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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里夫子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4

这不,他又来刨泡子泥现场了。

那天,我正在衙门沟顶着西北风刨泡子泥,本来还闹腾的劳动工地,一见到他,以为他又要来说些什么大道理,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想到今天他偏偏什么也没说,拿着铁锹一边帮我干活,一边悄悄地说起了自己的苦恼:

公社社直单位最近不断向大队要人,而且是指名道姓地要,要的都是社直单位干部的子女。老郭觉得应该让社员推荐,不能上面要谁就给谁。结果遭到一部分人的反对。

老郭一气之下,说自己不想管这些事了。

我听了无言以对。这年头,社会风气就这样了。不认真,自己良心过不去,认真了,别人跟你过不去,总之是过不去。

不怕别人跟自己过不去,那就顶着;怕呢,就脱离官场,省得同流合污。

但我不敢这么对老郭说,他什么都认真,一旦面子上下不来,反过来又要给我讲大道理。

老郭见我不吱声,问我想什么呢?

我确实在想前些日子打场送粮的一件事:

有一个县里来运粮的司机想到生产队划拉一些草籽。他对老吴队长说:到粮库抛秤时,他就坐在车上不下来;而抛皮时,他就下车。这样,我们交的粮不是就多了他这个100多斤的人了吗?

几个老娘们一听,嘻嘻哈哈地说这个司机挺够意思。

贾大爷站出来说话了:“你这是对付国家呀。哼!还穿一身黄军装呢!”

一下子把那司机弄得一脸臊。

面对老郭的问,我冒出了一句:“现在,也只有几个老农还比较认死理也敢讲话了。”

老郭听了摸不着头脑,走了。

115、雪夜追盗 [本章字数:157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5 08:40:20.0]

夜里,新上任的团支部书记昊宇从大队团总支开会回来,告诉我:会上别的生产队知青对我的回来有些异议,他们关心我两点:一、以后是否还想被推荐去上大学?二、会不会干一阵子就被上级调走?

这早已经是我两年前彻底想通的问题了:一、当我被推荐读中专时,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有再一次被推荐上学的机会。二、自从1968年家中被抄,父母被拉走隔离审查后,我所看到的小至居委主任大到政府官员的善变,已经让我对官场不再有什么兴趣。

我对昊宇一笑,说:他们尽管可以放心,我走的路与他们不会有利益之争。

昊宇又问我:你回农村是不是因为不愿意当老师?

我说:老乡从来都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因为他们要精明得多:不愿意当老师的更不会愿意去当农民。

我俩正说着话,只听屋外有人喊我:“张春芳叫你!”

我走出宿舍,只见张春芳紧张气喘地对我说:“快去知青点食堂,刚碰上了一个小偷!”

“东西少了没有?”我问。

“东西倒没少,因为小偷想去拿豆油时,被我们发现,逃走了。”

食堂北墙的窗户开着,风钻进来,冷嗖嗖的。

我仔细查看,寻找证据。这天做食堂的王晓晗在一旁有点紧张,对我们说:她跟小偷打了个照面,相隔只有四五步远,看清对方是汪永德,而且指出他没戴帽子。

十五的月亮斜射进食堂,不用打手电筒,屋里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晰,窗台上有一块沾着雪的鞋印。

窗户外的雪地上,也有一溜新的鞋印。冰天雪地的东北,留下了再清楚不过的证据,一看就知道,这是上海产的“青年牌”单皮鞋的印痕。

已经入冬了,老乡和知青穿的都是棉胶鞋或大头鞋,穿单皮鞋的只有一个人:汪永德。白天他休息没出工,来食堂吃饭时,大家就看到汪永德穿着一双单皮鞋。

大家追寻着那鞋印,直奔男知青宿舍去。

推开门,没看到汪永德,但炕上却放着他戴的皮帽。

事情已经很清楚:刚才从窗口进入食堂的是汪永德。

夜已深,我把其他人都支回去睡觉,一个人在汪永德的宿舍等着。

我想看看,他回来时是否没戴帽子?是否穿着那双单皮鞋?

