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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里夫子 当前章节:12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04

我的通知至今未下来,别人的也都没下来,我想:不管考到什么地方,今年寒假一定是在上海过的,那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

1978年9月4日 爱辉”

197、月亮知道 [本章字数:152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2 08:39:16.0]

回沪搞病退的知青平时没事就相互串门,打听最近谁谁谁的病退成功了。

自然,也有不少知青到晓晗家去,谈起她和我俩的事,有人发表了一个观点:“只有他考在外地,你俩才有成功的希望,如考在上海百分之百的不成功。”

另外还有人一直在劝她:“你跟他,无论是家庭还是个人条件相差这么大,结合在一起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让晓晗突然觉得将来的生活是多么渺茫和无望,她给我写了一封信:

“你好!

8月29日的信收到。

最近我精神上不愉快,身体也很不好,想想从小到现在,也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也许等高兴的时候来临了,我也就离开人间了。

真的,因为我的病不得不让我产生这样的悲观情绪。

也许这是我们在上海与生产队之间的最后一次通信,以后信写到哪里要由你告诉我了。

我心里很乱,写得也很乱,内容是多么沉重啊。请原谅!

行李托运的钱如果不够,能不能向生产队预支?今年我在生产队干了四五个月的活,应该有钱的。尽量不要卖半导体收音机,卖掉不合算,实在没办法的话,你再卖掉它。

1978年9月5日 上海”

晓晗把这封信发出后,心里很后悔,她觉得不应该在信上写这些东西,很多话等我回来再说也来得及。于是又写了一封信:

“你好!

你看了我9月5日的那封信会很难过吗?

我想解释一下,我写那封信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跟你商量,有没有可能做做你父母的工作,让他们同意我们之间的交往。

这些天,各方面的人都来劝我放弃这段恋爱,讲得我头都大了。每天晚上我总是要冷静地思考好久,最后还是放不下你。

再说,我也忧虑我们这样下去,你和你家庭之间的关系会十分难处。

怎么才能跨出这艰难的一步?

1978年9月8日 上海”

我很奇怪,上帝为什么没有让我先看到晓晗9月5日的信,而是将它和9月8日的信同一天寄到了我的手上?

拆开第一封信,看完后只觉得浑身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不敢再看第二封。

像坠入雾中一样,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了,连边上几个知青跟我说话也听不清了。

等我看完第二封,心情才仿佛好了一点。

晚上,我回信给晓晗:

“你好!

首先是我们自己不能动摇和怀疑,至于家庭的工作,是一步步来做的,只能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有机会做通。如果四年大学期间我们的感情一直保持,我相信金石也会为之裂开,更何况是父母呢?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家庭工作做不通,我们将来也会结婚的,只要我们自己永远相爱就好。

你不要去听别人的七嘴八舌,请相信我。

你说:‘从小到现在,也没什么高兴的事情。’今后更长的几十年还没有到来呢!一定会有很多值得高兴的事在等着你。

你还说什么:‘等高兴的时候来临了,我也就离开人间了。’这是不可能的,你的病一定会慢慢好起来,过上幸福的生活。

1978年9月17日 爱辉”

离录取通知书发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把晓晗的行李全部打好,就等车来拉了。

在给晓晗打箱子时,我把我的一件棉大衣也放进去了。因为我母亲说要,我想请晓晗,或者请晓晗委托别的知青送去。

在一个小铁盒中,还放进去一张我的照片。

打好箱子后,我去知青点算账。

晓晗和我共余伙食费54.97元、粮票157斤,当场算清领回。回宿舍点了一下钱,加上我现在手头有现金170多元,其中包括我把自行车卖了的一点钱。

我估计晓晗的行李托运不会超过70元,再给她买二斤木耳装在箱子里,剩下的作为我去读书的路费也够用了。

最后,我去队里算了一下晓晗的工分,估计她到年底还能有100多元的分红。

临走前,我必须把这些事情都做好,写信告诉晓晗,让她放心。

从队里沿着江边的大堤,孤零零的一人回知青点。

想到再有几天就能知道被录取什么大学了,我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江心里摇荡的水波晃着明亮的月光,抬头一看,天上的月儿很圆,金黄色的,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向我微笑。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

月儿应该知道我俩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吧?

