后悔当初来当兵的。也许他来部队是不情愿的,也许在他当兵期间曾经后悔过,但他在这个时候,明天就要复员离开生活了三年的部队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后悔的。我觉得一个人能在部队锻炼三年是他的荣幸,能在部队生活三年就是他终生的资本,一个年轻人上几年大学可能会学到很多理论知识,但他绝不会比在部队生活几年锻炼的更成熟,所以,根本就不用后悔。这是我的想法,我想别人肯定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张凯频频点头,表示同意。等关英杰说完,张凯接着问他:“你对复员回家有什么想法吗?”

关英杰说:“我来部队就是为了锻炼自己,让我复员回家,我没有任何想法。”

张凯说:“我国兵种有很多,当兵的地方也很多,你到大西北当野战军感觉苦吗?”

关英杰这时很平静地说:“我来当兵的时候,我们乡是经过考试的,我考了个第一,我有权选择去任何一个地方,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这大西北的野战军,我认为越是在艰苦的地方当兵就越能锻炼人。”

张凯动情地说:“关英杰说的对,当兵就要到艰苦的地方去,越是在艰苦的地方就越是能锻炼人。我希望你们经过这几年大西北军营的锻炼,都能有所收获,回去后不论做什么,都要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来;另外,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我曾经是个军人,我曾经在祖国的大西北当过兵!”

对于连长的话大家一致赞同。

最后的军礼59

59

早晨,张凯带领新兵照常出操,刘化臣则带领老兵到伙房吃水饺。这是真正的最后一次部队的饭了。

开饭前,刘化臣满怀深情地对全体老兵说:“同志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作动员,也是第一次动员大家吃水饺,这是炊事班的同志昨天晚上连夜加班给大家包的水饺。你们在回去的路上不一定能吃的好,部队的饭虽然差点,但是热乎,大家一定多吃点,要不然就对不起炊事班同志的辛苦劳动。下面我命令,开始吃饺子,每人至少两大碗,完不成任务不准回家。”尽管刘化臣努力想把话题说的轻松些,但还是免不了透露出分别的凄凉。

大家列队进入饭堂,只见在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大家坐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就干脆低下头,都是一脸地严肃,没有一个人吃。

吴晨江这时端着碗过来了,他边吃边笑哈哈地问大家:“水饺的味道怎么样啊?”

吴晨江这一说,大家就更吃不下了,他们知道自己碗里的水饺肯定有吴班长的功劳,吴班长也要走了,可他昨天晚上还在为我们包水饺,这美味怎么能受用得起啊?

“你们都不吃,是不是嫌我们包的不好吃啊?有意见就提,再不提以后可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啊!”吴晨江还是一幅轻松的样子,好像他并不离开部队似的。

老兵们一看这架式,就都纷纷低下头来往嘴里放个水饺,但水饺却是只在嘴里咀嚼,硬是咽不下去。

刘化臣一看这阵势,马上端起自己面前盛满水饺的碗,说:“哎呀,你们在训练场上一个个像老虎一样,这一会又文明的跟大姑娘似的!好,我先带头吃!大家跟我一起来。快点,都端起碗来,不要耽误时间,我们八点钟还要准时到礼堂前面去参加集体告别仪式。”说完就开始大口吃起来。

大家看着指导员硬往肚子里塞水饺的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于是,都跟着端起了饭碗,低头吃起来。要在平时,不用做动员,每人吃上三碗四碗的不是问题,但现在不要说是水饺,就是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啊!整个饭堂里只听见咀嚼的声音,却不见碗里的水饺下去。一个水饺在嘴里要嚼老半天还是咽不下去,只能使劲地往下咽。他们实在是吃不下去啊!心里感觉堵得慌。

刘化臣也不敢再抬头催促大家,因为他也实在是吃不下去,刚才硬吃下去的几个还差点噎住。有几个战士实在熬不下去,便端着碗回到了宿舍,放在这里也许有新兵能吃。刘化臣知道再硬劝他们也是没有效果,只好由他们去了。

今年,师部所有的老兵都统一在礼堂前集合,举行集体告别仪式,十余辆崭新的客车早已经停在礼堂前待命。老兵以这样的方式离队,这还是第一次,原来都是到各个地方的复员战士分别离开部队的。

