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调皮的知青,见了贾大爷都毕恭毕敬,天天一口一个“贾大爷”地叫着。
这让贾大爷动了感情,他对知青十分疼爱。前些日子,做食堂的昊宇劈柴时不小伤了脚,已经七十多岁、非常瘦小的贾大爷不仅把饭菜端到他面前,连拉屎撒尿也不让他下炕,拿来盆子每天端进端出,把昊宇感动得流下了泪。
大罕公路的知青回来后正赶上天冷了,贾大爷看到知青的棉鞋白天被水浸透,晚上又被冻成冰砣,就天天晚上在知青熟睡时,奔走在院子里好几个房子之间,给火墙和炕加柴禾,顺便把知青几十双冰湿的棉鞋放在火墙上烘烤。
知青在醒来时发觉又干又暖的棉鞋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们的炕前。
有时,起夜的青年看到他聚精会神地翻转着棉鞋,火苗映红了他苍老而慈祥的脸,忍不住问他:“贾大爷,您晚上不睡觉呀?”
贾大爷回头一笑说:“老了,睡不着。”还不忘叮嘱一句:“快点,别着凉。”
30、英雄狗熊 [本章字数:14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5 08:13:29.0]
高朗喂了一群“僵饽饽”,虽然被农民笑话了一阵子,但知青反而都觉得是件好事。
那些猪虽说是太小了,但架不住数量多,一个月就能杀头猪,倒也够每个人吃上一块肉。再加上那些猪下水,从此汤里菜里的,辇腥油水算是不断了。
但汪永德吃着“僵饽饽”的肉,十分不满意,指责知青点后勤在管理上是“一塌糊涂”。
汪永德,是老知青,长得黑黑的,身板壮实如牛,扁方的脸上,有两道紧挨着的粗眉,略显凶相。
他也是上大罕公路修路的,但有病提前先回到了队里。
汪永德一回来,就给知青讲了很多在大罕公路的故事。
有些故事的片断永远留在了知青的脑海里:
知青在工地上喝得是山水,水里带着蚊子在水中孵化出来的孑孓,细长的身体在水里一屈一伸,平时看着都恶心。但在山上,放炮炸树根、挖土堆地基,都是重活,口渴得连尿都想喝下去,还管得了那么多?只顾眼睛一闭,咕咚咕咚地喝着这种颜色略黄带着孑孓的山水。
夏天大暑,知青喝了肮脏的山沟水,都得了痢疾。为了完成修建国家战备公路的任务,他们拖着时冷时烧的病体,坚持在工地上。最难受的是拉肚子,少的一天拉十多次,多的一天拉二十多次。一开始还避开大家,拉肚子的到旁边树林里解决,后来嫌麻烦、嫌耽误活,干脆脱了裤子,光屁股干活,要拉了就地蹲下解决,完事了拿树叶一擦,继续干活,反正山上也没有女人。
除了这些,汪永德下山的经历也让知青惊叹不已,他因生病下山,孤独一个人曾迷了一段路。到山下大本营有70里山路,本来一天可以走到,但直到天黑才发觉自己仅仅走了一半。为了防狼,汪永德就爬上树,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树上的丫叉里睡了一晚。
他说:“真的有狼,在树上听了一夜狼叫。”
知青点没上山修路的人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把他当作了英雄。
于是他也就把自己当作了英雄。
他回来后,正赶上一次生产队开社员大会,他上去就提意见:“我回来后,发觉队里党团员精神面貌连一般群众都不如;还有,山上再苦每天也要学习,可是队里农活稍微忙点,就顾不上了。这怎么行?”
“哈哈哈!”社员都笑了,因为在社员眼里,汪永德过去一直吊儿浪当的,他说出这番话,让大家一下子觉得不习惯,以为他也就是同大伙开个玩笑吧。
但汪永德如今是山上下来的英雄了,他很认真,大喝了一声:“笑什么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全场更是爆笑。
汪永德骂了一句:“妈的!”只好坐下。他越发觉得身边的人都太差劲了。
生产队老乡没把他当英雄看,他就把注意力放到了把他当英雄看的知青点。
那一天,他向知青点班子提出换掉养猪的高朗,说他不会喂猪、控制知青用热水等等好多理由。
高朗喂了好几个月的猪,早就觉得喂猪挑水都是一个人,很孤独很寂寞,他一直非常羡慕知青集体到大田里干活的热闹劲,也提出要换一换。
过了几天,知青点班子讨论后决定换人喂猪,但接替高朗的并不是汪永德提的人。
汪永德这时翻脸了,他指责知青点班子说:“谁让你们换的?人家犯了什么错误?”
