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晗说:“已经做了35吨。接下去要加工成颗粒肥,再拌小麦籽,有很多事情要做,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我说:“如果平均每亩施颗粒肥100斤,现在这些量可以解决三分之二的小麦播种,已经不错了。明天我来安排三线妇女制作颗粒肥,分日夜两班干。你也停止制肥,开始土壤速测吧。”
她说:“那好,这就是最后一批发酵了。”说完,她跳下炕,带上门走了,扎着的两条小辫一甩一甩,长长的鬓发随风飘起。
6年前的一幅场景重现眼前:
报名去黑龙江插队后,我去同学“小老虎”家告别。“小老虎”在我父母被打倒后还与我来往,曾和我一起对付过周边小流氓对我家的欺负,与我结下患难之交,但他不想去插队,想报名去黑龙江兵团。
“小老虎”的家在一条小弄堂深处,弄堂里的矮平房全是用薄板壁间隔起来的,面积只有三四平方到十来个平方,房顶铺着油毛毡。弄堂里是高低不平的弹格路,十分弯曲狭窄,有时不得不与对面走来的人侧身而过。
弄堂里唯一最大的空间约六七平方米,安装着一只公用水龙头和一间只能站立一人的公用电话间。这是棚户区里最热闹的地方,打水的人在这里来回穿梭打着招呼,洗衣淘米汰菜的也忙里偷闲地聊着家长里短;还有站在电话间旁边等候打电话的人,听着已经在打电话的人大声说家里的事。
这儿的人家几乎没有任何隐私,甚至半夜里的枕头风都能传到隔壁人家去。所以他们大多显得热情坦诚直接豪爽。
“小老虎”送我出家门,路过这个棚户区的最大空间,他指着一个正在公用水龙头旁拎水的姑娘对我说:“喏,这是跟你们一起报名到黑龙江插队的王晓晗,她在家老大,同我姐姐很要好,你以后要对她多多关照。”
王晓晗,圆圆的脸,弯弯的眉,谈不上漂亮,却五官端正,属于比较耐看的那种中国古典之美。
我应承着“小老虎”,其实那时我们刚刚报名,学校还没有把报名的同学分成两个排,也没有宣布我是其中一排的排长。但不管怎么说,答应一下照顾女同学总是应该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们?只见她眼皮都没抬起,拎起盛满水的铅桶转过身走了,扎着的两条小辫一甩一甩,长长的鬓发随风飘起。
我从6年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看着王晓晗娇小的背影,心里想:到底是棚户区苦人家出身的长女,干起活来真是没得说。曾经听别的女知青说,她自己用缝被子的针和线,把脚后跟寸把长的裂口缝了五针,照样出工,听得男知青都目瞪口呆。还有,去年底她和另一位女知青被老乡评上了一等工,可见大家对她干活的承认。
别的不说了,就说这一个冬天吧,35吨腐殖酸铵肥!掺入其中的煤屑和人尿差不多占到三分之一,都是她一个人挑着扁担,到老乡家一点点收集来的。
154、雨夜坟地 [本章字数:18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6 08:44:19.0]
忙了一冬的35吨腐殖酸铵肥,正在被三线妇女日夜加班,用一种像摇肉糜的机器制成颗粒肥。
小麦80垧地的土壤速测也已经完成,王晓晗打了一个报告,详细标明了每块地含氮、磷、钾各是多少。
小麦播种开始,王晓晗和我每天带领几个社员,跟着播种机,按照不同地块,在麦种里拌下不同的化肥和不同量的颗粒肥。
播种机扬起的土,把我们罩得就像一年多前在西安发现的兵马俑,只剩下双眼还黑白分明。
一边播着小麦,一边我还惦记着水稻。
前不久,蔡景行从一本南方杂志上看到手扶拖拉机在水田里干活的图片,他就每晚在宿舍里画来画去,说是要造一副能让手扶拖拉机下水的铁轮和刮土压土用的水田耙。
这是让我感到眼睛一亮的事:拉水耙,是种水稻中最累人也最累马的一个活儿。人就不说了,那马要在水里拉一块一米多长的木板,遇到稻池里冒出水面的土,人还要站上木板,使劲将土刮平。
马不是水牛,对马来说,拉水耙要比拉旱犁累多了。再加上我们这个队的地远,除了下水田拉水耙,还要来回拉人,每年种水稻时,队里都要累死几匹马。如果能用手扶替代马匹,不仅能去除马匹使役的一块心病,而且能腾出马匹投入旱田播种,大大加快整个春耕的进度。
蔡景行画好图纸给我看,我说:“我看不懂图纸,也不和你算钱,你直接上公社机管站,一定要在水稻播种前拿出实物来!”
