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站在窗前,向训练场上看了一会子,对邵得彪说道:“大哥,挑选可以再严格点,部队扩充得太快,我怕出问题。”
经过一场大战,保安团原来的老兵只剩下七八百人,却收编了苏民毅等部上千人马,再掺进去这么多俘虏,肖林心里有点发虚。
“可以,先把架子搭起来就行,俘虏们可以慢慢转化,到时再填进去。”
邵得彪点头称是,想了一下又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军官不足,改编受到了很大影响,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保安团正在忙于改编,收编的部队被打散,重新分配到各部之中,还没有彻底融合消化。保安团原来只有三营九连,现在却有两千多人,已经无法满足要求,必须扩大编制。
除了现有的两千多人,战俘营里还有将近三千俘虏,再从社会上招收一些新兵,保安团将膨胀到接近六千人的规模,在肖林和邵得彪等人的计划中,保安团将拥有十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一个工兵连和一个骑兵连,如此庞大的规模,各级军官的缺口很大。
但是,保安团原有骨干有限,很多人出身土匪,素质有限,大量的基层军官被火线提拔,连王铁胆都当上了排长,再让他们免为其难担任更高的职务,对其个人,对部队,都是一种不负责的态度。
当然,也可以提拔降将,但是前提必须是保证忠诚,这只能通过时间来检验,决不能操之过急。
“大哥,你干脆去一趟奉天算了,奉天讲武堂刚毕业了一批青年军官,看看能不能招收些人才。”肖林想了一会儿,提出了解决方案,可惜著名的保定军官学校已经停办,否则不必舍近求远,到奉天去招收军校生。
“我?我走不开呀,干脆你辛苦一趟吧。”邵得彪摇头,部队上的事情千头万绪,他实在忙不过来。
肖林也是摇头微笑,又把问题推了回去:“我也不行,还得你去……我要去北京一趟,那里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八八章嫡系
肖林和李叔白郭裕秋一起,来到了北京城。
除了黑子,肖林身边谁都没带,就连包新业也留在了县府。一来兴隆事务繁忙,包新业实在走不开,二来北京城里达官贵人无数,自己一个小小的县长还带着秘书,平白地招人笑话。[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这句话在北洋政府时就适用,而此时的北京城,更是大佬云集。
随着北伐军高歌猛进,一路攻陷河南信阳,把战火烧到了淮河流域,北洋各位大佬这才发现,北伐军总司令蒋中正已经羽翼丰满,鸟化鸾凤。
继承了孙中山的衣钵后,继续打着‘联俄联共’的大旗,蒋中正已经逐渐取得了新政权的法统地位,汪精卫、胡汉民、李宗仁、李济深、唐生智等人都不得不拜在其门下,更可怕的是,蒋中正在黄埔亲手训练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战力强悍,所向披靡,威风不可一世的北洋军阀碰上了真正的敌人。
危机四伏之下,自然同仇敌忾,北洋各路军阀暂时放弃了争斗,团结在实力最为强大的张作霖旗下,派出代表齐聚北京,共同商讨成立‘安**’,以对抗日益逼近的北伐军。
奉系重新在北洋政府中当权,北京的一些政客本想劝张作霖出任大总统一职,以捞取从龙之功,换得晋身之阶,但是张作霖却只愿担任‘安**总司令’的名义,无他,国家未安,共和总统又有何用处?
肖林等人来到北京后,直接找到了张学良。
之所以叫上李叔白和郭裕秋,只因肖林有些心虚。
第七师和保安团横扫坝上草原,将国民四军和国民六军打得落花流水,各自大肆收编败兵,这么大的动静,张学良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为将者无令自战,肆无忌惮地扩大实力,正犯了携兵自重的忌讳,很容易引起当权者的猜忌。
李天宏的顶头上司是褚玉璞,张学良和他没什么交集,肖林却是正牌少帅嫡系,不把这个疙瘩解开,怕是以后再没好日子过了。
自从加入了镇威军系统,肖林和张学良已经上下有别,见面之后总有些尴尬和不便,有些话也不好直接说出来,叫上李叔白和郭裕秋,变成了朋友之间的私人聚会,气氛也就缓和了许多。
果然,报上名号没有多久,张学良亲自接出了大门,热络亲切,将三人请进了客厅。
一番寒暄之下,张学良对郭裕秋尤其热情,又请出自家夫人于凤至相见,和肖林几人说了一会子话,就带着郭裕秋进内宅去了。
“汉公,嫂夫人怎么来北京了?”