否则,她不会笑得如此温馨如此柔和。

198、我会等你 [本章字数:17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08:51:32.0]

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十分无聊。

已经是9月20日了,天气渐凉,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滴打在枯萎的草地上,秋风吹起了满地的黄叶。我透过水灵灵的玻璃,痴痴地望着,天色就渐渐地暗了下来。

在录取通知书下达之前,我不知道今后会生活在哪里,唯有耐心地等待。

同样,身在上海搞病退的晓晗也在等待我的消息。这是我刚接到的她的来信:

“你好!

看到你9月4日的来信,感到苦闷减去了一半。

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看不够。

这天,又有人来探我的想法,先问我关于你高考的事。

我说:‘考是考得进的,但不知是什么大学,很可能考在本省。我不管他考在什么地方,都要等他的。’

又问:‘你去过他家里吗?’

我说:‘他父母不同意,我也无法去,不过他本人是同意的。’

以后,这个人就再也不来了。

还有一件怪事,有人竟然到我家找我母亲,在我母亲面前大讲特讲她儿子怎么怎么好,在部队就要复员了,如果在上海找女朋友结婚,就可以回来了。

然后,她又要对我讲她这个儿子。我对她说我有事,就走了。

我现在在学日语,你回来时,把那本《青年百学丛书》带回来,我也准备学点数学。病退回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所以我准备下功夫学点文化吧。

1978年9月13日 上海”

绵绵秋雨,可以让人感到冬天即将到来的寒意,带着点未知命运的惆怅,在天色完全黑暗前的余光里,我提笔给晓晗回信:

“你好!

今天接到你13日写的信,你对我挂念的事作了回答,我很高兴。

不知怎么搞的,我对那些劝你的人都有一种对立的情绪,我对自己说:这种情绪没有必要。但我却抑制不住这种情绪。

当看到你回绝了他们时,我的这种情绪才得到了释放。

想起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恋爱过程,从农村工作时的默契,到你傻乎乎地听我讲故事;在听到父母不同意的消息后你哭红的眼睛,到我们因为高考和病退而无奈的分别……在爱情方面我们懂得很少,却彼此得到了很多。

还记得那次回上海,在西岗子“革命村”上来几个农场上海女知青的对话吗?

她们情愿找一个跷脚麻皮,也不愿嫁给一个拿工分的插队知青。如果下乡知青也分成几个层次的话,像我们这样插队的知青,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最低层次的了。

不过,古人云“后生可畏”,讲的就是年轻人身份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文化和道德的底蕴在,将来的变数是难以估量的,我们现在就正处在这样的变化中。

还有两三天,录取通知书就要下来,那时我就要动身去大学报到了。

我和你在农村的通信从此结束,到大学里我会把新的地址告诉你,你别再往生产队写信了。

1978年9月20日 爱辉”

刚写完信,肖明来了。

生产队此时知青已经所剩无几。自从统考结束后,我无所事事,肖明每晚下班后,都会到我的房间里来,喝一会茶,聊一会天。

那晚,肖明喝完茶要走,我送他出门时劝了一句:“早点回上海去搞病退,等我走后,没人再陪你说话聊天了。”

肖明说:“不急。只是人都走光了,寂静得有点可怕,我每天都用木杠把门顶上睡觉的。”

