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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里夫子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4

一群知青和老乡在边上哄笑而过。

吕永田从沟里爬出来,见我看着他,他不理会,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哼!想整我,没门!”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自顾自走了。

第二天,我和贫协组长刘承新一起找吕永田谈话。

我开门见山:“要是早在评分前就找你谈,就没昨晚那出戏了。你自己先说吧,打针不入账的钱一共有多少?”

吕永田对我瞪着眼睛说:“你污蔑人!”然后他用似乎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刘承新。

我跟刘承新事先都已经把调查结果研究过了,得出的结论一致:这家伙手脚不干净,要好好敲打一下。

刘承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就不要再犟了,自己有什么事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吕永田软了下来,说:“可能是忘了入账,有四元多钱吧,”

我根据调查的结果,一一和他对账,像挤牙膏一样,最后他老实了,承认了所有的调查结果。

我对刘承新说:“这样吧,让他写一份检查,范围也不要太大,就由贫协出面召开个贫下中农会,在会上检查一下。”刘承新一听,点头应承,他也不想把这事闹大,毕竟是他介绍来的人。

我最后对吕永田说:“你出身贫下中农,而且已经有了孩子,应该懂得做人的道理。不是我想整你,而是我想帮你。现在看上去是二十几元钱的小错误,再这么下去积累到几百元,来查你的就不是我们了。你不想和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呀?”

此时的吕永田,唯有点头称是,喏喏而去。

138、他打不倒 [本章字数:16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0 08:17:57.0]

几天前,县里来了一份通知,要队里派一名兽医去学习二个月。

要不要派吕永田去?我考虑再三,犹豫不决。直到明天学习的人要报到了,我才下了决心,还是派吕永田去,并让会计去通知他准备行装。

一早,我刚起床推门出去,只见吕永田背着铺盖,站在外面。

我说:“今天去县兽医站学习,都准备好了?”

他眼神有点异样地看着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让我再干这一行。”他说不下去了,激动起来,竟朝我鞠了一个躬。

老子活到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鞠躬,真有点受不了,于是对他说了一句:“好好干吧!”然后我转身绕过他,自顾自去队部分工了。

今天开始收割水稻,这是无法用机械化操作的农活,要靠大芟刀和小镰刀。秋收中的一场硬战开始了。

晚上九点多,上面突然袭击,分来了一批县城的支农学生。

我让知青腾住处、找社员张罗做饭。回宿舍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在宿舍外面,我听到一个学生对老师说:“生产队安排我们住在知青点,这能行吗?”

那个老师面露难色:“是呀,怎么可以住知青点?那不行,学油了怎么办?今晚先这样,明天我找他们队长说说。”

然后,他象煞有介事地一个人反复自言自语:“那不行,那不行……”

我听了心里觉得可笑。

他们把知青都看成了什么人?难道都是坏蛋?

如果让他脱下皮鞋,和知青一起干几个月,他就会知道,在知青面前,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那位老师果真向我提起学生住什么地方的事。

我对他说:“这是你们唯一能集中住的地方,也是生产队最新盖的房子。否则,我就只能让同学分散住到社员家去,但那样我无法保证你对学生的管理。”

那老师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不吱声。

我终于憋不住,说:“现在的知青是不久前的学生,而现在的学生也可能是不久后的知青,你担心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他连连说:“我懂了,我懂了。”

上午割了半天水稻,中午下起了大雨,收工回家。

下午睡了半天,吃完晚饭觉得无聊,就上杜义田家,一直谈到夜里十点多。

他拿出一张葡萄牌香烟的内衬纸来,纸上有用铅笔写的一首诗。诗如下:

冰雪红梅报早春,

风口浪尖显巨身。

独在荒野展新枝

好气魄!

暖暖春意确感人!

敢树正气腰杆硬,

不向邪风让寸分。

团结乡亲齐向前,

“春来早”,

亲切期望唤我心!

