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大叫:“缴枪不杀!”
他望着知青,禁不住用手擦拭着泪水,也叫了起来:“缴枪可以,投降不行!”
然后又对我叫:“你带他们干吧,要多说点话,掌握一点时间,让大家爱护马!”
他开始行使队长的权力了。
最后一个稻池撒好了种籽,下班了。
我想走回去,动一动还能暖和些。否则的话,坐在马车上,更会冷得要命。
但看见等着坐马车回去的都是女知青,没人赶车,我只好套马赶车回家。
一路上,我浑身颤抖,牙齿格格地打架。六七里地,到了知青点,等女知青都下车后,我又一人把车赶到队部卸车。
车到了,我的身子竟然不听大脑使唤,想跳下车,但动不了,呆呆地望着向我跑来的牛大爷。
他心疼地扶我下车,我的脚一沾地立即像万根针刺一般,一阵痛麻。好半天,才缓过来。
牛大爷催我回家,我没理他,因为冷得说不出话来。
为了赶进度,这些天人和马都使出了最大的力气。那匹叫“二性子”的马,就因为倔犟,在昨天的水稻地里累死了。
想起它,不由心里一阵难过,也为倔犟的“三条腿”还活着而暗暗庆幸。
我挪着沉重的双腿,帮马儿“三条腿”擦掉身上的泥巴,看到它颤抖的腿部肌肉,我的心早软了下来,打了一桶井水给它喝。
在队部缓过气来,我才慢慢地在昏暗的暮色中回到知青点。
知青点里,早已香气满院,笑声满堂。原来,知青食堂为了庆祝水稻地胜利完工,特地做了大米饭、红烧肉。
晚上,高朗吹起了口琴,昊宇拉起了小提琴。
全体知青,第一次将自己的欢乐与劳动成果如此紧密地揉合在了一起。
55、洗衣写信 [本章字数:132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30 08:26:54.0]
水稻地拿下后,本想休息一天,写写信洗洗衣服。
早上已经快8点了,临时负责的李胜俊来到知青点,一声不吭地坐在炕沿上。
我问他:“李大爷,有什么事吧?”
他慢吞吞地说:“今天队上没人放马了,小马驹就那么圈着,够腔呀!”
我什么也没说,把写信的笔纸一收,就上队部场院。
生产队有一群小马,12匹,个个屁股溜圆,每天我看到当地青年把它们赶到头道沟后面的一片草地里吃草,就想:这活儿,是多么悠闲浪漫呀。
我骑上一匹枣红马,这还是第一次坐马鞍子骑马,特别舒服。
李大爷把栅栏门打开,小马鱼贯而出。
我轻松地骑马跟在它们后面,顺着江边慢悠悠地向北树林走去,马儿一会儿啃啃草,一会儿喝点水。
沿着江边的草滩,马儿爬上了江岸,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欢叫着向远处奔去,一直跑到头道沟的水稻地里。
我鞋也不脱,跟着下水,拼命地把它们往稻田外赶。
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一匹头道沟的马,和我们的马混在一起,局面显得更加混乱。
我好不容易把马儿赶出稻田,想不到它们又跑到苔头甸去了。
马儿索性在苔头甸里翻滚,洗起澡来。
我看着它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样子,放开喉咙大叫,可没有一匹马儿听话。
倒是惊起了一群大雁,惊叫着飞起,又停在不远处。
糟糕的是我骑的枣红马看别人舒服,也忍不住在苔头甸里倒下,翻滚在水里嬉戏,整个身体包括马鞍都浸湿,不能再骑。
把马儿赶出草甸子后,我只好徒步跟在后面。
马儿来到道边,混杂在中间的头道沟的马一阵长嘶,飞快地向自己的队部奔去,我们队的马也一个个跟着,我紧张地飞奔追赶。
此时的我,已经没有了来时的浪漫,浑身上下狼狈不堪,泥水一直漫到我的膝盖上,脸上是水和汗的混合体。
总算把马儿赶到了草地,它们才安静下来,贪婪地啃着地上的青草,这时已经中午。
马儿的肚子一个个吃得胀鼓鼓的,一匹雪白的小马见我躺在草地上,用它的嘴轻轻地吻我,我抱着它的头,理着它的毛,它也不走,两眼看着我,闪着反光的鬃毛纯洁得一尘不染。
第二天,终于休息。
其实更累,洗了九件衣服,那是水稻地十天积攒下来一直没时间洗的衣服。
还洗了一件棉袄,一套被子。
男人干女人的活,真的很笨拙,整整一天,晚上洗到天黑才总算结束。
只好自叹没有女人缘,没有女知青来帮我,当然,我也不会让女知青来帮的。
据说,这是我的骄傲对我的惩罚。很多女知青觉得那时的我太清高,很难接触。
夜里,我在缝被子,屋外刮起了阵阵大风,几棵大杨树和大松树的翠绿树叶,遮盖了整个知青点,发出哗哗的响声。
