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天本应该是晴的。若不是那纷乱的火把,冒出那些浓浊的烟,或许也不关那烟的事,而是溅染四处的鲜红血雨,还有那些刺耳得令人崩溃的,撕心裂肺丧心病狂的尖叫声。男女的呼喊声,鸡犬的鸣吠声,孩子的呜咽声…
真是乱作一团,简直烦死了!
又开战了!或许这次还会是空前绝后的惨烈,只因为那些当兵的杀红了眼,随心所欲到开始戮杀百姓了!
那是皇朝在攻打疆土南边的,属于木塑族人的小国——郢国。先前埋伏的,后来增援的,似乎都战到分不清敌我了。
木塑的守边将军只带出一队轻骑,折回到了他们郢国的边防线。话说这将军也真是厉害,本是被人家偷袭,还是以少对多,却生生的把敌军,给赶回边界线以里去了。
众人回到营地,刚要稍作休息,却见一匹插着‘君’字大旗的快马,从郢地的后方赶来。众人都认识,那是将军君硙家的马,来人正是君家的管家。管家下马,红着眼迎面俯身下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将军,夫人已诞下麟儿。”说着,从披风里小心翼翼的抱出,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君硙稍稍颤抖,强压着情绪抬手问道,“是男是女?”“回将军,是公子。”众人看到了将军脸上,那鲜有的失望,“男孩?”他轻叹一声,便要转身进帐,那管家想伸手拽他,却又放下手,大哭一句“将军,夫人没了!”
众人皆惊,君硙猛地回身,瞪大眼睛,怔怔的看了眼前的人一会儿,一个趔趄倒地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看到身边坐了一个,一身锦绣玄装,英姿勃发却又满脸担忧的,紧盯着他的男子。他疲惫的向那人开口,“王,敌军…”
原来是郢国的王,王见他醒来,面色稍缓道“戎狄趁机偷袭皇朝西北,我们这边没事了。”想想王又叹了口气,“节哀,大郢不能没有你。”听到这个君硙烦躁的闭了眼,却仍对王说道,“没有女孩,怎么办?”“男孩也好,可作将军,掌兵权。”
君硙岂不知,这是王在安慰他。作为王的亲信,按照当初的约定,离家早出了一个小将军,而君家要出的是一个小王后。可如今,难道让儿子去当王后吗?要知道,王身边几乎没有可信之人,若是这下一任的小王后,不是王的亲信忠臣,那…江山…
起身后,君硙一刻也没有耽搁,抱着自己心爱的娇儿,点齐侍卫,随王微服到昨夜的战场去了。那里也算是个繁华的村镇,只是一场战火,几乎让那里倾颓了所有。
一路上,君硙尽其一生的柔和,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怀中的婴儿。王见他如此,才稍稍放下心来。终觉得那可爱的孩子,会让他慢慢忘记内心的伤痛。可是君硙心里却不是王那样想的。
他,要做一件天下最狠心的事!
不久,便有人来报,“将军,找到了!”王有点不明所以,但是看君硙那先是快步疾奔,后又走一步挪一步的模样,心里不禁一阵发毛!他……要干什么?
终于,王看到了不远处,众侍卫围住的东西,一具女尸,手里还拥着两个婴儿,是对双生子。一看那包裹婴儿的精致襁褓,再看那女人身上的粗布,想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奶娘吧。
而那两个小家伙,不知是饿狠了,还是预料到自己的命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而比他们更为窒息的,是王!他毫不顾忌形象的,颤抖着看向君硙。而被看者,只是盯着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君硙竟真的把其中一个婴儿抱起,打开包裹,是女婴!良久,又一狠心,把自己的儿子塞给了侍卫,转身就要走。王扑向了君硙的儿子,一把抱起,快步赶上,疾声大喝“君硙!这是你的亲生儿子!”
君硙呜咽的语不成声,“总不能…让别人家少…少个孩子。”王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看到君硙哭!为他而哭!
王,颓然。语气万分虚弱道“君硙,孩子再生就是了。”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果然,君硙稍吸吸鼻子,就口齿不清的斩钉截铁道,“为夫人,绝不再娶!”