他说,春节时我上他家贴了“红旗飘飘干劲高,征途万里奋今朝,春来早”的春联,他就写了这首诗,一晃九个月了,都没好意思给我看。

我笑了,春天播下的种,现在终于有收获了。

连着两天下雨。晚上,知青学习小组开会,先谈《水浒》里的宋江是不是投降派。

跟五六年前比,知青的独立思考更多了,有的知青提出:《水浒》主要是写“逼上梁山”还是写宋江的投降主义?还有人提出疑问:宋江百分之一百错了吗?更有人表示:批小说宋江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对***的全面整顿是不是走资本主义,大家争论得很激烈。当时尽管批邓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家越争越面红耳赤,直到最后有人激动地说:***是打不倒的!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争论不下去了。

我说:“差不多就学到这里吧,强调一句:学习小组上的话,是各抒已见,一律不得外传,如果有人外传,学习小组就解散。”

等大家散了后,我和同住的刘金鹏交流了对学习的看法。

知青当时的学习分成两类,一类是政治学习,一类是文化学习。很实在地说,我比较偏重文化学习。我感觉一个人的文化是基础,没有这个基础的人,只能靠善良的意愿去对社会进行判断,而无法从理论上去分辨上层在治理社会时发生的分歧。

还有,由于我们并不了解更多的背景,政治学习的气氛总是比较单一;而文化学习时我们可以占有许多资料,运用很多方法和技巧,观点和看法更加多样也更有意思。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文化学习的,因为它对我们所面临的现实社会没有直接的用处。

学习“无用”的文化,确实是需要有一些毅力的。毅力的强弱,是一个人过去的经历再加上对未来的目标所决定的。经历越坎坷,目标越远大,毅力就越强;反之则递减。一般来说,我还没有见到平白无故而毅力坚强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毅力坚强的人?反正,在经历了1968年夏父母被打倒隔离审查那样沉重的打击之后,我沉思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真正的有意识的文化学习,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目的就是好好蓄些养料,以行沙漠之途。

139、今年放弃 [本章字数:17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1 16:05:53.0]

在收割水稻的大忙季节,每年一度的大学生招生开始了。

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已经搞了四年,自从两年前张铁生交白卷的事后,原本“推荐+考试”的模式就变成只有推荐了。

知青对这种变化持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

很多没有被推荐机会的知青认为应该考试,有的人本身就不是读书的料,硬推荐他们去读书,三年后出来也是废人一个。再说现在能被推荐去上大学的知青,要么本身是队长、团支书……大小是个当“官“的;要么其老子是个当官的,推荐已经成了干部私下交易和走后门的代名词。

而一些有被推荐机会的知青反对考试,认为假如要考试,那些全心全意扑在集体生产上的知青实在是太吃亏了。以后大家都可以不顾农忙,关进小屋里实习数理化去。甚至回上海呆在家里复习,每年只要等到考试时回生产队参加就行了。

其实,知青两种意见的对立,源于国家这种做法本身的矛盾,又要知青劳动好能被推荐,又要知青学习好能考上大学。能面面俱到的知青毕竟凤毛麟角,大部分知青真的是左右为难怎么干都不是了。

晚上,大队召开各队队长会议,先是汇总各队收割进度,再讨论康拜因收割机的安排,郭书记又用很长时间讲了最近上级布置的批宋江投降主义的要求。

这些天,队长们起早摸黑干活,都很累,一开始围绕生产的话题大家还有点精神,后来就都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好不容易到了最后,郭书记谈到大学招生名额:“一个是复旦大学,另三个是省里的中专。大家先提个名看看。”

夜已深,负责生产的邵大队长有点不耐烦:“不用讨论了,正好四个名额,四个生产队一个队拿一个名额自己回去搞推荐然后报到大队就得了。”

四个生产队长中,只有我一个是知青,对此事比较上心,说:“把复旦的名额给我们队吧。”

那三位队长睁开迷迷糊糊的眼,都漫不经心地应道:“行,一队的上海知青是不错,把上海的名额给一队吧。”

开会回来,我对刘金鹏说:“我想推荐你今年上大学去,名额已经下来,是上海复旦。”

刘金鹏从团支书当到会计,又是水稻技术员,还经常给队里夜校讲个课什么的,是个爱学习的人,我以为他听了这消息会很高兴。

没想到他沉默了好久,竟然对我说:“让别人去吧,你刚回来当队长,我陪你一年。”

我听他说要陪我一年,很有点感动,但上学涉及到人的一生命运,可不能感情用事。我说:“机会难得,能走就走吧,我走的路跟你不一样,真的不用你陪。”

刘金鹏说:“我不会陪你在农村一辈子,但陪你一年总是可以的。我已经决定了,上学的事明年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昊宇:“刘金鹏今年放弃被推荐上大学,你去吧。”

昊宇回答我:“我也不去。”

“为什么?”我连着问了好几声。

昊宇没有回答为什么,他的脾气有点固执,再说也没用。

由于他俩的放弃,队委会没有提出过硬的推荐候选人,就把招生的名额放到社员大会上,由社员直接投票,最后推荐了一名当出纳的当地女青年。

大队最后在讨论四个队推荐人选时,郭书记看到我们队没推荐上海知青,而别的队推荐了上海知青,就在会上说:“上海的名额还是让上海知青去吧。”

其他队长都说:“这应该。”

我无话可说,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地叹惜:大队里唯一一个大学名额,而且是上海复旦新闻系,竟然被刘金鹏和昊宇俩人就这么放弃了!