但是,他连油也没偷成,我跟他谈什么呢?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汪永德母亲的那双泪眼,挥之不去。

汪永德,三年前因与吴茂财等一起砸了西岗子一家供销社而被判刑两年。我回上海探亲时,曾去拜访过他的家。那天刚和他父亲打了个照面,就被他的小弟弟带出家门,绕了整整一圈后,去另一个知青的家里见到了他的母亲。

原来,她母亲怕她男人听到我们提起汪永德,这个细长瘦弱的老实工人在汪永德被公安抓去时,就出过工伤事故。所以,得知我们要去家中,她就自己先来到另一个知青的家里,派小儿子在家等着我们。

一见到我们,她就告诉说,汪永德最近写信回来说自己如何积极上进,向母亲讨要学习材料和报纸。前几天,她又给汪永德寄出了十天的文汇报,她每天叫小儿子上街去买文汇报,集到十天就寄去。

说到这里,她擦去满眼的泪水,看着我们说:“他还会变好的,你们要帮帮他呀,帮他好起来。”

那双母亲伤心无奈却还求助期盼的眼神,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回队后,汪永德也刑满释放了好几个月,平时倒也安分。我也没有歧视他,对他挺好的。前几天看他衣服单薄,我还借了件球衣给他。

没想到他贼心不死,又干上了!

汪永德一会儿回来了,他看见了坐在炕沿的我,也不打招呼,直奔屋角的大水缸,拿起大水勺,舀了大半杯冷水,“咕嘟咕嘟”地仰头喝下。然后,还是不搭理我,自己坐在炕沿上。

我也没着急搭话,仔细看了看他,没戴帽子,稀稀的头发,自从监狱出来,白了好多。砖块般平方的黑脸上留了浓浓的唇须。五短的身材,披着的棉袄,里面穿着我给他的那件褐色球衣,而脚上穿的正是那双“青年牌”单皮鞋。

我问他:“出屋干什么去了?连帽子也不戴?”

他看看我,不吱声。

我说:“你不说也可以,这大雪天已经把你走过的地方告诉了我。”

他急了,喉咙粗了起来:“我去过什么地方啦?我……”

我打断他的话:“今晚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深更半夜的,不想大嗓子跟你说话,明天早上再跟你谈。”

我走了。

116、哑炮背后 [本章字数:16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6 08:26:09.0]

第二天一早,我到队部派活,看见汪永德蔫不支地也来了。

我对他说:“你带7个人去大庙石场采石。”

他以为我跟他开玩笑,用防备的眼神看着我:“昨天夜里,我真的……”

我打断他:“昨天夜里的事,大家都明白。今天分给你的活儿,整明白了没有?”

他睁大眼睛,十分意外:“什么?你真让我带工干活去?”

“你行不行呀?”我问了一句,再重复一遍这个分工,告诉他带的是哪7个人,连看也不看他,就接着派其它的活去了。

他挠着头,领着人走了。

我不知道给他这样一个尊重,他能不能把握好?

派完活,我也来到大庙采石场。

爱辉要建粮库,花20000元要了我们队的8亩地,作为另外的回报,我们拿到了粮库的基建活,是队里一项创收副业,今天是第一天开工。

五个炮眼已经打好,把炸药填满,一声令下,点上导火线,人都跑出警戒线外,可等了好久,只见冒出一股烟,连屁大的声音都没响。

一大早的,就碰上哑炮,叫人心里窝囊。我说:再试一次!

汪永德带人把炮眼掏净,重新装药、点火,依然只是冒了一股烟。

炸药是保管员李胜俊炒的,他是一位有经验的人,没人怀疑炸药配方上有什么问题。大家都以为炸药受潮了,只要拿回去放在饲养员屋里的炕上温一下就行。

我把炸药摊在炕上后,让老王看着,自己骑车再去工地。谁知还没骑出场院,就听后面大叫大嚷的,饲养员屋子冒烟了。

还好人多,七手八脚地扑打一阵,没烧起来,免去了一场火灾。

老王以前也炒过炸药,悄悄告诉我:“硝氨、锯末、柴油的比例应该是91:7:2,我看了一下这炸药的成色,就知道比例放得不对,柴油和锯末放得太多,这哪能炸响呢。”说完,他“嘿嘿”了两下,带着深意地瞅了我一眼,走了。

难道是保管员存心?

我沉住气不吱声,把工地上的汪永德找来,跟他讲清炸药比例,架起大锅,炒热锯末后,倒入硝氨,搅匀,再加入柴油。

中午,我们将新炒的炸药再次填入炮眼。

那五炮,炮炮像霹雳一样,震得古城上空回响良久。真替我们出气呀!这是知青自己炒的炸药!