王差点一屁股跌在地上,身形微微一晃,早就被侍卫给扶住了。他心里不禁暗悔,也毫不掩饰自己有多难受。
想他君硙这是什么命啊,从认识他这个王子开始,大灾小灾从不间断,为他挡了多少寒枪暗箭,好不容易等他成了王,才娶了等了他好些年的老姑娘。这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女人就死了。现在连儿子也…他这个王当的真是作孽啊!
一侍卫仓皇来报,“主上,有人在找!”找?找孩子?!他们不禁一个激灵,王更是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珍宝’。为首的侍卫大胆进言,“主上,不如一同抱走!”这话得到了王的深度赞同,看着君硙连连点头。
君硙却是紧咬着牙,看着王,也似对所有的人道,“任谁也受不起失子之痛!”说完便抱着女婴大步离开了。而王还是不愿放手,那边的人已经渐渐的寻过来了,看着那父亲焦急的模样,他大郢的王,竟是从没那么窘迫过!
那踉跄着奔跑而来的父亲和一众家丁,看起来似是商贾之家。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王竟然有了自己是偷儿的幻觉,慌乱的摘下项间的团龙玉佩,塞进了娃娃的襁褓,可就是不忍放手。
这可是忠臣之后啊,就这么扔了?
“孩子,孩子!”眼见那寻儿心切的父亲就要近前,侍卫无奈,迅速从王的手中接下婴儿,放回地上,把已经痴傻的王给架走了。
当风尘仆仆的司徒老爷赶到爱女身边时,已然发现了异样。他看了看完好的女婴,和襁褓里的玉镯子,又讶然的仔细的翻来覆去的,审视着这个手里的男婴,男婴?什么时候变成男婴了?!
想到刚刚那群形迹可疑的人,他傻了!难道是…有人把他的女儿偷走了?!司徒老爷大悲出声“女——儿——呀!”怀抱着女婴,躲在残破的商铺后的君硙,听了那一声摧心的呼唤,他知道,此生注定再也不能像怀中的娃娃那样,睡的如此安稳了…
【十五年后】
--上虞玉水司徒家
当年痛失爱女的司徒老爷,经岁月的洗礼,也早已青丝半白。好在他为人十分豁达,没有因此而忧郁成疾。平时也爱锻炼锻炼身体,正如此时正和他早已玉树临风的七儿子——司徒陌越,打…太极?好吧,暂且算作推手。只听那花园里的父子俩,还有着如此令人无奈的对话。
司徒博:“你去。”
陌越:“您去吧。”
司徒博:“废话,你爹我要是能去,还用在这跟你多费唇舌吗?”
陌越:“爹,小九是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啊,为什么这种事总让我去啊?”
司徒博:“因为我是你爹!”
陌越:“也没见您使唤过那五个儿子啊。”
司徒老爷狐狸似的一笑,“他们哪有你那么阴险狡诈呀?”陌越悲催的垂下双臂,自幼练武,可是一和自己的爹推手,必输!还不是输在武功上!哎~~,他为啥这么想哭!%>_<%
回身欲走,脑中却突然灵光一现,念出了自家手足幼时齐作的歌谣,揶揄老爹,“司徒家,司徒九,问爹要啥啥都有。兄弟姐妹齐上阵,换爹一句‘要个球’!”
远远听见老爹哼了一声,陌越心里不禁狂笑,总算扳回来一局了。O(∩_∩)O~
话说这司徒九是谁?听那歌谣里的意思,这司徒老爷对这个孩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原来啊,这小九就是当年幸免于难的另一个女婴,在家行九,学名燚越,小字九妹。这司徒老爷自打丢了个闺女以后,对剩下的这个,那是爱如珍宝啊!而此女也颇有灵性,长了副可男可女的好皮相,脾气也是古灵精怪。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中就不由自主的赞叹她‘招人喜欢’。
可是啊,这姑娘的心性也的确是刁钻了点。若是谁一个不小心欺骗了她,那他今后的日子,可就精彩了!\(^o^)/~
陌越领了老爹的旨意,就直奔了九妹所住的楼台而来。抬头一看匾上四个大字‘栖荺寒露’,陌越越发的紧张了。叹了口气,终是硬着头皮下得楼去,又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到了二楼。
远远便听见了丝竹奏乐,想来九妹此时正玩得不亦乐乎呢。陌越踌躇了一番,转身向旁边的下人房走去了。不久又折回来,站在九妹闺房门外喊了一声,“燚越,哥来了!”然后便推开门进去了。
进门的一瞬,正好赶上九妹转过头来,只见她脸上戴了一个黑白双色的花面具,面具下那双灵动的眼睛正笑的可人。见是陌越便把面具摘下来,反戴到了他的脸上。明媚的笑容,晃了人的眼睛。
陌越一阵无奈,可一想到来此的目的,又油然而生起一丝感伤,一丝难过。很淡,却萦绕着心头肉,那脆弱的不得了的地方。不过转瞬他便否定了这种情绪,因为这非但不是坏事,更是司徒家的大喜事啊!