蔡景行回生产队后,手扶拖拉机派大用处。

水稻地因为有稻埂障碍,康拜因收割机是无法下地的,每年只能靠大芟刀和小镰刀人工收割,进度很慢。

聪明的蔡景行把手扶拖拉机与原本的马拉摇臂收割机相结合,“突突突”地,这家伙在稻地里跑得挺快,后面十来个人捆个子也跟不上趟,实现了水稻收割的半机械化,大大加快了收割进度。

收工时,坐在蔡景行开的手扶拖拉机上,跟他说起刘金鹏和昊宇放弃上大学的事,我还在叹惜。

蔡景行却沉浸在自己小发明的高兴中,哈哈笑着说:“那还不好?大家在一起干。明年我还想用这个小手扶来拉水耙,把现在公社已经达到的农业80%机械化,在我们生产队达到90%。”

他的眼睛凝视远望,路旁是小麦收割后已经秋翻的黑土地,如宽阔的黑海。我心中也荡漾起翻滚的浪花。

在轰鸣的马达声中,蔡景行大声对我说:“我看你也不会当一辈子生产队长的,那枝笔才是你一生的武器。”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我莫若君呀。

手扶拖拉机在坎坷的土路上前行,我被震得不想再说话,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笔是醮着心头的热血来写的,一旦对生活冷淡麻木,笔尖也就会凝固起来。假如今后我有机会写边境线上插队的故事,我的脑海中一定会有一群在艰难中仍然团结向前的知青,只要想到他们,我游走在笔尖的,除了热血还能是什么呢?

140、玛瑙烟嘴 [本章字数:18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2 08:44:08.0]

蔡景行和汪永德用手扶拖拉机牵着摇臂收割机,从水稻田干到大豆田,在他们的助力下,整个大田收割进度提前半个月,才10月中旬,黄豆都快撅完了。

我去大豆地里检查收割质量,手扶摇臂收割的质量很好,但人工撅的质量参差不齐。尤其是王加顺,撅得实在不象话:那垅里尽是因为割得太高而留下的豆荚,人称“耳朵”,还有不少没被撅倒而站着的豆杆。

我让他返工,他便吵吵起来,说:“你这样严格,以后还会有多少人拥护你?”

我对他说:“我不幻想每个人都拥护我,我只要求每个人都善待集体。如果你不返工,我就派人替你返工,但工分要算给别人了。”

他嘴里说着:“算我倒霉,被你看见了。”身体转了过来,向自己身后的垅里捡漏去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得到多少人拥护,只知道用真诚去对待所有的人。

其中也包括像老王这样的人。已经落选队长快两年的老王这两天喜欢到我这儿套近乎。

昨天,他来找我闲聊,先扯了自家的柴禾情况,说想请几天假。

我说:“这几天收割进度很快,你想歇一两天也可以。”

今天,他又来找我闲聊,提到春天时保管员炒炸药比例不对造成哑炮的事。

我说:“是呀,要没你提醒,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炒炸药。”

他高兴了,话题转到上次保管员把小麦掺进稻籽的失误,说:“保管员这工作可马虎不得。”

我说:“对呀,那次教训后,保管员工作仔细多了。”

他见我反应有点迟钝,又把话题转了一圈,干脆点明了:“现在,安排曹士英喂马不对,曹士英只会喂马,而我还能干木匠活。”

有人说,没结婚没孩子的年轻人就像童子鸡,连打鸣都不会,怎么能理解一份人家柴米油盐的生存利害?怎么会处理好人际间复杂的利益冲突?