肖林随意聊着闲话,一颗心却已经放在了肚子里,民国时代虽然风气渐开,但大帅府的长媳岂是平常人说见就见的,于凤至能和他们说上这几句话,已是多少人削尖脑袋都得不到的际遇。
说起来,这还是沾了郭裕秋的光,其父郭松龄尸骨未寒,张学良见了她,自然勾起故人之情,感慨万千,隐隐还有一股内疚感。
“家父刚刚进京,拙荆就着跟来了,好照顾他老人家。”
张学良似乎对于凤至有些敬畏,解释了一句,就绕开话题,又开起了肖林的玩笑:“肖林兄,你可是黑胖了不少,看来草原上的牛羊肉把你养肥了啊!”
没想到张学良直接把事情挑明,肖林跟着干笑了两声,偷眼看看张学良的神态,轻松坦然,这句话看来就是一句玩笑,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看来是过关了,肖林心头暗喜。张学良的弱点他已经摸清,此人感情大于理智,只要能够打动他,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哪怕当日郭松龄起兵造反,他仍是一心一意想救郭松龄性命,放着郭家小姐就在身边,不利用一下,实在是对不起自己当初保媒拉线的一番苦心。
“汉公,当初国民四军围攻兴隆,我保安团经过死战,才……”
肖林还想解释两句,张学良却一摆手说道:“我都知道了,你做得不错,孤军困守兴隆,为大军争取了时间,又能奋勇追杀逃敌,比正规军都强了太多!”
张学良还在批讲之中,肖林已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调子是这么定的,自己竟然成了大功臣,白白地担了半天心。
“肖林兄,你我既是同僚,更是私交好友,有什么事情尽管放手去做,不必瞻前顾后,直鲁联军如果再找你的麻烦,只管跟我说……当初为了兴隆县长的任命,让你受委屈了。”
张学良说得平淡,肖林心里却是一震,这件事,的确是自己想歪了。
自己就是张学良的嫡系,哪来的那么多顾忌!当然应该摇旗呐喊,敢打敢拼,冲在前头才是正理!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有鬼。肖林来到民国后,虽因形势所迫投入张学良派系,但对少帅却谈不上忠诚,只想借助这位超级boss发展自己的实力。
所谓功高震主,拥兵自重,都是君臣间实力失去平衡后才产生的问题,肖林一个小小的县长,手下只有一支保安团,实力太过弱小,根本就不可能威胁到张学良的地位,当然也无所谓猜疑之意。
“没什么委屈,任怀松已经被我拿下了。”肖林得意地一笑,只觉一片轻松,少帅对自己很关心,以后可得改改,多请示,多汇报,决不能再疏远了。
“好!兴隆虽小,却是出关的咽喉,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张学良点头微笑,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这个七品芝麻官当了几个月,想不想换个地方?”
“不用,不用,兴隆大战之后百废待兴,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暂时不想离开。”肖林连忙摆手拒绝。换地方?那可不行,升官对肖林没什么吸引力,发展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兴隆的摊子刚刚铺开,现在就换基地,等于前功尽弃。
“好吧,那就先维持现状。”
张学良点点头,又接着说道:“不过你还要做好准备,随时可能调离兴隆,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不可能让肖林兄这样的大才埋没的。”
一八九章家宴
肖林被说得好奇,忍不住问道:“汉公,你想让我去哪里?”
“这个还不好说,我还没有想好,实在不行,到时再给你几个地方自己挑嘛。”张学良微微一笑,又接着说道:“你先办好兴隆的事情就对了,等我有了时间,会去兴隆看看的。”[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好啊!太欢迎了!”肖林一半是故作兴奋,另一半也是真的高兴,领导来视察,一般来说都是好事,趁热打铁,要点好处才是真的。
“汉公,我这个兴隆县归属不清,顶头上司是承德市府,自从到了兴隆,褚玉璞没给过我一分钱,大战之后,百姓民生都要安排,处处都要花钱,能不能先拨点钱下来。”肖林哭穷,没办法,兴隆县的确缺钱。
“这个好办,老帅已经把承德收回来了,以后该有的资金,一分也少不了你的……至于眼下嘛,让奉天行署先拨一笔款子,五万大洋,够不够?”
