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虔获心情有所好转:“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属下明白,二爷吃过没,不如一起喝点?”
“喝什么喝,出了姓戴的那件事,我现在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连出门都得经过我哥同意,说什么怕对方对我不利,我他妈谅他也不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就在裴虔获一脸轻蔑地说出这句话时,从楼船门口传来一句低沉充满嘲弄的声音:
“哦?是吗?”
楼里的人闻言全都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谁!”
只听见啪啪啪几声轻微的声响,楼船上的灯突然全都灭了,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
紧接着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伴随着肢体被折断的恐怖声音和凄厉的惨叫……
“我的眼睛,啊……”
“我的手!”
“是谁,到底是谁!啊,我……”
声音戛然而止。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穿上便没有了动静,只有液体滴滴答答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那是浓稠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就是裴虔获?”
黑暗中,响起一声阴沉的男子声音,如重锤般敲在裴虔获的心上。此时的他被人用一只手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对方的恐怖让他连呼救的心都没了,他的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尿湿了一片,一滴滴地顺着裤管往下滴。
他此时的声音跟他的颤抖的身体一样,抖得厉害:“知、知道我是谁,你还敢对我出手,我若是出、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哥会放过你吗?”
“找的就是你们兄弟。”
“我李家与你有何仇怨?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我改天登门给你赔礼道歉,若是要银子,你尽管开个数来,我哥一定会给你送来。”
“银子我不需要,只要想告诉你一句话,你若以为宋家无人,可以任人欺辱,那你就错了,再敢打宋家的主意,小心你们裴家满门鸡犬不留!”
黑衣人说着,像拎小鸡似的,只是用一只手,抓着肥猪一样的裴虔获腰带,将他拎了起来,接着,重重往膝盖上一挫,只听见一声毛骨悚然的“咔嚓”从裴虔获的腰间传来。
裴虔获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昏死过去。
黑衣人像扔一堆烂肉般将他扔到楼船的一角,裴虔获在甲板上滚动了好几圈才停下,头重重地撞在桅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楼船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洛河的河水打在岸边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楼船上跳下,骑上岸边的一匹骏马,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94 你养活她们?
甄命苦从河岸边的一间仓库背后走出来,看着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船,借着月光,依稀看清楚了楼船甲板上的情景。
大型运输船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没有一个是肢体完整的,要么是被砍断手脚,要么就是被砍断了头颅,血在月光下呈现的是黑色。。
死一般得寂静,恐怖。
月光朦胧,河风轻拂,河岸上不见有其他人,可见在盐帮的势力范围内,少有人敢轻易靠近。
甄命苦从怀中掏出那台超世代手机,解开了屏幕锁,打开里面一个名为“声纳红外探测”的应用程序。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五彩缤纷画面,隐约就是方圆百米内的地形图示。
上面有十几个静止的红色小圆点,颜色有深有浅,有些红圈的颜色慢慢从深红色变成淡红色,直到完全变成了与图示背景相近的淡蓝色,代表着一个个生命渐渐消失。
超世代手机内安装有军用级别的红外温度传感器,能将方圆百米之内的温度差异用不同颜色表现出来,深红色的小点表示温度高的物体,淡蓝色表示周围的恒定温度,深蓝则表示温度偏低的地方。
屏幕上除了四周围零散的十几个颜色渐渐变淡的淡红色圆点外,还有十几个聚集在一起的深红色小圆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掌握了船上所有活物的大概位置,甄命苦将手机重新揣回怀里,缓缓撸起手袖,露出手臂上一个黑匣子模样的小玩意,另一只手握住这黑匣子上一个机关模样的按钮,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船舱门口走去。
楼船的船房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刚死去不久的尸首,血溅得到处都是。
踩着脚下的浓稠血,甄命苦走到一滩烂泥般的裴虔获身边,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除了几件挂饰,几锭碎银子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他又在周围找了一番,一无所获,转过身慢慢地下了楼梯,进了楼船最底层的船舱。
最低层的船仓里潮湿阴暗,一股刺鼻的霉味,月光从船舱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大概能看清船舱的整个布局。
十几个麻袋堆放在船舱的一角,从麻袋里传出微弱的女子呼救声。
确定周围除了这些麻袋里的人,再没有别的活物以后,甄命苦放下了手臂上的暗器,走到那十几个麻袋面前。
他割开麻袋的封口,露出里面十几个不着寸缕,脸上带着极度恐慌的年轻女子时。
这时,从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气息微弱的男子声音:“你若是为她们着想,最好别解开她们。”
甄命苦条件反射地撸起衣袖,一个转身滚到一旁,躺在地上,将手臂上的暗器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阴暗中的对方并没有下一步行动,从他的声音中,听得出他此时非常虚弱,有气无力,不像是一个有威胁的人。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这人面前,掏出手机,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一个身上被绑得像个粽子,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男子。
看这人的样貌,不到三十岁,大概与他差不多的年纪,国字方脸,剑眉倒竖,眼神坚毅犀利,尽管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然是一副刚强的模样,颇有硬汉的傲骨。
甄命苦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这是他用前两天炼制的钨合金打造的唯一一把匕首,轻轻一割,绑在这人身上的绳子应声而断。
那男子显然没想到甄命苦竟然连问都没问就将他放了,看了他手上的匕首一眼,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问:“兄弟你为何连问也不问就为我松绑?”
