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6日 上海”
190、爱无距离 [本章字数:164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5 10:58:38.0]
初考前,好几位参加高考的上海知青来我这里一起复习,互通信息,探讨重点,对对答案。
这天对完答案,我和裴晴曦闲聊了几句。
她在隔壁大队担任党支部副书记,这次也参加高考,与我谈不上是知己,但却是很好的朋友。前两年,她的男朋友――也是上海知青,被推荐回上海读书后,俩人关系就断了。
我问她:男人找对象时不会在乎女人的才华是否比自己低,女人找对象时难道一定要求男人的才华超过自己吗?
她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自己是要求这一点的。
话刚说完,她哎哟了一声:“这椅子上有虫咬我!”
我说:“不会吧。”这是我自己平时坐的一把靠背椅,从来也没什么虫咬过我呀。
上前仔细一看,那椅子夹缝里真的有几只很小的臭虫在蠕动。我哈哈大笑:“看来,这是我养的看座虫,此椅非我莫属,他人不得占用。你坐炕沿上去,我来坐椅子。”
在县城进行的初考是6月18日,还有五天。
我想提前三天去,熟悉一下考场的情况,也打听一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晚上,我给晓晗写信。
“你好!
见到你6月6日的信,我又高兴又惭愧。
高兴的是你如此地相信和了解我;惭愧的是我当时的话刺伤了你。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我已经很后悔了。你一定要放宽心在上海耐心等待,并且养好病。
知青点搞病退的人都已经把材料寄出,不久都将返回上海,那时你会多几个伙伴,不会太闷气了吧?
说来好笑,前些日子,一同复习高考的知青给我们俩算了一下命,结果是这样的:我这次很可能考在外地,我们之间很可能有‘小人’挑拨,而且这个‘小人’是女的。那个知青还说:看来你有些三心二意。
当然,这些都是算着玩玩的,我不相信。我当场就对那知青说:她不会三心二意的。
你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也十分感激你。我头脑里有时是有些大男子主义,我在临走时对你不冷不热,主要是为了让你一心一意回上海搞病退,不要留恋在我的身旁。而且,一场大的变动已经来到我们的面前,此时儿女情长会误事的。
我根本不认为,也从来没想到你在对我讨好。一对相爱的侣伴会互相用讨好的方法吗?不会的!不光我们,任何一对真诚相爱的人,都不会的,也完全没有必要的。
我想,大概是我不冷不热的态度引起了你的误会。
我们还有漫长的人生道路要一起走过,我在这里再次申明:你不要有自卑感,不要以为自己不如我,家庭不如我,这一切在爱情面前都无足轻重。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什么跟你有很大差距的人,而是一个你所爱的人,同样,他也十分爱你,爱是没有距离的。
我总是幻想着,哪一天清晨,那门儿‘吱扭’一下打开了,门口出现的是你的身影。
好了,再过4天就要初考,我不多写了,让你的微笑,陪伴我一起走进决定命运的考场吧。
1978年6月13日 爱辉”
上海,同一天晚上,晓晗也在给我写信:
“你好!
6月3日来信收到,免你挂念,及时给你回信。
对于我病退之事,我现在倒是不大担心了,整天想到不知你是否能考到上海,今后我们怎么安排生活?
‘如果他考上黑龙江的大学,我就转到黑龙江工作怎么样?’我母亲不同意,她说:‘我别的主意不能拿,这点主意还是可以做的。’
我想,我们俩的事要经过曲折的办法才能成功了。当然,能一下考到上海来,那自由就属于我们了。
我们的感情建立快两年了,现在突然离开,真的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不是滋味。有各种人来劝我把这段感情‘黄掉’,我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根本不考虑。
1978年6月13日 上海”
晓晗的这封信,是我在初考结束回到生产队才收到的。
我觉得很有意思:要知道,这是我们第二次同一天相互写信了。
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这一天的同一时间写的?
我想起了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名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以前对这句诗的感受并不深,认为不过是诗人的一种感情抒发。如今俩人一个在农村高考,一个在上海病退,分处两地相隔六千多里,虽然不能相见,但是心心相印。我们同时在信纸前拿着笔,同时在脑子里思念着对方,同时用文字的方式无声地表达着相互的关心,不正是李商隐这句诗的真实写照吗?