西边稻地叠好了埂,放好了水。
这天,蔡景行开着手扶拖拉机,拖斗上装了一堆他自己车、刨、焊出来的铁件。
来到水稻地头,他把手扶的胶轮卸下,换上了铁片叶轮,说手扶有了这轮子就可以在水里行走了;又在手扶后面横挂上一根长两米的三角铁,说遇到土包就踩下三角铁刮平;最后在手扶后面还挂上一块如三角铁一样长的宽铁板,说有了它就可以把刮下的土推到低洼处。
他开着这个怪物下到水田,手扶果然在水里行走自如。而且12马力的手扶劲特别大,偌大的土包,他一踩三角铁,就像削豆腐一样痛快。削下的泥土被铁板带走,卷起水池里一排浪头,把水稻技术员吓得大叫:“轻点!轻点!”怕冲塌了新叠的稻埂。
老乡看得目瞪口呆,响起一片巴掌声和欢呼声。
这天,撒稻籽的、背稻籽的被手扶远远甩在了后面。而原来每年种水稻,这帮人经常坐在稻埂上,等着马拉水耙。
当晚,我召开队委会,对稻田播种作出调整。只留一个马拉水耙跟在手扶拖拉机后面检漏,两个马拉水滚在撒稻籽前趟水,其它马拉水耙全部撤下,提早进入旱田播种。
另外,还决定手扶不要在路上来回折腾,白天黑夜换人开,做好保养就可。
手扶拖拉机拉水耙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在县里引起很大反响。
那天,县农机科特地组织全县机耕队负责人来我们队水稻地现场参观。蔡景行在稻池里驾着手扶,或左或右,或踩或挡,操作得真是如鱼得水,神气十足。
地区农林办张宝民听说此事,也特地赶到现场,看了后喃喃自语:“一台小手扶,干出大事业,真是没白给这些知青呀!”
40垧水稻,过去每年播种要花半个月的时间,现在才一周就要结束了。
最后一天,下雨。
我顶着雨开手扶拉水耙,浑身湿透。晚上蔡景行来接班,我对他说:“还剩下最后3垧地,有个大半夜就干完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其实,我知道自己脸上发烫,着凉后有点发烧了,担心雨后道路泥泞难走,想坐手扶回去。
雨越下越大,等把最后一块稻池干完后,蔡景行对我说:“今夜雨大,把手扶开到地营子里放着,拆卸轮子和水田耙很费劲,不如明天我自己来弄。”
我知道他是宝贝这些机械,而他却不知道我在发烧。我应了一字:“好。”
俩人步行回家。
从西边稻田到爱辉古城有七八里地,只有土道,泥泞不堪,没走几步,鞋子就沾上粘粘的黑土,越粘越多,腿重得抬不起来了,只好用手抠去厚厚的泥巴再走。
如此反复,俩人筋疲力尽。平时1小时不到的回家路,今夜走了2个小时,才到坟头地。此时大概有凌晨四点了,离爱辉古城还有一半路。我们俩人再也走不动,瘫坐在泥水里。
这片坟头里有清朝一个将军的墓,文革前还有墓碑,后来被人炸掉当石材了。我们曾有几次在秋夜去西边稻田点烟防霜,经过这里时看到过星星的磷火,一帮女知青吓得尖叫。
今夜虽然没见磷火,但风雨大作,刮得坟头旁的松树呼呼作响。我问蔡景行:“怕不怕?”
蔡景行说:“真想就在这里睡过去,哪里还想到怕?”
我把粘满了泥的鞋子脱下来,因为鞋里也灌满了泥,沉甸甸的。突然我对蔡景行说:“我真的是头晕了,穿鞋干什么?光脚走还怕沾泥吗?”
蔡景行也恍然大悟,问我:“你怎么早没想到?”
我没说自己发了一天烧,脑子已经十分糊涂,省得在当下的困境中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只是振作精神,拎着鞋子站起来说:“我们都傻了呗!”