说完,他踩着月色回去。

我却是对怕没有了感觉,等他走了后,就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看书。

门是虚掩的,在睡梦中,恍恍惚惚地听到门在风中的晃动声,使我还能感觉到这世界的动静和真实。

胖丫的妹妹桂兰在爱辉历史陈列馆当解说员。那天我去陈列馆看到一本旧版的《瑷珲县志》,县志里记录了一些当年的民间歌谣,觉得很有意思,就向她借来,晚上没事翻着看看。

其中有一首歌谣叫《推黑河》,控诉了1900年沙俄入侵中国,砍杀中国人并把他们推到黑龙江里淹死的行径。

“一更里,小寡妇,两眼泪汪汪。想丈夫,在黑河,他把命丧。骂一声外国鬼,丧尽了天良,大不该,将奴夫,推到了大江。

二更里,小寡妇,两眼泪淋淋。我丈夫,再不能,转回家门。家中里呀,撇下了年迈的娘亲。可怜她呀,只哭得,泪水难尽哪。

三更里,小寡妇,闷坐窗前。怀抱着,苦命儿,眼泪不干。最可叹,你父子,就未曾见面。总然是呀,长成人哪,也难报冤。

四更里,小寡妇,想起了当年。你在外,捎钱钱,孝敬堂前。家中事呀,过日子,不受困难。三二载呀,转回家,夫妻团圆。

五更里,小寡妇,一夜未眠。只恨那,外国鬼,无理野蛮。他害我呀,中国人哪,也有几万。听说是,推大江,叫哭连天。”

我看完掩书感叹:下乡爱辉八年多,老毛子侵占江东六十四屯的历史不知听了多少遍,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生动的民谣却从来没人说起过呢?不过才七十来年,民谣的产生地,人们就已经无法知晓它的唱腔和表现形式了。

再过七十年,人们还会知道知青在这里是如何生活的吗?

199、四年之约 [本章字数:161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8:14:27.0]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是黑龙江大学。

公社一起参加高考的知青有的落榜,不过,他们并没什么不高兴,反正好搞病退,一心一意收拾行李回上海就是了。裴晴曦被录取的也是黑龙江大学,她不想去报到,也准备收拾行李回上海。

我的原则是只要能完成大学学业,不管什么大学都去读。在农村“八年抗战”都坚持下来了,这“四年解放战争”还不容易吗?

我当天就给晓晗写了一封信:

“你好!

本想打电报告诉你,但因为怕你感到震惊和难过,我就写信告诉你了。

虽然这样时间长一些,可是比电报的‘震动’要小一些,你说对吗?

我在今天早晨接到通知书,被录取的黑龙江大学。这是省的一所综合性大学,在这样的学校学习所感到遗憾的是:不能陪你一起度过周末了。

至于其他,我并没有什么大难过的。

唯一让我后悔的是:我填报大学志愿时,重点大学的第一志愿如果是中国人民大学,就可以去北京了。很多考生都不懂:大学在录取时,并不是按志愿挨个向下挑选的,而是直接从第一档的第一志愿跳到了第二档的第一志愿。

黑龙江大学是我第二档的第一志愿。

我们中一个考生才考了350分,比我要低20分,就被他第一档的第一志愿:中国人民大学录取了。

毕竟北京要离上海近好多,而且是重点大学。

你我分别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特别是我考完试以后的二个多月,时间过得很慢。

接下来还有15天我才能去大学报到,这是最令人急躁和寂寞的日子。

想想今后还有四年的学习生活要煎熬,我们只能在寒暑假半年左右才见一次,真有点不敢想像。

想到这些,我又为自己没能考到上海的大学而遗憾,感到对不起你,给你增添了痛苦。

这些天来,我已经把箱子钉好,该送人的东西也都送掉了,该带走的我都理好了,被子什么的都洗了,该补的衣服也补好了。

明天,我就开始张罗迁移户口的事,这些都请你放心。

我到学校后会给你写信,那时你再回我的信吧。

1978年10月4日 爱辉”

凭录取通知书办好户口迁移和种种证明后,我开始整理行装,不光自己的,还有晓晗的,包括云龙已经打好并委托我运回上海的行李。

一周后,我联系朋友开车过来,把晓晗和云龙的行李全部运到了黑河。

托运时碰到一些小麻烦,按规定,所有行李都必须有准迁证才能托运。

我把晓晗和云龙的行李通统算作我的,就说是自己用不了的东西,用我的准迁证托运回上海。客运站连检查也没做就放行了。

回到生产队,在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宿舍里,我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个不眠之夜。

大队党支部支委值班轮到我,晓晗要我写信给转点去浙江的仲志红,报告我们谈恋爱的事。我在那封信的结尾谈了自己的择偶观点:“有人喜欢伴侣是与自己门当户对、有政治文化水平的,而我则希望她是一个善良和会生活的伴侣。”