干完所有的内务,我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到食堂里静静地坐着写信。
先给在五七干校的父母,再给在江西插队的哥哥……当我拿起前不久学校工宣队的一封来信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信了。
工宣队在那封信中解释了以前一直没有来信是因为太忙,随后又谈了今年学校上山下乡分配方案,强调还是有一批学生要分配到上海近郊农场的,希望我们每人写一篇下乡心得体会,配合学校做好上山下乡工作。
当然他们也谈到了对陈国明的看法,对他还在上海吵着回去表示了失望。
看了这封信,让人感到心凉。
因为很明显,一年多来,他们并没有关心过我们,现在他们要动员下一届学生再下乡,所以想到我们是可以利用的。
我不喜欢只顾自己完成任务而对别人没有感情的人,我也不想动员知青去给学校写什么心得体会。
犹豫了好长时间,决定不再复信,实在太累,彼此相忘吧。
56、前途在哪 [本章字数:13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31 10:14:37.0]
自从拿下水稻地后,我成了大田劳动的带工人。
夏锄铲趟时,生产队所有劳力分成三组,组长都是上海知青,我是第一组组长。
其实带工人就是干在前头,歇在后头的活儿,操作简单,比知青排长的工作好干多了。
又一天活儿干完了,两条车轮印子像我们铺在草地上的布条,从泥土小路上飘进了北树林。
我们随着马脖上“叮铃当锒”的响声,摇晃在树林清香的松脂味里。
下工了,知青笑着唱着,年轻老板用有力的吆喝声鞭打着马儿快跑。我盘腿坐在车上,望着一晃而过的青松以及远处树间隐约闪现的黑龙江。
昨晚评议五好社员时,大队副主任对仲志红想回上海参军一事进行了批评,说她不安心农村,怕苦,等等。
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首先她想参军并没有什么错,其次是她在知青中表现不错,不管她心里想干什么,她现在的表现是可以评上五好社员的。
尽管社员最后通过把她评好五好社员,但困惑却留了下来:知青的前途到底在哪里?
最近知青点情绪不稳,想的最多的就是:一二年、三四年以后,我们五十多人将是怎样的去向呢?
有一多半知青肯定地说,自己将会离开这里。其中除了部分知青幻想能读大学外,其余的都在心底嘀咕:这一辈子还能回上海吗?
马车出了北树林,上了往古城方向去的沙石公路。
天像翻了脸一样,一下子变得黑沉沉的,乌云迅速地压了上来。
突然一道闪电,把我从深思中惊醒,抬头遥看南天,风雨即来,带来一阵潮湿味。
远处江水的波浪像鱼鳞般微微摆动。堤岸上一片翠绿,青青的草地散发着白天的温度,西边的太阳余辉,正渐渐地被黑云收拢。
几年来,全国上千万青年奔赴农村,其中更有68、69两届,干脆实行“一片红”,他们集体从城市消失,全部下放到了外省农村。
这仅仅是一个过程还是最终的结果?
中国除了农村其它单位都不要年轻人了?
中央和毛主席对“一片红”这些知青以后还会有什么另外的安排?
70届分配方案打破了很多已经下乡知青的幻想。
它宣布结束“一片红”,开始分硬档(家中有兄姐下乡的)、软档(家中没兄姐下乡的)实行“四个面向”。这同当初“一片红”动员我们下乡的革命口号“接受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相比,显得很不一样。
这让很多知青对下乡产生动摇,对前途产生忧虑,开始质疑“一片红”的产生,实际上是国家在安排城市青年就业时发生了困难,只不过知青不知情罢了。
有人感叹命运不好,为何不早生几年或晚生几年?
马车载着我们进入古城。一个闪电接一个闪电,没有雷声、没有雨点……
蔚蓝的天空被乌云遮着,只露出那么一小块,西落的太阳硬从那一块蓝天里喷出她的余辉。
四周的云,像粉红色的棉花一样;而西山的一段,站立在余辉之前,背后是耀眼的光芒。
说这些还有用吗?我开始变得实际,过去和未来,我们都无法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现有的条件下,解决眼前的问题:
五十多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住在清真寺这个又破又旧的大院里,而这个清真寺已经被当地的回族多次讨要,要知青搬出去。
知青点还能在此维持多久?