爱,是没有距离的。
在时代转折人生变迁的动荡中,有一个爱的人与你在心灵上默契共鸣、同声相呼,是一种幸福。
191、初考顺利 [本章字数:19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6 10:43:26.0]
我16日去县城,18日参加考试,19日回生产队,一共去了四天。
在县城,我住在王雄涛所在的粮库宿舍里。三年前,王雄涛被招工到县粮库后,平时队里知青来县城碰到不方便,都喜欢到他这里来落脚。
到底是插兄插弟,王雄涛对我来县城参加初考更是照应。白天帮我打饭,晚上帮我打洗脸洗脚水,只提供方便不进行干扰。
只是在我初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才对我谈了他自己对将来的安排:看到知青纷纷离开回上海搞病退,他觉得再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思。目前他父亲正在联系山东老家的对口单位,准备把他和对象一起商调回老家即墨。
王雄涛的对象也是我们队的知青,叫小鲁,一年多前被县水泥厂招工。俩人都曾在知青点一个锅里吃饭,如今在县城举目无亲,经常来往,下班后碰个头,聊聊当年下乡的事儿,十分有趣。一男一女的,日子一长便处起了对象。
还是回到我的初考上来吧。
这次初考三门课:政治、语文、历史。
听监考的老师说,今年考生才七百人,去年有二千多人。我从现场也可以看出来,今年参加高考的上海知青不太多多,我们公社才20来个,估计大多知青都搞病退去了。
进考场刚坐下那会儿,我还有点紧张。等到监考老师把考卷发下来,我一看题都很简单,心中完全踏实。
我轻松顺利地答完,走出教室,等候一个公社里其他高考的知青出来。一方面是打个招呼,大家好分道扬镳各自回屯子去;一方面也想沟通一下考完后的感觉,看看自己答的对不对路。
不大一会儿,大家都出来了。根据互相交谈的情况,我可以断定,自己的考分在全公社中一定是拔尖的。
接下来我将投入更加紧张的复习,为7月20日的统考而努力了。
一回到生产队,老张家大姑娘胖丫就来帮我晒被子。
晓晗长期住在老乡张家,与胖丫关系特别好,我算是借光了。
晒着被子,张家姑娘抽空帮我洗了几件衣服。晚上,又来拉我上她家吃晚饭,说是她爸妈说的,要犒劳一下从考场凯旋而归的我。
晚上,我总算一个人静下来,在宿舍再看一遍晓晗写来的信。
这信封落款的日期,同我去县城初考前给她写的信一样,都是6月13日。
不过,信是我今天刚刚收到的。
不得不承认,对于生活,女人要比男人看得更远更实际。
当我还忐忑不安地在担心如果考不回上海,俩人的感情怎么办时;她在短短的信里流露出来的则是另一种考虑:一旦我考在外地,该如何安排将来的生活?显然,在感情这个问题上,晓晗没有任何异议。
这对我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巨大的动力。
我提笔给晓晗回信:
“你好!
今天,我怀着胜利的心情,从黑河坐船回到知青点,收到了你6月13日的信,心里十分舒畅。”
我把这几天在县城初考的情况作了详细的描述后,话题一转:
“当初为劝你回上海搞病退,我对你说过一些生硬的话。因为那时我担心如果自己考不回上海,你的父母会像我的父母一样,也来反对我们再谈下去。我想过,如果那样,即使你选择和我‘黄掉’,我也会谅解你,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具备的良心。
当然,我想到过,那些生硬的话,可能就会引起分手;并且,对一个十分有把握病退回上海的人来说,还可能正好成为分手的借口。
但是你忍受了,这让我十分感动,我以后不会再考验你而惹你伤心了。尽管将来的路很曲折,我们也要共同走下去。
我父母已经知道你回沪搞病退,但他们来信都不提及此事,我也不想在紧张复习的情况下节外生枝,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等考完之后再说吧。
1978年6月19日 爱辉”
几天后,我也收到了晓晗对我在6月13日的信的回复:
“你好!
我也收到了你6月13日的信,我们已经好几次都在同一天写信了。
为避免误会,以后我们在信中都要写明接到的是哪一天的信,好吗?