那时,我一想到娶个“很高政治文化水平”的女人做老婆,就害怕;我喜欢普普通通“善良和会生活”的女人。

当时想的就这么简单。

两年多过去后,现在想想,这里面其实还有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的另外一些道理。因为“善良和会生活”的晓晗,不知不觉地给我带来了很多观念上的变化,我的“教条式的理想主义”中,慢慢揉进了晓晗“灵活的现实主义”;我清高的“坚持原则”里,也悄悄地融入了晓晗善解人意的群众观念。

我们的恋爱,让我的思想变得更成熟和综合。

突然感悟到这一点,我写信与晓晗共同分享,并在信中告诉她:

“你和云龙说一声:取货单只有一张,写的是你的名字。行李到上海后,让云龙和你一起去拿。你的行李是110公斤,陈民龙的行李是85公斤,共用了47.37元,钱已经付了。

我这次还买了一些黄豆、香瓜子、窝瓜子之类的东西,因为怕麻烦,不想再打开已经钉死的你的箱子,我就放到自己的行李里,先托运到哈尔滨,等放寒假时带回上海。

我的行李有100公斤,托运费是14.23元,到底路要近好多,托运费也便宜些。

到学校后,我会把剩下的30多元钱汇给你,因为这里还有一部分是你多余出来的伙食费。

你在上海的病退搞得怎么样?甚念!

再有7天我就在哈尔滨了,以后的写信地址是:黑龙江大学189信箱。

1978年10月13日 瑷珲”

200、秋瑟别情 [本章字数:226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5 16:06:23.0]

秋色已尽,寒风乍起。

10月19日,是我在队里的最后一天。

我把随身带的东西都打点好了,明天就要踏上去大学报到的路途,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几天来,社员一家家地找我去吃饭,举杯之间,大家免不了有点恋恋不舍。

中午,我去供销社买了两瓶酒和两听水果罐头,向贾大爷告别。

贾大爷已经80多岁,卧床不起,日益病笃。在他的执意坚持下,我不得不坐下喝酒吃饭。老人平时一人生活,女儿白天会来照顾他。这天的菜,是他特地叫女儿过来,做给我吃的。

贾大爷盘炕而坐,稍饮了一点酒,一边看我吃菜,一边说着他能想起的那些知青的故事。我们沉浸在欢乐回忆中。

饭后临走时,他吐出了一丝悲伤:“这个冬天我看来是熬不过去了,这就算是最后一次见面吧!”他嚅着没牙的嘴唇,喃喃地说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一种异常的红色。说完,他用两只干枯的手,支撑着炕沿,一定要下炕送我出门。

拗不过他,我搀扶他跨过门槛……

他站在门口,努力伸直弯曲的腰,向我频频招手……

嗖嗖的北风中,他蹲下了,当看到我回头看他时,他又站起,伸起了手臂……

下午,老乡说要为我开个欢送会。

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对知青离队返沪搞病退这件事,老乡表现得特别冷淡,知青走得也很伤感。彼此都有些埋怨:人有时怎么会变得如此无情无义!

我却有幸成了唯一被开欢送会走的人。也许是因为我走的方式不同,是考上大学?也许是我曾在队里当过四年队长?

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欢送会开始前,贫协主任刘承新见我就说:“你当了四年队长,执行的是什么阶级路线,我一直也没弄清楚。”我笑笑没吱声,不想破坏欢送的气氛。

欢送会一开始,刘承新的开场白又说:“你们知青呼拉一下都走了,可把我们贫下中农闪了个腰呀!”