在古城的十字路口,知青下车,可以看见知青点食堂袅袅升起的炊烟了。
南边的山峰上,忽地一亮,最后的闪电一下划破云层,接着,撒下了稀疏的雨点。
太阳的光芒还在,照射在雨点上,一望无际的雨帘,从耀眼到黄,从黄到褐,从褐到灰。
雨很快就停了,湿漉的路面上、屋顶上,腾起阵阵热气,不一会就干了。
黑龙江的夏天真的来了。
57、江中弄潮 [本章字数:15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1 08:30:25.0]
自那天下班时滴了几点雨,老天已经一个多月不见云彩,地都干得裂开了。
我们用双肩把黑龙江里的水挑上来,倒在沙土地上。只见冒出一股气体,土就干了。
如此抗旱不是办法,但不抗旱更不是办法。
生产队的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古城西,是黑土地;一部分在古城北的黑龙江边,是沙土地。
沙土地易旱,因此,抗旱就在黑龙江边。
我喜欢去北面沿江的地干活。
中午下班,我把衣服和工具托知青带回去,自己跳入黑龙江。
南风阵阵吹来,黑龙江水起浪,拍打着我的肩头和脸。炎热的夏天,连风也是热呼呼的,只有黑龙江水,还是那么清凉,我一头扎进水里钻了一个猛子。
记得少年时,我喜欢去黄浦江里游泳,几百米的江面,游过去再游回来。有时还到外白渡桥上,让同伴看到没有船来时,就站在桥的护栏上,高高地“插蜡烛”跳下去。有一次,被水上监察抓到,让我站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甲板上,烫得我两脚来回不停地交替。
后来,我参加了上海市少年长泳集训,在水上监察的保护下,去黄浦江里游过一万二千米。
东北人会游泳的不多,去年夏天,有一次狂风把江水刮开了花,一个巨浪连着一个巨浪,我迎着狂风跳入江中,把几个在江边捞柴禾的老乡吓坏了。
我像在摇篮里一样,在水面上飘荡起来。一个浪头带着啸声扑来,我的手顺势往下一拍,头一拱,就被水抬起了一米多高,四周的水都伏在我的脚下。
浪头过去,一下子我又跌下浪底,四周如同高山压顶,都是铺天盖地的水,我吸口气,闷头一扎,就把涌来的一排浪抛到了身后。
江边岸上,断断续续地传来老乡阵阵惊叹和尖叫声。
我喜欢水,我也懂得水,我能巧妙地冲过忽高忽低的浪,一起一伏,很自在很自然,像一只小鸟,出没在浪花里,飞翔在浪尖上。
像这样顺着江从抗旱工地到知青点,才七里水路,三四千米,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而且黑龙江里水的流速很快,一蹬腿,就有五六米远。游累了,我就仰面躺在水面上,舒服地望着蓝天。
等我游到清真寺下的码头,上岸到知青点时,那帮乘马车的知青也刚刚才到。
晚上,在公社政治文化室与边防军搞联欢演出,我们生产队的知青表演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节目中最特出的是高朗和秦燕的男女声二重唱,还有就是我编写的朗诵剧《忆张勇》。
张勇,是一位在内蒙插队的天津女知青,为保护集体的羊群而牺牲。
为排这个剧,一个多月来,知青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觉。
谢幕时,台下的老乡大声叫好,这让知青感到十分欣慰。
文艺小分队是在今年五月成立的,在今年“七一”党的生日时已经演出过。
像什么舞蹈《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舞蹈《时刻准备打》。
排练十分辛苦,一天大田劳动后,还要蹦蹦跳跳地,全是武术动作,练出一身汗来,经常要弄到夜里12点。
这次“八一建军节”,公社又要我们知青点出节目和边防连搞联欢演出。
负责文艺小分队的仲志红推托说没时间排练。
其实,她主要是怕演的都是老节目,老乡看到重复的要喝倒彩。
但经不住劝,仲志红终于肯接手抓演出的事,但提出一个条件:要我写剧本,演几个知青自己的节目。
我一口答应下来。
晚上,排练完节目,已是深夜11点多,为了完成编剧任务,我还要借着蜡烛光埋头整理着素材……
不知谁养的一只小狗在门口扒拉着工具,“咣啷”一声,惊动了我。我才看一下钟:已经是清晨2点多。
我推门仰身一个懒腰,昏沉的头脑才清醒一些。
黑龙江的夏天,夜短日长,东方已经发白,太阳的一点微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湖蓝色,带有一点浅浅的橙色。
门前平静的江水映着天上的云块,云块在水波里微微颤动着。
朗诵剧《张勇之歌》终于编好,四千多字。
两天,48个小时,我只睡了七个小时。
由于缺觉,精神不振。本来在炎热的夏天里,白天劳动,只要稍微挥动几下手,头上就会沁出流水一样的汗。这几天更是头胀眼花,浑身无力,无论在哪里,只要能靠着,一两分钟内我就能睡着。
演出完毕,走出热哄哄的公社政治文化室,感到一阵清凉,发现密集的雨潺潺而下。
我们抹着脸上被雨水淋得一塌糊涂的化妆,个个像鬼一样地大叫:明天不用抗旱啦!