我在当队长后,与各种人磨合,多少变得老练了一些,就算没结婚没有孩子,但还是能看出那些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人在表面背后藏着的实质要害。

老王是想当保管员还是想去当饲养员马?或是以当保管员为首选以当饲养员为次选?我没顺着他的话题谈下去。

我不是个善于说附和话的人,也可以说是从来不喜欢敷衍的人。在我的眼神里,肯定已经透露出了十分明白的神情。我喜欢像拖拉机的犁铧,插到泥里,发生摩擦,铮铮发亮。而不喜欢躺在阳光露水下,锈迹斑斑,暗淡无光,成为废铁。

老王见我无话,便也不说了,在我的屋里沉默了好半天,无趣离去。

是,保管员原来有点想法,但现在干得挺好;饲养员现在也干得挺好。虽然他们从来不跟我套近乎,但我还是充分地信任他们,并以生产队的名义为曹士英的孩子上学提出了减免申请。老王即使以前对我不错,现在跟我也很好,但要想让我换掉保管员或饲养员,我既无权力也不愿意答应他。

快过冬了,知青点最近的事情也特别多。

挖菜窖要安排人,削萝卜要安排人,食堂鼓风机坏了,过冬白菜,土豆换粉条……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就在宿舍里和知青点的骨干一起忙着安排这些事。

云龙说:“这些事情可以放手让知青点负责人和伙食长去做,你都揽在手里,大家以后就有依赖心了。”

蔡景行在一旁开玩笑:“应该办一个干部学校,好好训练一下了。”

我说:“事情没那么严重。你们没看出来?他们有能力做好这些事,只不过喜欢每天晚上找个理由大家凑在一起,图个热闹罢了。”

第二天上午,我领着人清理场院,准备水稻和大豆脱粒。见大豆选粒机上盖着一只麻袋,就顺手想揭下来。谁知麻袋被什么粘糊糊的东西浸透了,洗好后放在脱粒机上晾干,结成了一个硬壳。我右手一揭,“咯”一声,我知道不好,赶紧到车明昌家看手。

车明昌,是农村那种不学自通的老中医,他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是行个好。前几天他还在跟我吹他以前救过什么什么人,这回,正好救救我的手吧。

他看了看我的手,说:“主指骨错位了,筋骨膜伤了。”

他把我的手这么一提,那么一捏,只听“咯咯”几声响,他说:“安上了,回去最好别干活,休息一个星期。”

见我没马上走的意思,他又夸起他那个长烟管的烟嘴了。

我不知听他讲了多少遍,这烟嘴是纯玛瑙的。我也拿在手里看过,这块半透明的红玛瑙平坦光滑,泛着玻璃和油质的光泽,艳丽明快,自然纯正;暗藏的纹理由深至浅渐变,条带走向自然流畅,确是令人稀罕。

车明昌说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有人说黑龙江沙滩里就能找到玛瑙,我在江边遛了一辈子,没看见过像这样的玛瑙!”

手伤了,只好休息,但看着墙角麻袋里自己的一大堆脏衣服却没法洗,觉得好无聊。

中午,一个人溜达到江边。想起那只烟嘴玛瑙,便低头在沙滩上寻觅好久,倒是看见不少红的绿的卵石,但都小得如豆粒般,而且毛糙得很,与那块玛瑙确实有天壤之别。

捡不到玛瑙,干脆下午上地里捡豆子去。捡豆子这活反正也不要用力气,好的手捡,坏的手托着就行了。

141、食堂起火 [本章字数:144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5 15:51:30.0]

那天,摇臂收割机出了点毛病,我和蔡景行正在场院里拆修,只见张春芳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叫:“知青食堂着火了!”

我们赶紧放下手里工具,往知青点跑,路上看见有辆自行车,也不管谁的,我骑上就走。

远远地看到一股浓烟,走近了一看,好多边防战士与知青正爬在屋顶上掀瓦盖,脱下自己的衣服扑火。底下有用脸盆送水的人,但很混乱。

我叫道:“赶紧向所有附近的老乡家借水桶去!”然后对站着干着急围观的人说:“赶紧向江边排队,组织传水队伍!”

知青食堂就在黑龙江边,10多只水桶,三四十个人,从江里把水传上来……

明火扑灭了。

炊事员何雨琴和杨晓彤向我说了火灾起因。

原来,为了省事,她们一下子从院子里挑了很多豆杆进来,在灶坑旁堆得高高的,烧火时没及时清理。结果,灶火连着豆杆,一下子火苗就冲上了屋子的顶棚。

还好,人没烧着。我暗暗松了口气,但嘴里却紧张地叹道:“危险!真危险呀!”