欢送会气氛有点紧张。

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我要趁这个机会与老乡沟通一番:

“非常感谢大家为我送行,这让我想起到生产队的第一个夜里,乡亲们敲锣打鼓欢迎我们的场面。

一晃**年了,知青和乡亲们一起,光着膀子抡芟刀,裹着棉袄拉水耙;撒籽、收割、盖房、挖沟、伐木、开石。平日里,在田头啃冻馒头、咬冰碴子;过年了,围着炕桌喝大碗酒、吃大块肉。在这偏僻乡村里,在这充满火药味的边境线上,流血流汗,站岗放哨,是纯朴的你们给了知青无穷的欢乐和温暖。我们之间以‘爷、娘、叔、婶、兄、弟、姐、妹’相称,洋溢着暖融融的人情味。

正是在你们的关心照顾下,我们从十六七岁的孩子成长为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同时,知青也把人生最美丽的青春献给了黑土地。

有人问我四年来执行了什么阶级路线?这让我想起贾大爷在我一当上队长就对我说过的话:‘生产队就像一头大蒜,坏一瓣就掰一瓣,最后就只剩下光杆了。’再说,掰掉的那一瓣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家不指望着队里好好过日子呢?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大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说起知青的走,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大家: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思乡之情?今天,当知青终于能够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日夜思念的家乡时,我为他们感到高兴!我相信乡亲们也是为他们感到高兴的!

所以,我把今天的欢送会看作是对全体知青的欢送,这不仅仅是对一个当了四年队长,然后考上大学的我而举行的个人欢送会。

我谢谢大家!知青是永远不会忘记这片黑土地的哺育之恩的!”

老乡听了我的话流下了泪水,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我顿了一顿,最后告诉大家:“今晚,我已经在镇上饭馆摆了四桌酒席请老乡,就算是代表知青对大家谢谢了!”

老实说,这四桌酒超出了我的经费预算,原来想把除路费外剩下的钱寄给晓晗的,现在不能兑现了。我对老乡掏出了身上所有,在生产队不再有任何未了的遗憾,觉得心里痛快。

酒席散后,夜已深,我给晓晗写下在农村最后的一封信,叙述了这几天与老乡的依依别情。

而就在这天,六千多公里之外的上海,晓晗也在给我写她搞病退的最后一封信:

“你好!

9月20日、10月4日、10月13日的来信都已经收到,行李领取单也收到。

什么时候取行李要等通知,我会办的,望放心。

就在收到信的前一个小时,云龙来我家。他告诉我:今天居委会通知他迁户口,病退已经办好了。

不知怎么搞的,我们一起把材料送到区乡办的,他的批下来了,我的却没有,心里急得要命,但毫无办法,只好听天由命。

当我知道你考在黑龙江大学时,心里很难受,几天没睡好觉,想了许多。

我身边有很多人劝我,没有一个人不让我跟你‘黄掉’。他们都是一个意思:你父母不同意,你又考在黑龙江,将来难道还能在一起吗?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劝,我自有主张。

自从我了解你是怎样一个人以后,我就一心一意地爱你了。不管你考在哪里,我都会坚持下去,请你相信我。

现在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你在大学一心读书,不要为我们的事分心,这样才能让我放心。

好了,当我写到这里,居委会负责人上门通知我:病退办好了,叫我迁户口。

现在,我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这是我第一次寄往你大学邮箱的信,请查收。

剩下的钱不要给我寄回来,我不需要用钱,平时学校里生活要花费的,而且寒假回来时还要路费。

1978年10月19日 上海”

第二天一早,汽车载着我离开边境线,翻越小兴安岭。

我看到了一片片纯洁的雪地和白桦林,淡淡的没有任何色彩。就像这八年半,我们来时两手空空,去时一无所有。

在些许的伤感中,我想起了父亲那句“少不闯南”的话,心境豁然开朗:远离亲友却敞开心扉,经历风霜却积淀情感,趟过荒凉的沙漠却珍藏了豁达、纯朴、坚毅、激情的金子,这些是不是当年父亲希望我具有的男子汉气质?如果是的话,那么,它已经融入到我的血管心肺和思维语言,成为我生命的特征。

渐渐远去的边境线――黑龙江,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下,细如玉带,就像一根牵魂的细绳,牵着来时的南方少年去时的北方汉子。

尾声 [本章字数:31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6 13:14:59.0]

从2012年12月1日写《边境插队手记》到今天,整整一年,一共200篇,30万字左右。

与《水浒》108个好汉陆陆续续上山、后来大聚义排座次正好相反;我们是“一片红”集体下乡,后来陆陆续续地散去。

从十六七岁到二十五六岁,我们未能像前辈那样在这个年龄段成为好汉,而是以亲人离别的酸楚为始,以无果而返的遗憾为终,其间除了留下人生情感的跌宕起伏外,又有多少东西能值得历史和社会的肯定呢?不知道再过几十年后,还有谁能看得懂这代人的“一片红”和“大返城”?