甄命苦重新将匕首塞回腰间,说:“跟盐帮作对的,就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看你现在这样子,未必能拿我怎么样。”
那男子虚弱地笑了起来,艰难地挣扎地站起身,也许是被绑得太久,气血不通,两度摔倒,拒绝了甄命苦的搀扶,站起身来靠在船舱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甄命苦这才发现他的双腿被利器刺穿了两个大洞,已经感染发炎,散发出一股恶臭。
难得他还能面带笑容地跟他说话。
对方看着他问:“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甄。”甄命苦见对方没报姓名,不知对方底细,也没报上姓名。
也许是感觉到甄命苦的戒心,对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甄兄弟,不好意思,在下是被官府追捕的逃兵,不敢轻报姓名,以免连累兄弟你,并非有意轻慢,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厚报。”
甄命苦说:“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汉子问:“兄弟来这莫非是想找什么人?”
甄命苦摇了摇头:“想找一张卖身契。”“那兄弟可来错地方了。”那汉子有气无力地说,“这里是盐帮洛河分舵的仓库,除了从各地掳掠来的女子,再没有别的东西,我看兄弟也是心地善良之人,不然刚才也不会想要释放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子了,只是兄弟你若没有妥善安置她们的办法,还是最好别碰她们为好,否则非但帮不了她们,反而会害了她们。”
甄命苦奇道:“这是为何?”
那男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弱智的问题,讶道:“莫非兄弟连盐帮的底细都不清楚,就冒然到他们的老巢来闹事?若是被盐帮的人认出兄弟你,你本事再大,只怕也难敌他们人多势众。”
甄命苦点了点头说:“盐帮我是不太了解,不过我还不至于傻得让对方知道我是谁。”
“可你连脸都没有蒙。”
“他们已经看不见我长什么样了。”
那男子一愣,接着恍然,沉声道:“这帮畜生也确是死有余辜,就算兄弟你不杀,我日后伤好了,也定会回来将他们杀个精光!”
“人不是我杀的……”甄命苦顿了顿,“老实说,我现在正强忍着恶心,一会估计要吐。”
那男子并没有将甄命苦的话当真,似乎并不相信有人会因为几个死人呕吐,指着那些一脸惊恐看着他们说话的女子说:“这些女子都是盐帮从各地搜刮来,准备送往洛阳各大妓院卖个高价的,所以她们呆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若是她们逃出去了,一来她们大多都是些平时足不出闺房的小姐,二来她们也无一技之长,除了出卖姿色,也没有其他生存的能力,就算逃出盐帮的魔掌,也会被洛阳的那些地痞无赖抓了卖到下等妓院里去,下场更是凄凉,比起被盐帮送到高档妓院接受训练,成为各地青楼红牌来,你放了她们反而是把她们给害了。”
甄命苦闻言一阵默然。
那男子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天下大乱,像她们这些贫穷弱女子,能得以安身立命就已经是万幸,就算兄弟你想帮,也未必能帮得了,没了盐帮,也还会有其他帮会插足进来,她们终究逃不过被卖入青楼的命运。”
“难道就这样放着她们不管?”