看到你对我的了解和放心,我觉得很高兴。我白天黑夜做梦都在问自己:我们将来的命运会如何?
初考分数什么时候公布?题目难吗?什么时候填报志愿?关于你要报考的学校,我也不太懂,我想最好上海报两只,黑龙江报一只,你是否写信和家里商量一下?应该还来得及。
街道在16日通知我去复查,我去了,结果医生有事,叫我23日再去。真倒霉,好不容易轮到了,还没检查上。
现在上海病退的速度是比较快的,很大一部分人不用检查就可以回来,这部分人的范围有‘二农’(家中有两个插队的)、‘外地子女多的’(不管是插队还是兵团农场)、‘家庭条件困难的’等等。
我有一个建议,现在还想在黑龙江等待招工的知青还是让他们回来搞病退,虽然病退回来的知青将来在上海干什么工作还说不定,传说也很多,但不管干什么,总比留在黑龙江好。至于将来,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1978年6月22日 上海”
这封信,透露出上海对知青的“病退”出现了进一步的松动。尽管还有一些条件限制,但毕竟无“病”也可以退了。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更多的知青。
当然,我更关心晓晗在这封里关于高考志愿“上海报两只,黑龙江报一只”的建议,说明她既希望我能考回上海,也给了我在黑龙江读大学的余地。
这说明晓晗是了解我的,她知道我即使考不回上海,只要是大学,我都会去读。
192、填报志愿 [本章字数:16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7 11:27:25.0]
“你好!
看到你6月19日的信,首先为你第一步初考取得胜利而高兴。
这些天上海一直处在高温中,已经连续一周35-36度,家里热得要命,人像整天在蒸笼里一样,晚上无法入睡,汗流个不停,实在受不了。
今天仍然是36度,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还能定下心来给你写信。你一定等急了吧?望原谅。
今天是7月1日,是你的生日,不知你是怎么过的?
一跨进7月,对你来说,时间就更宝贵了,希望你抓紧最后的几天,在统考时也能像初考那样顺利。
听说别人帮你洗衣服,我可以想像得出来,你一定把脏衣服又存放了很多。希望你讲究卫生,黑龙江洗衣服还是很方便的。
要是我在你身边有多好呀,现在没办法了,只能让你自己辛苦点了。
我刚才到四院去复查,大夫问了问我的病情,然后就叫我在家里等消息,说是会叫我去拍片子的。
我对我的病退是很有把握的,因为确实病得很严重,以后的病情发展如何是无法想像的。有时我想,谁跟我一辈子肯定要倒霉,因为我是一个活不长的人,真不想连累别人。
我本来曾经想过你会不要我的,经常暗暗地流泪,觉得自己很苦命,这样也加重了病情。现在我已经去掉了这块心病,我相信只要我注意饮食方法,病也没什么可怕的。
1978年7月1日 上海”
晓晗在信尾提到的“曾经”,是指我在上海突击复习数学的两个多月里没给她写信,她怀疑我不要她了。
现在,我真的又要不给她写信了。
7月20日――22日是统考的日子,我到了最后冲刺的关头。我必须完全投入复习,半个月,甚至20天,我不能给她写信。
初考成绩是在昨天公布的。我的三门课共得248分,平均82.6分,在全公社文科考生中是第一名。
今天,我填好了参加高考的志愿。
填报志愿有专门的规定,并不象晓晗说的那样,可以“上海报两个,黑龙江报一个”。所有考生一共可以填报十个学校,其中重点大学5个,一般大学5个,我填报了如下学校:
重点大学:上海复旦、中国人大、南京大学、武汉大学、兰州大学;
一般大学:黑龙江大学、哈师院、吉林师大、牡丹江师院、齐师院。
我还在备注里填上了“服从分配”和“在上海具备走读条件”。大学本科是我追求的人生基本教育,是我下乡后8年来心底里一直深深埋藏的愿望。这个愿望曾经在推荐读书的年代死去过,现在恢复高考,它也复活了。只要能完成这个心愿,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大学,我都要去的。
然后,我给晓晗写了统考前的最后一封信。在告诉她我的初考分数和填报志愿后,我写道:
“如果考回上海,我会说服父母跟你结婚。如果考在外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从心里来说,我不想让刚病退回上海的你,再到外地来。