8点还不到,各单位都敲锣打鼓护送本单位的老兵朝礼堂前广场走来。老兵们胸佩大红花,走在队伍的前面,像是英雄凯旋一般。今天,除了值班人员外,师部所有的干部战士几乎都来了。

各单位来到礼堂前以后,新兵们被安排站在东、北、西三个方面围着广场,老兵们则被安排在广场的南面一排,这样,部队就围成了一个四边形。师首长则站在新兵部队的最前面。

此时的广场十分地寂静,只听见高高的国旗在天空飘舞的声音。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欢送仪式的开始。

军务科参谋看所有的部队都来齐了,就整理部队向军务科长汇报应到和实到人数,军务科长又把所有部队重新整理了一次,向参谋长报告,参谋长接着又向师长报告,这阵式一般要在重大活动时才会出现。

师长命令:“按计划进行!”

于是,参谋长又跑步回到部队中间,转向西面,下达命令:“西面的部队都有了,向右45度转!”

接着转向东面的部队下达命令:“东面的部队都有了,向左45度转!”

这样一调整,让大家顿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参谋长到底想要做什么。紧接着,参谋长又面向南面所有的老兵下达命令:“南面的老兵都有了,向后转!”

大家抬头看到眼前就是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这才明白参谋长的用意,原来,参谋长是要把所有的部队调整到面向国旗的方向。

参谋长又重新整理了一次部队,发出了命令:“今天,我们师部欢送即将复员回家的老战士,现在,让我们所有干部战士陪同即将复员的老战士一起,向国旗敬最后一个军礼。所有部队都有了,敬礼!”

所有的老兵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举起了右手,只听“刷”地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分外地响亮。全体老兵抬起头来,眼望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庄严地举起了右手。这是他们面向国旗的最后一个军礼了。

参谋长命令:“礼毕!”

但是所有的老兵们却没有一个人把手放下,他们似乎没有听到参谋长的命令。此时此刻,很多老兵眼睛里浸满了泪水,有的已经是泪流满面,有的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他们任凭眼泪在脸颊上横流,任凭喉咙在“咕咕”地作响,他们仍在努力睁大着眼睛,抬头凝视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军营面对国旗的最后一个军礼了!尽管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军人了,但他们依然穿着没有肩章、领花的军装,戴着没有帽微的军帽,他们依然是在军营里面对着国旗敬着标准的军礼,从今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时间就这样停止了,空气也似乎凝滞了。

参谋长没有立即再命令“礼毕”,他看了看师长,师长也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些可爱的老兵们,没有任何反应。

足足有一分钟以后,当参谋长再次命令“礼毕”的时候,老兵们这才缓缓地放下了右手,只是那放下的右手像是失去了地球的吸引力一样,没有了以前那动如闪电般的敏捷,他们的大脑似乎都变的有些迟钝了。

礼毕后,参谋长又重新调整部队回到原来的方向,大声宣布:“现在,我们向全体复员的老兵告别!”

这时候,广场上的大喇叭里开始播放那首经典的歌曲《驼铃》: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茫茫;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这首歌曲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中太让人感动了,在轻柔而又悲伤的歌声中,军务科长跑步来到老兵队列的最前面,在他的带领下,老兵们跟着走向了师长那一排首长队伍。

大家明白了,老兵们要从师首长开始,绕场一周,向大家握手告别。原来在他们眼里一直很神秘很高大的师首长们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原来一向严厉的师长现在也面带笑容看着还很亲切,原来看见师长都躲的老兵们现在也不再害怕师长了,他们伸出双手紧紧地和每一位师领导握手。

师首长的后面是宣传队的女兵们,宣传队的女兵原来高傲的很,尽管他们是在同一个军营里生活,但要想和她们说句话却是十分地不容易,有脸皮厚的男兵在路上看到她们就主动和她们打招呼,她们也是目不斜视地爱搭不理,更不要说和她们握手了。可是,现在,她们却大胆地争相与每一个走过面前的老兵握手,有的女兵还伸出双手使劲地去握平时见面都不理的战友的粗糙的大手,她们要用这有力地握手来向这些老兵们道歉:对不起了,战友,以前是我慢待了你们。有的女兵竟忍不住哭了,女兵的哭就像会传染一样,一会儿功夫,宣传队的女兵们一个个都哭得像泪人似的,好像今天要分别的不是平时见面都不侧目的战友,而是与她们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一些复员的老兵们也开始动了感情,眼睛里也忍不住地浸满了激动的泪水。