当然,也不用再熬夜排练节目了!
58、捞漂流木 [本章字数:179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2 13:20:59.0]
在我的手记中,一直提到知青点,但没细说过清真寺。
在古城江边的码头上,有一座年代已久的清真寺,这是用三幢房子围起的一个小院,院中央被几棵高大的落叶松和绿杨庇荫。
文革中,清真寺不再有宗教活动,却成了生产队安排知青住宿的地方。
北面正房的外窗和门檐上雕着精细的花纹,廊柱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那是女知青的宿舍;
南面偏房较简陋,但也是青砖铁瓦,是男知青的宿舍;
东面靠江的房子不大,成了知青的食堂,推窗望去,是“十里长江”和中苏对峙的两座岗楼。
住在清真寺里,最难熬的是冬天。前半夜,屋中央的大铁炉被烧得通红,热得光膀子还流汗。下半夜,铁炉火灭了,寒风透过窗缝门缝,凉气袭人,大家戴狗皮帽护着脑袋,睡醒了,一脸的白霜。
回族老乡还嫌知青占了他们的清真寺,隔三岔五就到公社去,要知青搬出清真寺。
知青盼望有自己的房子,可是盖房的木头在哪里呢?
就在黑龙江里。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每年春夏,老毛子在黑龙江上游的森林里伐木后,就会按8米长或10米长的规格扎成木排,拖到江边,准备顺江而下,经过"黄河"(黑龙江伸入苏联腹地的一条支流),水运至内地。
但每年的大水都会冲散其中的一些木排。
当地老乡都是"旱鸭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主的"漂流木"顺江流失。而且,作为边境的黑龙江,当时连下江打渔都要特批,更不要说去捞苏联的木头了,边境无小事,事事通中央,弄不好就会引起两国外交问题。
当然,偶尔也有被风吹至中方浅滩的漂流木,谁抢到手,谁就像发了大财一样。
上海知青中不乏好水性,个别胆大的游到江心,捞到漂流木后,藏在下游的柳条茆子里,卖给当地老乡,五元十元;碰到运气好的大樟松,可以卖到30元一根,大致相当于农场知青一个月的工资了。
下乡第二年夏,一天我休息在江边洗衣,远远地看见江心里漂浮着好多黑影,大叫:“来漂流木了!”叫声引来了高朗等几个知青,大家一起跃入江中,直至主航道,也就是边境线。
激流把我推向下游,我拚命顶着水,撑起身子,伸脖一看,其他人没了,木头也没了?再回头一看,一根木头已经擦肩顺流而下。我在水中一个转身,双腿一蹬,追去了!