但不管怎么样,我会在考完试后把你的行李全部托运回上海,我自己的行李则要等接到录取通知后再说,因为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去。
不多写了,因为复习时间很紧。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不写信了,等到统考结束后吧。
1978年7月6日 爱辉”
下午,我去镇里邮局寄信,在大街的拐弯处,碰到了常永石,他以前老爱站在这里看我们收工回来。
他原来是队里当地的下乡青年,老子在公社当官,所以他在生产队没干几天活,就被弄到了公社中学教书。
从此,他就喜欢每天傍晚穿得“碧绿生青”地,得意地站在大街拐弯处看我们一身泥土疲惫不堪地从他身前走过,体会他老子给他带来的幸运。
那一年冬天零下40多度,我驾着手扶往地里送粪,路过大街拐弯处时,见他裹着一件上漆的黑皮大衣,戴着毛色发亮的貉克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而我,穿着一件半长不过膝的光板羊皮大衣,肩上破了一块,用了块白胶布粘上,皮领子也坏了,露出白衬,没有扣,用一根自己搓的麻绳在腰间拴上,与这个中学教师的外形确实是天壤之别。
但是今天,常永石不再是洋洋得意地站在大街的拐弯处。他只不过路过此地,与我碰巧打了个照面。
他也报名参加了这次高考,在这场公平的竞争中,刚刚公布的初考成绩榜上,常永石名落孙山了。
不过东北人直性,认赌服输。他的嘴角不再露出嘲弄的笑,而是一脸谦卑地向我这个曾经一身泥土、腰拴麻绳的人点了点头。
我对他也报以微笑,只希望他通过这次高考失败改变势利眼,今后把站大街炫耀的时间用来学习,作为教师,不要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在课堂上误人子弟了。
193、病退进度 [本章字数:167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8 09:50:05.0]
离7月20日的全国统考只剩下最后两个星期,我把所有的事都搁置脑后,一心扑在复习的最后冲刺中。
这天,屯子里几个参加高考的知青在复习之余,又来到爱辉古城,自然就都集中在我这里,一方面打听一下统考的消息,一方面也聊聊天解解闷。
来自里二道沟的小钱说:“如果考在外地大学,我就回上海搞病退。”
这个观点得到了来自窦集屯小陈的同意,他笑着说:“情愿回上海倒马桶(指当倒粪站的工人),也不在外地读大学。”
大家听了一片笑声。
一直在我这里复习的裴晴曦知道我不管考上哪里的大学都要去读的,所以她没跟着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是考在外地,我也会考虑回上海病退。”
我只顾自己看书,没参加这个话题。
78年高考,与大返城的前奏――插队知青的“病退”重叠在一起。在心理上,就为参加高考的插队知青留了一条后路。然而对我来说,没有想过这条后路,对高考是志在必得。
为减少类似这样的干扰,我提前一个星期,在7月13日去县城,到王雄涛的粮库宿舍复习。上次初考在他那里我得到了很好的安排。
由于我不再写信,晓晗对我的去向一无所知,仍然每周一信写给我。一共三封,都是我统考结束后,从县城回到生产队才看到的。
第一封:
“你好!
半个月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很是挂念。
可能你现在正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多复习一点东西,希望我这封信能给紧张中的你带来一些欢乐。
因为半个月没收到你的来信,我就把你以前写的信一封一封、一遍一遍地看了多次。从这些信中,我发觉我们之间越来越了解了。请你相信我,即使你考在外地,我也要想办法在你的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做的。
上海一直高温,热得我汗流浃背,头晕脑胀,真没办法,当然,也恨我自己一枝笔表达不了我的心,写一封信也要下定决心。
我在家除了做家务,再看一些小说书,在家里等着病退的通知。我从来没有到街道去催问过,随它是快是慢,主要是现在传说很多,我还想等一等,如可以顶替,我就不必搞病退了。
1978年7月10日 上海”
第二封:
“你好!
