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完车已是晚上七点,我回知青食堂吃饭。
食堂里只剩下一碗饭和两盆菜,但做饭的伙食员还没吃,跟我客气了半天。我什么也不说,拿了两只冷馒头走了。
一个人,舀了碗水缸里的冷水,就着两只冷馒头,一边慢慢地吃,一边看今天刚到的家信。来信说,毛主席最近有这样一句话:“时近黄昏,风紧云重,燕子在低飞,地球在害病。”
这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没搞懂。
早上起来,忘了昨晚没搞懂的问题,大家一起走在上工的路上,春风轻拂,笑语飘洒。
并排和我走在一起的云龙问我:“早上你听广播了吗?董必武逝世了。”
我突然对那句“时近黄昏,风紧云重,燕子在低飞,地球在害病”有了一点感悟:根据宇宙自然法则,老一辈革命家将会越来越少,万一在他们走后,中国会变成什么样?而这一切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我把这个想法同云龙一聊,云龙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倒是勤勤恳恳在最艰苦的农村为革命理想而奋斗,但一旦地球都害病了,不是把我们给坑了吗?”
我也叹口气:“既然毛主席都说‘地球在害病’了,那我们这代人也许会经历一场世事大变。谁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也许我们是杞人忧天。”
云龙把扛着的铁锹换了个肩,问我:“还记得九年之前,我们混在中学生里去串联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那是1966年冬,我们还是小学六年级,看人家中学生长征步行走出上海游山玩水,心中十分羡慕。我和云龙、蔡景行等七人也背起行李,自己做了一面“长征串联”的红旗,穿过上海,混在中学生步行串联的队伍里,走到苏州,再乘船去杭州,游玩了“天堂美景”。
云龙说:“那时谁也没想到,我们后来竟然会一起到这么远的地方插队,同饮一井水,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铺炕。所以,今后的事现在也是无法预知的。”
是啊,面对历史变化,我无法选择,但作为个人,却应该有自己的做人定位。
在经历了家庭巨变和农村生活后,我早已不再有年轻人咤叱风云的狂傲,但还想努力修善自己的人格,做一个洁身自好的人。
我知道无论自己站在哪一种人群中,略瘦的、不高不矮的外形都是最不起眼的,但我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精彩。我算过这笔账:一辈子过好了也不过才三万来个日夜,唯一能延长生命的方法,就是把夜里的一半当白天过。干什么?看书。所以无论是父母被打倒还是插队到农村,熬夜渐渐成了我的一种嗜好。小小年纪时,脸上就有了皱纹,在同龄人中,一向被称为“少年老成”。不过,我对自己说,我用熬夜的方法,比同龄人多“活”了几年。
除了我这张最普通的黄种人脸和最普通的身高外,要说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大概就是额上三横、眉间两竖、鼻旁两撇共七道深沟了。童年时,爱对天遐想,抬眉竖看,硬看出来额上三横;少年时,避不开人间不平,想不通只好皱眉横看,看出了眉间两道竖;成年后,玩世不恭,嘲弄笑看四周,看出了鼻沟两条撇。这也算是“阅尽人间春色”了吧。
黄种人的眼睑都有点肿。说这话,我并没有拿同类的共性来掩盖自己缺点的意思。我的眼袋要比我的同年人更加松弛,它里面的眼球布满血丝。这是熬夜在外表上对我的报复;但闪烁的目光却也比较敏锐,这便是熬夜在暗地里给我的回报。
假如同我一起干过活,还会发觉我有一双宽厚的手和宽厚的脚。在爆发性的、短距离的运动中,它们显得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我整个人一样,在平静的氛围下,我常常是个庸人。但我知道,我的双手和双脚是极有耐力和后劲的,在长距离运动的后半段、在无论怎样的世事变动中,我相信自己依然会有支撑的耐力和向前的后劲。
123、评分交锋 [本章字数:13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8 22:20:02.0]
队里有五辆牛车,与胶轮的大马车不同,那轮子是铁条箍的木轮,老乡称之为花轱辘车,用牛拉的,你说能快吗?
所以,赶花轱辘车的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头,是生产队里的二线活。
平时这些赶牛车的老头由贫协主任带着,倒也不用我担心。
可是有社员反映,赶牛车的一天要挣一个半工,15分,比上大田干活的青壮年还多,这不合理。
开队委会时,我把问题在会上摆了出来。
贫协主任刘承新马上追问:“提意见的都是谁?”
