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随着这一声喊,连长命令道“打!”
军号声像霹雷般在半空响起。
任务完成了,在边防连六班和民兵一班的掩护下,我们跑步向七棵松树方向撤退。
我是机枪手,沉重的武器,加上脚下的雪很深,迈步特别累,满头大汗,衬衣都贴在身上了,多么想歇一会儿呀,但队伍中没有人掉队的,个个奋力向前。
我扛着机关枪,在越一条战壕时,没过去,摔下雪沟,马上有几双手同时伸来,扶得我双脚离地。我连雪也没拍,马上跟上队伍。
到公路时,我差不多接不上气了,全身湿得像粘上了胶布,脸上的汗像蛇一样蜿蜒在面颊,露在皮帽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又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下,冻成了一根根冰柱。
可是,我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热得透不过气来,每一个毛孔都恨不得张大蒸发水汽,哪怕这时洗一个冷水澡都可以。
“撤退任务胜利完成了,敌人正在古城聚集,上级要我们马上配合主力部队把敌人全歼在我们的领土上,叫敌人有来无回!命令我们全副武装强行军,迅速跑回古城!”
紧张的长跑开始了,虽然时时有人落伍,但重武器总是在最前面,一路上不断有人你争我夺,甚至把人都一起抱了起来……
我忍受着胃部的颠痛,冲进边防连的大院。
在清点人数,站齐队伍后,边防连战士不断高呼:“向民兵学习!”
我们也同样高呼:“向解放军学习!”
队伍的后面突然亮起了灯光,参观团的车队启动了。
队伍自动分成两列,在车灯照射下,只见一枝枝钢枪高举。
在越来越远的车上,隐约传来一声声“再见!”
爱辉古城,从来都是兵家要地。它北有卡伦山,南有巴拉哈达山,西有松树沟,西北有核桃沟,西南有长岭子山,东临黑龙江,方圆二三十里,山环水绕。
不过,在回民兵连部的路上,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在古代战争中,大刀长矛,爱辉的确易守难攻;但在现代战争中,大炮坦克,爱辉却根本无法据守。真要是同对岸打起来,估计不会硬拼,而是先撤退到山里。那么,撤退时我想带在身边的是什么呢?
首先是武器,这毫无疑问;其次是日记本,什么时候也不能丢。其它的,除了被子和简单的衣服,我就一无所有了。
47、地道抓连长 [本章字数:16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2 21:11:39.0]
1971年春天,社员大会讨论了这样一件事:
今年还要不要接受上海知青?
新担任生产队长的王喜奎竭力阻挠再接受上海知青。他说:“我们队底子薄,再来知青就更受不了。”
最后,在副队长老吴“要不要?”的问声中,社员喊起了一片“不要”的喊声。
好几十知青都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只有几个大声嚷着:“要!”声音显得那么孱弱。
最后生产队决定不要。
其实,这并不是生产队能决定的,肯定是上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一年,不要说我们生产队,就是全大队、全公社、全县乃至全省,也没有再来过插队的上海知青。
在边境插队的,就只有69年和70年两批,我们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
那天晚上开完会,轮到我站岗,看见另外两个武装民兵背着枪出去。
他们上哪里执行任务去?给连部烧水的老贾不回答我,还让我不要再问。
事后我才知道,是大队书记郭木森派给他们一个秘密任务:抓连长。
民兵连部的会议室,有一个秘密的地道口。
郭木森站在会议室里,觉得地道里有声音,“是谁?”他发问。
可是地道里却没了动静。
郭木森马上联想到民兵连长、大队党支部副书记程兴与大队出纳黄小梅,早就耳闻他俩有点那个事,莫非他们钻在地道里去苟且了?