一边游一边有点害怕,向两边望了一下,只见离中国远,离苏联近。
这时,假如苏军巡逻艇出动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江心的水真凉,漂浮着白色泡沫、木屑、树皮,还有一股松油味。我终于抱到那根木头了,赶紧牵着它向中国的岸边靠。
漂了八里,才在下游的城关上了岸。
上岸回到青年点,听说高朗没回来。急得我们派人沿江寻找,一直到下游12里外的黄旗营子了,也没消息。
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有老乡来告知我们:高朗把一棵木头拖到江边后,就趴在沙滩上不动了,后来被下游离我们8里地的城关南砖窑一个老乡接到家里,喝完姜汤躺在炕上呢。
我们派马车把高朗接回来,只见他平躺在车板上,腰部以下,是数不清的血痕。
听他讲,拖着木头靠岸时,激流冲得他根本站不住脚,只能被顺水漂着的木头拖着,因发大水而淹没在水中的柳条丛将他划得鲜血淋漓。
还好没死人,说实在的,年轻人那时对死也没概念。
三根木头,摆在清真寺的院子里。木头有脸盆般粗细,十米来长,溜直,是盖房的好料。
有老乡前来出价,我们没好气地说:不卖,你看看这清真寺破的,我们要留着盖房。
第二天,我干脆组织了4个水性好的知青,从上午开始,就冒着阴寒,与风浪搏斗。
这一天,我们一共捞上了11根木头。
从南砖窑到古城,见知青一趟又一趟赶着马车去江边拉木头,老乡人人都羡慕地睁大了眼睛。
知青捞漂流木的事,惊动了县里,马上派官员来看知青住的清真寺。
在全县将近100个知青点中,我们是唯一住在寺里,没有盖房的知青点,而政府所拨的知青安置费,都已经花在清真寺变宿舍的改装上了。怎么办?看来也只有靠知青自己白手起家了。
在大队和插队干部的担保下,县里特批我们可以打造“威吾”(俄语“小船”),并通过几道申批,给我们颁发了下江作业证书。
捞漂流木合法了!这在全县沿江知青点可算是独一份。
清真寺的院子里,木头堆越来越高。
插队干部老孙高兴地合不拢嘴,整天拿着尺,计算着已经捞上多少立方的木头?离盖房子还差多少木头?
后来,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副老毛子的独眼龙望远镜,一涨潮就站在江岸上,朝江心张望。
横着浮在江面上的,是樟松;在江面上一上一下竖着漂来的,是意松。他开始亲自指挥小船下江作业。
我清楚记得那副独眼龙望远镜是50倍的。晚上,老孙让我用它来看月亮,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月亮上有山和坑,只是找来找去,没找到吴刚和嫦娥。
59、牛家出殡 [本章字数:14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3 11:49:47.0]
牛大爷的父亲去世了,79岁。
昨天中午去看他时,老人还好好的,侧躺在炕上,腊黄的脸,瘦瘦的身子,轻微地喘着气。但牛大爷说:“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
一家人已经帮老人穿上了新裤褂,脚下放了一只凳子,身旁放了一盘糖、苹果,还有一瓶桔子汁。
队部活动室,几个木匠正在连夜打棺材,一块块的板材已经在拼装。
听说,老人先前一下病情恶化,穿上了寿衣后,医生来打了一剂强心针,老人又精神了起来。
终于,那剂强心针只让老人支撑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他从炕上被抬到垫着棉褥的木板上,盖着新做的彩色绸棉袍,头上还盖着一块四方的黑缎布,两只脚穿着新袜新鞋。
老人头部上方点起了一盏小油灯,发出残淡的黄光。油灯旁的小桌上放着四个果盘,里面有果仁、糖、苹果、饼干;另外一只碗里有一块鸡肉,肉上插着一把刀。
村里的人都来帮忙了,光是切菜做饭的就有七八人;男知青也都来了,准备出点力抬棺材。
老乡不让女知青来帮忙,说这是东北农村的规矩。
棺材做好了,外表糊上了一层纸;里面的底上放有七个分币,按天上北斗星排放,表示死人灵魂上西天;棺材前贴着“牛老七十又九岁之灵枢”的纸条。
规定的时间到了,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抬进棺材,在三寸半厚的盖板上砸下一尺长的铁钉,随着叮叮当当的榔头声,老牛一家哭声响起,越来越大。
十六个人,每四人一角站好,只看见牛大爷举起一个瓦罐,用力往地上一砸,“咣当”一声碰得粉碎。
担任司仪的老高大喝一声:“起灵喽!”十六人“嗨唷”一声齐喊,就把棺材抬起来了。
棺材开始移动,最前面一男一女,各举着一根长杆,杆头弯曲,悬着一个纸花,纸花下垂着长长的飘带,在风中扬起。一根飘带上写着:“金童来引路”,另一根飘带上写着:“玉女送西天”。
还有两人,一人拿根筷子,串满了一厚叠用黄纸剪的纸钱,有巴掌那么大,边走边扬,说是给黄泉路上的小鬼,让老人能一路走好。
接下来在棺材前走的是牛家男丁,棺材后面是马车,坐着牛家的妇女。其他女人都被撵走,据说不准女人送坟,她们只能在三天后才能去上坟。
路上,抬棺材的人累了,另有十六人换。只要棺材一落地换人时,牛家父子就跪下大哭。
就这样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六七里外北树林的马道上,拉牛家妇女的那辆马车停在那里,不再前进,只有男人们,抬着棺材向前走。
大坑一早就有人在那里挖好了,南北方向。牛大爷说:“老人生前喜欢钓鱼,放一个鱼钩在坑里。”
众人抬着棺材慢慢往坑里落,牛大爷下到坑里,做出肩扛的样子。等棺材在坑里落好了,他又在棺材前放了一瓶菜,菜瓶子上搁了一只馒头;然后从棺材一头的小孔里拔出木塞,说:“埋的这地方能直接看到爱辉古城,留个小洞,好让老人晚上回家看看。”
做完这些,牛大爷从坑里跳了上来,拿把锹先洒了三锹土,其他人这才一起动手,跟着一起盖土。
司仪老高踢了牛家两个小子,说:“你们还不哭呀,再不哭没时间啦!”