喜出望外之下,肖林连声致谢,要到这笔钱,这趟北京就算没白来。
又聊了几句闲话,张学良向李叔白问道:“听说你大哥和褚玉璞有些误会,是不是?”
李叔白连忙答道:“啊,是,褚督军对我大哥有成见,几个月都没发兵饷了,还……”
“好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我回头帮着调和一下就是了……不过,承德是塞外重镇,老帅另有安排,第七师暂时只能驻扎在张家口,你给天宏带句话吧。”张学良笑眯眯地随口说着,似乎在唠家常。
肖林在旁边却听得明白,李天宏肯定已经拜过码头,张学良这是在答复了。让李叔白在中间传话,倒正好避开了嫌疑,说到底,第七师还是褚玉璞的部下,张家父子也不好老下脸皮,直接和李天宏联系。
从张学良话里的意思来看,他并不排斥李天宏的输诚,答应替他消除褚玉璞的威胁。不过,李天宏这么贸然贴了上去,一时也难以得到信任,承德的地盘还是没给第七师。
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起码保住了第七师的三万人马,至于部队番号和军饷,恐怕还得李天宏自己想办法。
李叔白却蒙蒙憧憧,只是点头答应,并没有肖林想得这么多,对这种勾心斗角的勾当,李叔白完全没有感觉。
趁着话缝,肖林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张学良:“汉公,魏益三有一封信给您。”
魏益三败退草原之后,一直跑到绥远才躲过了‘讨赤联军’的追击,上万人马困守在沙漠草原之间,度日艰难,吴佩孚又日渐式微,难以依仗,无奈之下,又想重新投靠奉系。
左思右想之下,魏益三也相中了郭裕秋这条路子,郭松龄和张学良什么关系,魏益三最是清楚不过,当下写了一封信,送到郭裕秋那里,辗转又落到了肖林手中。
张学良楞了一愣,接过打开,细细看了起来,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啪’的一声,把信拍在了桌子上。
“看看,看看,他魏益三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思悔改,把责任都推到茂宸(郭松龄字)身上,哼哼,茂宸之所以起兵造反,都是这些人撺掇的,成功了就跟着升官发财,失败了就把脏水都泼到茂宸身上……小人,一群无耻小人!”
张学良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屋子了走来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对肖林说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他魏益三当初有胆子造反,就不要怕今天为难,躲到绥远也就罢了,只要他敢入关一步,我立刻派兵剿灭了他!”
肖林默默点头,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魏益三当初跟着郭松龄一起造反,既然想重新投入奉系门下,为自己辩解两句很正常,何必这么较真。这可是一位能征惯战之将,手里还有上万人马,都是奉系的精锐老兵,就这么推出去不要,简直是拿军国大事赌气。
事不关己,肖林也不再劝,他已经发现,只要牵扯到郭松龄,张学良立刻就会失去理智,这个死穴倒可以利用一番……
一番谈论后,时间已近中午,张学良安排下去,就在府中设下家宴,留肖林等人用饭。
既是家宴,夫人于凤至也来相陪,和郭裕秋坐在一起,不时轻声细语地让箸劝菜,对她很是亲切。
刚才匆匆一面不敢细瞧,这会在饭桌上坦然相对,肖林偷眼打量着于凤至,相貌典雅,笑容温和,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是个端庄内敛的性子。
“多吃点肉,年轻姑娘家家的,太瘦了也不好看。”
于凤至夹起一块烧鸭,放在郭裕秋碗中,又转头对李叔白微笑道:“叔白,嫂子想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李叔白连忙放下筷子,正坐答道:“嫂夫人有什么吩咐,叔白一定照办。”
“等你们回到奉天,我想让裕秋搬到帅府去住,你可舍得?”