施卫疆对他说:“我们是听了大家多种意见决定的。”
汪永德:“什么大家意见?你没有能力么,就不要做领导。”
施卫疆脾气太好了,丝毫不计较汪永德对他个人的攻击,依然耐心地向他做解释。
我听不下去,什么也不说。
在大罕公路带队、担任工地排长的王涛雄看不下去了,对汪记德说:“你这个家伙,在山上怕苦怕累不好好干活,是个狗熊;到山下却来装英雄了?”
汪永德知道王涛雄是上海下只角虹镇老街里摔跤的一把好手,一时楞住,不知道如何发作,只顾瞪着一双小眼。
王涛雄见他不说话,就回过头对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你们大罕公路下来的人都好作证明的。”
“呵呵”、“嘿嘿”、“哈哈”,大家看到汪永德被扒去了英雄的皮,真的就像个狗熊样,都觉得好玩,发出了不同的笑声。
31、雪地撅豆 [本章字数:13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6 08:15:41.0]
11月上旬,下雪了!
老乡说:“今年雪下得太晚了,黑龙江到现在也没封江,上海知青来了后,天气怎么变热了!”
望着漫天大雪,我希望三九严寒快到来,北国风光,在我的脑海中像一幅美丽的画。
雪地里,有一只喜鹊翻飞上下,忽然在我们奔跑的马车前停留了一下,叫了两声,又向前振翅远去。
老乡说:“喜鹊叫,好事到。”
果然,大队部在晚上通知我,被批准加入武装民兵了。
新加入的武装民兵举行了授枪仪式,我是机枪手,一挺苏式带圆型子弹盘的轻机枪。
所有武装民兵都集中居住在连部,好在连部就紧挨着我们知青点,就如同搬到隔壁屋间一样。
秋收到了最后收关阶段,特别紧张。
我们经常白天撅黄豆,晚上打场。有时夜班打场回来,上午睡半天,下午又去撅黄豆,人累得稀里糊涂的,
这是最后一天撅黄豆。
黑龙江的农田活,弯腰撅腚的不多。
撅黄豆是其中之一,你一看那个“撅”字,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姿势了。
一手戴着手套以握状推着豆杆,一手拿镰刀贴着豆根向前冲,那屁股当然就得撅得高高的了。
起早贪黑,就这样一个姿势,两天下来,腰酸背痛,直起腰来站一会儿,更疼。
已经撅了十多天,腰的弹性好像到了极限。
雪,把黄豆埋了半截,撅豆时,要戴手套插进雪里推豆杆。分不清是手汗还是雪水,浸透了手套,在冰冷的气温下,湿淋淋的手套不一会儿就冻成了握状的冰砣。
我们在雪地里挪动着,雪湿透了袖口、鞋子,天又把它们都冻得定了型。
尤其是裤脚管,冻成“O”型,硬得要命,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地响。
硬绷绷的手套在与同样冻硬的豆杆磨擦后,都是破洞。不小心,镰刀碰在露出破手套的中指上,像吸铁石一样,紧紧粘上了指肚,必须小心拉下来,否则就会扯下一块皮。
中午休息,我吃了两个冻花卷,很硬,像石头。
我在地上抓一把雪,放嘴里融化,再把冻硬的花卷放在口中融化的水中慢慢泡软。
咽下这顿午餐,是需要费一点时间的。
下午,撅最后一根垅时,人一下子觉得松了下来,腰比往常都酸,一看别人都在后面,就往地里一躺,看着蓝天上白云微微东移,那舒服劲呀,难以言表。
等舒服够了,后面的人也都密密麻麻地干上来了,我赶紧翻身起来挥镰向前冲。
等大家全部撅到地头,个个用手撑着腰,蹲在地上,脸上泛起苦笑,叫着:“我们胜利了!”
我把冻成冰砣、磨得四处窟窿的手套向高处一扔,落下时溅起一朵雪花。
乌拉,今年的大田活,终于忙完了!