我避开是谁这个问题,说:“不管是谁,我们就事论事。赶牛车的要比下大田的壮劳力多半天工分,会不会影响一线生产的积极性?”
队委会其他成员碍着贫协主任的面,沉默。
老吴打圆场:“那就13分吧。”
我说:“还是多了一些。”
刘承新看着我说:“多什么?我们要比大田的人晚下班一个小时呢!”
几个知青队委忍不住了,笑着说:“那是牛车走得太慢,就算晚一个小时,12分也到顶了。”
刘承新不高兴了,把手一挥说:“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
我说:“这样吧,晚上正好要开社员评工分会,就放到社员会上讨论,由大伙一起来决定吧。”
晚上,社员一听说讨论牛车工分,几乎异口同声喊:“10分!”
现在已经进入春忙,在大田干卯子工的最高分是12分,二线活给10分是正常的。
我问几个赶牛车的老头同不同意?他们支支吾吾地说:“大伙说了算。”
刘承新显然不满意,脸都挂了下来,但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抽着自己卷的大喇叭烟,什么也不说。
接下来进入每季度一次的工分评比。
评工分是最令人挠头的事,本来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评不好就会结下梁子,见了面像仇人一样。
现在是四月份,评的是一季度的工分,整个评比很不顺利,一直评到半夜。
主要是因为大家对身强体壮的王加顺和李树田两个人有意见,他们一冬天大部分时间没出来干活,就像小丫说的,是“在家里猫冬的大老爷们”。见自己被评了二等工,他们面子上下不来,不服气地争起来。
见他们争了好半天,知青李国明和王晓晗站起来说,自己被评上一等工太高了,主动提出降为二等。
这一下会场鸦雀无声。
国明自从上海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大田干活从不叫苦叫累,打场时经常加班加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所以被评上了一等工。
王晓晗是女知青,负责科研,但一冬天都在一线刨粪没歇过一天,备耕时又起早贪黑测量土质,再根据种粮品种,制作了不同地块的施肥表格,使今年购买化肥针对性强,生产队资金用在了刀口上,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在队里是少有的几个被破例评上一等工的女知青。
大家没同意他们自愿降等的请求,而是拿这两人与争工分的人比了起来。那两个大男人自觉没趣,坐在那里再也不发一声。
本来,生产队一把手这活就不太好干,现在,为评工分的事,我又把自己顶在了风口浪尖。当然,我并不害怕,无论我得罪了什么人,只要我自身过硬就行。
我提醒自己将来不要因为开会多了,处理事务多了,第一线劳动就少了,与社员接触也少了。
第一线劳动少了,以后就干不动了。一上大田就老拉在社员后面,社员会看不起你,你想要让社员干活,社员就会拿白眼看你。
与社员接触少了,就会无形造成一堵墙,隔着墙,你听不见看不见,就像瞎子聋子一样,走不动路拉不开架子,最后要么堕入到命令主义,要么堕入到优柔寡断,没有人会帮你。
对知青当队长的我来说,本身还有一个先天弱点:缺少农业技术,缺少生产经验,如果再“两多两少”,那就更没有后劲。
我不想到年底又成为一个被换下的队长,我希望从我开始,这个生产队能有一个连任下去的队长。
124、猪崽抓阄 [本章字数:153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3 14:00:13.0]
春天来了,按惯例,队里要分猪崽。
生产队养了五头老母猪,一冬天下了六十多口猪崽。生产队有四十五户人家,有社员想要两口猪崽,不够分怎么办?
一早,我与老吴正在队部屋里商量这事,等在外面的社员等不及了,大声喧哗起来。
我出屋对大家说:“开会吧,宣布几条规则。”
王加顺挺有主张地说:“开什么会,抓就得了!”说罢他带头跨进猪圈,其他人也一哄而入。
只听一片猪嚎,王加顺已经美滋滋地拎着个肥猪崽的腿从猪圈出来了,还有人正睁大眼猫着腰在猪圈里四处乱摸,专找身材长个头大的。
我喝道:“放下!一只也不准抓!”
王加顺把猪崽腿攥在手里,冷眼看着我,舍不得放下。小猪崽在他手中乱蹬乱踢,甩出的粪便溅到了他的衣襟和脸上,弄得像个鬼一样。
我忍不住骂道:“你一冬天干活不出力,分猪崽倒来劲啦!大伙看看,这家伙像不像土匪强盗?”