于是他守住地道口,让烧水的老贾叫两个武装民兵来,拿着枪到地道里去抓人。
他果然猜得不错,一会儿,两个武装民兵押着程兴和黄小梅从地道里出来。
早上,公社武装部通知民兵连机枪手到城关集合去验枪。
我去取机枪时,有意路过关押程兴的房间。他躺在炕上,一双不安的眼睛看到我,叫了我一声。
平时这个人待人挺客气的,那天不知怎么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我们备战深挖洞,结果他竟然利用地道,钻进去……
集合地点早就有三名解放军战士、一名公社武装部负责人等在那里。
我和拉腰子、黄旗营子另外两名机枪手到了后,坐上拖拉机朝西奔去,来到一个荒草丛生的靶子场,架好三挺机枪,目标是200米远的靶子。
指挥员给我们三个机枪手一人六发子弹,说明今天主要是验枪。
我沉着地压上子弹,按照要求,“哒、哒哒、哒哒哒!”从单发到连发,六发子弹从枪膛中射出,机枪的震动带动着我的心跳,子弹在空气中带着“啾――”的尖啸声。
我的成绩是六发五中,分别是“九八七六五”环。
而拉腰子的一挺机枪卡壳,黄旗营子的一挺机枪不能打。
指挥员表扬我的机枪保养得最好,然后将那两挺机枪调整后,又发给我们每人各30发子弹。这一下真过瘾,只听见一阵连续激烈的枪声后,三挺机枪都冒着青烟,散发着火药味,前面的靶子早就被打烂了。
回来的路上,我抱着滚烫的机枪,唱起了歌。
到了连部,我又故意路过关押程兴的房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昨晚奉命下地道抓人的民兵告诉我,郭木森叫来公社武装部的人,先审那女的,确认他们不过是你情我愿的男女关系后,当场放走女的,然后让程兴也回家了。
程兴和黄小梅出了这档子事,在大队待不下去,先后离开大队,投奔到各自亲戚的村屯了。
大队党支部书记郭木森看上去越来越沉闷。
各生产队搞定额管理后,经常有队长去他那儿诉苦:比如取消了上山砍柴补贴,没人愿意去干;赶车的没有了超额工分,车老板也没人愿干;还有其它好多重活脏活累活,只要没有超额工分好拿,就没人愿干。
再加上副书记、连长和出纳员出事,他觉得现在农村的风气越来越不正,如果已经占到生产队劳力50%的200多个上海知青再出点什么事,马上就要开始的春耕不就乱了套吗?
郭木森是个党性极强的人,过了几天,他把大队四个知青点的头儿都找到连部,开口就说:“你们来了以后,农村发生了很多变化,老乡穿衣不再一律黑色了,开个会还唱起了歌,连喂马的青黑豆也拿来当菜吃了……”说到这里,他跟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他接着说:“将来农村面貌的改变,要靠你们青年人呀。你们都回去想想,可不可以每队组织一支青年突击队,先干起来!”
郭木森的意思,就是要让上海知青组织突击队,把没人干的活儿都接下来干,成为生产的顶梁柱。
这可能吗?
我没吱声,觉得要回去先和队长打招呼,再和知青商量,否则会显得太突兀,造成与其他社员的对立情绪。
48、逛县城 [本章字数:15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3 10:54:19.0]
三月份,东北的积雪,开始白天化,晚上冻。
白天的道路,在渐渐化冻的雪水中变得泥泞不堪,这是东北最脏的季节。
俗话说:“小麦播在冰上”,拖拉机拉着播种机,开始下地,把麦籽播在浅表已经松散的冻土上。
探亲的知青开始陆续回来。
每当三两结伙的知青回来,都会引起知青点一片惊喜的大呼小叫。
他们从上海带来好多吃的:大白免糖、花生牛轧糖、椰子糖、话梅糖、酱油肉、香肠、肉松、鱼松、麦乳精、炒麦粉、奶粉,还有各种腌制海产品……
有给自己带的,有带给老乡的,还有给其他知青带的……
插队干部老邵也回来了,见到我说:“在上海时,你父亲和我说起你,谈了许多,话语中好像一直在担心你,说你有鲁莽的闯劲、冲动的义气。”
老邵很奇怪:“你父亲口中的你,怎么和我看到的你,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真的不是了。
在我父亲被隔离审查的一年里,我就已经完全变了。父亲隔离审查结束后直接去了五七干校,他还没来得及发现我的这种巨大变化。
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那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压力之下,我发生了性格上的巨变。
我淡淡一笑,对老邵说:“这说明本性是不难移的。”
老邵不解地,但是和蔼地看着我笑了。
施卫疆走后,我要上县城把他今年被扣下来的口粮卖掉,然后把卖粮的钱和粮票都给施卫疆。