回知青点的路上,施卫疆、邵子昂和我仨人边走边聊天。
谈到如何面对现在的人生经历,我认为一个年轻人应在他20到30这段最有朝气的时期争取多学习,白白过了这个朝气时期,会是一生最遗憾的事,在这个风华正茂时,应该吃人生中最大的苦,经人生中最大的浪,学人生中最大量的知识,经历人生中最复杂的社会。
他们俩笑。
我又说,我需要在这样的经历中有这样的朋友:在政治上成熟和人品上诚实的,具有像天与海一样高大的志怀,具有像钢和铁一样的硬骨气,具有像金子一样的毅力,具有最大的吃苦精神和牺牲精神。要不怕死有魄力又谦虚,同时,又具有聪明和巧妙的智慧的。
他们俩大笑。
仨人中我最小,他们笑我,我也不在乎。
倒是邵子昂问了一个很实在问题:我们仨个以后都会去干什么?
我说:上学。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邵子昂:我也是上学。现在大学都停了,但不会永远不办的。
施卫疆:我和你们俩不一样,不想读书了。
“那想干什么?”我俩一起问。
“当兵、招工,都行,反正书是读不进了。”
32、代伙食长 [本章字数:13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7 08:33:57.0]
大田收割和打场脱谷都结束了,首批回上海探亲的知青今天上午离开生产队。
他们都是老知青,下乡已经快两年,在他们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这么久地离开过上海。所以,也从来没有这么激动兴奋地回家。
已经忘了是否约定俗成,反正在黑龙江插队的无论老知青还是新知青,一般都要两年才能回上海探亲一次。
当然,插队知青的探亲时间长短比较自由,少则两个月,长则三四个月。
王雄涛也是这次探亲知青之一,他抑止不住喜悦,却还顾及到留下过冬知青的心情,大声对留守的知青说:“过几个月,我们又要回来的!”
随着一些知青陆陆续续地回上海探亲,知青点的人少了好多,食堂最累的阶段也过去了。
不过,由于汪永德和吴茂财等人在制造麻烦,横加指责和挑剔,食堂成了矛盾冲突的第一线,每天只听到一大堆的意见还有争吵。炊事员换了一个又一个,基本上三天一做就吵架不干了。
也正因为食堂里经常发生争吵,知青班子怕惹麻烦,不敢说话,不敢做事,越怕就事情越多。这又引起其他更多知青对班子的意见。
谁都不愿意再做食堂。
终于,那天炊事员集体罢工,食堂停伙了,午饭是让邻队知青点做好送来的。
知青班子开会,讨论谁来做食堂。
施卫疆心事重,在会上灰心地说:“现在有点乱,有些人根本不听招呼,管不了。”
邵子昂认为吃饭的事小,学习的事大,在会上说:“先要把学习组织起来。”
大家把眼光投向我。那意思很明确:你能不能来当伙食长?
下乡7个多月,我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再躲避下去。于是我点点头说:“让我来试试吧。”
我们召开全体知青会议,先宣布我来当伙食长,然后,大家苦口婆心地劝说蔡景行和肖民做食堂。
蔡景行被大家热情的态度感化了,同意做食堂。
可是肖明坚决不想干。蔡景行对肖明说:“不要看见知青有的搞‘920’,有的当电工,有的在大田干活,都会受到重视,虽然做食堂不受重视,但没人做食堂,大家吃什么?”
肖明说:“不是我不想做,是有人一天到晚要和食堂捣乱。”
知青班子当场表态:有意见可以向伙食长提,捣乱要坚决制止,相信大家会支持食堂工作的。
肖明不再吱声。大家通过了新的食堂工作人员。
知青会议刚开完,大队书记郭木森把四个小队知青点的头儿都叫到连部,告诉我们:最近大队小队领导都要去县里集中培训,上海干部也都要回上海探亲,要我们不要有依赖思想,要靠自己管好知青点。
我有点发懵,怎么赶这个好时候当伙食长?
当伙食长的前三天,我先代高朗喂猪。他的手被菜刀割了一条很大的口子,要休息三天。
第一天早上,我5点就起炕,先挑水烧炮仗炉子(一种很大的烧热水的炉子),要保证在知青早上洗漱时能用到热水。
然后喂鸡,这是最轻松的活儿。拿了一盆苞米粒,“咯咯咯”一叫,50多只鸡都来抢食了。
喂猪要麻烦些,切菜、点火烧食、挑食到猪圈……
干完这些,也差不多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吃完午饭,又开始挑水烧水。趁烧水的空档,再给猪喂食、赶鸡回笼……一天下来,忙得头头转。
傍晚知青下工回来洗脸洗脚,炉中的热水一会儿就用完了。
汪永德得意地对我说:“哼!今天晚上要发生水荒了。”
我赶紧又去挑了一担水,加进炮仗炉子里。还好,没耽误大家用。
一天下来,也没停过。想想高朗,平时真的不容易。
明天,我想提前半个小时,四点半就起来,多花点时间,应该可以把事情做好。
33、要点杀气 [本章字数:143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2 11:09:50.0]
晚上站岗,巡逻在黑龙江畔,江边小路冰雪封住,我们把两脚插进没膝的雪里,艰难地爬行。
老毛子那里,一会儿升起一颗黄色的信号灯,一会儿又响起汽车的马达声,一会儿电灯光又在对岸跳动起来,不知道今晚对岸有什么大事?