大家哈哈大笑,猫在猪圈里的人在笑声中也不好意思地又钻了出来。
王加顺在大家的嘻笑中讪讪地把猪崽放回了猪圈。
老吴从屋里出来,一声不吭。分猪崽他也有份,所以想避嫌。
我是知青,知青点不参与分猪崽,与社员没有利益之争,没人能说我什么。
我说:“宣布一个规则,每个猪崽都会贴上号码,大家抓阄,抓着哪个就是哪个。这世界上,有时候没什么理由好说,抓阄就是最公平的。”
抓阄的事,由老吴队长和昊宇负责,完事后到会计刘金鹏那儿报个账就行了,我去县里开春耕现场会。
县里的春耕现场会开了两天。会刚散,我正想回生产队,县知青办找到我,通知我去省里开一个知青座谈会。我不想去,找了个理由:春耕现场会上,公社又多给我们生产队2000斤稻籽,水稻面积要扩大,涉及到地块调整,这一点都不能耽误。
地区知青办得知后,决定晚上用小车把我送回去安排生产,第二天一早再来车,直接把我从生产队送到北安,上去哈尔滨的火车。
我想了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只好答应。
晚上回队后,我先问了水稻技术员刘金鹏关于扩大面积有哪些难题;又问搞科研的王晓晗,哪些地的土质适合扩种水田;然后上老吴家商量地块调整、人力马匹的安排,决定明天一早开队委会落实;最后又去马厩看了看马,同饲养员聊了一会可使用的马匹情况。
回到宿舍躺下时,已经是深夜11点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下乡五年多,探亲时只是路过省城哈尔滨,从来没出火车站到市里逛过。但这次我并不是因为可以进省城而睡不着,我是想起了一位知青战友:邵子昂。
他去哈尔滨读大学已经第三年了,工农兵学员的学制是三年,今年夏天就应该毕业了,我想去看看他。
到哈尔滨的第一天晚上,我联系了邵子昂。
邵子昂得知第二天下午我有一个会议的空闲时间,他也正好没课,就来到我住的北方大厦。
邵子昂还是那样子,见我就问:“爱辉现在好吗?黑龙江淌冰排了吧?”
我说:“黑龙江今年春来早,冰排早淌了,我们队的小麦也播完了。”
邵子昂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主席最近有这样一首诗:‘父母忠诚为国仇,何曾怕断头?而今天下红遍,江山谁守?虽未死,鬓已秋,身躯倦,你我儿女,忍将夙愿付东流?’”
吟罢,邵子昂感慨万分。
他到底要比我大五岁,对政治很敏感也很关心。
我却似乎已经麻木了,脑子里只有春耕、粮食、种子、化肥,还有知青点的伙食……我想起前些日子和云龙谈起主席那句“地球在害病”时的感叹,我认定年轻人咤叱风云的狂傲已与我渐行渐远,我只想努力做一些平凡实在的事。
所以我不以为然地对邵子昂说:“那诗中的‘你我儿女’可能并不包括你我这样的知青吧?主要还是指开国元勋的下一代。”
邵子昂很认真,他说:“应该是泛指年轻一代,是指共和国的同龄人,怎么能不包括我们呢?”
我不再作评论,但告诉他一件事:“我们公社有一个知青,虽然出身工人家庭,但却很有想法,他琢磨了很久,写了一篇《中国当代各阶级分析》的长文,寄给高层领导机关。结果,他被隔离审查了。”
邵子昂听后,良久不语。
125、洗衣缝被 [本章字数:16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4 17:48:53.0]
在哈尔滨开了三天的知青座谈会,又去参观了好几个兵团和知青农场。
说实在的,我很羡慕兵团和农场有那么多年轻人,但他们100多人甚至200来人睡在一个大宿舍的生活环境,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插队知青的生活与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像我们知青点,已经盖了三栋房,最早盖的女知青一栋房是四套房间,每套住4个人;后来盖的两栋男知青房,每栋两套间,每套现在信4个人,将来如果需要,一套就是一户人家。
我认为这些房已经够最后能留下来在农村成家的知青用了,新的计划是再盖一栋200平米的大食堂,全部砖瓦结构,水泥外墙,拱型屋顶,靠江边那面墙的窗户要设计成整块大玻璃,能对黑龙江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色一揽无余。
这个食堂平时也可作为生产队的社员会议室。
所以,尽管兵团农场算国家职工,插队的是挣工分的农民,但我觉得还是插队比较自在一点。
不知不觉已经离队十天,终于可以往回返了,我归心似箭。
回队第二天我就下地干活去,发觉自己真像个农民,一干活就觉得全身舒服,心里踏实。
平时最不喜欢干的就是洗衣服补鞋袜,真叫人挠头。
一般我是这样安排的: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一个麻袋里,等到箱子里实在没有衣服好换了,我就请一天假,洗一大堆。当然,有时因工作太忙,换到最后一件还是没法请假,就从脏衣服里挑一件稍微干净点的支撑一下。
那天,我在江边洗了好大一堆衣服,够我支撑个把月的,然后又把被子拆洗了。
晚上,我趴在炕上缝被子,让县里来的知青慰问团老何看见,跑到女知青宿舍大喊大叫:“谁去帮他缝被子?”