下班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

李胜俊在今年队委改选中有些异常,先是不想干,后来被选上也一声不吭。事后我了解到,在上海知青王雄涛当了一年生产队长后,以李胜俊为首,部分老乡开始反对知青当家。

尽管后来王雄涛应聘大庆招工,自然退出选举,但新回队的我却被选上队长,依然是知青当家。

对此,李胜俊等人心里并不满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在生产上拿一把也是可能的。但这仅仅是“可能”,第一,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在拿把,第二,我也不愿意把别人想得太坏。

不管怎么说,知青当家确实存在不足,我们没有掌握全部的农业生产知识,还需要老乡的扶持。在部分老乡对我们还不理解时,我们不光要真干实干,成为生产的内行,还要心胸宽阔,争取让曾经拿把或旁观的人也能和我们一起为生产队出力。

想当年带着“杂牌军”来黑龙江插队,不也有人因此而不高兴吗?现在,我们知青点不是成了团结的集体了吗?

晚上开社员大会,动员大战今冬明春,搞好改土基建,在布置了生产任务后,我极其平淡地提到了今天的“哑炮”。但一字不提保管员炒炸药的事,只谈自己的工作不仔细,差点引起火灾,并以此为教训,严肃提醒各位认真工作,不要耽误生产和造成集体财产的损失。

这并不是避开矛盾,而是弓在弦上,引而不发。我想先试试矛盾有没有转化的可能,我不想把“哑炮事件”升级为政治斗争。

我不怕别人说我愚钝,连这些矛盾也看不出来。我只怕自己过于敏感,因为这世上好多事都是被精明人干砸的。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动员大会起了作用,还是我对“哑炮”一事的态度起了作用,第二天出工刨泡子泥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四倍。

刚从学校毕业,才十六岁的小丫,一个瘦弱单纯的农村姑娘,本想在家“猫冬”等开春后再到队上干活,今天也顶着寒风去衙门沟刨泡子泥来了。

东北,拿大镐干活是男人的事,可是小丫却扛着大镐来了,她举起来就很费劲,放下去就再也没劲了。有人笑话她:“你刨的像鸡爪蹬出来的一样,又少又碎,这一天挣的工分连碾镐的钱都不够呀!”

小丫倔倔地回答:“刨一点是一点,总比在家猫冬的大老爷们强吧?”

117、过年新招 [本章字数:14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6 20:06:58.0]

下午,公社来了个电话,告诉生产队:县里大庆招工组把王雄涛退回来了,估计是家庭政审没通过。

这对王雄涛是个打击,也给我出了个难题。

工作队提出:既然退回来了,就调他到大队机耕队去,把蔡景行换回来。

我没有表态,我得为他的今后好好想想。

王雄涛本来就想离开生产队,走得远远的,如果到大队机耕队去,他以后就失去了招工的机会。因为招工名额一般都是分到生产队,不会分到大队机耕队去的。

我想为王雄涛保留这样一份机会,既然退回来了,就留在生产队,留在队委会里。

我对工作队说:“可以征求一下他本人意见,我个人觉得他现在当民兵排长留在队委会也挺好,以后还有机会走。”

果然,王雄涛表态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队里。

还有两天就是大年夜了。

知青点晚上包饺子,一直包到清晨四点才结束。

叫人捉摸不透的是:今年老乡来帮知青点包饺子的人太少了,只有六个人。

而且,按惯例,春节前贫协早早就会安排大年初一知青到老乡家吃饭的事,今年也迟迟不见动静。

小年夜的晚上,知青点召开班子开会,我提出一个话题:

明天大年夜怎么过?请哪些老乡来?

往年大年夜知青点宴会,总要请老乡中的几个队委和贫协委员。

有知青提出:“今年看来贫协不会安排初一知青到老乡家吃饭的事,我们也不要费心了,就请六个来帮包饺子的老乡吧。”

这引起了大家的不同意见。

我说:“即使贫协不安排,大年初一老乡也会自发地把要好的知青请到家里去。这样吧,这个生产队既然是知青当家,就要拿出当家的样子。

春节宴会分两步安排:一、大年夜搞个小宴会,可以只请六个来知青点包饺子的老乡,不再请老乡中的队委和贫协,讲的是礼尚往来。二、年初二搞个大宴会,把凡是在年初一请知青去家里吃饭的老乡都请来,讲的也是礼尚往来。”

知青班子同意我的建议。

散会后,消息传开,其他知青听了也很高兴,云龙说:“以前去社员家过年挺不好意思的。现在谁家请我们,我们也请人家,这才像话!”