十分感谢一年来始终关注《边境插队手记》的博友,假如不是你们的鼓励,我会觉得无趣而半途辍笔的。其间包括一些博友一直在帮我纠正文中的错别字,以至于这篇《边境插队手记》尽管文笔平庸,但差错率却相当的低。

这,足以让我欣慰了。

作为知青运动的结尾,我想有个大背景还是应该了解一下的:插队知青的“病退”,只不过是全体知青大返城潮流的前奏,在前奏与大潮之间有这样一个导火索。

1978年12月10日,全国知青工作会议在北京闭幕,会议决定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执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方针政策,并在“试行草案”中规定,今后各国营、军垦农场的知青不再纳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而作为一般的农场职工对待……

这个消息犹如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知青中长期压抑的不满情绪。于是以云南知青请愿方式开始、以黑龙江“今夜有暴风雪”方式结束的全国知青大返城,就如黑龙江上淌冰排那样汹涌澎湃,冰裂、断层、挤推、撞击……就像当年这些学生从城里集体消失一样,短短的半年,到1979年上半年,知青的千军万马也从农村忽拉一下消失了。

这个与“文革”开始和结束的时间都相应延迟了两年多的上山下乡“一片红”,终于成为历史。

从此以后,共和国不再会有中学毕业生集体全部下乡的极端;恰恰相反,在知青的返城潮过后,是规模更大的数千万农民的进城打工潮。

即使那些至今还“无悔”并高唱着“知青精神万岁”的过来人,想必也不会逆潮流而动,让他们的子孙去重蹈覆辙了。

熟悉我的朋友经常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文中的某某是谁呀?

我只能这样回答:作为纪实性小说,文中大部分人已经被我拆分和重叠,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但当年农村的细节却是真实的并保持着新鲜的气味。

我在文中只对个别人保持了原样的记录,其中的“汪永德”就是。

他的真名叫江财妙,他回上海搞病退后,我在哈尔滨上大学,一直没见过他。

一晃几年,有一次回上海探假,我向知青打听。知青告诉我:他得胃癌死了。

在悲哀的伤痛中,让我唏嘘不已的是:曾经的“浪子”江财妙,返城顶替父亲进了公交公司当售票员,道地的东北普通话,加上热情的服务,还有对公交车上小偷的敢于斗争,使他获得过上海市公交系统的劳动模范,他真的做到“回头金不换”了。

剩下活着的,我只能从心里祝福而不愿意再惊动他们,因为并不是每一个知青都愿意回头去捡拾那段生活的。

曾经的插队战友,只有少数后来当官、当教授、经商,成了现在社会上一部分活跃的人群;大部分却沉淀在社会的最底层,日子过得并不理想。这是个一开始就没有统一目标、到后来又各自分飞的群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边境插队手记》也只是个人的经历,并无代表意义,唯一的价值就在它是纪实的。

作为这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亲历者,我有幸保存了当年的手记,扔了可惜,故缀成一册,供现在喜欢的人闲时一阅,也供将来的研究者作为参考。

为了《边境插队手记》的完整,我还想作一些如下的后记:

记得我初考完从县城返回生产队那天,副队长老吴和我一起蹲在地头,他说:“听到了小麦拔节的声音。”

我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静静地,啥声也没有呀?

他笑笑,抽着大旱烟,不再言语。

就像一个谜,闲时我就想:老吴听到的小麦拔节声到底是咋样的?

好多好多年以后,我重回爱辉,忍不住问老吴。

此时已经一头白发的老吴哈哈大笑:那不是说你要上大学么!