“不如兄弟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甄命苦半信半疑地走到其中一个女子身边,解开她口中的布条。
果然如那男子所说,当甄命苦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时,无一例外地摇头。
那男子见他心有不忍,只好说:“兄弟若实在不忍心,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们。”
甄命苦急忙问:“什么办法?”
“高价买下她们,娶了家做妾室,让她们成为你的女人,你养活她们。”
甄命苦被吓了一跳,声调提高了八度:“你开玩笑的吧。”
“李某从不开玩笑。”
95 何止万卷
从船舱里出来,甄命苦与那男子在码头分了手。
除了恶心反胃,他一无所获,尽管觉得不妥,却也只能听从那名中年汉子的劝告,将那些女子留在船舱里。
那汉子始终不愿接受甄命苦要带他到孙郎中那里医治伤口的建议,坚持要自己一个人离开。
甄命苦看他去意坚决,只好作罢,蹲在河边大吐特吐了一番,站起身,带着满腔郁卒,准备回去。
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回头一看,见那汉子走没几步,就晕倒在了路旁。
……
城北孙郎中的草庐中。
孙郎中从内屋走出来,在甄命苦身边坐下。
“孙老,他没什么事吧?”
孙郎中点了点头:“幸亏你送来得及时,再加上这几天照你教我的方法提取了一些抗生素,这几天提除了给月儿注射,还剩下一点,不然他照他这伤口的感染程度,这性命可真难保了。”
甄命苦闻言大喜道:“孙老找到快速繁殖青霉菌的办法了吗?”
孙老捋须而笑:“也不是老夫的主意,这还多亏了张老板娘,是她提出用制作腐乳的方法培养你说的那青霉菌,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虽然量不多,但却够月儿治病只用了,照这样下去,我想月儿的病不久就能痊愈,对了,我看这人的伤势,似乎是刀兵之伤,幸亏身体健壮,想必是位军爷,可别是逃兵才好,你是在哪遇上他的?”
甄命苦将事情的经过简单是说了一下,孙郎中眉头皱了起来。
“孙老你放心,我看他不像是什么坏人,怕连累我,一直不让我带他来这里医治伤口,结果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晕倒在路边,放着不管的话,性命难保,我想他醒过来后会自己离开的。”
孙郎中脸上有些担忧:“老夫倒不是怕他拖累,只是不太清楚他的底细,你也知道我这里就我一个老头和几个柔弱的女子,肥龙今天进了城采购物品,身边没个照应,若是遇上了歹人,实在难以防范。”
“孙老若是实在放心不过,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在这住一宿,明天等他醒来,我再带他离开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甄命苦笑着问:“怎么不见月儿妹妹她们?”
“杏儿这个疯丫头,带着张姑娘和月儿她们四处游玩嬉戏了一整天,回来都累得都快动不了了,还要老夫亲自下厨给她们煮饭,几个人洗了澡吃了饭就早早睡下了,要不我喊张姑娘起来?”
甄命苦急忙说:“不用,我也就是问问,让她们睡吧,别打扰她们。”
“你瞧我,都没把你当外人了,来了也没给你倒杯茶。”孙郎中笑着站起身,给甄命苦倒了杯茶。
甄命苦接过来喝了,扭头见孙郎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说:“孙老有什么事就说吧,憋着多辛苦。”
孙郎中愣了一下,苦笑道:“老夫开始还以为你这人不喜言谈,老实无趣之人,相处多了,才发现原来是个口不饶人,狡猾善辩之徒,连老夫也你也不放过。”
甄命苦笑道:“实在不是小子放肆,只是从小跟我叔一起生活,一直都是这样说话,换了别的方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孙老多原谅。”
“老听到你提起你叔,一直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教出你这样一个鬼灵精怪来。”
“他就是个玩世不恭,为情所困,放着好日子不过,却自找罪受,捐了亿万家财,出过家,当过道士,最后还落得个全身瘫痪的倒霉流浪汉。”
甄命苦笑着说完,话音一转:“孙老想跟我说什么?”
孙郎中显然没想到甄命苦竟然会这样评价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叔”,不由地有些意外,但对照起甄命苦平时的说话为人,登时释然,也没再追问,笑着说:“上次你给我的那份关于真菌感染临床研究与治疗,我看里面提到许多古怪的词语,老夫学医几十年,却连听都没听过,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些医典,能否给老夫看看其他部分?”