凌晨四点多,从岗哨撤回,我照例是挑水烧水、喂猪喂鸡。
中午,拉煤的回来,在院子里卸了两车煤。
我对正在吃饭的知青说:“吃好了去搬一下煤怎么样?”
吴茂财说:“生产队都搞定额管理了,干什么都要有工分的。”
汪永德干脆回答:“没工分的活,我们不去!”
其他知青也没有应声的。
我去宿舍找知青搬煤,大家也是无动于衷。
半天才有一个人说:“汪永德、吴茂财他们都不肯为集体干活,我们老是为大家义务劳动,这不是白白养了这些懒汉吗?我们不去!”
他妈的,一个个都说的有理,只有我说不出理来。
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就是说不来理的人干的。
我一个人来到院子里拿起筐和铁锹。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这煤还搬吗?”
我回头一看,是蔡景行。
蔡景行在大罕公路做过食堂,所以这次没有人愿意做食堂,就动员他来做。
我说:“搬!”
我们两人就干了起来。
一会儿,高朗带着受伤的手也加入了,还有两个平时老实巴交不声不响的知青拿来了筐,女知青也有加入的了。
伙食长的事就是繁杂,搬完煤后想下午休息一会儿,可是队里分粮了,要我们知青点装仓库。仓库钥匙在我这儿,不得不再去搬粮。
9700多斤粮食,蔡景行和我去套了一辆轱辘车,来回从队里把粮食倒到知青仓库。
拉轱辘车的两匹马,一匹是队里最瘦的,一匹是瞎子。
临近傍晚,拉辕的瘦马干不动了,拉套的瞎马还有劲,结果拉歪了车,车一下子跌进了齐腰深的路边壕沟里。
我爬起来一看,车子压着麻袋,麻袋又压着车子。瞎马倒还好好地站着,瘦马却被压在了车下起不来。
把马弄出来,换成瞎马拉辕,好不容易把粮食装上车,赶着瞎马向前走到拐弯处,瞎马的笼套又掉了,它一下子看不见,又跌下了壕沟。
好在这地方离知青点仓库没几步路,把马弄出来后,我让蔡景行把马套上车,先回队里场院卸车,自己就去知青点找人,想让大家一起,把剩下的一地麻袋扛到仓库去。
走进食堂,只听汪永德正在大骂赶马的,又骂管仓库的,吴茂财在一旁帮腔。
我没吱声,转身就走。
汪永德在我的背后大叫:“等着吧,要好好和你算账!”
我又到宿舍去找人,宿舍里十几个知青一听,什么话也没说,一起出来,帮我们扛麻袋入库去了,大家从心底里还是希望维护这个集体的。
当汪永德、吴茂财还在食堂里叫骂知青班子时,这里已经扛完了所有的麻袋,粮食全部入库了。
我想锁上仓库的门时,锁却不见了。
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但没有证据,于是就另外找了一把更大的锁,紧紧地锁上了仓库的门。
晚上,我正在食堂点饭菜票,蔡景行跑来对我说:“去打汪永德去!”
我问他为什么?
原来,蔡景行刚才追问汪永德把仓库的锁弄到哪里去了,汪永德说:“你为什么不问别人?”为此,两人争吵起来,双方还动手推搡了几下。
我对蔡景行说:“有时间打架,还不如在食堂搓搓袋苞米粒呢。”
蔡景行扭头要走,我喊住他:“事情过去就算了,不准再吵。”
蔡景行对我提意见:“你这样没有魄力,不敢管事,那怎么行?”
这时食堂门口站了不少知青,纷纷对我说:“对现在知青点的歪风,没有点'杀气'是不行了。”
我向他们交心:“可以有'杀气',但不是打架。下乡七个多月了,我并不是不敢管,而是想大局平稳,所以一向很少说话。而且我一直担心即使说话了,会支持我们的知青也太少,工作难开展。今天以后,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食堂门口站着的知青异口同声地说:“你们干,我们一定支持你们!”