一会儿来了五六位女知青,老何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嘀咕:“他这么辛苦,又要忙队里的事,又要管知青点的事,怎么就没有人帮他洗个衣服缝个被子?”
大家听了笑,我也笑。
其实,这些活我都会干。不要说洗被缝被,还在我15岁父母被隔离审查的那年,我就学会了用缝纫机给弟妹补衣服。
我对大家说:“你们回去,这么点小事,我自己会弄。”
王晓晗抢过我手中的针说:“来都来了,就让我们来缝吧。”
下乡五年,让女知青帮我缝被子,这还是第一次。我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昊宇见我闲着没事,把我叫出屋外,说:“前些日子见你忙,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问:“什么事?”
昊宇说:“老吴这个副队长当得不咋地,上次分猪时社员为什么冲进猪圈自己抓?那是因为老吴知道当天要分猪崽,一大早别人都没起床呢,他就自己先去猪圈抓好了。”
我惊谔:“不会吧?我一大早和他商量时,他同意抓阄的。”
昊宇说:“你去和他商量,他什么都会同意的,因为他那时已经把猪崽子抓好了。那天他眼看着社员到猪圈抢猪崽,为什么连屁都不放一个?心虚呀。”
昊宇那天是配合老吴一起抓阄的,最后轮到老吴抓阄时,老吴说不抓了,报个账就行。昊宇追问为什么?老吴这才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已经把猪崽抓回家的事说了。
我听了只剩下摇头了。
昊宇接着又说:“平时社员对老吴意见很大的,他经常把轻活分给自己的亲戚,从来不愿意上第一线。”
我说:“我也注意到了,原想问题还不严重,现在看来我要找老吴谈谈心了。”
昊宇说:“你找他怎么谈?这到底是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还是毛主席说的‘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我说:“那是理论问题,我要谈的不是理论,而是事情本身。”
我找老吴聊了,他光听不吱声。
第二天,我听妇女队长张春芳提醒我:“老吴和刘承新都对你有些意见。”
我问:“什么意见?”
张春芳告诉我:“说你主观骄傲。还有,说你不会一辈子待在农村的,迟早有一天要被上面抽走。”
我知道,我有点得罪他们了。
老吴是因为这抓猪的事,我批评了他;刘承新是那次牛车工分的事,也结下了梁子。
有意见不怕,就怕不沟通。
下班后,我先去老吴家坐了坐,唠了些队上的事,问他有些什么想法?他说没啥;然后我又去刘承新的家,闲聊了几句,征求了他最近有些什么想法?他也说没啥。
老吴没有提抓猪的事,刘承新没有提牛车工分的事,我也没直接问他们对我有没有意见。我只是想表达一点:我对事不对人,他们对我如果有意见,无论何时都可以当面交流的。
126、喂马这活 [本章字数:19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9 20:53:16.0]
这一天下班后,曹士英的老婆哭哭啼啼地跑来知青点找我:“士英前些天腰又犯病了,连井水都挑不了。这个家靠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家里三个孩子,大的今年上学,连学费都没有,可士英今年就没挣几个工分,这日子怎么过呀!求求队长能不能给士英安排个能干的活?”