“改天我给你送一份过来吧,我要花时间整理一下,因为关系到太多学科,我也是外行,虽然我有很多资料,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要给你哪些。”
孙郎中越发地好奇起来,“莫非你家里藏有万卷书籍?”
“不止万卷。”
甄命苦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孙郎中失眠了一夜。
……
早上醒来时,甄命苦发现身边的那男子已经不见踪影,床上留下一张笔迹豪迈粗狂的字条:
“甄兄弟,请原谅,兄弟我不辞而别,只因带罪在身,不方便久留,借了兄弟的马匹一用,临走时,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潜伏在草庐周围,擒下一问,才知道兄弟你竟是矿帮的人,对方是一个叫刘二妹的人派来跟踪你的,此人行径可疑,似不怀好意,我看兄弟你涉世不深,依我看,矿帮的人未必将你当成自己人,凡事须小心,切莫轻信于人,来日方长,定有相会之时,到那时,再与兄弟你痛饮千杯!李靖草字。”
“李靖?李靖!”甄命苦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这时张氏刚好掀开帘子,端着一碗豆浆进来,见他从未有过的夸张表情,登时被吓了一跳,热豆浆洒到了手上。
甄命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过来,急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豆浆来,看她被烫得通红的纤手,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你等等,我给你找些烫伤药。”
说完,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在孙郎中的药房里找了瓶药酒,抓着她的手,给她涂上。
张氏缩回了手,红着脸道了谢:“我再去给你倒一碗吧。”
喝着久违的豆浆,甄命苦忍不住赞了一句:“还是张老板娘磨的豆浆味道纯正。”
张氏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喝完,才欲言又止地说:“甄、甄公子,我想求你件事。”
甄命苦回头看着她。
张氏吞吞吐吐地说出林婆和小雀儿的事。
“你的意思是让我借你几两银子,然后再帮你跑腿,把银子送上门去?”
96 激怒
张氏本来有些难为情,听到甄命苦这话,越发地窘迫,见他眼中闪过的捉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她说的这事一般,不由地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甄命苦对她的敏锐洞察力早见惯不怪,笑着说:“其实几天前我就遇见林婆和小雀儿了,她们在你家门口守了两天,她们现在很好,在我家里住着,你不用担心。”
张氏愣愣地看了甄命苦一会,接着郑重其事地走到甄命苦面前,“甄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请受小女子一拜。”
“我说你们怎么都喜欢拜来拜去的,能实际点吗?比如给我办个张氏豆浆终身会员,给个八折优惠什么的也比你拜我一百次要强。”甄命苦急忙扶起她,一脸不耐烦地说。
张氏笑了,如同雪莲绽放般明艳动人。
这时杏儿掀开门帘进来,见张氏被甄命苦逗笑的情景,杏眉一皱,几步冲到张氏身边,将她拉了过去,护在身后,朝甄命苦喝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请甄哥哥你自重!”
说着,转过头对张氏告诫说:“张姐姐,他不是好人,别被他给骗了。”
张氏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
甄命苦闻言哭笑不得地瞪了杏儿一眼:“杏儿,你是气我没找个人把你也给骗走吧?”
“不跟你说话,张姐姐,走,你教我磨豆浆!”杏儿朝甄命苦拉着掩嘴娇笑的张氏,出了门。
两人前脚刚走,孙郎中后脚便从门外进来,边笑边摇头:“这丫头一直跟月儿感情好,最近看月儿跟肥龙走得近,觉得月儿疏远了她,一生气,逮谁跟谁过不去,老夫都要躲着她,难得来了个张姑娘陪她说话,生怕她住几天又走了,天天跟张姑娘腻在一起。”
甄命苦一直目送张氏离开房间,这才回过头看着孙郎中,问:“孙老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孙郎中看了他一眼,一副还不是因为你的神情,叹道:“老夫一宿没睡,光想着你那句不止万卷书了,鸡鸣就起来进了趟山里采了些药材,回来就看见你带来的那个人偷偷卸下你的马,骑着走了。”
“没事,反正这马车也不是我的。”甄命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孙郎中一愣之后笑了,他活这么长时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但这种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心似的。
“一起吃早饭吧,月儿知道你来了,一早就起来准备饭菜,这会估计已经做好等你了。”
甄命苦笑道:“还真是有些想念月儿的小鸡炖蘑菇了。”
……
“是谁!是谁干的!”