要让她们有些后怕。

一些老乡还围在烧惨了的屋子旁,七嘴八舌地在那儿议论。其中大部分是古城中其它生产队的回族老乡。

这幢烧毁的房子,是古城中清真寺的偏房,刚下乡时,是男知青居住的。后来为女知青盖了新房,偏房里的男知青就搬出一半,住到了原来女知青住的清真寺主屋。再后来又为男知青盖了一幢新房,清真寺的偏房就彻底空了出来。因为它面积比较大,就把它改作食堂,而原来靠江边的小食堂就成了仓库。

公社来人了,让我和几个食堂人员一起到党委办公室,听完情况后,对我说:“现在事情有些麻烦,回族老乡要让你们修好房子后搬出去。”

我说:“我们另找地方做食堂的事好办,可是眼看要入冬了,哪有这个时候修房子的?”公社的人说:“这些慢慢再商议吧,现在先指定你来找起火原因,写一份检查;查责任事故,开队委会专门讨论;定防火措施,开社员大会落实。”

从公社回来,我边吃饭,边找了几个知青,把他们分成四拨,一拨去边防对解放军表示感谢;一拨去社员老车家慰问,他在救火时把手臂烧伤了;一拨把救火现场的东西归拢,然后去附近社员家,看看借他们的水桶脸盆有摔坏的就拿回来修或赔;一拨去隔壁生产队的知青点,他们在今晚的救火中也出了不少力。

饭后,我挨个去知青宿舍走了一下,看看知青都还好,除了有几个手划开的外,没有大伤。又去专门看望了做食堂的三个知青,安排了明天的伙食,告诫他们要严防偷盗。

然后,我回到自己居住的宿舍。

这个宿舍是当年插队干部住的,单独的小院子里,有一大一小两间房,插队干部回上海后,我和会计刘金鹏在那里住。因为会计有各种账本票据要保管,不能住在集体宿舍,而我经常要召集队委会,也不能影响其他知青休息。

当晚,我在那里召开队委会,决定把我和刘金鹏住处平时一直空着的大间拿出来做知青点的食堂,保证明天正常开饭。

散会后我记完日记,已经是夜里11点多,心里放心不下,就又来到着火的现场。

老远,我闻到一股烟味,心里暗暗叫道:“不好!死灰复燃!”

我一边去宿舍招呼已经睡下的知青起来,一边在宿舍门后抓起一只水桶往缸里舀了水往现场跑。

这时,屋顶上已经有两处像点了灯一样好亮。爬上去一看,好家伙!天棚上有两处脸盆大小的地方,正吐着蓝色的火苗。我把一桶水全部浇上去,哧溜一声,冒起一股水汽,可那火还亮着。

正在着急之中,知青忽拉拉地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弄灭了火,只见天地瞬间一亮,如同白昼一般。轰隆一声,打雷了,下雨了!

大家都说这回没事了。我说不行,安排凤凰阿歌和小弟弟守夜。

第二天早晨一问他俩***况,他们说:“昨夜你们走后,老天干打雷,雨没下多少,而那屋顶上的火星,果然又复燃过三次,都被我们及时处理了。”

142、扑山火(上) [本章字数:156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5 15:47:21.0]

食堂搬家了,知青一天三餐全部到我和刘金鹏住的地方吃,从早到晚热闹得不得了。

但那天的大火,这两天老在我脑海里飘呀飘的。

晚上,食堂大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我记完日记,躺在炕上,想起了两年前,还在黑河师范时,我参加过一次扑山火:

那年十月初,小兴安岭发生了特大火灾,学校组织了五十多名扑火队员上山,我报了名,但没批准。

五天后,他们从远离黑河100公里外火场上回来了,其中少了一个。他们说:“被火烧伤的那个同学,正躺在医院里。”

据他们叙述:昨天中午,已经跟着火头转了四天的扑火队员,坐车一个多小时,到了另外一个火场。站在汽车上,能望见前面一片火海。

大家下车吃了一些面包和饼干,开始向山包上冲去……

扑灭了这个山包,人员开始向山下撤。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刮来了一阵回旋风,把火又燎到刚刚扑灭的山包上,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扑火队员被包围在火海中间。

有人大叫:“顶风冲出去!”

大家一齐顶风冲进火线。

但有一个同学被倒树绊倒,一个跟头摔在火堆里,两只手烧坏了,脸上燎起了大泡……

讲述扑火经历的同学穿着挂破的衣服,一个个都被薰得黑黑的。

就在这天半夜12点,学校突然组织第二批扑火队,这回轮到我们出发了。

我们第二批扑火队员的线路是五道沟――七道沟地营子――大青屯――河西。

我的行装:是一条麻袋,用绳子扎紧底下两只角,然后再扎紧袋口,就成了一个背包。包里一支笔,一个日记本,几盒压缩饼干和几个面包,还有一棵大白菜。

有人奇怪:上山扑火,你背棵大白菜干啥?