34、一场恶斗 [本章字数:144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9 08:40:14.0]
我以为蔡景行与汪永德争吵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第二天下午,汪永德为报仇,纠结吴茂财等人,趁食堂炊事员中午休息的时机,把睡在炕上的蔡景行打了一顿。
蔡景行在睡梦中被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气吼吼地来找我。
我去汪永德吴茂财宿舍找他们评理,人不在,但发现他们炕上有七个脸盆装满洗脸水,没用过,全部都冻上了。
我一直很奇怪:这几天挑得水跟以前一样多,炮仗炉子里的热水却怎么老是不够用?
昨天晚上,有好几个知青下班后见没有热水,只好不洗就睡。
这下找到原因了,原来是他们把热水端进自己的宿舍,冻在这里!
最近,吴茂财和汪永德抱成一团,趁最近生产队的头和插队干部都不在,把矛头对准知青食堂,在伙食和用水上老是无理取闹,弄得食堂里今天筷子不够,明天碗不够,甚至连零碎饭菜票也断档。
这两天,又发生严重热水供应不足。
我今天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把七个冰冻的脸盆通统搬到食堂,准备在晚上开饭时让大家评评道理。
吃饭的时间到了,就像鸟儿归巢一般,知青们陆续来到食堂。
我站在食堂中间,指着那七只脸盆问汪永德、吴茂财:“你们为什么要把热水白白浪费?”
吴茂财狡辩:“那本来就是冷水。”
汪永德和其他三个小喽啰一涌而上想抢夺回脸盆。昊宇、云龙、高朗等不让他们抢。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两边宿舍里所有的男女知青都跑出来,大家一致指责汪永德和吴茂财的捣乱行为。
汪永德和吴茂财气极败坏,不仅用极其下流的话骂人,还伸出拳头要打人,但面对好几十人,他们不知道该打谁好。
我告诉知青:“我不是让人骂三句就转身走开的人,今天有些事情要讲讲清楚。除了热水问题,还有下午你们把睡觉中的蔡景行爆打一顿,也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吴茂财和汪永德内心发虚地对着我:“我警告你,不许你放屁!”
我反过来对他说:“应该是我警告你,别炸弹扔在茅坑里,激起民愤(粪)!”这是前两天刚从老乡那里听到歇后语,我觉得用在他们身上挺合适的。
知青一起呼应:“对!”
汪永德和吴茂财气得嗷嗷叫,自从下乡后,碰到当领导的都是温文尔雅的,还没有一个知青点的小领导敢这样对他们说话。
我也豁了出来,不把这股邪气压下去,还有什么脸面在知青点里混?
他们冲上来,嘴里骂着娘,打了我重重的三脚两拳。
我从没跟人说过自己少年时练过一点武术,今天仁至义尽,没等他们打出第三拳,我狠狠地一拳,只一拳就把吴茂财打翻在地。
当他们还在惊讶我平时只是个看书背诗记日记的人怎么竟会打架时,知青围住了他们,一场不可避免的身体冲突开始了,大家齐声喊打。
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有人惨叫。
原来,蔡景行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拿大秤砣把汪永德的头砸破,血流半脸。
吴茂财几个一看,好多知青手中都拿好叉子、铁锹,准备大干一场,心中发怵了。
那三个小喽啰心里想,尽管这些人平时都不是打架的人,但毕竟自己才几个人,打起来肯定寡不敌众,吓得赶紧夺门而出,边抱头鼠窜,边大叫:“当官的打人啦!”
知青群情激奋,想要追赶。我拦住大家,我不喜欢打架,但既然发生了,就应该即时收兵。
在知青的哄叫声中,他们几个逃得无影无踪。
我打架了。一个在别人眼中“没有朝气、没有魄力”的我,做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也许有人以为知青点的头就应该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错,但如果有人把你当作一条没有人格的狗,随便骂随便打呢?
起码的人格都不存在,那还要做他妈的什么知青头?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结束知青点的混乱?来保护知青在艰苦生活中那么一点点仅存的安宁?
但有一点我相信,这一拳头,会让我和他们从此都发生转变。
35、打扫战场 [本章字数:146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0 08:42:20.0]
去县里开会的生产队领导回来了,施卫疆和邵子昂也回来了。
晚上,生产队领导和知青点班子一起开了个会,氛围很严肃。
会议一开始,就对我进行了批评。贫协主任刘承新说:“你动机是好的,但不应该动手,毕竟他们也是上海来的知青,有必要这样剑拔弩张吗?”