洛阳城南的裴府中传来裴虔通如雷般的咆哮,屋子大厅里,盐帮各分舵的舵主副舵主聚集一堂,全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地站在大厅两侧。
洛河分舵被人端掉,裴虔获被人打断了脊椎,至今生死未卜。
裴虔通找了全城最有名的大夫给他弟弟医治,十几个医生在内屋里忙了一个晚上,至今还未从屋里出来。
洛河分舵的舵主已经被盛怒中的裴虔通当场掌毙。
盐帮上下无不知裴虔通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平时虽然对这个亲弟弟毫不留脸面,要打要骂都是当着他们的面,可要是裴虔获真的惹出了什么祸,第一个替他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就是裴虔通他自己,出了名的偏袒护短。
如今裴虔获出了这档子事,只怕全帮上下都难逃罪责。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对盐帮的这些分舵舵主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不少人头上渗出了汗。
裴虔通脸上乌云密布,坐在上首,盯着这些分舵主。
“范舵主,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报告帮主,属下刚才抓了城隍庙的吕麻子,他说当天来找那豆腐西施的是一个脸上有块疤,年纪不过二十多的年轻男子,身材中等,是个会家子,我让人画了画像,悬下重赏,张贴在洛阳城各处。”
“拿来给我看看!”
那名范舵主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来,递到裴虔通的面前,裴虔通接过一看,立刻将画像撕成了碎片,甩到范舵主的脸上,吼道:“**看这上面画的像个人吗!让那吕麻子给我三天之内找出这个人来,不然让他自己挖好坑等着让人给他填土吧!”
“属下这就去转告他!”范舵主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如获大赦般,逃也似地出了门。
就在这时,内屋的门打开了,十几个大夫鱼贯而出。
裴虔通急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王大夫,我弟弟他怎么样了,能治吗?”
王大夫一脸惋惜摇了摇头:“性命虽无大碍,只是……”
裴虔通神色一紧:“只是什么?”
“只是以后怕是再无法起身直立行走了,他的腰椎被人活活折断,神经受到严重损伤,这辈子只怕要躺在床上度过……啊!”
王大夫还没说完,就被裴虔通一巴掌扇了过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摔出门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盐帮帮主一巴掌的威力,竟狂暴如斯。
“一帮庸医!治不好我弟弟,我让你们一个个沉河底!”
那几个郎中早听说过裴虔通的暴戾恶名,他说要将他们沉湖底,那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大夫,就算是无缘无故失踪了,官府也不会过问,谁不知道盐帮跟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个人纷纷跪倒在地,磕起头来,其中一人哭着说:“裴帮主,我们虽没有办法,可我知道在洛阳城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治好裴二爷的伤势……”
“是谁?快说!”
“他名字叫孙思邈,以前是个御医,只因治死了一个王爷的心爱妃子,被撤了官职,不准他挂牌行医,十几年来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裴帮主若是能找到他,一定可以治好裴二爷的伤!”“孙思邈?”裴虔通眼中精光闪动,回过头对那些盐帮的分舵主说:“你们都听到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个叫孙思邈的大夫给我找回来!还有,把那豆腐西施给我抓回来,我要亲自拷问!”
97 半身不遂
“孙思邈?”裴虔通眼中精光闪动,回过头对那些盐帮的分舵主说:“你们都听到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个叫孙思邈的大夫给我找来!还有,把那豆腐西施给我抓回来,我要亲自拷问!”
“属下这就去办!”