郭裕秋温文贤淑,正当花季妙龄,却遭遇人生惨剧,父母双双死于兵变之中,早勾起了于凤至的爱惜之意,有心带在身边照顾。
“好!大姐这个主意好!既能照顾郭小姐,大姐身边也有个伴,一举两得!”不等正主表态,张学良已经拊掌赞同,笑呵呵地叫起好来。
于凤至比张学良大三岁,贤良淑德,张学良却是个风流跳脱的性子,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断,内疚之下,对这位发妻最是敬重,一向以大姐相称。
不止张学良一个,整个帅府都对于凤至尊重异常,因为儿子有负于凤至,张作霖对长媳也格外爱护,老帅一旦发怒,各位夫人和公子都不敢上前,只要于凤至轻轻一劝,张作霖立刻就会消气。
“裕秋能得嫂夫人垂青,叔白当然求之不得,就怕她不懂帅府规矩,给嫂夫人添麻烦。”
“哎——,哪有那么多规矩,裕秋知书懂礼,大家喜欢她还来不及,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三言两语敲定此事,李叔白又再三致谢,平日里他总在讲武堂中,郭裕秋孤身呆在奉天,有于凤至看护,他也感到放心不少。
一九零章知君最是梁夫子
第二日一早,肖林来到了梁启超的府邸。
这次来北京,首先是为了和张学良进行沟通,但是拜会梁启超更加重要。[]
随着自身实力的不断膨胀,以牛头冲为班底,从商至兵,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已经初见雏形,虽然现在还显得很稚弱,但却显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发展速度十分惊人,只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悄然变成了小具实力的一方豪强。
发展太快,随之产生的问题就很多,肖林积攒了越来越多的困惑,对未来感到十分迷茫。
刚到民国的时候,只想多赚几个钱,混个温饱安逸,仿佛把头埋在沙堆里的鸵鸟,不敢面对未来的苦难。但现在,却已由不得肖林逃避,不由自主中早卷入了历史的漩涡,决不能再蒙蒙憧憧地走一步算一步,必须有个长远的打算和计较。
闲来无事的时候,肖林总在拼命回忆,‘九一八’事变到底是哪一年发生的,想来想去却总是没个结果,唯一能够肯定的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前路叵测,偏偏又感到力不从心。肖林前世只是个宅男混混,自身的素质能力有限,最擅长的都是些歪门邪道,但现在,数千人的生死荣辱系于一身,又得在多方势力中合纵连横,自身发展中更是千头万绪,来不得半点虚假……如此种种问题,以肖林的能力,已经有些应付不来,必须求教于高人,排疑解惑。
这些问题不解决,后续方向不明,早晚都会撞墙,再不用提什么雄心壮志。来北京之前,肖林已经书信联系梁启超,将自己遇到的问题一一列出,今天更是登门拜访,要直接向这位当世大儒请教。
到了梁府之后报上名号,等的时间不长,老熟人徐志摩迎了出来。
“肖林兄,你来得正好,家师的几位弟子在这里,正好介绍给你认识。”
“梁老先生的弟子,那不就是你的师兄弟了,都是诗人吗?”听说还有别的客人,肖林也没在意,随口问了一句。
“家师前辈泰斗,门下弟子才俊辈出,各行各业都有,我只是最不成器的一个罢了……肖林兄,这几位都大有身份,你可别失礼啊!”徐志摩和肖林接触较多,深知此人行事古怪,不可以常理捉摸,万一得罪了哪位客人,枉费了老师的一番苦心。
肖林有求于人,岂会看不出徐志摩的一番好意,当下笑了笑说道:“志摩兄放心,我今天来的时候,特意梳妆打扮一番,早把尾巴夹起来了,保证谁都不得罪!”
“尽胡扯,走吧。”徐志摩笑骂一句,带着肖林走进了梁府花厅。
刚到花厅门口,屋子里就传出一阵高谈阔论的声音,隐隐似乎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肖林不及细想,迈步进屋,已经看到梁启超坐在正中,连忙上前两步,深施一礼。
“梁公,后生小子肖林特来拜访,先生这一向身体可好?”梁启超对肖林颇为爱护,肖林对这位前辈巨匠也很敬重,这一声问候,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关心。
梁启超笑呵呵地站起相迎,肖林连忙上前两步搀扶,老先生身体不好,得照顾着一点。
“小兄弟,刚才还在说你的名字,你正好就到了。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老夫的忘年交肖林,要不是他,我就下不了协和的手术台喽!”