施卫疆和邵子昂也表示对我的做法持保留意见。
他们认为我做得太过激烈,没掌握政策,没坚持说服教育,把知青中好与坏的阵线凸显了出来,不利于团结。
施卫疆对我那天说“我可不是让人骂三句就走开的人”这句话特别有意见,因为那是指他。还说我有点变“怪”了。
我没做任何解释。
会议结束后,施卫疆和邵子昂要我留下来,讨论关于我不再担任伙食长的事情,说是为了避免矛盾扩大,同时继续对我提了两条意见:
骄傲自满、对人不热情。
具体表现在自尊心太强,不愿意对别人做耐心的思想工作,对先进人物和事迹显得冷漠,
太强的自尊心和不耐心做思想工作,是指我在知青点打架事件中的态度,而对先进人物和事迹显得冷漠,是指我在组织知青学习小组时,偏重于哲学理论学习,对县知青办所发小册子中的知青先进典型学习不够。
我说:“没办法,我年龄比你们小,性格也与你们不同。现在好了,你们都回来了,可以打扫战场了,我也可以静下心来反思反思自己的做法了。”
邵子昂说:“你不是撂挑子吧?伙食长不当了,但仍然是知青班子副组长,还要负责工作。”
我说:“哪敢?我最担心我们不团结,让刚形成的骨干心冷,让歪风有机可趁呢。”
我心里想,我们三个人的定位从此应该清楚:施卫疆厚道,以他为主;邵子昂机智,多拿主意;我既然已经做了红脸,那就一直红下去,做个配角。这种搭档,会让知青点的工作开展得比较顺当。
晚上,食堂里亮着灯,蔡景行正在蒸明天早上的饭。
东北的冬天,昼短夜长,再说,从今天起没人捣乱,大家心情也放松了。晚饭后没什么事干,知青就留在食堂里帮着挑拣冬天要贮藏的白菜,就像一家人围在一起干点家务一样。另外,大家知道今晚开会有关昨天那一场恶战,也想在这里等点消息。
我走进食堂,大家问我会开得怎么样?
我说,我向队里干部和贫协汇报事情的经过了。
肖明说:“嘿,他们肯定会说一句话,你真有魄力,有你的。”
大家笑。
我说,恰恰相反,我被批评了。
大家一楞,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我说昨天就有预感,我有思想准备。不管怎么说,汪永德脑袋只是破了点皮,也算是幸事,要是出了人命,不仅是蔡景行,连我也逃脱不了责任。
大家这才不吱声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有点戏剧性:第二天,说要去找吴茂财和汪永德谈谈心的吴队长、贫协主任刘承新等四个老农,被他们赶出了门,气得这些老农也不知该怎么办。
不过,这两人想想不对:那不成了孤家寡人了?就又上贫协主任家去讲合。
接下来的评工分小会上,已经退下来当车马队长的孙洪才却大大表扬了吴茂财和汪永德是如何认错了,转变了。这和他的处世为人倒也一致,谁吵得厉害,他就让着谁。
受到表扬的俩人回到知青点,不知从哪弄了只鸡杀了,说是要补补身子。他们存心在我们面前吃得很热闹,但不敢再凶蛮骂粗话了。
晚上,听说贫协主任刘承新病了,我上他家去看望。
意外碰到吴茂财和汪永德也在,他俩在刘承新面前显得对我很客气,完全像变了个人。
我当着他们的面,问刘承新:“不是被这俩人气病了吧?”
刘承新说:“那倒不是,不过他们俩既然表示要改正,大家还是要团结。”
我说:“是呀,都是知青,只要都能维护知青点大家的利益,哪里会吵得起来。”
没想到那俩小子连连点头。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没想到的还有一件事,知青点“恶斗”之后,尽管我受到了批评,但在之后生产队年终总评时,大家竟然把我评上了五好社员。
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人。
36、首次打靶 [本章字数:14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1 08:45:36.0]
冬。封江了!
白天,黑龙江上游淌来了冰块;
夜里,冻结成一片。
白天化夜里冻......,终于封江了。
江面上的冰块像一片乱石林,纵横罗列、卧立撑拄、凹凸相间,奇怪而不可尽状,呈现出它们被凝固前最后挣扎的残象。
不过,伸向江心的沙洲,守护着自己那长年静水的江湾,拦住了冰块的侵入。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江湾成了一大片平滑的冰面,似一大张透明的玻璃贴在蓝色的大江上,于是冰也成蓝色的了。
我久久地趴在这水晶一样的冰上,等候那下面或许会游过一条鱼,哪怕是一只小水虫呢!