盐帮的那些分舵主全都如获大赦般匆匆离开屋子,连同洛河分舵主的尸体一起抬了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几个医生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有裴虔通眼中闪动着暴戾的神色,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别让我抓到你,否则我让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洛阳城这几天闹翻了天,人人都在议论这几天盐帮连续贴出的悬赏告示。
洛阳大街的告示牌上,张贴满了重赏寻人的告示,有找豆腐西施张氏的,有找宋老头的,还有一个是找一个叫孙思邈的郎中,告示上写着,凡是提供线索的人,都重赏一千两白银。
洛阳城南的一间豪华宅院里。
身材高大的刘二妹正端着饭菜,敲了敲东厢房的一间房门。
“公公,我给您送午饭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老头喜不自胜的声音:“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怎么能让你亲自送来呢?这种事让下人们干就行了,你可是巾帼女英雄,我儿的救命恩人,怎么能让你来服侍我呢。”
“这是儿媳妇应该做的,您就别客气了,难得服侍您老人家,就让我替二哥尽尽孝心吧。”刘二妹端着饭菜走进房间,边走边笑着说。
屋里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浑身缠满白纱布的人,只露出两只灰白无神的眼睛,手脚都似乎被打断了,行动不便,连起身都有些困难,见刘二妹进来,连忙道谢。
“公公,你再这么客气,相公要是生起气来,我以后可不理你了。”撒娇不依的声音从刘二妹的口中传出来,显得格外的不协调,屋外几个家丁闻声脸上全都露出想笑却不敢笑的神情。
屋子里传来老头赞不绝口的声音:“我那娃娶了你,可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公公若是喜欢,二妹愿意一辈子为您端茶倒水,服侍您左右。”
“呵呵呵,好好好,这几天怎么不见我那娃啊?”
刘二妹语气登时变得有些酸溜溜的:“相公这几天都没回来,好像是去找什么人了。”
“还找什么找,这种女人没了就没了,咱也不心疼,回来我替你说说他……”老头急忙安慰说。
刘二妹这才展颜欢笑,喂了他吃东西,又跟他拉扯了一些话,这才端着饭菜出去了。
刚出门,就把碗筷甩给旁边的下人,沉着脸回到正房,早候在一边的她那几个属下急忙跟了进去。
刘二妹气呼呼地坐下,一拍桌子,喝问:“让你们跟的人跟得怎么样了?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那属下不敢隐瞒,将一路跟踪甄命苦到盐帮的洛河分舵,一直到甄命苦带着一名受伤晕倒的男子送到孙郎中草庐,在草庐外守了一夜,结果被甄命苦所救的男子发现后抓住打了一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刘二妹听完陷入了沉思中。
“二姐,要不要派人……”她的属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二妹摇了摇头:“不行,甄命苦身上还有合金秘方,暂时还不能动他,看来那里就是那豆腐西施藏匿的地点了,这样,你凑过耳来……”
在她属下耳边小声说了些话,她的属下连连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几个人告退出了房门,刘二妹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二哥,这你可不能怪我了,谁让你回来就成天往外跑,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出去找她吗,竟然还不惜暴露身份,挑了洛河分舵,惹上裴虔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是你先不顾你我夫妻之情的,你也别怪我暗中做手脚。”
……
裴府。
裴虔通坐在大厅的上首,手里拿着一张信笺,阅读着,脸色异常难看。
几个属下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低垂着头颅,大气不敢喘一下。
“这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裴虔通总算看完了信,抬起头,沉声问。
“就在刚才,门房开门的时候发现有人将它插在大门口,上面写着裴帮主亲启,门房不敢耽误,立刻让属下给帮主你送过来了。”
一人试探着问:“帮主,信中写的可是跟二爷有关?”
裴虔通点了点,说:“齐舵主,你带十几个人,去城北一趟,查探一下城外的卧公山谷中是否有间草庐,若那豆腐西施就藏在那里,把那些人全给我抓回来,我要仔细审问!”
“属下这就去办。”说话的人带着几个属下,匆匆出了大厅。
裴虔通站起身出了门,一路步行到了裴虔获住的竹林中,刚踏进竹林中的一间宅院里,就听见从屋里传来裴虔获不甘的哭号:“滚,都给我滚,我要杀了那混蛋,我要杀了那宋老头,我要杀了那小贱货!我不甘心,我恨啊……”
裴虔通叹了一口气,进了裴虔获的房间。
房间里,几个奴婢战战兢兢地站在裴虔获的床边,一动不动。
此时的裴虔获已经醒过来,正躺在床,一动不动,睁大着眼,喘息着,面目狰狞,嘴里疯狂叫嚷着要杀光所有人。
裴虔通走到床边,示意那些服伺裴虔获的奴婢暂时退下,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裴虔获终于止住了叫嚷,艰难地转过唯一能动的头颅来,盯着裴虔通,眼泪就汩汩流了下来。
“哥,你要替我报仇!杀光他们!”