随着梁启超起身,屋子里其他人也赶紧站了起来,听到介绍后,纷纷向肖林点头微笑。
梁启超又指着客人向肖林介绍道:“这几位都是老夫的知交良朋,张君励、蒋百里、张东荪、石醉六、顾云鹏……”
“老师如此称呼,方震(蒋方震,字百里)万万不敢,肖林兄,当日老师手术之时,多亏你仗义援手,方震在此多谢了!”蒋百里虽比肖林大了二十来岁,却完全是平辈论交的架势,向着肖林深施一礼,再三致谢。
蒋百里是民国时期的著名军事理论家,教育家,文武全才,16岁的时候考中秀才,1901年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获步兵科超等第一名(前三名都是中国人,第二名蔡锷,第三名张孝准,同为梁启超弟子,张孝准此时已逝世),日本天皇亲授军刀。
留学日本的时候,蒋百里通过蔡锷结识梁启超,并拜在其门下,一生以弟子礼相执,视为恩师,既然肖林与梁启超有旧,蒋百里对他也格外亲近。
肖林早已经目瞪口呆,蒋百里,这个名字他还是听说过的,没想到竟是梁启超的弟子!
“不敢,不敢,蒋先生,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肖林心里暗暗起疑,前些日子还从报纸上看到蒋百里的消息,在吴佩孚那里担任总参谋长,怎么一转眼间,又跑到北京来了。
不及细问,梁启超一个个又介绍过去,肖林虽然搞不清这些人的来头,却早已收起了轻慢之心,徐志摩说得不假,梁启超的弟子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一番寒暄后,众人落座叙话,肖林寻了个话缝,和蒋百里搭讪起来。
虽然对蒋百里的生平事迹不知所以,肖林却能肯定,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牛人,既然有幸结识,当然要和他套套近乎。
一番攀谈,才知道蒋百里已经离开吴佩孚部两个多月,特意来北京遍访师友,然后要去上海加入孙传芳部。
听说蒋百里要投靠孙传芳,肖林只感到一阵阵的羡慕妒忌恨,只可惜兴隆县保安团的水太浅,容不下这尊大神,否则的话,就是绑,也要把蒋百里绑到兴隆去。没办法,蒋百里刚刚辞去十四省联军总参谋长的职务,兴隆县保安团,实在没有合适的位置对应。
不过,将来还有机会,中学历史课本上讲得明白,孙传芳很快就会被北伐军打败,兔子尾巴长不了,蒋百里既然投在他的部下,迟早还得另换东家。
对蒋百里有竞争力的,只剩下了北伐军和奉系,其他人都不足虑。
一九一章苦忆端州笑语融
几句客套过后,梁启超师徒众人又接上话题,各抒己见,评议时政,话题大多围绕着正在进行的北伐战争。
肖林也不说话,只在旁边默默听着,这种场合,他这个后生小子还插不进嘴,只管不住地打量着众人。[]
座中诸人大多大都留着各式胡须,看不准具体年龄,但大体上以中年人居多,民国时代就是这点不好,只要是男人,不论老幼都往往留着一部胡子,凭白显得老相了很多。
和他们比起来,徐志摩的确是个小师弟,也在一旁恭敬地坐着,不时和肖林低声说上两句,介绍着这些人的来历身世。
“过激主义不来中国则已,来则必定无法救药,国民党取北洋军阀而代之,完全是换汤不换药,最好还是另起炉灶,造成一个新的势力……”消瘦的张东荪扶了扶眼镜,情绪激动。
徐志摩在旁边介绍着,此人是清朝末年进士出身,留学日本拜在梁启超门下,也是立宪派中的人物,曾经担任孙中山的秘书,现在是燕京大学的教授。
“是啊,以军事推翻宪政,这条路肯定走不通,就算北伐可以成功,国家也很难走上轨道,人民一样不能安居乐业……”张君励留着一抹一字板胡,两眼烁烁放光,显得精明强干。
此人早年留学日德,清政府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曾任浙江交涉署长,《时事新报》总编,是新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哲学家,与大师熊十力、梁漱溟等人同为新儒家思想的代表。
“哎——,推翻满清政府,建设中华民国,结果反而是军阀割据,这些年来,中国困惫于混乱的泥泞之中,辗转为外侮所乘…”石醉六年近半百,最为年长,似乎有些消沉。
肖林对他本来不以为意,徐志摩在耳边悄悄一番介绍,却令肖林悚然而惊!