光着脚,我们在烂泥中滑叽叽地、但轻松好多地往古城的方向走去。
看见了点着灯火的人家,看见了冒着炊烟的房子,看见了东方一溜的鱼肚白……
155、北营筑渠 [本章字数:208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7 09:01:50.0]
在手扶拖拉机助力下,今年春耕结束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正好,这为我们完成江边提水站的配套工程――修筑水渠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我不得不很枯燥地介绍一下北面沙土地的地形。
从瑷珲古城到黑河,有一条与黑龙江并排的公路,把队里沿江的狭长沙土地一分为二,公路东边350米外就是黑龙江,修筑水渠的第一期工程,就是这段350米的长度。不要小看这仅仅350米长度的水渠,修好后却可以解决渠南渠北共680多亩沙土地的用水。
说来也巧,我们在江滩上已经打成的提水井,其岸上就是当年清兵留下的“北营”遗址。
我又不得不再啰嗦地介绍一下这个“北营”。
1855年,到瑗珲考察的俄国人马克,写了一篇《黑龙江旅行记》,详细记述了当时瑗珲的盛况:
“要塞(指内城)呈四方形,每边长约一百俄丈。整个要塞由内外两道栅墙固定在一排横木上,相互之间距离也是一俄丈。内外栅墙之间有一道高二俄尺的土堤。要塞的每边中间均开着大门,四角各修着塔形突出部,高度与要塞相等。”
“我们走出要塞大门以后,一条相当长而宽阔的大街立刻展现在眼前,据讲这是城里的一条主要市街。这条市街与河岸平行延伸着。大街的两旁有许多小巷和另外一些街道。至于说这条重要市街上的房屋建筑,则谈不上有任何优美之处。大部分房舍皆为土房,几乎每栋房子临街的一面都是店铺。我们走在大街上,颇有在一个商场里闲逛的感觉,店铺完全朝街开着,连放在货架上的商品都看得清清楚楚。店铺朝街的一面通常都摆一张柜台,把商人和顾客隔开,每座店铺都挂着写有花花绿绿的汉文和满文的招牌,而在木杆上还飘扬着用纸剪成的各种各样的图形、三角旗和龙。所有这些都使市街显得十分奇特。从两旁的房屋上,横着街拉着一些绳子,夜间上面挂着用来照明市街的灯……”
当时的瑷珲,确实相当繁荣,据民国九年的《瑗珲县志》记载,当时瑷珲“人口四万,商贾三千,诚为黑龙江中枢之点。”
在1900年瑷珲被燓之前,这里有公署衙门、大人府、电报局、税捐局、矿务局、海关、演武厅、街道厅、永积仓、北营、南营、教军场、船库、船坞等机构。
内城有城隍庙、万寿宫、真武庙、文庙、外城有大佛寺、先农坛、昭忠祠、娘娘庙、地藏庙、九神庙、龙王庙、关帝庙等宗教建筑。
其中提到的北营,是瑷珲被焚之后留下不多的遗迹之一,现在被老乡称为“北大营”。
“北营”的面积只有要塞内城的四分之一。
如果我们还用俄国人马克的记数方法来换算的话,北营长宽各50俄丈约106.7米;四周由2俄尺约1.42米高的土堤围成;面积在1垧2亩左右。
也许因北营里曾经驻扎过兵马,沉淀了不少粪肥,土壤要比周边沙土地强好多,队里每年都在这1垧2亩地里种西瓜,西瓜的质量远近闻名,连30公里外的黑河,每年都有人专门来这里买瓜。
不过,我现在感兴趣的不是北大营里已经种上的西瓜,而是北大营靠南的那段106.7米长、1.42米高的土堤,可以改造成提水上岸的水渠。这一段土堤的长度,占了第一期水渠工程的将近三分之一,可以省去我们多少工呀!
筑修水渠是最吃劳力的活,由我带着社员干。先易后难,我们先清理“北大营”的土堤,把它整理成标准的水渠,然后兵分两头,一头向江边延伸,约50多米长;一头向公路延伸,将近200米长。
水渠工地就靠在公路边,来来回回的人们看见了口口相传,传到了县长吴隆洲的耳朵里。
吴隆洲,就是五年多前在西岗子水库和云龙对骂,骂完后啥事没有的那位县长。他一向对农业基本建设十分重视,闻讯后来到筑渠工地查看,回去立即发动县机关干部每周日前来帮助我们一起筑渠。
事情弄大了。
周日,两三卡车的干部,百十来号人,自带劳动工具和午饭,呼拉拉地和我们一起扑在筑渠工地上。
那天,吴隆洲也来了,他皱着眉头问我:“听说你还不是党员?”
我回答:“嗯,还在争取中。”
吴隆洲停顿一下,转移了话题:“筑渠是个大事,以后每周星期天你组织社员突击筑渠,县里也会在这一天多派些人手来,估计有十来个周日就可以完成。平时你要抓紧田间管理,不要影响正常的趟锄生产。”
我心中关于筑渠与夏锄劳力怎么安排的纠结一下子被他解开了。
江边提水站的一些后续工作,我交给了蔡景行。他领着两三人在那里拉电线、造泵房,修岸坡。手扶拖拉机的活儿就交给了汪永德,由他带一个黑河知青作徒弟。
为了买泵机的事,我跑了两次县城,第一次定购了一台80马力的。蔡景行说他查了一下资料,用不着这么大的,只要60马力的泵机就行,我只好再到县城找水利科换一台。
办完事后,我去县城长途汽车站回生产队,看到好几个来自各公社的生产队队长,因在一起开过生产现场会,大家彼此熟悉。同他们打过招呼后,我突然想起他们是参加地区农科所组织去大寨学习的,我们生产队的王晓晗今天也应该到县城来报到了。
这几天忙得,我把这事都忘了。毕竟去山西大寨那么远参观学习,对生产队来说还是第一次,我总该表示一下重视,嘱托王晓晗一些什么吧?