“别激动,慢慢说,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裴虔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是一个人干的,穿着黑衣,蒙着脸,我们十几个人在一个房间了,连对方的样子没看清楚就被他干掉了,这人一定跟宋老头有关系,他故意把我弄成这样,就是为了警告我们,别打那小贱人的主意,找到宋老头了吗?找到那小贱人了吗?”
“还没。”裴虔通摇了摇头,“对方敢下此狠手,一定是有备而来,我已经悬重伤捉拿宋老头和那豆腐西施,刚刚得到消息说,豆腐西施藏在城北外一个山谷里,我正派人前去捉拿,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裴虔获满脸的怨毒:“抓到那小贱人,我要亲眼看着她被十个男人活活轮.奸至死!”
“会如你所愿的,不过再这之前,你要吃东西,养好身体,听说有个叫孙思邈的郎中能治好你,我现在正在全力寻找这人的下落,你别担心,哥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安心养好伤,帮里的事都还需要你亲自打理。”
“哥!”
裴虔通安慰说:“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放过把你伤成这样的人,我还要进宫见皇上,商量东巡的事宜,改天再来看你。”
出了房间,裴虔通马上恢复了他原来冷漠的表情。
身为一帮之主,他绝不会让人看见他软弱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裴虔获的房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之色,昨天他特地请御医来看过,连御医也束手无策,至于那个孙思邈到底能不能治好裴虔获,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转过身,他的一名手下迅速走上前,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裴虔通听完,拳头紧握着,青筋暴露,低喝一声:“找他们去!
98 三天之限
一群肌肉结实的高大汉子堵在尉迟铁匠铺的门口。
铁匠铺里冲出十几个皮肤黝黑,光着膀子,浑身还冒着热汗的匠师,两方互不相让地对峙着,眼中带着怒火,气氛剑拔弩张。
路边的行人都远远地躲了开去,站在百米开外张望着这些人。
“让尉迟敬德出来说话!”
“我们帮主是你说要见就能见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
裴虔通排开众人,走到尉迟铁匠铺的那些匠师面前,大喝一声:“尉迟敬德,给我裴虔通滚出来!”
声音如洪钟,连几百米开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盐帮帮主!”
“终于跟矿帮的人闹翻了吗?”
“你们还没听说吧,裴虔通的弟弟裴虔获前几天出事了,被人打成了残废,估计这辈子都下不了床了,我猜这事肯定跟矿帮脱不了关系。”
就在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之时,尉迟敬德从店里走出来,冲裴虔通喝道:“裴虔通,以为这里是你盐帮吗,大呼小叫的你唬谁啊!”
“尉迟敬德,我问你,我弟弟与你矿帮有什么过节,竟对他如此狠手!今天你要不给我个明确的交代,我拆了你的铁匠铺!”
尉迟敬德连声冷笑:“若不是知道你是裴虔通,我还以为是哪个二愣子小瘪三在跟在耍泼呢,你弟弟是死是活关我屁事!你若纯粹想找架打,老子奉陪!”
他的话音刚落,裴虔通已经一脚踢开挡在他面前的几个矿帮弟子,闪电般冲到尉迟敬德面前,高高跃起,单手化作手刀朝尉迟敬德天灵盖劈落。
啪嚓——
尉迟敬德单手架住,只是他脚下的地板却因裴虔通狂猛的力道给震裂数块,深深塌陷下去。
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眼花缭乱中,裴虔通一脚将尉迟敬德踢得往后倒飞,撞穿了铁匠铺厚厚的墙壁,摔进了屋里。
从屋里传来稀里哗啦桌椅被压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裴虔通的暴烈,除了他的那些手下,别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纷纷露出惊惧的神情。
这时,从店里响起一阵掌声,一名高大威武,不怒自威的男子,不慌不忙地从铁匠铺里走出来。
“好身手!不愧是大隋开武科以来最负盛名的武状元,裴帮主,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了何事如此动怒,但据我所知,盐帮与矿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河水,裴帮主凭什么认为你弟弟是矿帮的人所伤?”
裴虔通本要追进店里,见出来的人,神情一凛:“刘武周!”