没想到,大年夜小宴会刚刚散了十分钟,听说贫协那头就开了会,安排初一请知青吃饭的事,并连夜紧急通知社员谁家请谁。

有知道内情的告诉我:贫协原来早就想开会讨论的,因李胜俊总是推说家里有事,开会的人凑不起来而耽误了。今天见知青这头大年夜只请了6个包饺子的社员,感到不太对劲,于是赶紧落实。

年初一一早,我得知被分到杜义田家去过年。

杜义田,以前在一打三反中被工作组撸了团支部书记的职务,之后与贫协一帮老农长期不和。贫协把我分到他家去过年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太清楚。

是让我去做团结工作?是提醒我不要与他一样的结果?

不管了,我一大早先写了一幅对联,贴在杜义田的家门口:“红旗飘飘干劲高,征途万里奋今朝,春来早”。

吃饭还早,我就先去给队里的老农拜年。

东北人过年很讲究,一进屋要一鞠躬,说声“新年好!”

一家家走过来,家家都喜气洋洋,格外客气。

在保管员李胜俊家,他给我倒了一杯糖水。

我说:“一早拜年,听大家说昨夜大年三十挺稳当,一点风也没有,连狗也不叫,这是个好年头的预兆,是不是?”

李胜俊说:“是呀,今天初一,早晨也是风和日静,直到日上竿头,才起了点风,好年头呀!”

我问:“这说法有准吗?”

李胜俊答:“准!多少年的经验了。”

我说:“前些天查了一下康熙字典,古人说的‘人定胜天’和我们现在说的意思可不一样。古人说的‘人定’是指社会安定,强调‘人定’要胜过‘天时’,不是现在所说的人一定能战胜老天。”

李胜俊疑惑地看着我,呵呵地笑了两声。

我说:“所以说,年头好也罢,年头不好也罢,大家心齐了就好。”

他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慢慢地吐出一个字:“难。”

118、醉闹秧歌 [本章字数:175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7 13:41:44.0]

年初二的晚上,是我们下乡后由知青点办的最大一次宴会。

所有请知青到家里过初一的老乡都被我们请来参加晚宴。隔壁三队的知青点没人张罗过年,干脆也一起被我们请来凑热闹,反正请三十个是请,请五十个也是请。

人太多,宴会放在了大队部会议室,这儿离知青点食堂很近。

所有知青一起忙乎起来,刘金鹏在会议室的黑板报上画了一幅红梅映雪图,再写上四个大字:“欢度春节”;蔡景行有点小想法,在黑板的两旁写上了对联:“每逢佳节倍思亲,乡亲知青心相映”。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了起来,有人唱起了歌。

我不会唱歌,在大家啦啦声中,念了一首打油诗:“北上路八千,插队已五年,难得乡亲多呵护,从此同舟向前。”

知青拉老乡来对诗,杜义田算是个文化人,初一那天我在他家喝酒,喝得挺高兴。他笑嘻嘻爽快地站起来:“桌上酒菜分外香,知青寄情意味长,团结奋战七五年,要叫粮食上大纲。”

老乡又大叫:“全体知青来一个!”那意思是叫我们唱歌。

“我来指挥!”王雄涛激动地站到了凳子上,扬起手臂,知青合唱的歌声荡漾着,传染了每一个人。

宴会进入高潮,酒拼得更厉害了。

为了今天的菜,已经忙了一个通宵再加一个白天的云龙,把最后的菜端上来后,也醉了。

原来这小子竟然边掌勺边喝着酒,他穿着大围裙,此时只会咧着嘴笑:“这个宴会热闹,有味道,让人乐不思蜀,不想家了。”

不知他是在夸宴会把老乡都请来了,还是在夸他自己的烹调手艺。

再好的宴席也有散的时候,在门口,老乡拉着知青的手,还在叙情。

雪地里,扭秧歌的队伍已经从四乡八邻赶来。

王雄涛听见秧歌队吹响的锁呐声,看到雪地里走来打着灯笼的长龙,来劲了,从秧歌队里拽过一只灯笼,硬拉住我一起扭。

他有点醉了。

大庆招工没去成,他想醉,而他真的就醉了。

他没有踩着秧歌的锁呐节奏,自顾自地扭着,还死命地抓住我:“快扭呀,你看,农村太有味道了,真开心呀!”

他摔倒了,滚了一身雪,爬起来继续扭。

刘金鹏要拉他回去,他推开,对我说:“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扭起来呀!”

我理解他因为一连串的不顺需要发泄。我对他说:“你不要倒下去!”他说:“我靠着你,我没有倒下去!”