于是,呜哩哇啦地,哭声响起。
坟起圆了,再放上一块圆土圪塔,众人才往回走。
停在北树林道旁的马车早就拉着妇女先回家了。
等我们回来,她们已经把酒菜张罗好。
有的知青觉得牛家老人走了,本来就很伤心,还要花这么多钱招待大家吃喝,不好意思去,想回知青点吃饭。可是他们在半路上被牛大爷派人截了回来,死拽硬拉,非得让去喝酒。
知青拗不过,只好去了,只见四五十个人,屋里屋外的正热闹地劝喝劝吃呢,已经没有了那一路上悲悲切切的氛围。
据说,文革中东北农村,活人的事有人管,死人的事没人管。婚事是革命化的,不准这样吃喝,只能发烟发糖;但没人会出面劝阻丧事的吃喝和风俗的沿袭。
也许,管事的人也怕鬼魂半夜来找麻烦?
60、共御外敌 [本章字数:14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4 12:50:14.0]
没跟老毛子干上仗,却跟周边知青中的流氓团伙大打了一场。
那天下班,很累,已经甩大泥三天了,上食堂吃晚饭时,感到浑身散架。
偏偏在这最累的时候,有十几个上海知青,大摇大摆地闯进我们知青点的院子。
他们把正在喂鸽子的吴茂财从小梯上拉下来,向他讨要东西。
要什么东西,我没听清,只觉得来者不善,就密切关注他们。
吴茂财不想理他们,被他们揪住了衣领。
眼看就要打起来,我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出去调停。
谁知我刚开口说话,这十几个人把我往边上一推,说:“什么**知青排长,我们不放在眼里!”
我能忍住侮辱,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能解决,可以去找大队领导。”
他们哄笑:“算了吧,我们自己解决!”
说完,对着吴茂财就打了起来。
我上去拉架,却被打了一拳。
血气上来,我也抡起拳头与他们对打,并大声叫在一边看呆了的肖明,去招呼所有的男知青。
这是一帮流里流气的好斗之徒,从他们的装束上就可以看出来,而且来自附近好几个生产队。他们有备而来,边打边叫:“扫平他们!砸烂他们!”
我们生产队的知青从各个宿舍急奔而来,连从来没打过架的知青都参战了。
一场群殴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噼啪噼啪的拳击声、木棒声、喊叫声。
王雄涛晚到了一会儿,边跑边从地上捡起一根碗口粗的长树杆,跳过壕沟,高举树杆,一下子砸在对方一人的头上,那家伙连吭都没吭一声,倒在大杨树下,衬衫染红了一半。
这一下让对方吃惊不小。
我前面交待过,王雄涛原是上海鼎鼎有名“下只角”虹镇老街出来的掼跤能手,在当地就威震一方,小流氓都怕他几分的。
蔡景行抡起大铁锹,也大叫了一声,“啪”的一下,对方一人“阿唷”大喊着,摸着腰在地上打起滚来。
蔡景行从小没打过架,可人高马大,块头放在那里,只要下手,力量无比。
云龙、肖明、高朗、昊宇、吴茂财、汪永德……三十多个男知青都拿起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十字镐、大铁叉……
这帮家伙压根儿没想到这个知青点的人会个个参战,而且都不要命,心理上已经怯战。
来势汹汹的他们面对一倍于他们的知青,终于寡不敌众,扔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狼狈逃窜。
倒在地上的两人此时只会嘴里哼哼,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完全丧失了破坏能力。
喂猪的高朗和当赤脚医生的秦燕,脱下他们已经染红的衬衫,替他们包扎好,然后把他们抬到食堂的桌子上平放着。
那伙人扔下同伙只顾自己逃走,太丢份了。为挣回面子,他们过了一会儿,又战战兢兢地提着棍棒,回到知青点想反扑。
早已严阵以待的知青蜂拥而上。
这一次打得更加猛烈,对方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人被围追后,慌乱中躲进食堂,看到两个同伙已经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心里更没了斗志。
其中一人为躲避棍棒,跳到了桌子上,没想到双腿却被铁锹砍到,“咣当”一声,从桌子上摔下,连鞋子也被打飞了。
围观的女知青大声尖叫:“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性命啦!”