天天盼你的来信,今天终于收到了你7月6日的信,我一连看了好几遍。
分别将近三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万一你考在黑龙江,暂时回不来,我们就只能耐心地等待了。
看了你来信提到的志愿填报,你说你不管什么学校都要去的,我真为你担心。当然,考上总比考不上强,至于什么学校,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你考在外地,你也尽管放心,我决不会离开你的。本来我考虑过将来分居两地生活,现在看来不大可能。我想生活上的艰苦是可以克服的,但精神上的痛苦是没法克服的,所以不管你将来在什么地方工作,我都会跟随去什么地方。最近我在慢慢地跟我母亲做工作。
病退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我准备到街道去问一问。确实,不去催事情就不大好办。
我最近胃又有点痛,本来想办好病退就可以治疗了,现在不想再拖,拖下去是没什么好处的。
另外,你在离开生产队前把你和我的账都结清,伙食费一共用去多少,心里可以有个数,反正不要太急,要把事情办好。
1978年7月18日 上海”
第三封:
“你好!
我在10日、18日写的两封信收到了吗?这次统考怎样?听说题目都较难?
昨天,又一批知青回上海搞病退了。听他们讲,食堂现在有粮票、现金,所以我马上写此信。你把我吃的伙食账算一算,钱还多多少?粮票加上去年多的一共还有多少?都把它领回来,省得到年底领不出来,一定要抓紧办。
考完试了,你把东西都归拢归拢,把所有要办的事都办好再离开,因为我不会再到生产队去了,只能让你辛苦一点。
听说你饭也不烧,衣服也不洗,经常饿肚子,是吗?我真是不放心。
现在考完试了,你对生活要重新安排。
考分通知大约在什么时候能发?你接到通知一定要马上写信给我,知道吗?一天也不要拖延。
我对写给你的信总是有点不放心,不知你是否安全的收到。我算了算,好像你少收到我一封信,如你没有收到,我会去邮局查的,望你来信把这一切写清楚。
我的病退进度比较慢,后回来的人都把复查材料送到区里去了,我的复查还没有一点消息。前几天去街道问了问,说是现在拍片子的人多,片源都没了,叫我等着。街道一个负责人听了我的情况,叫我自己去开后门,拍片时叫街道负责人一起去就可以。
1978年7月24日 上海”
194、统考现场 [本章字数:196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9 09:19:15.0]
黑河,从7月19日开始,变得异常热闹。各公社参加高考的年轻人都集中到这里,旅店和饭店都爆满了。
7月20日一早,考场戒备森严,想比之下,进入考场的上海知青还是占了很大比例的。
第一场考完,考场的校园里便响起上海话叽叽喳喳的询问声、叫喊声、欢笑声和或惊喜、或后悔的声音。接下去的每场考试都这样,在这个边远的城镇里,上海知青几乎“霸占”了高考的这出戏。无论是文科还是理科,上海知青考完后的感觉都远比当地人要好。
下乡快十年了,人们第一次对屯子里干农活的这帮上海知青开始佩服。
7月22日,五门课全部考完,但因为7月24日要体检,所有考完的知青都留在县城。
晚上,我叫公社几个来高考的知青一起去饭店喝酒庆祝。
如果说高考是一场搏命,那么,这场搏击到今天已经终止,复习迎考的煎熬已经过去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要庆祝这一切的结束。
那晚的啤酒是成箱叫的,我记得自己喝了七瓶。
7月25日,等我体检后,王雄涛和小鲁一起陪我回到知青点。眼前的一切让我们大吃一惊:
出去将近半个月,知青搞病退走了一大半。我的宿舍只剩下我一人了,屋里弄得一塌糊涂,桌子椅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炕上堆着我的书和云龙不要的破布烂鞋,简直无插足之地。还有云龙用木板钉好的两只大箱子,这两只他嘱咐我帮着托运的大箱子,就像两口大棺材,放在屋子的中央。
目睹残局,我们三人感叹唏嘘了一番,开始***扫屋子。
哼哧哼哧地背了好几麻袋的破烂扔了出去,接着我就把晓晗的东西和箱子全搬了过来,因为她宿舍的女知青也回上海搞病退,已经空无一人了。
等把宿舍全部整理干净,已经是夜里,不知从哪里钻出了肖明。
这个精明的小子怎么没走?我问他。
他笑而不答,与王雄涛、小鲁聊完天,大家各自找地方睡去。
第二天一早,王雄涛和小鲁回黑河。
我把自己的衣服全都洗了,这才坐在“桌子”前,反正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会长了,“桌子”是用晓晗的箱子临时搭起来的。
在我去县城高考的半个多月里,晓晗连续写了二封信,这是我回来才看到的。我开始给她回信:
“你好!