我随着他也一起扭了起来。

东北过年历来就有扭秧歌的传统,但我从来没加入过。在黑河师范时,记得学校有一次组织同学去街里扭秧歌,一早大家就忙开了:折树枝、剪纸、扎灯……我先扎了一个圆灯笼,不行,太一般,扔了;又用五根树枝扎了一个长着红缨穗、半腰上挂着四只大耳朵、很长很长的灯笼,这才觉得有点意思。

晚上,在人们一阵哗笑中,我拿着它走进秧歌队。我不会扭,只是跟在秧歌队的后面走,但这只怪模怪样的灯笼却吸引了很多人。

怀抱小孩的妇女拍着还不懂事的孩子叫着:“快看,快看呀!”

六七岁的小孩跟着我,叫道:“嗨!大苞米!大苞米!”

有人高兴地叫着:“唷!格只灯笼瞎嗲!”一口沪语,一听就知道是上海知青。

今天,在王雄涛的拽拉下,我扭着笨拙的步子,随秧歌队的长龙,进了边防站的大院。秧歌队在这里头尾相衔,转成了一个大圈。

跟在后面的我们,看见了秧歌队的头:一个女的披着花花绿绿的床单,两个男的画了假胡子,戴着瓜皮帽和马褂长袍。

刘金鹏对王雄涛说:“你看,这算什么东西?不扭了,回去!”

王雄涛醉得什么也看不清,强睁眼看了看,把手中的灯笼对着穿马褂长袍的扔了过去:“呸!”他唾了一口。

我趁势说:“去他的,回家!”推开人群,和刘金鹏一起,把王雄涛搀扶着走了。

回到知青点,王雄涛吐了。

蔡景行早就醉了,宴会一散就回屋躺在了炕上,见我们回来,嘴里喃喃地叫着:“啊!知青,前进的动力,祖国的未来!”

年初三,开了一天队委会。

刚散会,大队郭书记就来找我,谈初二晚上我们大闹秧歌队的事。

他开口就说:“真是胡闹,喝醉了酒,跑到大街上耍酒疯去了!”

“秧歌队里有男扮女装,我们看不惯……”我想找个理由。

他打断我的话:“什么看不惯?越说越复杂,不就是老乡披了被单扭秧歌嘛?说你们喝醉酒的事就行了!”

我不再吱声。

“是不是你带头的?”他追问。

“是。”我不想牵扯到其他人。

“那晚喝了多少酒?”他还问。

“不知道,准备了30瓶白酒,反正全喝完了。”我回答。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喝多了又是什么?”郭书记很认真地生气了。

我知道,他在明示我,喝醉酒,这是最好的解释。东北这地方,喝趴下了闹酒疯,没人会计较你。

“是喝醉了。”我承认。

郭书记就醉的错误讲了半天大道理后,让我走了。

119、四号病 [本章字数:143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8 17:05:32.0]

宋集屯水库一年一度的维护工程又开始了。今年给我们队的任务是采石修渠。

队委会决定,以知青为主力,由我带队去18公里外的水库采石修建水库,由吴队长在队里组织车马往地里送粪备耕。

正好,我上任后,对仓库物资和往来账目的摸底清理也全部结束,当晚开了一个社员大会。

我把生产队的地块面积、仓库里的种粮储备粮、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场院里的大型机械、马圈猪圈里的马牛猪……通统向社员作了一次交底。

我希望大家能以主人翁的态度来对待集体,有收益大家分享,有困难大家出力。并对春耕之前的水库和送粪两大活进行了人员安排和动员。

第二天,我带着一批年轻人去宋集屯水库,住在一户当地的老乡家里。

晚饭后,赶了一天路的我们东倒西歪地躺下休息。

房东端来热乎乎的一大盘饺子,把我们给整懵了:怎么这样客气?让我们显得十分不好意思,推让好久,房东说:“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按我们这儿规矩,吃了这顿饺子,年就过去啦!”我们这才不再推让。

吃着饺子,想着上海的亲人、知青点的战友,心中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早上起来,我们来到采石场。

这是一片蒿草丛生、树密雪厚的山坡,已经有其它队的民工先期来到这里,各自占了一片,在那里丁丁当当地打炮眼,轰隆轰隆地炸石头。只见巨大的山坡上锤起锤落,硝烟弥漫,碎石乱飞,车来人往,穿梭不停。

采下的石头是按立方米来计算的,任务完成就可以撤退。

第三天,队里派人来告诉我:边境一条线上的马匹得了四号传染病,死了好多马,我们队里也死了一匹。有人猜测是对岸老毛子的马过境后把疫情传过来的。

再以后,坏消息不断传来,第二匹、第三匹……一共28匹耕马,这样死下去怎么行?