真的,它就像偌大的潜水镜,可以看到底下活着的水在流动。假如那夜有风,这江湾在慢慢凝结的过程中,就会把无形的风,用有形的冰记录下来,使你能欣赏到风的舞姿、风的花纹。
大江的急拐弯处,更令人惊异:激流,死死地拧着旋涡,在冰的这一头窜出,又潜入冰的那一头,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竟撞开了一人厚的冰层。它得意地在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寒冰中翻滚,像一锅开水,腾腾地冒着热气。热气上浮,在半空中结成六角形的霜花,又纷纷飘落。它周围近百平方米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霜花。
这就是黑龙江的脉搏,走近它,会感受到在冰壳的下面,裹着的是如何火热奔腾的生命啊!
卸下伙食长的重任,我参加了武装民兵的五天脱产冬训。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零下29度,嘴里呼出的白气,在两个放下的帽耳朵上,结成了一片白霜,在嘴边上结成了一圈胡子,面颊冻得红紫麻木,风吹来如刀割一般疼。
冬训内容很多:
练刺杀,有突刺、防左刺、防右刺、防下刺、连续刺、颠步刺、向后刺。
打坦克,先熟悉武器弹药:把16个手榴弹扎成一个立方形,还可以用地雷、炸药包、40火箭筒。再了解三大手段:砍腿,针对坦克的履带;挖眼,针对坦克的前灯和紫外线反射镜;破腹,针对坦克的内燃机和油箱。最后是把我们分成三人一组,有爆破手、掩护、预备爆破手,进行如何设置障碍物,如何利用坦克的停顿、转弯、爬坡,如何利用坦克侧翼进行掩蔽和打击。
这次冬训还练习了打靶。
走步、跑、卧倒、瞄靶。
我趴在战壕厚厚软软的雪里,用左手托住枪,右手勾住扳机,紧紧地瞄准田野里百米外一个用板做成的人形。
训练结束,武装民兵全副武装出发去十里外的靶场进行实地打靶。
我扛着重约20斤的轻机枪走在班长施卫疆的后面,一路上只听到“嚓嚓”的脚步声。
我参加武装民兵才十几天,就捞着了一次打靶的机会,也算是很幸运了。
心里没底的是,我平时是作为机枪手来训练的,但打靶却要用56式半自动步枪。
这种枪是自动装填子弹的半自动步枪,装有折叠式刺刀,用10发固定弹仓供弹。1962年中国和印度爆发边境冲突,56式半自动步枪首次投入战斗。1969年珍宝岛事件后,56式步枪拨入了边境的武装民兵。
在当时来说,我们手中的这种枪型同边防部队是一样的。
靶场到了,我第一个走出队列,在口令下,我提着步枪扑倒在一号靶台前,压上了三颗子弹。
心里有些慌,肩膀也没有顶住枪托,当三点刚成一线时,我就扣响了扳机。
“啪”一声震响,枪子飞出去了,后座力也把鼻梁碰得好疼。
排长向我走来,我更慌,连忙把枪瞄准靶心,想发第二枪,谁知枪壳也没退出来。
“把枪壳退了!”排长命令。
我退枪壳,想想刚才的教训,我想把枪托和肩靠得紧一些,谁知手一动,正扣在扳机上。
“啪”一声,枪走了火,子弹飞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走火了?别慌,瞄准再打!”排长吼道。
我屏住气,盯紧靶子,食指轻轻地一扣。
“啪”一枪,枪口冒着烟,我还没反应过来,排长手一拍说:“行,打中了!”