你在7月10日和7月18日的来信我都收到了,但前些日子,因忙于统考,一切信件我都搁下没复,请你原谅!
我于7月13日到黑河,住在王雄涛那里,考试是7月22日结束的,24日又体检一天。所以我都在黑河,一直到昨天才回到知青点。
这次考试较以前都难,估计我的成绩在公社文科考生中还将名列前茅。因而上大学是毫无疑问的,但上什么大学,现在无法预料。能否考到上海?现在只能是碰碰‘额角头’了。
这样,我们就要做好思想准备,将来在外地生活。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省得以后在上海生活有难处(我不说你也懂)。
外地不也挺好吗?雅静闲适地生活,只要我们能每天在一起,那就够了。
考试成绩要到半个月后才能公布。而录取通知书将在一个月后分两批下达:一是在8月底到9月5日,为重点大学;二是9月6日到9月15日,为一般大学。
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尽快告诉你。
以后,我没什么事可干了,干巴巴地等通知吧。
你在上海一定要注意身体,办事不要急。病退,我看肯定是能搞成的,不要去求人,无非是拖一点时间吧,怕什么!你正好趁此时间调养身体。
1978年7月26日 爱辉”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闲得发慌,到处找点事干干。第五天,收到晓晗在我离开生产队后连续写的第三封信。
我回复如下:
“你好!
收到了你7月24日的第三封信。
你在这里的时候,还有那么多的知青,我们想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是那么困难。现在这里多么寂静呵!整天只有我一个人。我喜欢闭上眼睛,就像和尚做功一样。因为在闭上的眼睛里,会有你的身影。
你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搬了过来,我想这些天弄些木板,等到通知一下来,我就打箱子。
考完试,呆着无聊,我去队里劳动,打了一天小麦,手上起了三个大泡,虎口也磨掉了皮,身上晒红了,火辣辣的。
昨天又帮知青点杀猪,反正就当玩呗,混混时间。
在整理你的东西时,发觉你留下的几本日记,翻开看看,觉得很有意思。你下乡几年进步很大,呵呵,只是日记中错别字太多了。
偶尔翻到你的两张照片,其它的照片我想你一定都带到上海去了。
想起你曾经说过要给我看看你过去的照片,那时没有时间看,如今却想看也看不到了。幸好还有留下的这两张,我想就不打进托运的包里去了,放在我这儿吧。
我想告诉你,自从考完试后,我生活得挺好,没挨过饿,也很讲究卫生。
考完了,我想去别的大队知青点玩玩,散散心。
1978年8月1日 爱辉”
在信尾落完日期后,我突然想起怎么把这样一件大事忘了,赶紧又起一行补上:
“另告知,我父母将于8月9日从上海出发到黑龙江来,父亲去参观大庆,他是领队,参观完大庆就回上海;母亲去牡丹江开会,她说开完会要上我这儿来看看。我已同母亲约好,在8月17日去北安接她。
高考时,认识了不少其它大队的上海知青,母亲来生产队,他们也都想赶来凑热闹。毕竟下乡8年多,这里还是第一次有家长从上海来看子女。”
195、母亲探子 [本章字数:158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0 08:06:00.0]
半个月,我没有接到过晓晗的来信。
还有两天,我就要去北安接母亲了,晓晗会不会因为我母亲要来而停止了写信?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给晓晗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你好!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信,但每天都很失望,在寂寞无聊的日子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好。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竟然中断了。
是因为我母亲要来黑龙江,你怕我母亲看到我们通信而对我不满意吗?
我不想向任何人隐瞒我们之间的来往,我不想把这种真挚的情感在压力下变得畸型和痛苦。我们可以透露这些信息给父母,慢慢地做一些工作,你说对吗?我们相爱,不是什么错误。
1978年8月15日 爱辉”
我8月17日去北安接母亲,8月19日与母亲一起回到生产队。
第二天我骑自行车,想带母亲去北树林玩。母亲一跳,就坐上了自行车的后架。
正好队里一辆马车过来,上面坐满了老乡,他们大叫:“你大姐来了呀?”