郭化文想着又有点伤感,他的眼泪止不住又流了出来。他一直默默地流着泪,机械地和眼前的每一个战友紧紧地握手,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再见,再见”,他的心里始终充满着酸甜苦辣,说不清的滋味。

老兵们每走到一个单位的队伍前,不管平时认识与否,也不管平时有没有矛盾,此时的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概念:我们是战友,我们就要分别了,再见吧,战友!

老兵们嘴里不住地重复着:再见,再见!留下的干部战士则不住地祝福他们:一路平安!一路顺风!

有的新兵看到自己连队的老兵们走过来了,还没有握手就禁不住失声痛哭,有的新战士和心爱的老班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最后是老兵硬把泪流满面的新兵从自己的怀抱里推开,然后再安慰他们几句,才狠心地往前走。老兵们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十分地艰难。

当关英杰走到地爆连队伍前面的时候,张凯、刘化臣、副连长、排长都在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给他送去最诚挚的祝福。关英杰则和每一个干部战士紧紧地握手,包括站在后排的战友们,他也要把手伸过去,和他们伸劲地握一握。

当他走到谭建树面前,谭建树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此时的他脸上依然挂着招牌似的笑容,只是眼睛里分明噙着泪花,他盯着关英杰的眼睛,急促地说:“家里就交给你了,有时间去我家看看老人。”

关英杰使劲地摇着谭建树的手,说:“你放心吧,我会做到的。”

当关英杰走到部队的尽头,和最后一个不认识的战友握过手后,突然发现从送行队伍的后面走出来一个老百姓,猛地冲过来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关英杰的手,动情地喊了一声:“关英杰。”

关英杰一下子站在了那里,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当地也没有他认识的老百姓啊!他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老指导员油大力。自从老指导员转业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尽管原来对他有意见,但这个时候再次见到他,还是让关英杰感到很亲切,一切怨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关英杰十分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指导员?”

油大力急促地说:“我特地赶来为你们送行来的,差一点赶不上送你们。”

怕关英杰不相信,油大力急忙解释说:“我没有回老家,跟着你嫂子在这里安置了。”

关英杰这才明白过来,也相信老指导员是专门过来和他们告别的。

油大力接着说:“我知道你们今天要走,就早早地赶了过来想给你们送行。”

关英杰听了这话顿时十分感动,他知道老指导员是来和地爆连的全体老兵们告别的,就紧握了几下指导员的手,想让后面的战友都过来和老指导员告别,谁知道,油大力却紧紧地握着关英杰的手不放,盯着关英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关英杰,这三年我对不住你,请你原谅我吧!”

刚才和战友们握手的时候,关英杰的泪水还一直在眼框里转动,他努力地控制着没让眼泪流出来,但看到此情此景,关英杰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立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泄千里。他顾不得泪水和鼻涕沾了油大力一身,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会不会被人笑话,他紧紧地抱住了油大力那瘦小的身体,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感谢这分别的场面,感谢这最后的一次握手,感谢这最后的一次拥抱。一切的恩怨,一切的烦恼,全在这里消失了,留在心底的全是深深的友谊和浓浓的感情。

让所有的恩怨化解吧!让所有的烦恼消失吧!

让我们的友谊长存!让我们的感情永驻!

后面的战友们看着关英杰和老指导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也都纷纷走过来,围在他们周围,然后逐个和老指导员握手拥抱,最后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油大力的眼睛也早已经通红,不住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前面的老兵们站在各自的客车前却迟迟不愿上车。他们一边擦拭着布满泪水的双眼,一边不住地向战友们挥手。他们的左手挥累了就换成右手,右手挥累了又换成左手,就这样不停地替换着。他们自觉地按照原来的队形站成两排,用这种最原始地方式和昔日地战友们告别。

最后,又是师领导们来到车前劝大家上车,老兵们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上汽车,却又都挤到车窗前,把头伸向窗外冲着外面的部队不停地挥手,尽管他们看不到所要找的人,但他们还是不停地向外面挥舞着手掌。