没想到吧,这棵大白菜后来竟成了宝贝疙瘩,怎么回事?留在后面说吧。

从大青屯到河西时,全是山间小路,由一个鄂伦春族向导带领我们,他已经68岁,断了一条胳膊,可他骑在马上是那样挺直,下马行走时又是那样轻松,我们跟在他后面翻山越岭走了有60多里地,夜里来到了河西金矿的招待所休息。

早上起来,我们从河西出发进入火场,打了20多里的山火,不知不觉已经到午夜12点,我们和山火连续搏斗了16个小时。

大家劳累不堪,许多人实在累得不行了,就躺下眯一会眼,然后再跟上因扑火而缓慢前进的队伍。

在经过一片苔头地时,不少人跌进了苔头缝的深水里,水一直浸到腰部。

冷、饥、睏,一齐折磨着我们,而山火却一望无际。

这火围着重重山峦绕了一大圈,要是光靠我们这支七八十人的队伍,再扑二十个小时也不一定能扑灭。更糟糕的是,我们刚刚扑灭的火,在后面又复燃了。领队的急得头头转,而大家也觉得是白费力,丧失了信心。

我建议,分出十人作为小分队,去拦住后面的火,其余人继续沿着火线打下去。领队采纳了我的意见。

队伍经过了一片白桦树林,我们迷路了。

月亮是那样的洁白明亮。在这片无风的白桦林里,我们终于躺下了,舒展一下酸疼的胳膊和腿。

面包已经浸湿,如一坨稀泥,只好撕开压缩饼干的密封纸,啃着硬如砖块的饼干。我拿出那棵大白菜,扯下一片叶子,那菜帮子饱含水份,汁水甜甜的。好多人都向我讨要白菜叶,一片一片地一下子就分光了。

只剩下鸡蛋大小的一颗菜心,真成了宝贝,我把它又放回麻袋包里。

神秘的独臂鄂伦春老人出现了,他骑在马上,披着月光,向我们大叫:“跟我走!跟我走!”

原来,指挥部命令他找到我们,把我们再领回河西。

我们拉开两腿,跟着独臂鄂伦春老人的马,在密林中穿行,三个小时后,来到一条公路上。

已经连续奋战二十多个小时,大家再也走不动了,出了密林,全部躺在了公路上。

独臂鄂伦春老人挥鞭催马急驶而去。

半个多小时,来了一辆卡车,把我们载回河西大青屯。

大青屯是一个只有七位光棍淘金老汉的地方。据说他们是三十年代从山东来此地掏金的,后来淘金不成,穷得娶不起媳妇,连老家也回不去,干脆就结伴在这里等着终老了。

老汉们煮了一大锅猪肉粉条,这下馋坏了这帮饿鬼,个个像强盗一样蜂拥而上,党员团员和群众抢作了一堆,还要捞干的。

我算是第一次看到饥饿会把人变态到什么程度。此时,能保持常态的人真的很少很少。

143、扑山火(下) [本章字数:14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5 16:21:20.0]

吃完猪肉粉条,指挥部下令就地休息,于是大家和衣就地倒下,从清晨一直睡到傍晚。

晚上,指挥部下令让我们去五道沟集中,然后从泥鳅河那儿沿公路打出一条防火道。因为西边的火已经烧到近公路了,打防火道是为了保护公路东边的森林。

泥鳅河很小,没有水,却长满了蒿草,泥鳅河前面是一条南北向的公路,我们到达目的地后,碰到驾着三辆马车过来的当地人,他们让我们越过公路,到河边打防火道,这样可以保住从公路到河边这200多晌的马草。

我们照当地人说的做了,却发觉上了当,因为风向不对,半天才放火烧出一点点防火道。

空中浓烟已经弥漫而来,眼看大火就要来了,我们赶快撤回到公路前边打防火道。

黑夜中,山火来了,我们站在防火道上,看到大火飘在树梢和草尖上,就像随风飘荡的碎绸。

它顺风冲向河边的一个山头,大火平地而起,巍然屹立,火头和浓烟直冲天空。仅仅几分钟,大火就冲上了我们要花半小时才能爬上去的山顶。

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片火海,这火海平面朝我,翻滚着浪头,跳跃着浪花,“劈里啪啦”的火海涛声令人惊骇,火光照亮了方圆几里地。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火的威力:一座几分钟前还是茅草丛生,落叶满地,树枝招展的林山,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秃山。