此人也是秀才出身,在长沙时务学堂拜梁启超为师,后赴日学习兵工技术,并入东京士官学校学习,归国后获得炮兵科举人,负责整理全国兵工厂,在辛亥革命中担任黄兴部参谋长,并在护法战争中担任蔡锷部参谋长,最近刚刚接受唐生智的邀请,担任军事教育长,开办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长沙第三分校……
看着石醉六,肖林的口水终于流了下来。这个人,简直是军中全才,擅长兵工,精于炮兵,战争经验丰富,还是军校的校长,虽然名气没有蒋百里大,但实际能力不比蒋百里差!
肖林正在发愣,徐志摩又悄悄介绍道:“那个顾云鹏,原来也是留法学生,但是家资豪阔,现在已经退出政坛,投向实业和金融,是中南银行董事长,盐业银行和金城银行的总经理,四大行联合储蓄会副主任,德茂集团公司董事长……”
看着座中诸人,肖林不由得一阵眼晕,已经忘记了拜访梁启超的初衷。
梁启超身边都是些什么资源啊!如果能够把这些人撮合到一起,军政教育,财务金融,样样都不缺,直接就能干一番大事,比起自己在兴隆的小打小闹,起点可要高得太多!
实在不行,自己也拜梁启超为师算了,有了这些师兄弟帮忙,何愁大事不成!
不过,以自己的底子,恐怕难入梁启超的法眼……
肖林正在胡思乱想,蒋百里却主动和他攀谈起来。
“肖林兄,你是在奉系中任职吗?”
“是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县长,做些基础工作。”
肖林连忙答话,顺口又反问道:“蒋先生,您为什么不去奉天任职呢?”
既然暂时无望得到蒋百里,肖林心态已经归于平静,拐弯抹角打听着情况。
“奉天?”
蒋百里一愣,摇了摇头,微笑说道:“我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奉天,我和张作霖有私怨……”
蒋百里从日本归来之后,加入盛京将军赵尔巽的督练公所担任总参议,大致相当于省军区的参谋长,为组建新军事宜,与当时的巡防营统领张作霖结怨。
至1910年,蒋百里又从德国深造归来,清廷特下上谕——举人蒋方震以二品顶戴交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任用,蒋百里再入奉天,和张作霖矛盾日深,辛亥革命爆发户,蒋策动东三省独立,更和张作霖结成死仇,张作霖亲率部队追捕,蒋百里躲在火车的厕所里才逃过一劫,几乎把性命丢在奉天。
吴佩孚初始组织十四省讨贼联军时,就是为了对付奉系的张作霖,蒋百里欣然入幕,担任总参谋长,不料只过了半年不到,直系奉系化敌为友,联合组成了讨赤联军,张作霖从敌人突然变成了友军,蒋百里苦谏吴佩孚不从,一怒之下挂印而去,辞去了总参谋长一职……
听说蒋百里和张作霖是生死仇敌,肖林心里既喜又忧,喜的是,蒋百里绝不会加入奉系,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忧的是,自己说起来也是奉系一派,想要招揽蒋百里,又多了一道门槛阻拦。
“蒋先生,兴隆保安团正在改编整军,问题很多,久闻您治军有道,能够指点一二?”退而求其次,哪怕一时不能得到此人,多拉拉关系也是好的,蒋百里是有名的军事理论大家,保定军校的校长,真要是指点两招,保安团肯定受用不尽。
“保安团?”
蒋百里又是一愣,神色稍微有些尴尬,堂堂保定军校校长,数十万大军的参谋长,怎么都和保安团挂不上钩。
“不好意思啊,我这次来京,除了拜会老师以外,主要是为了操作新月社南迁上海一事,时间不多……”
蒋百里还在推辞,肖林却听得一愣,新月社?这不是徐志摩和胡适他们搞的诗社吗?自己还是其中的挂名成员呢!