我是看不得眼泪的,对她说:“你先回去,容我想一想。”
上海知青下乡前,生产队有一批当地返乡青年,大都高中毕业,年长我们几岁。
知青下乡后,一口一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却被这些人看不起,成了他们排斥的对象。
知青不知道队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只知道他们与贫协的一些老农经常有言语冲突。既然大家相互间不喜欢,那就少来往些罢了。
后来,工作队来队里搞一打三反,有人揭发他们常聚在一起听“黄色唱片”,工作队就将他们当作“××小集团”整了一下。其中杜义田被拿掉了团支书职务,曹士英被劝退出武装民兵。
这时我们才知道,曹士英已故的父亲解放前在瑷珲古城里有一家最大的商店,解放后,被定为当地的“资本家”,这家店后来在公私合营时成了大队部和武装民兵连部。
但他家里毕竟有些“老货”,包括留声机之类。文革初,几个当地高中回乡的青年听“黄色唱片”一事,就发生在他家里。
其实,他们听的“黄色唱片”不过是一张梅兰芳唱的老京戏。
自从这次“一打三反”之后,他们精神消极,情绪对立,牢骚满腹。
四年后我当队长的时候,这些人也大都成家有了孩子,消沉在养家糊口的平冗日子里了。
我是个不想卷入内部政治纠纷的人,平时跟他们没有私下来往。没想到鬼使神差地,贫协安排我在年初一去他们其中之一的杜义田家过年,这才对这些人几年来的苦闷有了一些了解。
我鼓励这些曾经挨过整,在队里还算有点文化的人出来为生产队出力,但他们总是以“同有些人合不来”为理由而拒绝了,大半年过去,也没什么效果。
曾经年轻气盛的曹士英更是悲观失落。他原先在生产队当马车老板,有一次从马车上摔下来,留下了腰伤的后遗症,不能再赶马车,也不能去大田干活。去年分红时,他倒欠了生产队的钱,这根家庭的顶梁柱倒下了。
我能想像得到,曹士英老婆前来向我哭诉,那一定是生活把这对夫妻逼到了无法顾及面子的困境。
作为个人,我同情他,作为队长,我也有责任关心他。
当然,我不能一个人贸然决定此事。在队委会上,我摆了曹士英家的困难,然后又说了一个情况:
“喂了两个月马的老段最近多次提出不想在夜间喂马了,一开始他提出家里只有两床被子,小孩倒有三个,平时他和小儿子睡一个被窝。自从他到马棚过夜后,就一直没盖过被子,说自己受不了。我以为真,就把自己的大衣给他送去了。这几天,老段又找了个理由,说是不习惯夜里干活,他是真不想干了。我也觉得长期这样下去不行,还是换个人吧。曹士英以前是生产队的车老板,对马匹习性十分熟悉,喂马又不是重体力活,我想就让他夜里喂马怎么样?”
无人响应我的提议,沉闷很久。
刘承新打破了沉闷,提出不同意见:“曹士英父亲原来是古镇上开店的资本家(其实顶多也就算是个小业主),曹士英本人在一打三反中被清出武装民兵,这个人政治上不可靠。而且生产队夜间喂马的人连带着要看场院,这集体财产能给曹士英这样的人看管吗?”
说完,他还语重心长地提醒我:“这可是个阶级路线的大问题呀。”
我解释:“现在生产队真没有什么轻活儿好安排。再说,生产队是要依靠贫下中农,但同时也要团结95%的社员,包括出身不好甚至犯过错误的人,像曹士英这样长期无法下地干活,连家都顾不过来,生存都成了问题,我们哪怕看在那三个小孩的份上,也要想办法让人家能挣工分生活呀。”
大家听后虽然仍不吱声,脸色却表露出同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队里的人吧。
刘承新看懂了大家脸色,不再反对,但也不表示支持。
围绕这件事,队委会竟然花费了三个多小时也无结果。我说:“这样吧,把这事报到大队,听大队的决定。”
在向大队党支部书记汇报这件事时,郭木森没有表态。
我向他补充了一点:“生产队的权力在贫下中农手里,用不着怕这些人,如果发现他有问题,我随时可以撤换。”
郭木森最后对我说:“生产队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吧。”
就这样,曹士英当上了饲养员。
每天夜里,在我回宿舍熬夜看书记日记之前,我都会去马厩看看。
这并不是对曹士英夜间喂马不放心,而是我当队长后一直都有这样的习惯。
很明显,平时寂静得只听见马匹嚼草的马厩,现在总有一个身影在里面忙乎。
曹士英把喂马的谷草铡得细细的,把马料拌得匀匀的,还随手带着铁爪,将一天劳作回来沾泥的马梳得干干净净的。
每次看到我,他的脸上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继续忙自己的。
十多天后,赶车的老板们说:“现在马精神了。”
再过十多天,社员说:“现在马长膘了。”
我突然悟到:一个挨过整,正处在困境的人,对待来之不易的工作一定会比一个普通人尽心十倍。
我甚至暗暗地庆幸,并且坚定地相信:良心,往往会在无意中让我们做对一些事情。
127、稻籽事件 [本章字数:15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7 23:30:10.0]
一年一度最累的活开始了。
今天稻埂已经叠完,开始拉水耙,撒籽播种了。
晚上下工回来,我们穿的破棉袄上面滚满了泥浆;腰里扎着铁丝,脚上穿着高到大腿的水靴,背着干粮袋,一脸尘土。
我有点上火,喉咙哑了,眼睛也发炎了,白天在稻地水池的阳光反射下,两眼疼痛。
但这都已经不重要,让我感到揪心的是一件怪事:泡在水渠里四千多斤稻籽,其中有一千斤左右竟然掺进了小麦!