我拿到那张靶纸一看,打了三枪,可上面只有一个枪眼:9环。
37、与县长对骂 [本章字数:12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2 08:36:41.0]
冬天,一年一度的修水库开始了。
宋集屯水库,是公别拉河流域最先开发的一座小型水库。水库座落于西岗子宋集屯村东,距离边境线上爱辉古城15公里。
水库最初设计灌溉面积1.8万亩,经过13年的建设,到1971年时,达到2.6万亩,超过设计效益44%,发展成中型水库的规模,并到了最后完工的冲刺阶段。
水库由国家投资,由西岗子和爱辉两个公社农民工参加修建,每年冬天都要使用大量劳力。光我们生产队就要去二十五六人,知青的三分之一都上水库,其中包括六个女知青。
出发那天,生产队出动了两辆胶轮马车,装行李;一辆小花轱辘车,装面粉和菜。车上坐不下的就徒步先行。
三十来里雪地,走着有点热,我们脱下了棉袄。将近零下30度的气温,一会儿就把我们身上蒸发出来的热气,变成了霜结满了球衣。
进了山区,寒风四起,连绵起伏的山上,盖满了白雪。下坡时,马车追上了我们,马蹄撩起了一阵雪烟飞跑下山,车上挤满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随着车儿左右晃荡。
四个小时,我们来到水库住处。
三间房,一间做食堂,一间男的住,一间女的住。屋里下层是炕,上层是板铺。
第二天早晨,我们穿行在起伏的山群中,薄薄的一层冬雾飘浮在山脚底下。太阳一瞬间冒出了山尖,通红的,扁扁的。
我们映着朝霞,嘴里呼出的热气,在自己的脸上偷偷地抹上了一层霜,嘴上、睫毛上、眉毛上、头发上,都白了。女知青更是个个成了“白毛女”。
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西岗子发电站那里的一个工地。
这是一片草地,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草地里筑出一条宽5米、深1.5米、长95米的大水道,和前面一条大水沟连接起来。
土的冻层厚达1米多,铁镐刨冻土,不光讲力气,还讲技巧。
技巧好的,一是要会看,看冻土的结构,缝在哪里,找到了缝就能起大块;二是要会听,抡起铁镐砸下去,冻土的声音是实还是空?从空声处打开,也能起大块。人不累,但进度快。
不懂技巧的,抡了半天铁镐,手都震起水泡,也只能刨点小块土,进度也慢。
因为住的地方离这儿有七八里,中午饭我们是随身带到工地上吃的。大家啃冻干粮、吃冰雪水,越吃越冷。
好在水库的发电厂离工地不远,带队的孙洪才让我去发电厂打了一桶热水回来。
所谓热水,就是发电厂循环冷却后产生的废热水,电厂后面,有一片厚雪覆盖的草甸子,冒着热气的废热水就流淌在电厂通往草甸子的一条水沟里。
我们拿个桶去提了回来,水看上去还很干净,但经过电厂处理后流出来,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工业成份?好在水是热的,大家竟然就将这电厂的废热水喝了下去。
这时,从水沟上走来一伙人,领头的见我们坐在那里,开口便骂:“他妈的逼,在工地吃什么饭?干完了回去吃!”
云龙回骂:“你他妈的逼!”
那领头的听到骂声,蹲下来问:“哪的?”
云龙站起来与他双目对峙:“上海知青,咋的?”
那人什么也不说,站起来走了。
杜义田和曹士英一帮老乡在旁看得傻了眼,等那伙人走远了才对云龙说:“你真是二逼青年,那是县长!”
云龙不买账地说:“谁认识他!再说,是他先骂的,他能把我怎么样?”
老乡纷纷解释:“你们不懂,这县长就这脾气,心里是为我们好,让我们以后不要带干粮,早点干完回去吃热的。”
38、那顶貉克帽 [本章字数:16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13 17:28:07.0]
县长和知青对骂娘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水库工地。
不过,云龙后来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大家不用再带干粮干活,而是由食堂向工地送饭了。
看来,那县长的确不坏。
工程进展缓慢,眼看就要完不成任务,大家都很着急。
早上,孙洪才催大家起炕,看着邵子昂还睡意矇眬糊里糊涂的样子,大家把他取笑了一通。
邵子昂出门小解,孙洪才背后就“他妈的”什么的就乱骂了起来。
我对孙洪才说:“你对他有意见可以当面说,背后骂有什么意思?”
他像发连珠炮似地反问我:“你知道我当面没提吗?你知道……”
我回击他:“我怎么知道?你们都是团支部委员,你们能在会上说,又何必到我们群众中来说呢?”
他愣了一会儿,用恍然大悟的神态大叫大嚷起来:“噢,你们是战友嘛!”
我再次回击:“那你和他是敌人啦?那你们都是武装民兵,手中都拿着枪,这太危险了!”
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说不下去了,就恨恨地对我说:“你那眼睛干嘛老盯着我,这是仇恨的眼光,嗨,我迟早有一天要死在你手里。”
他这句话半真半假,说得让人心里发碜,我对他说:“不至于如此吧,说不定哪天我会在你最困难时帮你的。”
自从工作组在队里整顿了团支部后,队里矛盾尖锐化,他爸一直劝他别再当队长了。他也开始害怕,多次表示要打退堂鼓,后来从队长调换到当车马队长,避开了矛盾的焦点。
但不知为什么,从此对当时支持他工作的知青,在态度上却有了180度的大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