可这是当天回瑷珲的最后一趟班车,我来不及去看王晓晗了,就写了一张纸条,让这些队长中我熟悉的一个人带给她。那家伙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哈哈笑着接下了纸条。
其实,纸条上面就一句话:“除了学习大寨人艰苦奋斗的精神外,你可以更关注一下他们在科学种田方面的经验。祝你一路平安。”
156、恋爱话题 [本章字数:197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8 15:31:21.0]
在黑龙江插队的上海人中,有一部分人尽管是少数,但却不可忘记,那就是插队干部。
尤其是第一批插队干部,在1969年春天第一批“一片红”下乡的上海知青来到黑龙江后,当年的秋天,上海就有一批出版系统和大学的干部也来到黑龙江,并同知青一样,分插到各个生产队。他们在大队或生产队兼任各种职务,同知青吃住劳动在一起。
我们生产队有两名插队干部,来自上海一家大学的叫老邵,来自上海一家出版社的叫老孙,都已经四十多岁。他们妻离子散的,虽然还拿着工资,但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上海,真的挺不容易。但正是在他们的关心下,我们这些不谙世事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才比较平稳地度过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几年。
1972年,这些插队干部撤走了一批,到1974年的春天,他们全部回沪了。
以后,上海继续有干部过来,但不再叫插队干部,而叫上海干部慰问团。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分插到各生产队,而是集中在县里,每两人一组,选几个生产队蹲点,时间短则一年,长不过两年就回沪轮换。
记得先后在我们生产队蹲点的上海慰问团干部,有来自铁道医学院的老马、上海市委机关事务局的老吴、上海市委办公室的老赵,还有上海外事办的老沈。这些干部大多是知识分子,受到过大学教育,多才多艺。
就拿上海外事办的老沈来说吧,是来我们生产队几轮干部中唯一女的,又瘦又矮,体重顶多七八十斤,但却能讲六国外语,去过好多国家,是当时上海外事办有名的才女。老沈性格直爽,说话很快,喜欢和知青,特别是和女知青聊些生活上的贴心话。只要她一来到我们知青点,就能听到她的笑声和连珠炮式的说话声,十分热闹。
令人意料之外的是这样一个弱女子,竟然还十分能吃苦,经常和我们一起到大田干活,不光上海知青,就连当地老乡都十分佩服她。
一天铲地收工回来,她神秘兮兮地来到我宿舍,见屋里没有他人,就问我:“你有没有考虑过谈恋爱结婚的事?”
问得我一脸红红的,我对她说:“我才23岁,没考虑现在谈恋爱的事。”
她笑了,指了指我堆在炕头一麻袋的脏衣服说:“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上好互相帮助呀。你既然要在农村呆下去,总要考虑这个事的。”
我对她说:“我现在真的不考虑这个事。”
说心里话,就我当队长两年来,知青点有两个招工走的,还有两个转点的。最近,何雨琴也要转到其父亲所在的安徽上海小三线去。知青变动很大,可以说,大部分知青都在想着如何离开这个地方,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谈什么恋爱。
她说:“你要是不考虑,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就完,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我说:“别人能挑走的,那一定不是我考虑的。”
话到这里,她见谈不下去,便说了一句:“你再想想。”自己走了。
大队党支部让我填写一份入党志愿书。
18岁时,我曾经填写过入党志愿书,没有被批准。五年后,才有了这第二次填写。
我并不是觉得这五年的时间太长,恰恰相反,由于发生了“醉闹秧歌”、“喂马安排”、“邵家搅局”、“酒后失言”、“稻田用人”等一系列有争议的事,我觉得自己越来越靠向技术性的生产干部,甚至有可能一辈子成为党外人士了。
公社武装部长后来告诉我:“吴隆洲县长在最近一次公社党委会上特地问起你的入党问题,要求我们积极帮助知青在政治上的进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让我有了第二次填写入党志愿书的原因?