今天早上,是种水稻的第一天,背稻籽的肖明打开包一看,傻眼了,马上跑来报告我。
社员开始议论纷纷,选稻籽装包的活是保管员李胜俊负责的,是他故意?还是疏忽?一时气氛十分紧张。
我没有声张,只是把撒籽经验老道的富农老曾头找来,问他:“这稻籽你能不能撒?”
他用手在草包里扒拉了几下,说:“大概有三分之一小麦吧,只要手里掌握好,没问题。”
我说:“那好,这一千斤稻种由你来撒。”
下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
我没有回知青点,而是跟马车直接到了队里,追查这一千斤稻种的装包过程。
李胜俊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说:“那天二线妇女选籽干得很晚,天已经黑了,在装草包时不小心把两袋麦播后余下的小麦籽也掺了进去。”
他打开仓库,指着堆放小麦籽的地方说:“我也是第二天早上才发觉少了两袋小麦的。”
晚上,队委会开会,研究处理稻籽掺进小麦的事。
我问:“出现这样的事故,按惯例应该怎么处理?”
贫协主任刘承新兼治安工作,他说:“要报上级公社,由他们来调查。”
我再问:“如果查出来是装包时工作失误,结果会怎么样?”
他说:“这就不好说了,要查清楚是不是有人破坏春耕生产,现在晚上看场院……”他看了我一眼,不说了。
我说:“事情没那么复杂,我已经调查清楚,跟晚上喂马人毫无关系。是夜里装包看不清,把余下的二三百斤小麦籽混进去了。这件事由我向公社汇报吧,大家不要传七传八的,集中精力搞好水稻播种生产。”
事情并没有像刘承新讲得那么紧张。公社在听了我的调查汇报后,觉得涉及到的只是二三百斤小麦,而且我对事情的调查已经很清楚,就没有再派调查组,只是嘱咐我们要严格把好春耕各个关口,不要再出任何差池。
从公社回来,已经很晚,我敲开了李胜俊家的门。
他打招呼时,声音有点颤抖。
我笑了,轻松地对他说:“为了稻籽的事,我忙到现在连饭也没吃,给我倒杯水吧。”
他拿了两只馒头,还倒了一杯糖水,问我:“要不要些咸菜?”
我说:”不要,这就够好的了。”
我向他通报了公社的嘱咐,还跟他一起商量了在仓库保管上应该注意的事项。
临出门时,李胜俊脸上的紧张已经松弛,他一直把我送到院子的栅栏门前才返回,喃喃自语地说:“是个好人,是个好人。”
第二天,继续召开队委会,主要是梳理能上稻地干活的主要劳力,同时安排好二三线大田备耕的生产。会议最后,我把稻籽一事的调查和公社对此事的要求也进行了沟通,并在会上提出生产队的团结问题,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说是社员的团结,点明了就是指昨天稻籽事件中,有人动不动就习惯于无端的猜疑,弄得人人防备,气氛紧张。
但好多人并没理解我的意思,讨论起“团结和依靠”的问题来。
有两种意见:
一、认为依靠对象是贫下中农,另外也要团结整个生产队95%的社员一起干。
二、认为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虽然这些人已经不再盛气凌人,成家过日子了,但是不能团结的。
两种意见进行了争论:
持第一种意见的人认为,不能狭隘,要考虑大局,从自己是干部这一点出发,“小鸡肚肠”是不行的。
持第二种意见的人认为,不要怕那些人,不要迷迷糊糊睡大觉。
只有李胜俊,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大家说:“初一那天,队长在我家说的‘人定胜天’那个意思,现在想想,有道理呀。”
我想了想,有些话不便说透,于是对大家说:“我只是顺便听听大家意见,大家各自发表意见,不争论不结论,我们一起慢慢思考。目前的关键是搞好团结抓好春耕,不要无事生非,把大家心弄乱了。”
128、春回大地 [本章字数:184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8 17:01:48.0]
下工了,我把马缰绳挂在马脖子上,让它沿着水渠自个儿回去。马儿有灵性,马蹄踩着水花声直奔地头迅速远去。
我蹲在稻埂上,先把泥泞的水靴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的反射下锃亮锃亮。
然后,我搓洗着双手,两手的食指由于拉缰绳,指纹都已经磨平,光滑鲜红;其它几个手指头的指纹却象旱地的裂纹一样,碎成了一个个小块。那一个个小块的裂纹里嵌满了泥,洗也洗不净了。
我抬起这双粗糙湿漉的手,抹去脸上、脖子里的泥巴,浑身感到无比的轻松。
水稻播种这一仗终于结束了。
我踩着尘泥不染的水靴,轻松地走在光溜溜的稻埂上。
傍晚,霞光红满天,喜鹊喳喳归巢。
600亩稻田池,一块块平如镜面,映着蓝天,赤色的云彩宛如从稻田的水面上飘然而过,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最早撒下稻籽的水田里,水稻苗已经在静静的水中露出了嫩嫩的尖儿,那几块混进小麦的稻池里,长得特别茂盛,也许是腐烂的麦籽成了水稻最好的肥料?