疑惑之下向徐志摩看去,徐志摩笑呵呵地说道:“你不知道吧,百里兄文武双全,也是咱们新月诗社的重要骨干……百里兄,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明明在北京闲着没事,干嘛不到处走走看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叫上小曼,咱们一起去兴隆看看。”
一九二章千年兴衰谈笑中
徐志摩大包大揽,蒋百里只得苦笑摇头,对着肖林连连解释。
诸多客套,肖林压根就没听进去,只顾着诧异不已。历史人物和心目中的形象根本对不上,蒋百里竟然是个文人墨客,徐志摩又和他关系莫逆,这一切完全都不搭界,难怪他一时接受不了。[]
其实这还是肖林孤陋寡闻,蒋百里虽是军人出身,却是一个标准的儒将,诗词文章,书法学问,样样都拿得出手,所著的一部《欧洲文艺复兴史》,一百年后仍然不断再版发行。
至于徐志摩,更是因为同门之情,和蒋百里早已结为至交,历史如果不发生改变,几年后蒋百里被蒋委员长关进监狱,感情充沛、容易激动的徐志摩还背起铺盖,喊着嚷着要进去陪他坐牢。
“肖林兄,你没有误会就好,都怪志摩这张嘴,我的确没有任何怠慢之意……这样吧,咱们一起去兴隆看看,也许到了乡下,还能得到两首好诗。”蒋百里再三解释,肖林却浑不在意,自己的要求的确有些唐突,难怪蒋百里推脱,最后能够答应下来,多亏了徐志摩帮忙。
“哪里,哪里,能劳动蒋先生大驾光临,兴隆县蓬荜生辉!”
肖林一边客气着,一边又转身向梁启超说道:“梁公,借着这个由头,我想请您老去兴隆转转,乡下地方别的没有,总比这城里凉快些……还有,在座诸公如果没事,也到兴隆去踏踏青如何,有汽车接送,一两天就转回来了。”
说着话,肖林不停地向石醉六看去,对这位军事全才很是期待。
“我就不去了,你们谁愿意去,一起凑个热闹好了。”
梁启超笑着摆摆手,又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递给肖林:“你的信我已经看了,这是回信,有点长,你拿回去慢慢看吧。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直接提出来,咱们这么多臭皮匠,总能商量个答复给你。”
肖林连忙起立致谢,双手接过信封,却不便当场打开,郑重收好又问道:“梁公,以中国的现状,能否找到一条富强的捷径?”
肖林这一问略显突兀,以他的身份,似乎还用不着操心这个,但是这几人涵养都很深,面子上倒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梁启超却是微微一笑,此子果然心志不俗,换句难听话来说,就是野心勃勃。
肖林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时间不等人,不说‘九一八事变’,就是‘七七事变’也只剩下十年时间,日本就要全面侵略中国,大难在即,中国却是个贫弱的农业国,根本没有实力与其对抗。
现代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说到底打的还是工业基础和社会协调能力,能够生产出来足够的武器弹药,并运送到前线,在持之以恒的消耗中比拼实力,这个过程,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捷径,只靠一两场局部战役的胜利,改变不了整个战争的走向。
想要改变历史的进程,必须寻找一条富强之路!
“这个问题,不只你一个人在考虑,从几十年前甲午战败,一直到去岁的五卅惨案,几代中国人都在寻找答案,但是很遗憾,最后的答案是没有……一国之兴衰,都是百年千年沉淀的积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其中,就是一篇大文章了。”
梁启超说到这里,蒋百里等人纷纷整冠正坐,恩师有教,自然应该凛然而受。
梁启超温和地问道:“小兄弟,我先问你个问题,中国在历史上曾经强大过吗?”