汽车开始慢慢地向前移动。车内老兵的手挥舞的频率更快。站在广场上的部队则把手伸的更高,挥舞的幅度更大,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半圆。

汽车慢慢地在营区里道路上行驶,站在路边的是部队的家属,他们也在不停地挥手和老兵们说着再见,好像这是他们就要离家远行的孩子们,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们。

宣传队的女兵们一直追到营区的大门岗才不得不停下来,她们仍不住地冲汽车挥舞着小手。尽管这辆车里面可能没有一个认识的战友,但每一辆汽车经过,她们都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嘴里不停地喊着“再见,再见”,当前面的车辆过去后,她们又转向下一辆客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那可爱的姿势让汽车里每一个老兵们为之动容。当初,她们是那样的高傲,那样的目中无人,为什么现在却表现的这么热情!难道他们是在寻找小品中的感觉?还是想为表演小品积累感情?不会的,看她们那真诚的样子就不是装出来的,这倒更说明她们原来的高傲可能都是装出来的。坐在客车里的老兵们心里可能都在后悔,当初在部队的时候为什么就不敢找机会和她们说上几句话呢!哪怕是多看她们几眼多换几个白眼也是值得啊!现在就要离开部队了,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当汽车开到营区外,大门外道路的两旁站满了驻地的老百姓,他们也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了,没有人通知,但他们却知道了今天是部队老兵离队的日子,他们早早地就等在了大门外。没有人组织,队列也不整齐,但他们都有序而安静地站在道路的两旁。当他们看到载着老兵的汽车驶出了军营大门的时候,他们也同样自觉地挥舞着手掌和车上的老兵们说“再见”。他们不会忘记,那年无雨,是部队帮助他们打井抗旱,甚至组织战士用脸盆端水保苗增产;他们更不会忘记,那年连续降雨,是部队官兵冒雨帮他们挖沟排水,转移财产,拼命保卫他们的家园;他们同样不会忘记,他们是军民共建先进县,军民渔水情深在这里得到了真正的体现。军人就是他们的亲人,部队就是他们的靠山。每年的子弟兵要走了,他们都会自发地过来送一送,祝愿亲人子弟兵家庭幸福,一路平安!

路边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不时用手握成喇叭状,放到嘴上高声喊道:“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战士们也都挤在窗口大声地回答:“知道了,老乡,回家吧。”

“这里太冷,快回去吧!”

老乡们和过来的每一辆客车都挥手告别,直等到最后一辆汽车驶过,他们还长时间站在路边目送着亲人子弟兵渐渐远去。

这时,关英杰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李振吗?他正高高地举着右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睁大眼睛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关英杰惊讶地喊了一声:“李振,李振。”

李振看到他,马上跑过来,冲着车上的关英杰连连地挥手,嘴里不住地喊着:“关英杰,一路顺利!”

车上的战友都挤在车窗前和李振再见,关英杰用又手握成喇叭状冲他喊道:“记着给我们写信!”

“好的,一定!”李振也把手握成喇叭状喊道。

“后面还有我们的战友。”关英杰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冲他减道。

李振在车的后面紧跟着追赶了几步,和关英杰告别后又去后面的车上寻找其他的战友,看着每辆车缓缓驶过,他都不住地冲他们挥手喊着再见,直到看不见最后一辆汽车的影子,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关英杰看着李振那急切的样子,看着他站在路边那孤零零的身影,他的心里十分地难受。李振,你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和我们送行,此时的你应该坐在汽车上和我们一起离开部队。

路边送行的人们渐渐远去,关英杰扭头往后看,李振还在使劲地挥舞着两只手,为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战友送行。旁边的人们慢慢地散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还在不停地舞动着双手。汽车越开越快,李振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关英杰这才回转身,默默地坐在那里,心如刀绞,泪如雨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李振难过还是为自己离开军营悲伤!

车上的战友们也开始安静下来,他们端坐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眼看着自己所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匆匆离去,也算是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我热爱的部队!

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

再见了,我喜爱的阳平!

再见了,我曾经无数次登顶的黄土高坡!