早上,我坐马车,花了五个多小时,行60多里,来到了县城。
卖好粮,先去施卫疆那里把钱和粮票结了,然后他陪我上街采购:昊宇的小提琴弦、云龙的棉胶鞋、肖明的锁和钥圈小刀、知青点炮仗炉的水龙头橡皮垫……
从这个商店到那个商店,眼里所见的是花花绿绿的柜台,耳里钻进的是喧闹的喊叫声,鼻里总是有一股闷在箱子里的那种味道,我感到头晕了。
下乡十个多月,还是第一次用这么长的时间泡在商店里。
我像傻子一样跟在施卫疆后面,完成了各种代购任务,背着鼓鼓的书包,终于逃出商店,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和清新的空气里。
不想再耽误施卫疆的工作,我说自己一个人去逛逛,来到了县城的客运站。
客运站里人不多,我在候车的椅子上睡了一觉,直到别人把我叫醒:“你去哪儿?”我才舒服地伸了伸走酸了的腿,说了句“我哪儿也不去”把那人支走了。
出客运站,我向黑龙江边的那条路走去。县城不大,三四万人,横竖加起来也不过七八条大马路。江边这条路最有特色,街两边保留着很多俄罗斯的木刻楞房。
我来到江边,只见我方江堤上有一块大石碑,刻着毛主席手写体:“小小环球,有几只蝇碰壁,嗡嗡叫……”正对着老毛子。
对岸毛毛子那儿,一座座厂房吐着黑烟,被北风吹得直往地上降,一排排高大欧式的房子躲在江边岗楼的后面。
冰封的江面上,有一条临时的车道在冰上直通江心。四辆马车正向江心走去,十几个人在江心不知忙乎着什么。
江堤上,三个老汉津津有味地说着话。
一个用手指着对岸一片黄颜色的房子说:“那点房子还是我们中国造的呢。”
“哪儿……?”
“靠近树林那儿。”他仔细地告诉了那位发问的老汉后,又说:“那大架子还是中国的呢!以前在卡伦山那儿的。”
我吃惊地看看那大架子,有两个上海国际饭店那么高,是苏联的电视广播发射塔。
“他们在江心干啥呢?”我终于等到他们停下对话,问了他们一句。
老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反问:“你问什么?”
我用手指了指江心的人。
老汉回答:“喔,他们是在淘金,黑龙江里有金子呀。”
这时,江对岸高音喇叭里传来唔哩嘛哩的声音,是一个男声在唱歌;突然,又变成了一个女声的尖调。
三个老汉听到对岸的喇叭声,觉得太吵,转过身走了。
“总有一天要打起来的,江对岸的屯子总要归还中国的。”我听见其中一个老汉边走边向另两个这样说。
江堤上,留下了我一个。
我仔细看对岸,有人在江边走动,还有大卡车来来往往。
我脑子里响起了一首歌:“……同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
尽管这歌唱的是中国南疆,是与另一个国家的关系,但北疆两国友好时,这情这景不也差不多吗?
唉,原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却成了这样,可惜呀!
49、知青改编 [本章字数:134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4 08:43:48.0]
落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土地被浇醒了,除了小麦,大田其它农作物的备耕也开始紧张进行。
那时候,时兴“抓革命,促生产”,大队又召开“一打三反”班子会议。
已经一年了,大队的这个运动经过了三起三落,每次都没有什么结局,却弄得社员相互矛盾,群众有气,骨干怨气,领导泄气。
知青点在哲学小组学习《实践论》后得出结论:由于对生产队过去的情况不了解,我们不参与写大字报。其实,是知青对这种运动已经没有兴趣。
这话可不敢对外面说,只是几个知青学习骨干的私下议论。
大家讨论到大队党支部书记要求组织青年突击队的事时,也感到有点为难:我们是知青点,又怎么去组织必须包括当地青年的青年突击队呢?
大家对我说:你不是团员,这事让团支部去组织吧,作为知青点负责人,你还是对知青点的组织形式谈谈建议。
王雄涛经历过大罕公路,曾任其中一个排的排长,十分怀念那段生活。他提出把知青点领导班子改成班排编制。
大家进行了热烈讨论,通过了这个建议。
以后知青点就叫知青排,排下面设女知青一个班、男知青两个班,后勤一个班;除了后勤班长任命外,各班选出正副班长;正班长参加排委会。
插队干部听了以后也表示支持。
经过选举,排委会选我担任排长、王雄涛和李晶霞担任副排长。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以前积存下来的一堆困难。
是陷在这些困难中,光喊着“这样下去不行”呢,还是用我们每个人的力量去一个又一个地克服?