母亲听了直笑。
老乡没想到城里人长得这么年轻,把我母亲当作大姐了。
老乡是好客的,这些天不断有人来请母亲去家里吃饭;一起参加高考的知青也过来看她。
母亲对我插队的地方也感觉很好。
她三年前去过我哥插队的江西农村,有比较。她说我住的房子比我大哥那地方要好;母亲喜欢每天早上到黑龙江边的沙滩上洗漱,说我插队的地方靠在江边,也比大哥那地方要美丽。
她在生产队呆了8天。
昨天下午,统考分数下达了,我的总分是370分。其中数学46分、政治75分、语文76分、地理84分、历史89分。
在我们公社文科考生中,我仍然是第一名,在全县文科考生中,我名列第二。
今年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是340分,我超过了30分。
今天一早,母亲离开生产队,在黑河登上去北安的长途车,开始了回上海的行程。
她走的时候应该是高兴的,我看得出来,因为她在黑河长途客运站检了票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毫无牵挂。
送走母亲,从黑河回到生产队,已经是夜里。
依在窗前的小台灯下,边听着深夜秋虫的鸣唱,我想提笔给晓晗写信,心里又担心,这封信是不是又会遭到“冷遇”?
窗户开着,可以看见月亮在黑龙江上泛着鱼鳞般的波光。
8年多了,江水依然不变地从眼前浩浩荡荡地淌过,它有着清晨的平静、中午的明亮、傍晚的激荡……还有弥漫在江上那种森林草原的潮湿气味,也透过窗户,扑进屋里。
我在无聊地等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知道还能这样看着黑龙江多久?
白天,送母亲去黑河时,抬头在天空中发现了南飞的大雁。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它们悬了起来。记得五月份晓晗离开时,这些大雁也从我们头顶掠过,那时,它们正在北上。现在,它们已经南下,来来回回,同去同往,真是羡慕它们!
想到这里,我提笔写下:
“你好!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停止给我写信?让我如落单的孤雁。”
在告诉她我昨天才得到的统考成绩后,我冷静地分析了今年高考形势,写道:
“我有点后悔第一志愿填报复旦,听说黑龙江兵团的上海知青有不少都是老高三,考分要比我们六九届初中生的高。他们的目标都是上海的高校,竞争相当激烈。
而北京的‘中国人大’在停了十年后,今年是第一次招生。假如第一栏重点大学的第一个学校我填写的是‘中国人大’,因为我过了重点分数线,录取的希望是很大的。但我填写的是‘复旦大学’,对此我十分担心。
按计划,9月中旬要发完全部录取通知书,新生要陆续去大学报到了。
在我走前,行李托运、伙食结账,都会办理的,望放心。
我二次上县城考试和去北安、黑河接送母亲,用了一些钱,现在身上还余现金60元,估计把伙食费一结,去读书的路费也够了。
万一不够,我会把手中的半导体收音机和自行车卖掉,那样也可以对付下来。这些你都不必操心了。
你现在病退搞得怎么样?我担心你脾气急躁,等得不耐心,会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也会增加心理和精神上的痛苦。你一定不要着急,病退搞不成也不要紧的,就等在上海又怎么样呢?等它个四年,迟早要解决的,而且那时我大学也毕业了,我们就可以自己生存了。
想再多写一些,但一想到你可能还是不回信,又写不下去了。
1978年8月27日 爱辉”
196、三次拍片 [本章字数:186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1 08:07:13.0]
对晓晗来说,已经八年没在上海过夏天了,这个夏天真的很热。
早在今年5月13日,晓晗就去街道填写了病退申请表。为了让自己清楚病情到底如何,5月25日,她又去第一人民医院拍了一张胃片,诊断为胃窦炎。
晓晗心里很笃定,认为病退的把握非常大。
但直到进入八月份,后回来搞病退的上海知青都已经把复查材料递到区里去了,她却连街道办事处通知复查的消息也没有拿到。
一着急上火,晓晗的胃病又犯了。一开始她坚持着,不敢去看病,想等到病退办好,有了工作有了劳保后再去治病。但病退的事迟迟拖着,看病的事她不敢再拖了。
这天,晓晗到病院看医生,配了点药,然后就到街道办事处去催问病退复查的消息。
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现在拍片子的人多,片源都没了,叫她在家等着。
隔了一天,晓晗又到街道办事处催问。
一个负责人听了晓晗的情况,叫她自己去开后门搞片源,拍片时叫街道负责人一起去就可以了。
晓晗有点来火,“病退”的人多到竟然上海连拍片子的片源都没有了?