接着冷哼一声:“哼,我说你们矿帮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原来是有骁骑校尉在后面撑腰,只不过就算是你刘武周,今天若不给我个交代,我也定拆了这间铁匠铺。”
尉迟敬德怒气冲冲地从店铺里冲了出来,他身上被灰尘蒙得一身灰白,却是毫发无损,刚才只因被裴虔通攻了个骤不及防,心中不服,正要上前跟裴虔通讨回场子,却被刘武周伸手拦下。
“尉迟,别冲动。”
“大哥!你让我活撕了他!”
刘武周转过头,笑着对裴虔通说:“裴帮主若有证据证明是矿帮的人伤了你弟弟,我矿帮定不会包庇,还会亲自将他绑到府上,任由裴帮主发落,裴帮主认为如何?不过裴帮主若是拿不出证据,刘某想要提醒裴帮主一句,两虎相争,必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裴帮主切莫中了别人的离间计,伤了两帮的和气,让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躲在暗中看了笑话。”
刘武周这话在情在理,裴虔通怒气稍减,朝他的那些手下一挥手,他那些手下排开众人,押了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上来,摔在刘武周面前。
“这人叫吕麻子,他的话可以证明是你们矿帮的人对我弟弟出手!”
刘武周蹲下身,看着吕麻子,淡淡地问:“你告诉我,是我矿帮的哪个人伤了裴帮主的弟弟?是你亲眼所见吗?”
吕麻子睁着仅剩的一只能视物的眼睛,嘴里流着血沫,点了点头,将那天甄命苦前去城隍庙找人,打伤他一帮兄弟,后来又被他在铁匠铺的门口看见甄命苦与柱子一起从铁匠铺里出来,一打听才知道甄命苦就是尉迟铁匠铺新招来不久的匠师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吕麻子刚说完,裴虔通便不耐烦质问刘武周:“这回你有何话可说!”
刘武周笑着说:“甄命苦和柱子确实是矿帮的人不错,只我没太听明白,他打伤吕麻子找一个被你们掳走的女人,跟你弟弟被人打伤到底有何关系?你们洛河分舵干的事,洛阳城人尽皆知,若是你们先掳走他的女人在先,又怎么能怪他打伤你们的人?”
“我盐帮做事是讲规矩的,那个女人签过卖身契,就算到了衙门,我盐帮也有权任意处置!那甄命苦不顾规矩,强抢我盐帮货物,傻子都能猜到是他为了泄愤,出手打伤我弟弟,杀了我洛河分舵几十人,这笔血债,他无论如何都赖不掉的!他现在人呢,让他出来当面对质!”
刘武周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一旁的尉迟敬德闻言喝道:“猜你娘的猜,无凭无据,单凭这不三不四的小流氓几句话,你能把我们给吃了不成?”
裴虔通冷笑一声:“你可以试试看!”
尉迟敬德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试就试!你当老子怕你啊!”
“尉迟!给我住口!”刘武周脸一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铁匠铺的匠师们,问:“甄命苦和柱子人呢?”
一匠师回道:“昨天跟柱子两个人送来一个炉子之后,就没有再回铁匠铺了。”
刘武周回过头,对裴虔通说道:“你也听到了,那甄命苦现在不在铁匠铺里,不如这样,我让人把他找来,到你府上与你当面对质,若真是他做的,矿帮绝不包庇!”
裴虔通闻言冷哼一声:“我就给你刘武周这个面子,三天的时间,不把人交出来,后果自负,我们走!”
说完,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99 付之一炬
此时的甄命苦与柱子正坐在红杏别院的小包厢里,喝着花酒,听着年轻貌美的姑娘弹着悠扬动听的小曲。
柱子怀里搂着两个年轻姑娘,在她们的殷勤劝说下,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醉态毕露。
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这几天来带着柱子四处公款吃喝玩乐的甄命苦,喝着碗里的豆浆,颇有兴趣地看着房间里跳舞唱曲的美丽舞娘。
“甄兄弟,我说你这人太不懂风趣了,别人来红杏别院都是叫漂亮姑娘相陪,喝上好的醇酒,再不济也是喝些水酒,你倒好,酒不喝,倒喝起他娘的豆浆来了,喝豆浆也就算了,有那么多漂亮姑娘不叫,却偏偏让一个老得不能看的虔婆坐陪,真不明白你这辈子活着有什么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