知青分班讨论时,一班提了四点倡议:
一、表扬先进,帮助后进,开展斗私批修。
二、服从命令听指挥,反对自由主义,开展文娱活动。
三、整理好个人内务,管理好个人生活。
四、帮助食堂做事,参与集体劳动。
知青点的黑板报刊出了他们对大家的倡议。
排委会第一次会议,强调了为大家服务,为大家谋利益。
同插队干部商量后,在全体知青会议上,提出了知青排以后的几点计划:
在生活管理上,要求做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力更生,艰苦创业。
知青菜地种什么,怎么种?还有知青养的猪鸡羊,怎样在菜地与养殖上不仅自给,而且创收?怎样用创收的钱来保证食堂伙食的改善?来发展知青其它的项目?账目如何公开?知青宿舍怎么管理?
对以上各项工作,要求各班推荐一名生活干事参与讨论与实施。
在文娱活动上,要求建立文艺小分队,自编自演节目,做一个乒乓台,买一只篮球,早上做广播操。
对以上各项工作,要求各班推荐一名文娱干事参与组织与发动。
在知青建设上,提出口号:“节约开支,增加收入,苦战二年,改变面貌。”
从眼下来说,先解决知青场院积水,填土平地,把清真寺这个现有的知青点整理得干净整齐。
从长远来说,我们要打捞黑龙江发水时漂下的苏联木头,准备盖房,打造出一个更美丽的知青点。
此事由知青排委会来抓。
另外,我们还提出把知青的成长与生产队的其它活动结合起来,要把表现好的知青,与生产队团支部的组织发展结合起来,与生产队五好社员的评比结合起来。
此事也由排委会来抓。
我们提出了实实在在的奋斗目标、奋斗精神、奋斗方法,并强调要团结共同奋斗的力量。
第二天,肖民上磨房去磨面,磨房多找了他0.65元,他高兴地回到知青点,把钱如数地交给我说:“赚进了,赚进了!”
我说:“这钱怎么能拿?”
肖民不服:“怎么不能拿?我交到知青点,这就成了知青大家的利益!”
我拍拍他的肩,轻声地对他说:“还了它。”
他瞪着眼睛对我说:“你傻呀!”
我说:“你才傻呢!”
50、砖窑写信 [本章字数:145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5 08:31:28.0]
4月7日是我们新知青下乡一周年的日子。
但是我却孤单一人,漂在了西岗子。
这是大队党支部交给我的一项任务:外调。去搞清楚另外一个生产队里某个历史上有日特嫌疑人的问题。
我骑着自行车,冒着大雪大风,到过煤窑沟、宋集屯水库,那天晚上,在西岗子宿夜。
明天,还要到东岗子、杨树屯。
在清冷的小旅馆里,我想青年点今晚一定很热闹。
出来前,我和排委会就商量好了,安排今晚买些肉,杀几只鸡,大家好好纪念一下。
几天来,我有时吃住在当地知青点,有时吃住在当地老乡家,所见所闻不少。当时以为都是别的地方的事,没有记下。后来觉得有点意思,想记又记不全了。
手里只有一张临出发前云龙塞给我的小纸条,说是抄来的《内蒙知青之歌》。一路上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了几遍,歌词是这样的:
“我们是上海知识青年
来到内蒙插队草原。
我们的心是绝对地悲伤,
一下子就掉进那万丈深渊。
我们的生活是多么无聊,
我们的房屋是那样破破烂烂。
我们吃的是苞米酸菜,
我们的劳动是多么繁重,
整天是那面苦脸。”
文笔要比《南京知青之歌》逊色多了,不过我还是把它夹在随身的记录本里珍藏。尽管收藏它会给我带来一些风险,但对我来说,那时看到知青手抄私传的东西,都会特别留意收藏。
外调转了一圈回来后,参加晚上的知青哲学小组学习。
大家争论的题目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这之间有什么矛盾?
之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是因为最近的王队长和老吴副队长闹矛盾,引起知青和老乡的不满。知青从中看到了农村落后、农民思想落后的一面。
有知青提出:不要在具体问题上纠缠不清,要深刻地看到几千年来沉淀在农村的基本文化、沉淀在农民身上的基本思想,是进步的,是向上的。
但也有知青反驳说:你这是“抽象肯定,具体否定”。
又有知青提出:毛主席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但我们知青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又怎么去教育农民呢?
这也遭到了不同意见,有知青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们生产队现在有三十五户人家,知青50多人,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占劳力的三分之二。知青,不仅是队里生产的主力军,而且可以用我们的力量影响生产队的精神氛围,用实际行动来改变农民思想落后的一面。
最后有知青反驳:不要把知青看得那么伟大,我们到底准备在农村呆多少年?我们自己对前途是怎么想的?国家对我们的将来是怎么考虑的?这些问题都没搞清楚,你凭什么去教育农民?