我在家里排行老二,我觉得我一生最幸运的数字就“二”。尽管“二”在北方人的嘴里是个损人的数,但我好像无法避开这个数字。小学里加入少先队我是第二批,下乡插队后入团我也是第二批,包括插队,不也是第二次吗?第二次填写入党志愿书,似乎也是最正常不过的。
我已经习惯了处在老二的位置,但我并不会因此而跟在老大后面混混,我对自己一向有严格的要求。就像两颗子弹,从同一枪膛射出、向同一方向前进时,谁先谁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定位的准确,只要在射出枪膛的那一瞬那,有了0.00000……1丝毫的误差,最终的结果就会大不相同:一颗,会以火热的情绪,扑进敌人的胸膛,实现自己的战斗愿望;另一颗,却会发出怪叫,钻入泥土,绝望地在掩埋中发臭、腐朽。
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对人生定位的丝毫误差,都会在以后生命经历中,随着时间的延续,产生越来越大的差别,直至造成完全不同的两种命运。
入党后不久,宣布我为大队党支部宣传委员。就如同以前我加入少先队、加入共青团一样,尽管不会是第一批,但总是会被吸纳进团队的核心。
王晓晗从山西大寨回来了。
在她去大寨的日子里,地区农科所的张主任来我们队,向我提出要把王晓晗借调到地区农科所。
我不知道“借调”是什么意思,临时性用人?不需要时再回生产队?或许,“借调”一阵后给个正式编制?然后在黑河嫁人过日子?
我经历过留还是不留在黑河的艰难选择,我不想让那些可能有更好机会的知青陷入到类似的艰难选择中,更不要讲令人心里不踏实的“借调”方式了。
我对地区农科所的张主任说:“正式调人,我没意见,但是借调就算了,不要耽误她别的机会。”
地区农科所的“借调”就这样被我拦下了。
157、闺密牵线 [本章字数:173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9 10:10:46.0]
老沈这两天每天一下班,就到我宿舍来问我:“你想好了没有?”
她指的是谈女朋友的事。
我只有一句话:“现在不想谈恋爱。”
记得下乡初期,插队干部老孙每天要背着手电筒查夜,他一再关照我们:“不要让当地青年和上海知青谈恋爱,上海知青相互之间也不要谈恋爱。”
现在情形更是大变,生产队里那些和我们同龄的姑娘小伙,差不多已经都结婚,有的还当了爸爸妈妈。老孙当年最不愿意看到当地青年和上海知青谈恋爱,现在也不行了。这不,前些日子,大队干部――武装民兵排长林石海,和二队一个上海女知青举行了婚礼。
这里顺便插一段与此无关的话题:林石海当了“上海女婿”那天,上海知青都去捧场。我想起自从知青食堂失火后,我们从清真寺搬了出来,他当上公社基建连连长,想搬到清真寺去,老追着我要修房子的钱,这事现在还没完呢。
我开玩笑对他说:“你现在是我们上海人的女婿了,那修清真寺的2000元就别再跟知青要啦!”
他新婚大喜,满脸堆笑地回答我:“公社基建连最近就要撤了,我也不管这事了,我保证不会跟你要钱。”
那晚婚礼后,一帮知青无精打采地回来。
想想也是,十六七岁从大城市来到农村,不仅在身体上要承受繁重的劳力;而且,当到了二十四五岁,处于青春期时,却又要压抑心中爱情的萌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句话用在知青身上,应该也很合适。但大多数知青面对落后的现状、迷茫的前途失去了爱的能力。
我们队知青中也有三对谈恋爱的,不过谈了好多年,直到现在还不敢有结婚的打算。他们并不甘心就在这里成家,他们还在等待招工、上学、转点的机会。
知青点盖了三幢房子,在盖后来的两幢时,就已经想到要以结婚成家为前提,把它们设计成可以独立门户的小房型了,将来这些房子会成为知青结婚的洞房吗?谁都不知道。
我不想谈恋爱,并不是要遵循插队干部老孙留下来的紧箍咒。我对知青恋爱的事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反感。大概是下乡后的第二年吧,有人把谁和谁谈恋爱当作一个问题告诉我,我听了甚至表示:“这俩人挺好的,如果他们谈恋爱真不错呀。”
不过,我是个不善于与女性打交道的人。
五年前在水库工地时,大我们五岁的邵子昂恶作剧,想给我制造一个绯闻,这个绯闻让我后来更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女知青的接触。倒不是我怕什么,而是怕这种绯闻伤害到她人。以至于在一次知青班子会上,张春芳责问我:“你在男知青中展开活动很多,为什么在女知青中活动就少?你以前与女知青还有点接触,后来怎么越来越少了呢?”