后记

后 记

当初写这本书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我当兵三年来的感受写出来。三年部队的生活让我经历了许多平常而又平凡的人物和事情,离开部队后,这些人物和事情还一直影响着我,改变着我,激励着我,让我有一种冲动,产生一些激情,就想把自己经历的、看到的和感受到的都写出来,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写就是十五年时间。真是惭愧得很!

经历了十五年时间,这本书终于写完了,当我最后一次修改完全稿,再一次打上修改时间之后,放下键盘上的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作品,仿佛看到了字里行间都在流淌着我的心血和汗水,内心的感受只能用“百感交集”来形容……

十五年时间写一本书确实有点漫长,在我的印象中,写作时间超过十五年的文学作品除了中国的四大名著外,印象最深的就是歌德的《浮士德》,但我知道,我的作品和他们没有办法比较,我们不是一个层次,他们是大家,我是草根;他们的作品是世界名著,而我的作品还不知道能不能出版。所以,我只能说我的水平太低,能力有限,另一个理由就是自己太懒惰。但不管怎么样,这部作品凝聚着我的心血和汗水,我在心里也就自然而然地把它当成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是我的作品,那么,这本书也是我的孩子,一个养育了十五年的孩子。

十五年时间,在人的一生中确实不算短暂。在这十五年里,我的工作单位换了四个,从复员时的街道办事处,一路走过,最后来到了市委大院;身份也从一名复员兵变成了国家公务员。这样的跨越,一方面得益于我三年的部队经历,另一方面得益于国家的好政策,让我有资格参加考试,通过公开竞争的方式进入市级机关工作。可以说,这本书写作的过程也是我的思想成长的过程,是我的工作改变的过程。这本书陪伴着我成长进步,记录着我的喜怒哀乐,显示着我的酸甜苦辣。

写作的过程是艰辛的,一本经历了十五年才写成的书,其间的辛酸和苦辣更是难以述说。无数次中断,又无数次重写;无数次心灰意冷,痛彻心扉,又无数次豪情万丈,激情满怀;高兴时一晚上最多能写七千余字,心冷时甚至两年时间不能写一个字。中间由于工作不顺利,或是心情不畅快,有无数次想要放弃,但每次都是在经过一段时间沉默之后,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六神无主、碌碌无为、虚度光阴的感觉,于是就又拿起笔来接着写下去,心情也会慢慢好起来,感觉到时间过的真充实,体会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这个时候常常一晚上能写出几千字,即使熬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心里也是快乐的,每到这时候都会产生一种小有成就的感觉。

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完全是用手写,一直到2004年,有个亲戚送给我一台他们淘汰的386老式电脑,我如获至宝,一边用手写创作,一边慢慢用微机录入。我清楚地记的,有次我的右手食指被车门挤烂了指甲,那段时间在录入的时候,手指老是出血,在键盘上沾满了血迹,直到现在,那台老式电脑还没舍得扔,键盘上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

如果说刚开始写作时的目的只是为了把自己当兵三年的所看所思所想作为一种纪实性的小说写出来,那么,经历了这长达十五年的时间之后,我的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现在我想说要出版这本书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为改进部队的管理方式,提高军人的素质出一点微薄之力,自己的设想和建议都通过老兵的口表达了出来;二是想让当过兵的人再重新当一回兵,让没有当过兵的人能够体验一下当兵的感觉。

第一个目的看起来有点高调,但我认为很实在。第二个目的说起来有点俗气,但我认为这本书就是部队生活的真实写照。

关于这本书的题目,我从1994年初开始构思就为它起了这个名字《最后一个军礼》,所以,是先有这个名字一年之后我才开始动笔写作,当时还幼稚地认为,就凭这个书名就一定能够出版发行。但书写完之后,我上网一搜才发现,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方南江、李荃两位老师就已经写作出版了这个同名小说,而且被改编成了电影。我感到很失望,只能说我们的思想完全地不谋而合了,我是真的没有看过那本书,更没有看过那个电影,这个名字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有抄袭的嫌疑,于是我就想把这本书名改成《最后的军礼》,但不幸的是又在网上搜到了石钟山老师在2007年出版了同名小说,而且被改编成了电视剧,我的心情顿时十分地失落,尽管心里还是喜欢《最后一个军礼》这个名字,但最后还是决定用《最后的军礼》,因为这个名字更有代表性。

2013年11月4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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