这几个问题一下子锥到大家心里,全体陷入沉默。
我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提到了陈国明。
陈国明在春节前回上海,去看望病中的母亲。后来学校来信告诉我,他找到学校,提出要求:户口迁回上海,恢复70届在校生身份,重新分配,不愿意再回黑龙江。
这件事在上海的其他知青家长,包括母校的老师、区教育局都知道了。
现在已经将近半年,僵在那里,国明干脆在上海靠着,不回来了。
我们怎么办呢?
大家从刚刚的沉默中出来,说可以给国明写一封信,表个态:即使那事在上海办不成,这里的知青仍然会热情地等待他的回来。
最后,把写信的任务交给了我。
会后,我去砖厂值夜班烧窑。
这活儿不重,就是添煤,加一次煤要十分钟,可以烧半个小时。我利用这半个小时,凑着炉膛中的火光,断断续续地给陈国明写信。
呼呼的西风扑进窑洞,我紧紧偎在炉膛边,半个身子是暖和的,半个身子是冰冷的。思路不时被寒冷打断,瞌睡也来干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写了四张信纸,天已经大亮。
收好笔纸,呆呆地看着炉膛,跳动的火苗晃着光芒。我想,在人生选择这样的大事上,这封信能起什么作用呢?只不过是一种表达友谊的安慰罢了。
没办法,谁让我们都像是这一炉子里的煤呢?靠在一起,才会有热量,才不至于熄灭。
51、入团了 [本章字数:142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6 17:50:02.0]
叠稻埂又开始了,比去年晚了七八天。
我在田头抬头远望,东方瓦蓝的天上飞过一群大雁,三面兴安岭莽苍苍,春风劲吹,狂笑而过,带着草籽和花絮。
我的脚下,是经过一冬风雪残打的枯草,它们被春风抛弃。冰冻的大地,在春风中,在阳光下,感激得“热泪”满地。
我脱下帽子,敞开衣领,让春风吹进心里。
无意之中,我拿出了兜里的刮锹板。那是去年,我们刚下乡时,牛大爷被马踢了一脚,病倒在家,听说我们上了水稻地,就忍着疼痛,给我们新知青每人做了一个。
刮锹板很派用处的,当地老乡的锹大都是白象牌,如钢般锃亮,叠稻埂挖土时不沾泥。知青的铁锹都是万象牌,那铁麻麻栗栗,没挖几锹,就沾满了泥,必须用刮锹板刮一下,才能继续挖。
上午出工前,我正找这块刮锹板,邵子昂进屋告诉我:正式通知你,被批准入团了。
早在两个多月前,我去插队干部宿舍商量知青点的事,正好碰到在开队委会。大队团总支书记也在,他当着我的面对其他队委说:“等把队委会改选好,就抓团的工作。有的同志经得起组织的考验,上次考验到现在,表现一直很好。”
我知道他是在发出信息,对我进行鼓励。
所以,当今天听到入团的消息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淡淡地一笑,我对入不入团已经变得很沉静。
真的,好像没了第一次填写入团表格那样的兴奋了。
我已经老气横秋了吗?
可是,清晨上班的路上,大家不是还在笑我童心未泯吗?
当时我坐在马车上,发现了一群棕黄色的狍子。远远望去,它们一溜带着白色块斑的屁股对着我们,却个个扭过头来,傻呼呼地向我们张望。
我大叫大喊,站在马车上,跳起来起哄。狍子们感到我们“来者不善”,于是撒蹄快速奔跑,越过水沟,跃过草丛,窜进了树林。
一起坐马车的老乡看着我,说我像个孩子:“这儿傻狍子有的是,也值得你这样?”
我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抬起手一看,有五六个水泡。
虽然在体力上我要比去年强壮,但一冬天戴着棉手套干活,双手的老茧已经褪去,光手用锹,毕竟有些不适应。
水泡在不断地摩擦下,挤出了水掉下了皮,露出了红嫩的肉,一握锹把就火辣辣地疼。
我并不在意,心想,过几天就会好的。
快下工时,下起瓢泼暴雨,我们躲进地营子避雨。
北大荒的天气有点怪,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太阳在初春散发出它火辣辣的味道。下午,突然积云四起,漫天大风,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
“轰隆”一声,像要把整个地球炸裂一样的巨响,把老全吓得脸色铁青:“哎呀,这么响的雷呀!”