我当时用一句“因为我们长大了”的话应付了过去。
当然,我也不是绝对不与女知青接触,比如像文艺小分队的何雨琴,因为要创作一些歌曲,知道我懂音乐简谱,就经常来找我探讨。相互熟悉了,我们也会谈一些文艺作品和人生态度的话题,只是从不涉及男女感情的事。
何雨琴最近已经联系好转点到南方的事,正是她,在临走前向老沈透露了自己的闺密――王晓晗的私己话。
老沈连着几天试探我对谈恋爱的态度,见没有结果,这天终于把王晓晗对何雨琴说的私己话向我和盘托出。老沈说:“王晓晗说如果这辈子只能呆在农村,肯定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省得别人背后乱说一气。”
老沈告诉我:“她说的志同道合的人就是指你。”
我有些惊讶。
1976年时,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随着年龄的增长,套在知青双眼上的万花筒,已经失去了色彩,理想主义的激情开始淡去,实用主义的烦躁越来越大。
国家在这种时候对知青提出了“扎根农村”的要求,令很多知青感到,那种亲人团聚、回城安居、渴求知识的希望越来越小。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这种要求却越来越迫切。
国家的这种要求,也让一部分知青骨干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不表态“扎根”吧,可能走的机会就轮不到你;表态“扎根”吧,可能就当真的不再给你走的机会。
隔壁两个生产队的知青骨干,为了招工上学,明争暗斗、撕破脸皮甚至谩骂打架,弄得矛盾重重。
我们知青点此时倒还团结,相安无事。因为在招工上学上有很大决定权的队长,就是我这个知青,而我从黑河师范回队后,已与招工上学无缘,与知青无利害冲突。
我对此心里自有一本账,早已根据知青的读书欲望、年龄大小、身体状况,进行了分类,并按顺序作出了招工上学的计划,其中当然也包括王晓晗。
王晓晗想要和我谈恋爱,她不会不知道,这等于在宣布放弃所有走的机会!
我对老沈说:“这样吧,我明天自己去找她谈。”
158、江边约会 [本章字数:15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30 18:43:22.0]
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去队部场院转一圈,回到知青点,约王晓晗出来,一起坐在黑龙江边。
已经是夏天,江边星空璀璨,江水泛着月光。
我们在一起插队6年,彼此的人品相互十分了解,只是涉及到爱情这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部分,还是第一次,俩人显得有些拘束。
王晓晗一言不发,等我开口。
我劝她:“有机会的话,你还是走吧。”
她回答:“走到哪里都一样,但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我说:“也许你能回到上海,我回不去的。”
她不以为然:“大不了就是分居,将来还会在一起的。”
她的回答没有浪漫的字眼,却足以让我感受到无论天涯海角,俩人也要一同追随的情意。
我们沉默了,能听到黑龙江水的流淌声。
愣了半天,我终于把白天一直想着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假如哪一天我被关在了监狱,你还会跟我吗?”
我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倒不是因为父母被造反派拘禁隔离过,也不是因为我自己蹲过县公安局的笆篱子,而是在1971年年底回上海探亲时,听父亲讲起过一个老战友在文革中妻离子散的遭遇。
父亲的老战友老田出身地主家庭,他自己是个学生,抗战时参加了共产党的抗日队伍。
我父亲在一次到敌后执行任务时,被一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认了出来,二流子跟我父亲要五块大洋,否则,就威胁说要向日本人告发。
父亲回到队伍,汇报了这个情况。组织上为除隐患,决定派老田去锄掉那个要向日本人告密的二流子。
文革一开始,二流子的家属就张贴大字报,揭发老田家是地主,搞阶级报复,杀了贫下中农。
结果,当地司法部门批捕老田,将他判了七年徒刑。
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老田的妻子此时竟然宣布与他离婚。
听父亲说,老田的妻子当年也是部队的,长得五大三粗,行军时经常帮老田背行李,两人非常恩爱。
可怜老田,被关了三年多,老婆从来不去探监,真的是一刀两断了。只有最大的女儿,已经成年还比较懂事,去监狱看过老田几次。
老田平反出狱后,一些老战友想撮合两人和好,劝老田说:也许她离婚是不得已,是怕影响孩子政治前途呢。老田态度十分坚决:“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丈夫落难时就背叛的女人。”
那个年代,谁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你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误吗?你能保证自己在不犯错误的情况下不被犯错误的人处理吗?更何况我们是在边境线上,对岸陈兵百万,谁又能保证这里不发生战争,谁又能保证一旦发生战争自己的生命还会存在?