大火在山上发疯般地肆虐,却无法越过公路和防火道,于是在公路西边慢慢熄灭。

火过之后好久,山上还冒着残烟,亮着点点未烬的火球,如眨着晶莹泪光的眼睛。

又过去了一个与火搏斗的夜里和早上,火情仍然无法控制。

午饭后不多时,风猛烈起来,呼呼地号叫着;天色也阴沉起来,太阳像一只无光的白球,逐渐消失在茫茫的烟色里。

风开始转向,火从西北向我们这儿――河西扑来。

我们沿着一条浅沟,打好了一条防火道。烟火笼罩了远处层层山峦,慢慢向我们逼近。

指挥部的总指挥也在现场,查看已经越来越近的火势。在一阵浓烟来临时,他命令我们全部趴在浅沟里。

只听到头上“轰”的一声,又连响了两下,一阵灰屑带着热量落下。

见旁边有人站起,我也起来,只见那火竟然越过浅沟和防火道,已经把我们甩在身后,跳到了前面的山林里,一路燃烧下去。

总指挥无奈地叹了口气:“火借风力呀,风实太大了,连防火道也挡不住了。”

不知老天是否起了怜悯之心,此时下起了雪。

人们欢呼起来,大家都知道,这雪一下,火就要灭了!

总指挥刚才还一脸的无奈,此时竟然大笑,用嘶哑的声音大叫道:“停止工作,回去待命!”

看到大家高兴地走在回指挥部的路上,我深觉遗憾的是:我们还在靠天吃饭,人的力量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征服大自然的程度。

晚上,我穿着棉衣棉裤舒服地想好好睡一觉,但这是一个没有窗户和门的破房子,风带着雪灌进来。

半夜冻醒,我起来走出门外一看:嗬!那雪已经把道路、房屋、群山铺得厚厚一层了。整个世界换上了白皑皑的冬装。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它,向我们宣告:火被打败了!

清晨起来,雪稀稀拉拉地飘着,差不多要停了。太阳使劲在灰茫茫的天空中探出了脑袋。

我们离开河西,打道回府。

我的麻袋背包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支笔、一本日记本,还有那颗鸡蛋大小的白菜心。

我把白菜心放在口里,在我舌齿的挤压下,嫩嫩的它,分泌出甜甜的汁,慢慢地滋润着我的嗓子、滋润到我的心。

怎么还闻到一股焦味?。

下雪了,山火应该是不会再烧了,我翻个身又想睡下。

可是焦味越来越浓,我心中不安地惊醒过来,推开小屋的门来到大间,发现晨曦透进窗户,做食堂的何雨琴已经来了,生起了火。

灶坑里的豆杆燃烧得正旺,轻轻的炊烟划了一道圆弧,平静地悬在半空,慢慢弥漫在食堂里。

144、顶住压力 [本章字数:12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6 08:54:28.0]

大火之后,知青点彻底从清真寺搬了出来。

在这之前,知青沿着江边盖了三幢房,已经不再在清真寺住宿,只留下清真寺的偏房做食堂,现在连食堂也搬了出来。

可恨的是大队武装民兵排长林石海,最近公社组建了一个基建连,把他调去当连长,他说要在清真寺设立连部,盯着我要知青点拿2000元给他,修补屋顶烧坏的那个偏房。

我真弄不明白,他在公社大院里随便找间房就可以当连部,为什么偏偏要看中清真寺?这不是存心吗?

我以水稻打场交粮太忙,拖着没理他,他就天天拿回族老乡来吓唬我。一直拖到下大雪,没办法修屋顶了,这件事才暂时搁置了。

不过,水稻打场确实很忙。

今年生产队种了四十垧水稻,长得还不错。场院里堆成山的稻垛上,挑起的个子沉甸甸的,马绳口淌出的稻粒黄澄澄的。

可是等轮到最后十垧地的水稻运到场院里时,挑起的个子轻飘飘的,马绳口里淌出的一半是水稻一半是稗籽。

大家都知道,这十垧水稻地的技术员是顾本产。

此人过去是地区干部,因在经济上犯错误,被革职到古城中学当老师。然而祸不单行,在一次赶车上山为学校砍柴时,又摔断了腿,成了残疾人。后来又因账目不清,直接被贬到生产队当农民了。

他是个老光棍,天天瘸着腿去大田里干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但他也算个有文化的人,天天干活时带着书报,只要有空,他就看书看报,也不跟人啰嗦。