马匹运输成了备耕的决定性矛盾,我心急火燎地返回生产队。

老吴一见到我,摇头叹气,说自己伤心得已经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晚上,开队委会,重新调整车马,力争解决向地里送粪的运输问题。

谁知第二天一早,队里又死了一匹马。

公社兽医站提出:沿江大队全部马匹都必须停止干活,封闭马厩,防止传染。

往地里送粪的活全部停下了。

死马要拉出去深埋,场院里社员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竟然还有人哈哈大笑:“没活干了,待着吧。”还有人说:“这下生产队可完了,种水稻时拉水耙没马,更有好看的了。”“这**生产队,没个搞好!”

我陷入了极度困境。

晚上,召开社员大会。

我把马匹死亡和送粪停止的困难向大家摊牌,特别指出:在目前的困境中,消极悲观是没有出路的,幸灾乐祸更令人不能容忍,这不是在看队长的好戏,而是在全体社员伤痛的心上撒盐。

会场鸦雀无声,空气像凝固一般。

有人在下面叫道:“马不行,用人拉!”

会场嗡地一声,低低的议论像闷雷滚滚,延续了几秒,有人打破低沉的议论,大声呼应:“用人拉!”

更多的声音炸雷般响起:“用人拉!”

没有更多的语言解释,大家都知道将去干什么了。

冬天的雪还没化。

第二天一大早,爱辉古城的南北道上,前进着一批年轻人,他们一人牵一个自己连夜打出的雪爬犁上工了!

刨粪的工地上,有人把一块特大的粪矗在地头,用雪抹上了“大干”两个字,洁白的,老远就能看见。

从粪堆工地到大田地里,只见雪爬犁川流不息。更有五六个人拉着一个大爬犁“哗哗”地趟过大街,吸引了所有的过路人,看得直吐舌头。偶尔有卡车路过,也闪在一边,让我们的拉粪爬犁先过。

一天干下来,算了一笔账:三十多个人,抵上六七辆马车,送出了平时一天五分之四的粪,虽然少了一点,但备耕没有停下,尤其是人心齐精神爽,消极悲观之氛围一扫而光。

昨天还在骂骂咧咧“这**生产队,没个搞好”的人,也加入了拉粪的队伍,脸上流淌着汗水,显得特别卖力。

120、惊马狂奔 [本章字数:164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30 00:58:28.0]

人拉爬犁送粪的事,传到了县里和地区。

地区农林办的张宝民特地到生产队来看我,得知我们生产队位于瑷珲古城,是公社所在地,土地分在西边和北边两片,相隔很远,人力马匹每天奔波在路上的时间要超过别的生产队一半以上,他不停地叹息:有台手扶就好了!有台手扶就好了!

在大队机耕队的蔡景行听了说:有手扶,我就回队里干!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的心情依然沉重。

“四号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天时间,队里死了6匹马,疫情总算过去,公社兽医站同意给马匹解禁。

生产队的备耕生产重新进入正常。

算起来,我们一共拉了七天雪爬犁,一天也没耽误备耕生产。

马匹解禁的第一天,车老板都套着马上地拉粪去了。在马厩里禁闭了十天,终于能放开四蹄出来溜达,马儿也显得十分兴奋。

看到马厩里有一匹老马和瞎马,我也驾上它们,赶着马车往地里送粪。

空车回来的路上碰到一帮队里的家庭妇女,嘻嘻哈哈地背着捡来的黄豆上了车,说是让我捎带她们回家。

好不容易捱过人拉爬犁的紧张日子,这些家庭妇女闲了下来,相约一起到地里捡收割时落下的黄豆。这不是队里派的工,而是她们自己捡回家去的。

在车上,她们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看到我一本正经赶车的样子,跟我开起玩笑来:“看着眼热了吗?哈哈哈!”

我不屑地问:“就眼热你们这点黄豆?”

她们只顾从自己的心理来猜度我:“眼热的话,就赶紧讨一个老婆吧,到时候也能整整小日子。”

我没理睬她们,对马吆喝了几声“驾!”