父亲老战友一家的妻离子散就是明证。
我希望在这些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还能有属于俩人的忠诚爱情,无论有什么不测,只要还有爱情就还有幸福。如果连爱情这个人类最基本的依赖都不存在了,那不仅是个人,而且是家庭,是社会的最大悲哀。
那晚,我没有向王晓晗讲这个妻离子散的故事,但我认为王晓晗听懂了我的问题,她回答我的只有轻轻两个字:“会的。”
我点点头,我相信这个单纯、直爽、来自上海棚户区的贫家长女。
那个年代,爱情是被严格压抑的,有些话是羞于启齿的,我对她说:“那好,早点休息吧。”然后各自散去。
真是个怪怪的开头,我们的话题都同爱情无关,但却同动荡的生活有关,彼此有点“丑话说在前头,不要将来后悔”的意思。
没有传说中的男女青年约会时两情相悦的美妙浪漫,也没有当下男女青年约会时互赠“红宝书”的革命激情。两个年轻人,还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却已经十分清楚将来生存的艰难,彼此小心翼翼地把纯真的爱情和未知的命运放在一起,带着点灰色的冷峻,掺着点低调的悲壮。
东北的夏夜,江边的风凉嗖嗖的,最初的约会,冷冷的问答,俩人就这么托付了终生。
第二天,7月1日,是建党55周年的纪念日。我从不担心自己的生日会被朋友忘记,因为这天也恰好是我23周岁的生日。
东北,进入了盛夏,延长的白昼,强烈的阳光,竞相开放的野花,整夜不息的虫鸣,大自然激情四射,将生命的活力张扬到了四季的顶峰。
159、择偶观点 [本章字数:151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1 10:24:29.0]
“队长谈恋爱了。”
生产队这点大小的地方,谁家有点事,消息都会不胫而走。
晚上,生产队开一个庆祝建党55周年的晚会,会上有人起哄让王晓晗唱一首歌。
这是她的弱项,僵持了一会儿,她当着大家的面到我面前来问我怎么办?
我说:“既然大家让你唱,随便唱个什么吧?”
她唱得有点走调,不过还是赢得了一片掌声和笑声。
那掌声和笑声中有着一份对我们俩的亲昵、对我们俩恋爱的欣喜。
第二天在地里干活休息时,当地青年李小梅跟我开玩笑:“我看挺好的,郎才女貌。”
我说:“这话太俗了,千百年来,人们都用这四个字,也不管男的是不是有才,女的是不是有貌。”
李小梅嗔道:“俗什么俗呀?千百年能说到今天总有道理的,你们男的第一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吗?”
旁边一帮老乡大笑。
老乡都说好,但知青对我们的恋爱却有各种不同的见解。这并不奇怪,因为婚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是个人的私事,你选择谁与自己终生相伴,也会影响到你与其他终生朋友的交往。平时谈得来的知青并不忌讳和我直接交流自己的看法。
晚上回到宿舍,刘金鹏对我说:“现在你幸福了,王晓晗刚刚来把你一麻袋衣服拿去洗。嘿嘿,我的脏衣服没人管,光棍好苦呀!”
见我笑而不言,刘金鹏说:“王晓晗人不错,为人单纯,干活吃苦,不过在事业和性格上你们俩还是有不小差异的。”
我知道,这并不是刘金鹏一个人的看法,张春芳也向我表达过类似的看法。
完全赞同的知青实际上并不多,蔡景行算是一个,他说:“赞同的理由不多,只有一条,因为你太不会打理自己的生活了,而王晓晗恰恰是一个很能操持家务的女人。”
说实在的,知青说的都有些道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择偶观,我不能说自己的择偶观就很正确,只是在那个年代里,我真不愿意找一个事业心很强的女性为伴侣,开口政治学习,闭口思想交锋,实在太累人了。我喜欢的是对外能与普普通通人沟通的伴侣,对内是善良和会生活的女人,而不一定要在学业、事业上有多么突出。
远离政治,有一个温馨的港湾,我想的就这么简单。
一眨眼,又到了小麦收获的季节。
那晚,大队党支部支委值班轮到我,王晓晗要我趁值班无聊的时间,给仲志红回一封信。
仲志红两年前转点去浙江老家插队,她一直与王晓晗保持着通讯联系。王晓晗前不久写信告诉她我俩谈恋爱了。仲志红就给我们回了一封信,表示高兴和支持。
这是知青中为数不多的表示赞成的人之一。王晓晗看后高兴了好几天,一直催我给仲志红回信。
我同仲志红毕竟已经两年不联系了,这两年,无论是我个人的变化还是知青点的变化,都很难在信上能写得清楚。我在大队部的桌子上熬了半宿,不知道写什么好,干脆还是略写吧,简单写了一页,就结束了。
结尾我把自己的择偶观点写了进去:“关于我与晓晗的事,她已经给你去信,这样我就可以少啰嗦几句了。对这件事,我可能与一般人想的不同,有人喜欢伴侣是与自己门当户对、有政治文化水平的,而我则希望她是一个善良和会生活的伴侣。”
早晨,我醒来,发觉放在枕边的信不见了,肯定是心急的王晓晗拿去邮走了。
也就是说,王晓晗看了我写的回信,不知她对我结尾的几句话有什么想法?