也有老乡闻声前来,看得目瞪口呆:“妈呀,比咱东北人还能打呀!”
等插队干部老孙赶到,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时,战事已经结束。
只见从桌上摔到地上的家伙光着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作揖求饶。
其余的人早已四下鼠窜,再也不敢回头。
老孙命令我们放下手里的家什,查看那三人的伤势,然后说:“找他们来,放他们走!”
有老乡早就盯着那伙人的去向,知道他们躲到哪里去了,便在前面领路,带老孙去隔别生产队的知青点找这帮人。
也不知老孙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派了三人前来,一声不吭地拿走他们丢下的鞋子和自行车,搀扶着三个受伤者,一颠一瘸地走了。
我们清理战场,也有人受了一些小伤:王雄涛肩上挨了一棒,蔡景行眉毛上出了一点血,吴茂财后脑勺皮肤擦伤,云龙的右手有点扭筋。不过都无大碍。
61、偷盗揭底 [本章字数:14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2-05 08:56:37.0]
晚上,老孙给我们开会。
老孙铁青着脸说:“虽然这次是别人来冲击我们知青点,但问题的根子与我们知青点是有关系的。”
“有的知青平时在外面小偷小摸,不干好事,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发生了内讧,把这些人招引到知青点打架。”
吴茂财嘟囔了一句:“我又没招引他们喽。”
老孙没理他:“还有,这么多知青都参与打架,连干部也参与了。”说到这里,他用不满的眼神扫了我一下。
我没吱声,因为老孙正在火头上。
老孙继续说:“有人认为这是在保护知青集体,但在别人眼里,也可以说你们是在保护知青点里的不正之风。滋长了庸俗的江湖义气和动用武力的英雄主义。参与殴斗的干部要带头检讨,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最后,老孙宣布:“现在,公社人保组已经去那些知青所在的生产队,给他们办学习班了。我们也要办一个反腐蚀学习班,一定要弄清楚个别知青在外面的偷盗事情,进行退赔。”
会后,老孙又把我叫去,狠狠批了一通。
“以前一直以为你很稳重,还批评过你没有朝气,没有魄力。现在,不得了了,竟敢带着大家打架,魄力也太大了!”
“我们不想打的,是他们先动的手……”我轻声地为自己辩解。
“那也不能这么打呀,不要命啦?要这样子去打老毛子倒好,还算个英雄,知青打知青,算什么?狗熊!”
我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们“熊”,顶了一句:“我们没熊。”
老孙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却对着我说:“严肃点!”
“唉,你们中间不管是哪一个知青,要是伤个胳膊断个腿的,我怎么向你们家长交待?”老孙说着,脸上现出一片忧色。
反腐蚀学习班,第一天开了整整一天。
汪永德、吴茂财还有阿弟的确是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事情虽不大,性质却恶劣,有偷拿老乡家鸡鸭鹅的,有偷盗知青点食堂粮和油的,甚至还到配马站喝马精子……这让我们听了又好笑又好气:马精子,这玩意儿也能喝?
物聚人群,他们还流窜到其它知青点,结识了一帮狐朋狗友,合伙偷盗,后来发展到互相之间也偷。知青都是穷光蛋,相互之间有什么好偷的?无非是些什么香烟啦衣服啦零食啦。其中涉及到附近的城关、松树沟、黄旗营子、外三道沟好几个知青点。
这一次人家纠集一批人找上门来,就是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偷盗,起了内讧。
由于本队知青帮他们打跑了人家,汪永德、吴茂财、阿弟等人对大家心存感激,私下里甚至还和我们称兄道弟起来,对自己过去的也并不忌讳。加上偷盗的物质都是小东西,所以在学习班上很爽快,他们一一承认。有记不起来的,还互相提醒揭发。
不过,他们一口一声说自己对本生产队知青个人的东西从不侵犯,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嘛,自己觉得还很仗义。
办班过程中,还有一段插曲:
王队长不知道我们在办什么学习班,以为就是普通学习,觉得这不仅耽误了集体生产,也耽误了个人挣工分,于是想来学习班说说话。
来就来吧。他来到学习班,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大讲一年保证出工,能挣三千多工分,十个工分1元8角,能拿五六百元钱。他大骂不出工的人都是傻瓜,放着钱不去挣,在这儿坐着学习能挣到工分吗?