马儿跑起来了,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颠得这帮老娘们一个个大呼小叫。

路过大庙采石场时,突然“咚”的一声炮响,马儿惊得撩开四蹄,猛地向前窜去。“咚!咚!”又连着两炮,马儿拚命顺大道狂奔。

那帮家庭妇女惊叫着,捡来的黄豆散落一路。

我紧拽缰绳,站在车上大声吆喝:“吁――!”可是马儿根本不听,“得得”的乱蹄声揪人心肠。

飞奔的马车进街了!左前方有一堆柴禾,我急忙喊“约!”毫无作用,外套是个瞎马,撞上了柴禾,只见它踉跄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辕马还是一直向前,拖了有七八米才停下。

我下车一看:瞎马尾巴磨去了好几缕,风一吹飘了满地;左后蹄闪了一下,走道有点瘸;右后腿磨去了铜钱大小一块皮,滴着血。辕马没事,但鞍子摔坏了,后鞦断了一条连皮,肚带头上的皮也丢了。

那帮娘们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一边叫着“吓死我了!”一边还不忘回过头顺道去捡她们以为别人都会眼热的黄豆。

我整理好马车,重新套上辕马,牵着瞎马回队部。

生产队送粪备耕步入常态,我又不放心水库的采石任务了,他们连续在山里干了近半个月,情况到底如何?

我返回宋集屯采石工地,出乎意料的是,知青听说了队里用人拉爬犁送粪的事后,也给自己鼓劲大干,每天的采石量在整个采石场里名列前茅,采下的石头堆满了现场,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晚上,我开了一个会,告诉大家,已经到三月底,小麦播种开始了,水稻地也要刨埂,劳力要逐步向春耕倾斜。因此,主要人员从采石场撤回生产队,剩下几个,一边做好收尾工作,一边等待大队拖车上来运石料,运完石料也全部回撤。

第二天上午,我和回撤的人来到西岗子车站,打算坐长途车回队。

可是车站突然加强了对边境居民证的检查。我们出来干活的,没有带那东西,以前只要说一声就放行上车了,可今天怎么说也不行。

没办法,为能早一点回到队里,我想走回去。和其他人一商量,他们出来了半个月,也都归心似箭。于是大家放下行李,留一个人等待马车来接,其余步行三十多里地,赶回队上。

一路上,轻松悠闲,毕竟肩上没有重担,还迎着阳光和春风,大家唱着歌。

路上的残雪在升起的太阳下慢慢融化,大片的麦田已经被拖拉机耙得平平整整。

东北早春三月底,10多公分的土壤表层刚刚解冻,下层还是冻土时,拖拉机就开始顶凌播种小麦。小麦种在冰上是不会死的,而小麦的收获季节却是在伏期火热的高温天气,所以人们称小麦是“种在冰上,死在火上”。

北国早春的景色和即将播撒的希望,让我忘却了来回奔波的烦恼。

当队长已经两个多月了,从“哑炮”到“四号病”,一连串的事,虽然我不觉疲倦,倒也感到十分吃力,我给自己鼓劲:加油,决不倒下!

121、公开回应 [本章字数:17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1 09:13:55.0]

带着水库大部队回队的当天晚上,听说牛大爷母亲生病了,我和蔡景行一起去探望。

一进屋,见牛大爷的母亲在炕上躺着,并无大碍,见我们还打了个招呼。

牛大爷坐在炕尾,抱着家中那条大黄狗。我很少见老乡在家中抱着狗的,问他:“这狗怎么了?”

牛大爷说:“它倒是没什么,但有人说我妈病了,是这条大黄狗每天晚上叫的原因,要我赶紧把这狗杀了,否则会要人命的,我才不信这套呢!”

他摸着大黄狗的头,向我一一摆乎这狗的优点:它不馋,从不吃小鸭小鸡,连队上杀猪时搁在一边的猪肉也从来不碰。还机灵,能逮黄鼠狼,去年冬天,和老贾家的狗一起,把一只黄鼠狼撕成了两半。

说着说着,他眯起眼笑了,一脸的怜爱。

他母亲也笑了:“人老了病多,这关狗什么事呀!”她换了一个话题,对我说:“你当队长呀,要哄着点社员,甭让别人说你有偏心。”

我问:“说我偏心谁?”

牛大爷抢过话头:“那还用问,说你偏心知青呗。”

我笑了对他说:“我看你还偏心知青呢。”

牛大爷:“知青大老远从上海来咱这穷地方,爹妈又不在身边,多可怜,咱尽点力帮着点也应该呀。”

刚下乡时,我们才十六七岁,被老乡关心了四五年。现在我们已经20出头,当了队长、队委,生产队的电磨房、豆腐房、喂猪、喂马这四大后勤也都有上海知青,在这个生产队当了一大半的家,角色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但在牛大爷的眼里,我们还是当年刚下乡时应该呵护的孩子。

其实,现在应该是我们来关心老乡的时候了。

出门,蔡景行对我说:“连不出门的老太太都听到说你偏心知青的话了,这是有人故意四处放风,你要警惕了。”