一个多月来,我们平时谈的都是工作,很少交流这种对彼此要求的想法,似乎好像俩人心中都很清楚,不好意思谈,但实际上是俩人都有些担心:我们之间存在的差异是否会引起对方的不适?
就在昨天夜里,她还给我看了其妹的一封来信,她妹妹在信中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并特别注明“不要让别人看”:“只要人老实,只要他真正的爱你,就是你心中最大的幸福。”
这是她们姐妹间私下里的密语,其中的“爱你”触发了情感的甜味。这么多人和我探讨择偶的观点,都很冷静理智地在分析什么性格、事业、生活……但就是回避了“爱”,而可怜的我们,确认恋爱关系一个多月来,彼此之间也竟然都没有一次使用过“爱”这个字眼。
160、国家调查 [本章字数:190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2 09:13:37.0]
蔡景行说我谈恋爱后人变了,变得平静和实在了。
我笑笑:“也许吧,两个脑袋考虑问题,会比较平衡一点。”
王晓晗的人生经历和环境和我有很大的不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交流。在与她的接触中,我发觉了另一种观察事物的角度和方法,促使我对自己有了更全面清醒的认识:
我尽管工作热情、学习刻苦、不惧压力、充满自信,但也存在待人清高、僵化原则、过分自尊、容易骄傲的缺点。
平时在与王晓晗谈论生产队发生的一些事情时,她会让我更深地体会到,自己的百折不回,是从群众身上获得了力量;自己的成绩,是靠群众浑汗洒血完成;自己的一切,说穿了不过是群众这个大海中的一滴。
我确实变了,不再啰嗦,不再喧哗,开始多谈问题多干实事,喜欢通情达理和注重数据。
我开始认准一个理儿:这世界上要做好任何事情,都必须是集体的配合,而不是靠一个人的天才。喜欢把别人都说成一无是处的人,接着而来的一定是他自己的不得人心。
我开始摒弃精英感觉,倾向平民意识,关注身边那些平时容易被疏忽的老实人,也要求自己做一个平实的人,做一棵普通的野草,一个深深扎在泥土之中的野草。
恋爱,对我来说就像狭窄的河道被拓宽,原本那股跳跃的激流变成了宽阔的水面,流淌得平静而缓和了。
一个潮湿的夏晨,顶着浓雾,我们一个个头发上都沾满了细水珠。
我跟着收小麦的康拜因来到地头,在给拖拉机与车厢之间的牵引架拔销子时,牵引架滑落,砸在我的左脚脚趾上,大脚趾的指甲根翻露了出来。
我什么都也没说,挺着干了一天。
晚上收工回到宿舍,王晓晗来收拾我的脏衣服,见我脱下的袜子上有一滩血,便来看我的脚:破了的地方已经结痂,可大脚趾的指甲活动。
她倒吸了一口气说:“就这么撑了一天,不疼呀?”她让我坐着别动,到大队卫生站拿来药品,帮我在脚趾上涂红药水,再用胶布把活动的指甲固定好。
住在隔壁的云龙路过,从窗口往里张望了一下,迅速地闪了。
我大叫:“云龙!有事么!”可那小子一去不复返。
妈的,我想云龙误会了,以为我俩在亲密呢。其实,自谈恋爱这么长时间来,今天包扎脚趾头,算是我们第一次的肢体接触。
包扎完后,我穿着拖鞋跑到隔壁,见云龙正端着大水勺站在水缸边喝水。我说:“我叫你,你跑什么?”
云龙呵呵地笑着,不说话。
我说:“你小子想什么呢,我脚压坏了……”
云龙打断我的话:“别解释,理解,理解。”
我上去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理解你个头呀,快说,什么事?”
云龙说:“刚才路过大队部,听说国务院知青领导小组的杨富珍明天要来知青点。”
杨富珍,上海无人不晓的五十年代全国劳模。
由于一些地方发生了迫害知青的事件,再加上“走后门”之风和扎根口号在知青中引起了反感和分歧,1976年5月,国务院成立知青领导小组。任全国妇联筹备小组副组长的杨富珍成为知青领导小组成员。
知青领导小组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抽调75人组成15个调查组,分赴全国12个省区调查。杨富珍要来我们知青点,就是这次调查中当地领导安排的一个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