知青听他说的与学习班内容毫不搭界,一个个地都不吱声。
王队长走出门,对对贫协主任刘承新说:“管不了知青啦,他们不理睬我们。”
一周后,插队干部、我和李晶霞根据确认的问题,折算成现金,整理出了一份退赔单,并和队里会计商量,先从汪永德、吴茂财和阿弟的账面上预支,把钱取出来。
拿到钱的当晚,我同对方生产队的团支部约定,第二天,由我带着这三人去他们知青点一一上门退赔,表示歉意。
由于办学习班前,就说好要扣他们的钱去退赔,他们对此并不在乎,但那晚通知他们明天一早跟我去上门倒歉,汪永德、吴茂财和阿弟三人说什么都不愿意。
就在这晚,汪永德、吴茂财、阿弟三个人不辞而别,不见踪影了。
62、蹲笆篱子 [本章字数:152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3-16 13:15:26.0]
已经一周了,汪永德、吴茂财和阿弟三个没回来。
我们到处打听消息。因为我们知青点就在爱辉古城,爱辉公社所在地,村屯里经常有人到公社来办事,我们逢人就问,却渺无音讯。
他们去哪里了?是躲到哪个知青点去了?还是跑进山里去了?我们甚至想:最好是跑回上海,起码那里是最安全的。
那天,我去黑河卖粮,完事后就和车老板一起在饭馆里吃午饭。
很久不食酒肉,正高兴地咀嚼之间,只见尖嘴猴腮的阿弟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这让我一阵惊喜,有一种“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我想问:你们这几天死到哪里去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黑河、在这个饭馆吃饭?
没等我张口,阿弟一脸紧张地告诉我:“汪永德和吴茂财跟人家打架,被抓到县公安局去了!”
这回,我不是惊喜,而是惊诧。我稳住自己,让阿弟慢慢说。
阿弟说:“今天早上,我们三人想从黑河搭车去北安,然后回上海。那个司机不肯,吵了起来,后来动手打架。当场有两个便衣,一人抓一个,把他俩抓进去了。我趁人不注意,跑了。”
我问:“打得怎么样?”
阿弟说:“也没什么,就打了两三拳,大家都没打伤喽。”
我喝干了杯中的残酒,伸手抓块肉丢进嘴里,与车老板告辞,跟阿弟说:“走,去公安局。”
一路上,我问阿弟:“这几天去了哪里?”
阿弟说:“去了西岗子几个知青点,那里有朋友。”
我告诉他:“让你们跟我一起去倒个歉,你们跑什么?好了,我已经去表示过了,赔款也给别人了,没事了。去把他们俩领出来后,你们跟我一起回生产队。”
阿弟连连点头,但眼珠子骨碌碌的,脸神也不对。他对我说:“你自己去公安局吧,我看到警察很害怕的。”
我说:“那怕什么?跟我一起去,不然的话,你又不知跑哪去了。”
我拽住他,不让他走。好不容易找到了,哪能又让他走呢?
还有汪永德和吴茂财,与司机打架,只要没伤,公安局顶多教育一下,就会放他们出来的。我必须在警察放他们走之前赶到公安局,把他们一起带回知青点。
我很得意。心里想:今天晚上,我会给所有知青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走进公安局,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换来了胖警察的四个“去”字:“去去去去!上那边待着去!”
那胖警察两只不见眼珠只见眼皮的眼睛,似乎根本看不见,也不愿看见任何东西。长满胡碴的两腮顶着两片厚唇,显出特别的不耐烦。
我没动。他突然挣开眼皮,露出一双黑白不分、混混沌沌的眼来:“你是干什么的?”他吆喝着。
我先介绍了自己,来意是打听两个知青的事,随后嘟囔了一句:“公安局也是为人民服务的,态度能不能好点?”
“嘿嘿!”他咧开嘴,露出黑黑的烟牙,“这是什么地方!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在他看来,“为人民服务”这是对理发店剃头匠、饭馆跑堂的、浴室擦背的人说的。进公安局的人从来都是磕头求饶、低头请安的。
他把我叫到一间屋里,让我检讨,我坚持对他的态度有意见。他背着手走了,一会儿,进来两个警察搜我的身,这俩人用力挟住我,像对待犯人一样,从我的身上搜出一千多斤粮票和三百多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