我陷入沉思。

这个生产队位于古镇中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自然屯。社员来自镇上各种人员,没有历史上形成的传统与固定的宗族关系。自合作社以来的二十多年,各种矛盾不断变化,年年都要换队长。

正是在这些矛盾的缝隙中,知青才成了生产队的中坚力量。

在王雄涛当了一年队长后,部分人沿袭年年换队长的习惯,不再想让知青当队长,选举前就鼓动:“知青啥都不懂,还是当地户当队长好。”

我被选上队长后,让这些人感到有点失落,“哑炮”、“过年安排拖延”、“四号病有人乐”等等的发生,都与此有关。

眼看我们一步步度过难关,有些人憋得忍不住了,他们不敢当面,但却在背后放风:知青当队长就是偏心知青。

这些现象当然值得注意,在日常用工派活时,一个不小心,就会产生老乡与知青的矛盾,直接影响到春耕生产。

当然,也没必要紧张过度,我始终认为充其量这只不过是部分人一种狭隘心理的反映,对此,我可以采取慎重对待、只干不说、促进团结的方式,将矛盾平息在萌芽状态,但也必须公开回应一下这个问题,把复杂的问题透明化、简单化。

春耕动员,我在社员大会上安排好各路人马后,针对有人讲我“偏心知青”作了阐明:

“凡是当队长的都有‘偏心’,不‘偏心’就不能当队长。但我要告诉大家这个‘偏心’是什么?在我的眼里,没有帮和派,只有公与私,谁维护集体利益,我就‘偏心’谁。也没有亲和疏,只有新与旧,谁能创新取得成果,我就‘偏心’谁。

当然,我也有失误的时候,欢迎各位当面指出,衡量我是不是‘偏心’的标准,是拿事情说话,就说这个事该不该‘偏心’?我认事不认人,至于做这些事情的人是谁,是老乡还是知青,都不是我‘偏心’的理由。”

我见大家一时发楞,问大家:“天天出工不搞帮派的、爱护财产不贪小利的、科研创新不耍尖使滑的,队长不‘偏心’他们,那不成了傻瓜队长了?”

有人发出了笑声。

我接着很严肃地说:“在我当队长之前的遗留矛盾,本人概不负责。像以前什么抓‘修特’、一打三反等等,历史上都已经有了结论,不要拿这些历史来跟我讲现在的事。还有什么新人、老人,南头、北头……之类的,我不认这些,我只认贫协、团支部、妇联、民兵排、知青点,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做事要有监督,办事要讲公道,大家的积极性才能发挥出来。”

社员鼓起了掌。

去县城取最新的良种,完事后到江边逛逛,正好碰到几个分在农村教书的师范同学,他们来县城开会。他们述说现在每天下班后,冷清得很,十分怀念学校的生活。

是呀,在这江水欢畅奔腾时,我和许多同学还一块儿激流拍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而今,四下分散,各奔自己的前途和生活了。真是“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

面对冰封数尺的江面,他们心中不免有点凄凉。有同学问我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我说:“自从回到生产队后,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无暇回忆以前的师范生活,毕竟我还生活在知青集体中,倒也过得热热闹闹。”

122、杞人忧天 [本章字数:18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1 23:55:15.0]

水库采石场留守的知青完成任务后,于今天下午全部撤回。

看到他们满身是土,脸被风吹得黑黑的,却露出回家的兴奋,真想赞扬他们几句,可话到嘴边时,却成了一句亲昵的戏谑:“孩子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儿子!”他们也这样笑答。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省了好多废话和令人感到酸溜溜的客套。

我拿起水桶和扁担,给他们挑点水,让他们好好洗去一路的风尘!

也许是我在社员大会上关于“偏心”的解释起了作用?

李胜俊带着三辆马车去黑河拉豆饼,上午去的,下午下起了大雨。

我以为他们怎么也要在黑河耽误一天了,没想到镇上有乘长途车回来的人对我说:“你们队里拉豆饼的马车冒着大雨往回赶呢!”

我心里不由震了一下,这路上六十多里地冒雨而归,那还不浑身淋透了?毕竟李胜俊是五十多岁的人,这么冷的天太遭罪了!

我拖了车马队长何国明说:“走,上场院迎他们去!”

等了一个多小时,马车到了。

我上前拍拍李胜俊的棉袄,溅了一巴掌的水,拉开他的内衣一看,也都湿了。我让所有赶车回来的车老板都赶紧回家,车由我们来卸。李胜俊和一帮车老板都冻得直哆嗦,说不出话来,把手中的缰绳递给我们,颤颤巍巍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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