拿着乐器陪九妹瞎闹的两个小丫环,紫芸和青芷,见是七公子来了,片刻不敢懈怠的起身见礼,却也是十分不严肃的偷笑着齐声道“七公子。”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同时间,九妹的大丫环景椤,端着茶盘进来了。默默的倒了两杯子的茶,也不言语。陌越一见帮手来了,不由得放宽了心,把嘴角弯到了最大。
“燚越,七哥带来个好消息。”说着,故弄玄虚的踱到了桌边,款款落座,美美的品起了茗茶。九妹一下来了兴趣,“什么好事,说来听听!”一转身坐在了陌越的对面,押了一口茶。
陌越狡黠一笑,道“我不言语,你来猜。”九妹眼珠一转,信口道“定是七哥找到了好姑娘,给小九作嫂嫂!快说,是哪家的姑娘?”
陌越反手敲了下她的小脑袋,“什么姑娘!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来搪塞七哥。哎~,哀莫大于心死,想我司徒陌越,定是上辈子没积阴德,才有这么一个顽劣调皮的妹妹。伤心也罢,伤心也罢!”说完,还装出转身欲走的样子。
九妹转身抬手虚拦,“谁许你走了?紫芸青芷,将七公子拿下,直到他如实招供为止!”
青芷噘起嘴,真心埋怨道“姑娘真是偏心,明知道七公子武艺高强,还让我们两个去。怎不见姑娘让景椤姐姐动手,难道只舍得我们两个?”景椤忽然计上心来,暗示道“分明是平时收了公子的好处,想做内应。你们可别忘了,日后我们可是要给小姐做陪嫁的,可别糊涂,跟错了主子。”
陌越听懂了,眉尖一挑,随即接口,“哎?说的不错!你们呀,还真是马上就要做陪嫁了!”“什么?”九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问“七哥是说,爹娘要把小九嫁出去?”
陌越顿时哑然,这妹妹的脾气,他可是真不敢惹啊!想了半天才开口,“是杭州王家来提亲了,王太守在当地…”
九妹深吸一口气,大喝“出去!”陌越一看九妹连话都不让他说完,暗道一声不好,此时当速速逃命,既而转身就落跑了。要是真把妹妹给惹哭了,老爹非让他性命堪虞不可!~~(>_<)~~
其实陌越也知道,九妹怕嫁人是有原因的。三姐夫好酒,四姐夫好赌,八妹虽待字闺中,却也听闻那未婚夫婿,经常出入烟花之地。在小九看来,这外面的男子,都如豺狼虎豹一般,就是借她三个胆子,她也不敢嫁啊!
而陌越出了楼台后,九妹立刻变了脸,刚刚的阴郁一扫而空,眼睛紧盯着景椤,笑的让人觉得阴凄凄的。
景椤本还想装上一阵子,不过现在看来,再不说就得被小姐的笑眼凌迟了。她怯怯的开口,“小姐…”九妹停止了笑容,生气的嗔怪她,“你又帮七哥欺负我!”景椤很是挫败,“小姐这回又是怎么发现的?”九妹无力的告诉她,“这茶是七哥进门以前便沏好了的。”
于是乎,某人败在了一杯茶上……
是夜,某三只把景椤拌成了花楼姑娘。翌日清晨,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尖叫,九妹躺在被子里闭着眼,真心的笑了!“小姐,你又换招了~~~”小九妹在充满哀怨的回音中,甜甜的睡去。(*^__^*)
--杭州
主街上,迎宾茶楼二层中间的窗口,正坐着两个华衣锦服的贵人。掌柜的殷勤的奉上茶壶,斟好了茶,仔细讨好道,“太守大人,小人已经吩咐过了,这里已被包下,您放心休息,决不会有人来打扰的。”那太守满意的稍稍点头,“嗯,下去吧。”“是。”
掌柜下楼后,那太守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喝着茶,偶尔撇一眼与其对坐的男子。那男子衣衫华丽,却是十足的武生打扮,凤眸细瞳,鹰鼻薄唇,明明精致的五官,却散发着一股子戾气。他正细摩着手中的弯弓,显出有些困惑的样子。
太守见他那副表情,不禁放下茶盏,启口问询“我儿,考虑的如何呀?”听太守这么一问,他才似乎回过神来,“爹,为什么要向上虞司徒家提亲啊?朝中显贵不是大有人在嘛,一介商贾能有什么用处?”