哈哈哈!我也大笑,谜底竟是如此简单。

可不是么,家里老户口本的附页上,对我的仅有记载是这样的:

1970.3.18,黑龙江爱辉县插队,盖着“迁出”章。

1982.7.19,黑龙江大学分配,盖着“迁入”章。

无情的记载,遮不住一个生命成长的过程。上海,把一个实际上只有小学六年级学历的我送去了黑龙江;黑龙江,却把一个有大学本科学历的我还给了上海。

我并不怀念那个年代,但我要感谢黑土地,那里,曾响起我生命的拔节声!

我还记得,离家13年后,我大学毕业回到上海。

父亲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交给我,说:“完璧归赵吧。”

“这是什么?”

“你写的信呀。”

我简直不敢相信!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所有我写的家信都按年月顺序排着。

一种甜甜的滋味涌上心头,我从来没想到这些家信会再回到我的手中。这些信带着弟妹们的朗读声、父母亲的舐犊情,它们随同我在农村16本大大小小的日记一起被珍藏了下来。

包括后来一位转点走的知青,也在三十多年后把我写给她的信还给了我。

一直有人问我为什么记忆如此好,能把当年的情景像画面一样记录下来?其实,如果没有那些偏重于故事的日记、父母替我保存的家信、知青战友归还我的书信,我又哪里能记得住这么多细节呢?

我不知道谁还能像我如此幸运?

1979年5月,我在大学接到母亲的一封信:

“在你爸爸去北京开会时,收到晓晗一封信,她要求父母同意你们的婚事,并希望找她谈谈,给她一个回音。

我们经过商量,基本上统一了看法,认为晓晗回上海后对你还是一心无二,这确是难能可贵的情意,这也是组织一个幸福家庭的很好前提。就由我执笔给晓晗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做父母唯一希望的,就是子女能做一对互帮、互促、互敬、互爱的好夫妻。对于婚姻的选择权,当然是属于你们青年人自己的,并希望她支持你完成大学时期的学习任务。

望你要专心一意的认真读书,不要分心,虽然对你们的事我们在看法上有一些周折,但你要相信,我会把她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看到这封信,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婚宴是“刘金鹏”帮我落实的,在南京东路上一家饭店,当年知青点里能来的都来了。

还记得1972年春那首被批评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地头小诗吗?“漫绘远景笑田头,难说战友不分手。有志约定十年后,痛饮茅台话旧游。”我和晓晗结婚的这一年,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也正是知青在地头约定的“十年后”。

如果说,日记和书信的保存是一种幸运;那么,我和晓晗终成眷属更是一种幸运。夫妻之间30年来经常围绕当年的边境插队生活“话旧游”,这无疑对此文的完成也起了重要作用。尤其是我俩在1978年5月至10月间的30封信,我已经整理成《高考病退两地书》,记录了在动荡背景下我们执着的爱情观。

尽管在200篇《边境插队手记》中,有关我俩恋爱的记述只有30篇,但在生活中,今年我们结婚已经整整30年了。

当然,我和晓晗不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我们每年都会去一次“新游”,足迹差不多踏遍了大半个中国。

去年,我和她一起去新疆自驾游,在巴音布鲁克的一块陡直的山坡上,开都河在平阔的草原上“九曲十八弯”地西去,泛着夕阳的逆光。

我突然想到了当年高考和病退时的曲折,笑着问她:“当年,你会想到我们有车有房的今天吗?”

她也笑了:“有车有房现在又不稀奇的,那时你就是一个农民,谁知道你后来会什么样?”

我点燃一支烟,沉思在人生曲折的回忆之中。

她见我不吱声,又说:“只要俩个人能在一起,什么都好。”

这时,背后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回头一望,是一位陌生的摄影爱好者。

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对我们说:“对不起,拍了你们的背影,一直想找这样的情景,真美!”边说还边发出“啧啧”的赞叹。

美吗?我和她相视一笑。

美,是眼前曲折的河流;美,是年轻人拥有的青春。

现在,我们已经老了,只不过是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西落的去处,品尝年轻时酿就的酒。

我不得不承认最伟大的造物主是时间,再苦涩的酒经过几十年的窖藏,如今竟然散发出醉人的甘醇浓香。

(全文结束于2013年11月26日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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