不知是闪电的反光呢,还是给吓的。
附近干活的几个城关上海知青也来到地营子避雨,天很冷,我们穿起棉衣,倦缩在一起。
冷得实在不行,我们和城关的知青就对拉着唱歌。
歌声传出地营子,飘荡在雷声雨声中。
雨小点了,我走出地营子,在草檐下欣赏这雷雨交加的变幻。
昏黄的天,像老人沉下的脸,拼命地用雨点鞭打这刚刚发绿的大地。
积云压在远处山上,一块一块的,缝隙中已经露出了蓝天,太阳的光辉透过乌云的边缘,把山坡打扮得斑斑点点。
也许是老天惩罚我偷窥它的妆扮,刮过一阵狂风,雨点向我扑来;一道电光像剑一样直穿入地,剑头好像经不住头上那块乌云的重压,弯曲着。宝剑的反光,把大地染上一层青色。
随着闪电,又是一阵霹雳,在山石崩裂般的巨响之后,“轰隆”的尾音拖了很久,像山上滚下了无数巨石……
雨过天晴,太阳含着胜利的微笑在西边高山上站着,好像经过雨水的冲洗,特别新鲜,金黄的;大地散发着潮湿的土气,刚刚发芽的小麦,像绿色的地毯一样,一直伸延到地的尽头。
我玩着那长于我四五倍的身影,回头一看,呵!太阳把一片彩云镶上了金边,满天里,尽是紫红橙黄蓝的晚霞……
52、队长婆打架 [本章字数:150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7 23:28:40.0]
早上,王队长老婆和老吴副队长老婆两个打起来了!
她们揪着头发,扯开衣襟,叫着喊着,在场院里泥泞的地上滚来滚去,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和马粪。
正在队部等待队长分工的社员和知青围着看,没有一个上前劝架的。
有人幸灾乐祸地悄悄说:“南霸天和北霸天打起来了。”
所谓“南霸天北霸天”,其实是指王队长家住古城之北,老吴副队长家住古城之南。
生产队有个小小子,平时不好好上学,整天喜欢粘在队部,跟着大人屁股后面转,人称“二队长”。只有他,知道要出大事了,惊慌地大叫:“打、打起来了!”然后一溜烟跑去找队长了。
王队长被“二队长”扯着衣袖拉过来,见自己老婆和老吴副队长老婆正打得不可开交,而社员竟然都在看热闹,顿时火冒三丈,拽起老婆,叫道:“回家去,不干了,谁受他妈这个罪!”
老吴副队长也赶来了,见自己老婆还趴在泥水里不动弹,白花花的肚皮上全是马粪,也来了火,喊道:“你他妈的,屋里去!老子不受这个罪,也不干了!”
打架的起因是这样的:
前些日子,王队长在安排今年种地计划时,决定生产队不再集体种菜分菜,补偿的办法是给社员多分一些自留地。
分自留地是个大事,王队长亲自负责,但他却把一块最好的自留地先分给了自己。
老吴副队长实在忍无可忍。
他对王队长早就有意见,家住在古城北头的王队长,今年新上任前,就向大队提了一个条件:当队长可以,但要在古城北头那儿挖一口井。老吴副队长不赞成,大队却同意了。大队还劝老吴副队长:算了,北头住着那么多社员,得利的也不是他一家。老吴想想就闷下了这口气。
哪想到王队长在分自留地时又来了这一招,老吴副队长发火了,在昨晚队委会上,同王队长吵了起来,会议不欢而散。
本来,其他几个队委都还是支持老吴副队长的,可是今天一早,形势变了。
生产队喂了好几头老母猪,每年都要给各家各户分猪崽子。原先定好今天早上队里分小猪崽子,这活儿让老吴副队长负责。
可老吴昨夜一宿没睡好,心里想:这打井、自留地的好处都让王队长整去了,咱咋地也弄俩个肥猪崽吧。
于是,家住古城南头的老吴一早没先去场院分工,而是直奔猪圈。猪圈就靠他家不远,他抓了两只最肥壮的小猪崽子往家走。
两只小猪崽子的后腿被老吴副队长倒提着,一路上叫得吱哩哇啦的。
有社员去场院的半路上,看见了,到了场院里便议论纷纷。
王队长老婆这天早早来到场院,听到这事,心里来气,便在人堆里鼓动。
见南头老吴副队长老婆也来到了场院,王队长老婆就冲着她嚷:“北头打井咋的?那是大队部批准的。哪有这样干事的,管分猪崽的先自个儿抓了好的去了!”