我感到特别高兴的是,每年种水稻拉水耙,队里都要累死一两匹马,但今年没死一匹。社员都说自从曹士英喂马后,马劲儿也大了。
几个扛锹下工的社员从身后超过我,打着招呼:“快走啊,回家的马车都套好了!”
坐上车,马车离开稻田。
接下来四个多月,水稻的田间管理就交给三位水稻技术员了,直到9月底,我们才会前来收割水稻。
一路上,我左右望望,辽阔的田野里,正一片复苏景象。
那一马平川绿茸茸的是小麦,麦苗儿绿油油的就像地毯一样;那起垅后压过滚子的是黄豆,豆芽儿一溜拱出了土,歪着脖子打量这新奇的世界;那垅上有一个个脚窝的是苞米,如针尖般嫩绿的芽尖儿钻出脚窝,充满了生命力。
想起今年的“哑炮”、“四号病”、“稻籽掺麦”等一系列看似不好处理的事,都得以平缓解决,突然,我有点感谢这些事件了。有道是鸟笼里飞不出雄鹰,脸盆里出不了鲸鱼,这些难以把握的是是非非,不正是对自己最好的锻炼吗?而且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社员的认可,我可以直接感受到社员的干劲起来了,在整个稻田播种的半个月里,出现了许多不计报酬的忘我劳动。
我没回知青点,路过贾大爷家时,我进去看看,好多天没看到他了。
贾大爷听说水稻地的活儿干完了,非常高兴,说:“今天正好在江里打了条鲤子鱼,咱爷俩弄点酒庆祝一下。”
酒过三杯,临时断电,贾大爷点亮了蜡烛。
这蜡烛刚点燃时,非常亮,等到它把蓬松的芯儿烧掉一部分后,就暗了下来。接着,火苗慢慢融化了芯儿根部的蜡油,干燥的芯儿吸收了被烤化的蜡油,这时,火苗才又明亮而欢快地跳跃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根灯芯,我已经吸收融化的蜡油了吗?
知青的主体,下乡前是红卫兵带着狂热;出发时挥着红宝书斗志昂扬;下乡初还排队出工喊着口号。就像非常亮而蓬松、还没有吸收了蜡油的灯芯。
在农村四五年后,开始出现了分化,一部分变得务实了。他们揭去了套在双眼上的万花筒,面对真正的现实,回归到了正常的人性,就像灯芯吸收了融化的蜡油。
当然,也还有另外两种人,第一种是从狂热堕落到了颓废,对人生悲观失望;第二种是继续狂热,依然保留着当年的习气。
这两种人都不多,但对知青集体的损害,尤以第二种人为甚。好多知青点在后期的分裂和对立,都是因为这第二种人的缘故。我们有时也可以从日常生活中感受到他们的咄咄逼人:
一、争论问题强词夺理,吹毛求疵,有时甚至是卖弄嘴皮子,没有共同商量、讨论、分析的气氛。美名其曰:争论。
二、对别人的错误,习惯叽笑、讽刺、哄闹,或者是训斥、排挤,没有中恳、热情、细心的将心比心的关怀,美名其曰:直爽。
三、逢事主观焦躁,随心所欲,不可阻挡,一碰则跳,没有组织纪律的约束,美名其曰:独立。
四、有不同意见便骂骂咧咧地要争论,甚至使用一些感情上过火的字眼,没有让别人把话说完的气度,总想在气势上压人一等。美名其曰:干脆。
五、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总拿自己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看到别人的优点就像对自己有什么不利一样地难受,缺乏互相激励勉励、携手共进的风气,美名其曰:不会客套。
六、不愿去做细致平凡的、踏实不起眼的小事,碰到大事则又怨天骂地,责怪领导没给自己好条件,美名其曰:不想被利用。
七、办事总是纸上谈兵,虽然慷慨激昂、话语不绝,但却拖沓懒散,犹豫不决,就像三国里的马谡一样,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美名其曰:敢于想像。
八、爱出风头,爱拉山头,喜欢形成小圈子,就像蚕作茧一样,自己把活动的圈子束缚得很小,津津乐道于少数所谓精英的情趣和理想,没有广泛的群众联系,美名其曰:有志青年。
此等牛皮哄哄,在东北这块广阔无垠的田野里,在变化无穷的大自然里,在务实老练的农民和恢复了正常人性的知青眼里,显得可笑而讨厌,惟恐避之不及。
129、柳蒿芽子 [本章字数:164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09 17:20:24.0]
王雄涛走了。
终于来了个招工的机会,县粮库的,没有像大庆那样对家庭政治审查严格。
我问王雄涛:“去不去?”