她不相信,就隔一天去一次街道。果然,自己的事还要自己盯着,否则没人会主动给你办。
在晓晗的隔天一催下,8月16日,街道办事处终于通知她去医院复查了。
不巧的是,晓晗等了三个月好不容易轮到复查,却恰恰那天医生有事,也算是倒霉,没检查上。
反正呆在家里没事,晓晗继续隔天去一次街道,跟他们谈病情、催复查。
街道负责人没办法,只好同意在8月23日再陪她去拍片子。
片子拍好后,晓晗还是隔天去一次街道问情况。
直到8月29日,街道负责人才陪她去医院看一周前拍的片子,诊断结果出来了,是十二指肠球部畸形。
晓晗前后一共拍了三次片,从十二指球部溃疡、胃窦炎、一直到十二指球部畸形,结果都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胃部有病。而且,无论是其中哪一种病,都够格搞病退了。
复查程序终于完成,晓晗总算松了一口气。街道办事处叫她回家等着,说如果通过就会把材料转送区里了。
此时,晓晗平静地坐下来给我写信:
“你好!
你在7月26日、8月1日、8月15日的来信都已收阅。
这么长时间没给你通信,想必你一定会对我有种种的猜疑,对吗?
眼看别人比我晚回来的都复查好了,我还一直没有消息,心里整天有一团火情绪不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心去干,所以长时间没有给你写信,望原谅。
其间我也曾好几次提笔想给你写信,可就是写不下去。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称心的事,心里头烦得要命,脑子一点也安静不下来。
知你录取通知下来了吗?我整天在等着你的消息。
你的高考和我的病退都进入了最后的关头,而这时,我们都不知道再写些什么好了。
你母亲这次在黑龙江呆了几天?她问了我们的事吗?
看上去我们都将成功地高考和病退,但实际上我们的命运却越来越复杂。
如果你考在黑龙江,我父母不同意我回黑龙江;如果你考回上海,我们俩的事你父母又不同意,叫我们怎么办呢?
好多人都议论说我们的事成不了,我想这事情只有我们俩心里清楚。
为此我最近动不动就发火,整天没有高兴的时候,我总在考虑今后用什么办法能使我们生活在一起。
你如果录取通知下来,一定要帮我把行李寄回来,不要叫别人办这事,好吗?
1978年8月29日 上海”
“你好!
-终于接到你8月29日的来信,掐指一算,已经一个月没看到你的信了。
十分欣喜,也十分难受。
欣喜的是又看到了你的信,难受的是体会到了你在上海所经受的苦闷和不称心。
我能说的就是:请耐心地等待,我们的未来一定是幸福的。
我母亲在生产队待了8天,她说是来看我的,所以一句也没问到你的事,也处处避免与我谈起这事。
那天晚上,她对我讲起在上海刚看过朝鲜影片《神圣爱情永不忘》,我借此机会向她透露了我们俩还保持的关系。母亲没有责备我,只说了句:‘还是下决心断掉好。’
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事,只是十分关心我的高考分数。
当她知道我考了370分,超过重点分数线30分后,非常高兴地走了。
你要相信,我不会因为你的家庭会影响到我的前途而抛弃你,更不能因此来打击一个希望上进的姑娘,让她永远背上家庭的自卑感。
十年动乱已经过去,我们将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听到你说自己命苦什么的,我的心里很难受,我想你应该看得远一点。
我这次大学肯定能上,将来不管到什么地方,我的决心只有一个:四年后结婚。
四年,时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那时我们29岁,还有好长好长的人生道路,我们自己有工作,我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幸福的家庭。我相信,作为一个大学生,经过几年的努力,一定有能力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