老吴副队长老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盯着王队长老婆吼起来:“你说谁呢?你说谁呢?”上去一把,把王队长老婆的头发揪在了手里,于是俩人打了起来。
这下好了,两个队长各自拽着自家老婆回家不干了,不要说猪崽子分不成,连队里的活也没人安排了。
社员气得直嚷嚷:“他妈的,井挖好了,自留地分好了,猪崽子抓好了,队长又都不干了,这还像话嘛!”一哄而散,都回家种自留地去了。
知青也起哄:“回去歇着喽,该打牌的打牌,该看书的看书!”也一哄而散了。
今年,队里的春耕生产进度本来就大大落后于别的生产队。
因为自王喜奎当了队长后,他提出了一个主导思想:要想多分钱,必须搞副业。
春天一到,他已经往外派出两拨搞副业的人马。按理说,这也没什么错。
没想到春耕来临,两拨人马不仅回不来,而且纷纷回生产队要求加人,否则完不成任务,钱收不回来,那不白干了?
王队长不得不再加派人马,弄得队里三分之一的劳力都在外搞副业。今天两个队长再撂挑子,是雪上加霜,这地还种不种了?
场院里,就剩下刘承新、老牛、李胜俊仨老农,急得头头转,大叫:“回来!再闹意见也不能这样呀,就是天塌下来,也得把地种上!”
可是,人走光了。
53、知青出工 [本章字数:154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8 09:50:13.0]
刘承新、李胜俊、老牛仨,先上俩队长家劝说,无果。再挨家挨户动员老乡下地干活,白跑了一天,没人听他们的。
农村和城里不一样。城里一有什么事,学生可以停课闹革命,工人可以停产闹罢工,但农民不行,天塌下来,也要把地种上!
当晚,上海插队干部、大队党支部紧急开会,决定由刘承新、李胜俊临时负责,不能耽误春耕播种。
会一散,刘承新、李胜俊又连夜去老乡家动员干活;插队干部则来到知青点,先找我谈,要组织青年春耕突击队,然后到各宿舍,动员知青明天全部上水稻地干活。
知青没什么多说的,大家保证明天一定出工。
第二天一早,我们来到队部场院,却没看到老乡。
贫协的刘承新、李胜俊对社员的工作失败了。
天阴阳怪气的,一会儿阳光满天,高空气爽;一会儿风雨狂呼,黑云层层。
既然答应插队干部了,不管什么天气,我们都要出工!
套了三辆马车,四十多个上海知青,一色的绿棉袄,向西边的稻地飞驶而去。
这身棉袄是下乡出发前统一发的。
有很多人一直认为只有去兵团农场的才发“知青装”,其实,当时去黑龙江插队的知青也发了一整套的绿色棉袄棉裤,还有棉大衣和羊皮帽。
下乡一年多,有的已经两年多了,这些棉袄有新有旧,深浅不一,但基本色调是一致的。清一色全是上海知青下地干活,这还是第一次。
大家很兴奋,唱着歌,好像是中学组织去学农一样。
但我们不再是学生,我们是春耕的主力。
只有撒稻籽的,是队里三个不敢不下地干活的富农。这三个富农都是干活的好把式,虽然年纪大了,但每年种水稻,都是他们撒籽。
稻地里拉水耙的、拉水滚的、背稻籽的、抹稻埂的、放水的都是上海知青。
我带队拉水耙,这是种水稻时最累的活。
黄色的水裤和水靴,紧扎在一起,上衣塞进裤腰里,再扎上一根麻绳或铁丝,大家逗趣地说:“这是民兵海军的军装。”
水耙是木头做的,一米多宽,有扶手,前面用马拉着,我们在后面用手扶着木板,见到高出水面的浮土就用力压下去,直到整个稻池里不见土只见水。
早上稻池里还有薄冰,水冰凉刺骨,泥浆溅得我们满身满脸,我们还是像乐开了花的孩子一样,欢奔在水田里。
水稻地里,除了“喔,唷,驾”吆喝马儿的喊声外,各个工种之间互相传递和催促的话都变成了上海话。
三个富农听不懂,但却能看懂我们干的活,很默契地跟在我们后面撒稻籽。
干起活来也容易统一指挥。碰到比较大的土包,我们就吆喝马儿聚在一起,把六七个水耙排成一排兜水。水被我们逼得无处可逃,乖乖地漫上土包。然后我们一起站上水耙用力,大声吆喝着马,把高高的一大块土包整个刮向低处的水里。