王雄涛说:“我憋了大半年,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不管什么单位,我都去!”
队委会讨论时也很爽快,顺利通过。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当初没同意工作队把王雄涛调到大队机耕队的建议,就是想为他招工留一个机会。
尽管王雄涛走得义无反顾,干脆利落,但临行时看到我还是红了眼圈,说了一句:“真有点舍不得这么多知青,你自己保重。”
与此同时,知青点还走了一个人:周文军。
她在生产队时,也很少有人会谈论她;她走后,更是被人遗忘了。
周文军的父亲早年因“反革命罪”被政府判刑,其母离婚后改嫁到山西一山沟里的煤矿,扔下四个女儿在上海。
周文军是家中老大,不知道她们那时的生活来源是什么,反正家境穷困异常。
对她来说,上山下乡的生活和在上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差别,她一直是社会主流的边缘人。
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唯一能面对面的,就是炕头铺前那个小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呆呆地想起什么事来,她会独自露出笑意。
就因为这,女知青中好多人觉得她很怪异,害怕地躲得远远的。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买饭,轮到她时,她竟然还沉浸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肖明在砧板上切萝卜,以为周文军是盯着自己看,凶了一句:“看什么看!”拿起菜刀狠狠地砍进椴木的砧板,有一寸之深。这一下把周文军惊醒,吓得瑟瑟发抖。
从此以后,知青点的任何人她都不敢正眼相看。
1975年春节,她到母亲所在的山西煤矿去了一趟,决定转点到那个山沟里去,好歹也算同母亲在一起,能有个说话的人了。
6月,周文军回生产队来办户口。
会计刘金鹏帮她算了一下,她欠生产队47元,但如果把已经分给她的口粮卖了,还有余钱。
周文军不想在生产队再多待一天,打好了简单的行李,着急回山西。
那天早上,我安排车老板拉着她的粮食和她本人一起去县城,叮嘱车老板:“卖了粮,47元带回来还到队里的账上,余钱给她拿了去山西。”
她独自一人坐在装了几袋口粮的马车上走了。
没有其他人相送,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背上,颜色发黄,如同夕阳的惨淡。
目送周文军走后,我去公社参加地区农科所举办的一个科学种田的学习班,同去参加培训的还有科研组长王晓晗。
1975年,小平上台后,提出整治和科学,农村也开始了一系列的科学种田培训。
比如土壤要搞三改:改浅翻为深翻,改春翻为秋翻,改春耙为秋耙。目的是为了保墒提高土壤水分。还有用对角线方式耙田,不准有5公分大的土疙瘩。
肥上采取三条措施:利用前茬肥效,消灭2年以上重茬;改秋翻春施肥为翻前施肥;速效测地施满肥。
推广小麦良种上:根据土地情况,高岗上选择抗旱的“克旱2号”、“黑泰1号”;黑土低洼地选用“克全”、“克红”、“北新2号”。种子要过筛精选,用六六六粉拌种消毒,事先进行发芽试验。
等等等等。
与以往搞科学种田的人不同,我要求王晓晗不再把科学种田囿于小块的试验田上,而是参与整个大田的播种和管理,为队里提供了土壤成分、化肥使用、密植播种等各种数据,并到现场参与生产流程。
接触多了,彼此有了些了解。这天公社培训中午休息时,王晓晗拿出一张饼让我尝,说是张大娘给她烙的。她同老张家的两个姑娘很要好,平时经常睡在老张家,就像一家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