太守听完奸笑着教育道,“佺儿,这你就不懂了,司徒家虽说不上是什么显贵,却也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呀!这上虞司徒家,还有沧州燕家、会稽梅家,只这三家每年上缴的税贡,便有国库的七成啊!朝中多少皇亲贵胄宰辅大臣,都等着攀附这些富商地主,这样的机会,着实难得呀!”
听完太守的话,他冷笑一声,“我不管他有多少家财土地,早晚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让他们反过来亲附我们杭州王家。”王太守很为儿子的志气高兴啊,“好!哈哈哈哈…”
杭州王家,定下九妹的,王家!
而那少年人,正是九妹的夫家,王佺!年十七,字少卿,祖籍余杭。听他说的话,就知道此人够狂的。不过还好,有区别于他爹那股子‘唯利是图’。可是…他的雄心壮志,看起来怎么那么像个恶霸呢?
恶霸?嗯…他要是打老婆可怎么办?放心,要是平常女子兴许就遇难了,不过九妹嘛,呵呵,从来就只有她虐别人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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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大陆的最南边,郢国境内,却是与皇朝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那里没有雕梁画栋的华丽,有的只有热络的风土人情。祥和的富裕,是除却瑰丽的清逸繁华。
而这里,便是那另一个双生子生活的地方。她并没有从小养在深宫,而是随君硙归隐于民间,过着朴素快乐的生活。
不过……她似乎有些太快乐了!此刻她正坐在人家的马车顶上,左顾右盼的招摇过市呢。
街上的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因为她君心草从来就没消停过!!!
而下面是满脸无奈的车夫,虽然发现了她,脚下却没敢停。他正在无力的和那个丫头交涉呢,“小姑娘,你快下来,这是拓祓侯的马车。”她的表情无辜又似安抚,“大叔,我只是帮您擦擦车顶,放心吧,不要工钱的!”
车夫真的很想在大街上怒喝哀号,不过他还是理智的压下了心中的狂躁,压低声音继续道“小姑娘,求求你别为难我了,一会侯爷知道我就惨了。”“不为难你啊……”她沉思了一下,再沉思一下,突然眼睛晶晶亮的瞥头看向一侧,笑着飘然落地了。
这时那车夫才看清她,她有着和九妹一模一样的脸,可那精神气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顽皮小孩所特有的容颜。素面朝天的,广袖窄腰的麻布衣裳,单手戴着碧玉的镯子,背后还背了一把漆黑的,未开刃的长匕首,或者叫短剑。
她转身有点失落的恫吓那车夫,“要不是到家了,还真不想下来。不过你下次要是再敢打你家老婆子,我就在半路把这车给拆了。”说完,回去了。╭(╯^╰)╮
直到她进了大门,车上才钻出一个人来,不太年轻还留着两撇小胡子。车夫一惊“呃…侯爷。”刚才的事,侯爷不会听见了吧?
那拓祓侯也不理车夫,踩在车轼上,回望刚才心草进去的那一家,门上大匾写着‘君家马灯’四字。他笑了,“呵呵,大隐隐于市。”看完,他又钻回车厢里了,搞得那车夫一头雾水,更是为他那个小职位担心了一路。
殊不知,这拓祓侯,就是她君家今后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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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湖道:君硙——硙王,君硙(wei 2)
九妹——司徒燚(yi 4)越,司徒九。
心草——君翼,君心草。
狐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