身上的水裤水靴已是千疮百孔,根本挡不住水。再说拉水耙经常滑倒在水里,水从袖口、衣领处灌进来,浸湿了我们里面的衣服,包括内裤都已经没有一丝干纱,穿在身上的水裤水靴只是为了能保暖一点。
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就去稻埂边上喝一口烧酒。
几天下来,老乡还是不肯来水稻地干活,但稻田的播种在照常进行。
一块块稻田拉平了,撒上了种子。甩在我们身后的,是一片片镜子般的水面,水面下,是悄悄发芽的稻种。
我们用延长劳动时间的办法,来弥补劳力不足的问题,早晨五点半上工,下午六点半下工,回到知青点都已经七点多,天都黑了。
每天水里来泥里去的,衣服浸透了泥浆,硬得像板纸一样。下班太晚,人又累,实在懒得洗衣服,就找干净的穿。我已经把所有衣服拿出来轮穿一遍,再没有可穿上身的衣服了。
天气倒渐渐地暖和了起来,中午,太阳出来,潮湿的衣服捂在身上粘乎乎的,我脱下帽子,汗淋淋的头发上,热气腾腾……我们干脆光着膀子干活,尽可能省下衣服明天再穿。
还剩下最后七八个稻池,明天,就可以拿下水稻地。
火辣的太阳把我晒得黑里透红,整个背脊上如同火燎一般地烫,在衣服的摩擦下更觉得疼。
下班时,我们跳上马,朝着停车的地头大跑起来。在马背上,大家挺直身子,随着有节奏的起伏,望着远方,唱起了歌:“套杆在手挥四方,纵马放牧任驰骋……”
54、拿下稻地 [本章字数:146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29 07:25:21.0]
今天端午节。
一些老乡早已经把家里的自留地种好了,想想再在家里待着也太不像话,开始陆陆续续地随着知青到水稻地干活。
几十个知青已经连续在水稻地奋战十天。今天一大早,没有人请假,他们赶着马车,顶风冒雨,又去西边的水稻地。
这是水稻播种的最后一天,这是享受胜利的一天。
远处雨茫茫,山那边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模糊稀烂的马道上,又压了一道新的车轮印。雨声中有一种响亮的歌声回荡着。雨水把知青的绿棉袄染成了深色,涂上了光泽。
马车上,三个戴着富农帽子的老乡表情松弛,他们很老,五六十岁,其中有一个已经七十岁了。十天下来,他们虽然像平时一样不说话,但他们看知青的眼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当知青在上工路上唱起歌时,竟可以看到他们浅浅的微笑。
是因为水稻播种的完成?是因为明天可以歇口气?还是因为被年轻人的精气神感染了?人的感情真的很复杂,包括他们。
老天爷像发疯一样,雨拼命地下个不停,知青在去的路上就变成了落汤鸡。
马儿也一点不听话,它们也干累了,犟着脖子,瞪着眼睛,有知青气得找了根大棒子威胁它们。
我使唤的那匹马叫“三条腿”,平时就倔,今天更不听话,马鬃都竖了起来,好几次看到前面有高出水面的土包,就把头一拐避开,冲进别的池子。
拽缰绳的手都肿了,但我不想打它,它毕竟也是一条命,在这十天中和我们一起出了大力。
东北的早春,只要一下雨,就全然没了艳阳高照时的暖意,冷嗖嗖的。
雨水顺着我的两颊,沿着脖子,淌进了衣领,渗透到腰际。棉袄早就湿透,像负着一大袋沙包那么沉。
我看到一块露出水面的土包,想把“三条腿”赶向那儿,但“三条腿”尖得厉害,偏不朝那儿去,倔着脑袋,向相反的地方走。
我使尽全身力量也拉不动缰绳,“扑通”一声,摔倒在水里。反正全身早湿透了,没啥,可是从袖口里又灌进一把一把的泥浆,粘叽叽的。
略微一站,我全身便在风雨中颤抖起来。像在水里捞出来般的湿衣紧绷在身上,简直一动都不想动了。
稻田的活,是十分讲究顺序的,抹稻埂在先,依次为拉水耙、拉水滚、背稻籽、撒稻籽。
现在,拉水耙的追上了抹稻埂的,有知青看到撂挑子的王队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水稻地,站在池水里抹稻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