我见他有文化,今年春天就让他当了水稻技术员。生产队种了四十垧稻田,他管理其中的十垧。

水稻技术员这活,是要点文化的。比如土地平整测量、生长期水量控制、灌浆期的防霜,等等。

原指望他能结合书本知识,在水稻种植管理上做得更加细致到位,甚至还能有一些小创新。

但是我忘记了他的一大弱项:他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当时的大环境下,一个有污点的人,一般都活得很窝囊。

叠稻埂时,有人偷工减料,他不敢指出。撒稻籽后一放水,他管理的二里长的几十排稻地,一夜之间,从头到尾,稻埂全部被冲垮。

放水灭稗草时,其他水稻技术员欺他胆小,堵了他十垧稻田的进水道。结果,稗草没淹住,长过了水稻。

年底打场脱谷,他的十垧地收了一半水稻一半稗籽。社员边干活边骂,骂他,也骂我,还有人又将此事上纲到“依靠什么人的阶级路线”上去了。

顾本产觉得连累到了我,在路上见到我,害怕得低下头,一瘸一瘸而过。

我确实压力很大,甚至很后悔用了这么一个水稻技术员,让集体蒙受了重大损失。

怎么办?再让他一瘸一瘸地回到大田去?我倒是解脱了,但此人这一辈子就生活在失败的阴影中,再无出头之日。

我不想这么做,反省自己的用人之道,我也有教训要汲取:光想到发挥别人的长处,没想到还要弥补别人的短处,在用人上存在很大的欠缺。

我与同样担任水稻技术员的刘金鹏分析,此人有干劲肯拼命,也有悟性会汲取教训,如果支持他在管理上敢于把关,还是大有希望的。

我对刘金鹏说:“为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再冒一下险吧。你去转告顾本产,就说我的意思,再让他干一年,失败是成功之母,看他有没有信心。”

刘金鹏那晚回来对我说:“顾本产哭了,双手拍着炕桌号啕大哭,我从来没看到有人这么哭过。他说做梦也没想到队长仍旧信任他,他只有一个念头,为自己也为信任他的人打一个翻身仗。”

145、冤家路窄 [本章字数:172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8 00:42:05.0]

1975年底,打完场交完公粮之后,县里召开一年一度的“四级干部会”。

这次四级干部会议开会前,要求各队都必须准备一份十年来集体经济发展的数据资料。我们生产队十年来的数据如下:

1966年以前,集体固定资产2万多元,包括物业:一旧仓库(约200平米)一排旧马棚、一旧马号;无一匹机动动力和像样的农机具,老牛破车嘎达套,最高年产量27万斤;人均最高年收入87元。十年后至75年,固定资产13.5万元,全部动力87匹马力以上,拖拉机、抽水机、排灌机(田间非田间作业机具)几十种,最高年产量82万斤,人均最高年收入230元。

其实,上述资料中“1966年前”的状况一直到1969年时都是一样的。生产队集体经济跨越式的发展是从1969年大批知青插队时才真正开始的。

可是上级要求资料在时间上的划定一定要以文革为界限,我们一下子也没弄懂为什么。

直到县里开会后,我们才知道上级要这份资料的用处:肯定文化大革命,反对右倾翻案风。

四级干部会传达了毛泽东主席的最新指示:“有些人总是对这次文化大革命不满意,总是要算文化大革命的账,总是要翻案。”

不用说,大家就知道是指***。在***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将近一年后,又被不点名地批判了。

全县从县、公社、大队到生产队,四级干部到会的有1600多人,在县城开了整整19天会,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听说这是历年来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一次会议。

全县当生产队一把手的上海知青不多,作为这样一种身份,会议开幕式时,我被特意安排在主席台最后一排就座。

直是冤家路窄,当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时,看到紧挨着我的竟然是四年前命令手下抽去我的皮带、把我关进牢房的人――县公安局军管会主任。

他还认识我,并朝我笑了一笑。

我略微点一点头,自顾自坐了下来。我一直不知道当年他关我十天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他现在也无法解释而我也不需要听他什么解释了。

四年前,天真单纯的我们,从刺眼的阳光中走向暗处,就象得了夜盲症一样,摸不清方向,被人恶意耍弄,还要斗私批修,总觉得是自己有毛病。

四年来,当我们经历了人生的坎坷之后,已经学会了用敏锐的眼光洞察前方,能利用哪怕是一丁点的微光来看透周边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就是人们在顺境中往往会眼光短浅,在挫折中却能预见未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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