肖林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汉唐盛世的时候,欧洲各国还在黑暗的中世纪,哪怕到了宋明两朝,中国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只是在鸦片战争后,中国才沦为列强瓜分的对象。”
“很好,那我问你,汉唐盛世从何而来,泱泱中华为什么又会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个……”
肖林不禁为之结舌,题目太大,千头万绪,叫人如何说起?犹豫了一下,才边想边说道:“中国之所以落后,是因为西方发生了工业革命,从政治、经济、科学技术各个方面超过了中国,落后就要挨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列强船坚炮利,只是问题的表象,根本原因不在这里。”
梁启超微笑道:“王阳明有言,知行合一,相互作用,同生共济,但究其根源,还是知为本,行为体。一个民族是否强大,根源在于其文化是否先进,行为方式和价值观念是否领先于这个时代……
中华之兴盛,始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孔墨诸子,遗泽千年,所谓汉唐盛世,都是汉文化先进性的体现,并不是哪一位君王将相的个人之功。在那个时候,西方列强还处于中古时期,自然远远落后于中国。”
“老师所言极是,民族自立的根本还是文化,只凭借一时的强兵利器,难以长久兴盛。”
张君励插言道:“我在欧洲游历的时候,从巴黎到梵蒂冈的街头,都见过古埃及的方尖碑,3000多年的历史,依然精致完美,巍峨高耸,可见古埃及当日兴盛,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可惜,这个民族没有自己的思想魂魄,终归还是被历史淘汰,连这些方尖碑都成了列强的战利品。”
肖林点了点头,顺手盗版了一句旧时空的格言:“是啊,所有的资源都会枯竭,只有文化才能生生不息。”
不料肖林会说出这么精辟的话,众人纷纷向其点头示意,梁启超更是拊掌大赞。
“说得好,从历史的长远角度看,民族的兴衰比拼的还是文化的力量。华夏之衰落,自董仲舒独尊儒术已经种下根源,儒家思想虽然不断发展,但渐渐沦为皇权的统治工具,至满清时代达到高峰,思想禁锢,体用分割,沦落是迟早的事情。”
梁启超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又接着道:“宋朝以后,程朱理学渐渐一家独大,但在这个时候,西方社会却兴起了文艺复兴运动,思想、艺术、科学理论不断突破,经过四五百年的积淀,才促成了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的成熟,此消彼长,中国终于远远落后于世界潮流……”
一九三章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梁启超的论调太为怪异,肖林一时还绕不过这个弯,楞了楞才问道:“梁公,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输在了但丁和达芬奇手上?”
梁启超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艺术是思想文化的结晶,最能体现一个民族的底蕴,汉文化自春秋以来,领先世界千年,汉赋、唐诗和宋词,都是其中杰出的代表,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顶峰,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自宋代以后,随着国运的衰落,艺术领域逐渐陷于僵化,偶有亮点,也难以改变整体的沉闷态势。而西方社会自文艺复兴后,逐渐摆脱了野蛮和黑暗,经过积淀和升华,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文化价值观念,崛起是迟早的事情。”[搜索最新更新尽在]
说到文艺复兴,蒋百里也忍不住插言道:“正是,文学艺术都是文化的表象,根源还在思想,但丁和达芬奇不但是诗人画家,更是哲学家,再到培根、笛卡尔、莱布尼茨、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马克思……西方世界几百年涌现了太多哲学家和思想家,正是一个西式的诸子百家,文化的喷涌,思想的碰撞,使得社会蓬勃发展。而我们中国,却在满清的高压禁锢下,大兴**,愚民而不教,这样的国家,当然会被人欺负……”
梁启超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华夏文明,从五胡乱华到蒙元入侵,再到满清入关,自古以来多次受到外族侵略,却一直保持着文化的传承。为什么?只因我们的文化远远领先于这些异族,哪怕一时战败,也会将其融合吸纳,像蒙古人那样拒不接受汉文化的,很快又被赶回草原。
但到了鸦片战争后,情势却已经完全不同,汉文化从根本上受到了冲击,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士林(张君励字,新儒家思想代表人物)肩上的担子最是沉重,日后还须努力求索,既不必妄自菲薄,又不可夜郎自大……哎——,国难沉重,百姓大都陷于生计,总得留下几颗脑袋替大家思考问题。”
张君励连忙站起身来,向着梁启超施礼道:“张君励必定牢记今日的教诲,不负老师厚望!”
“坐下吧,咱们随便聊聊,不用这么正式。”
梁启超摆了摆手,又接着说道:“外来文化的冲击,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颠覆了帝制,政治制度为之一变,整个国家都建立在西方的架构体系之下,无论是议会法院、还是大学工厂,都是从西方的舶来货,国民的价值观念也不得不随之发生变化,这个融合的过程,既困难又痛苦,但不得不做,中国,的确已经落后了。”
一番长篇大论,肖林难得地听了进去,却越听越是灰心,忍不住又问道:“梁公,中国现在积弱已久,难道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当然不是!中国现在虽弱,将来必定强大,自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后,国家民智已开,对各种先进文化兼收并蓄,去芜存菁,思想的解放是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崭新局面,再加上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我敢断言,中国在未来的数百年间必定重新崛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中国之弱,是多年沉淀的结果,从根本上弱于列强,就像一个久卧在床的病人,想要恢复健康,必须慢慢调理身体,想要吃上一颗十全大补丸,立刻生龙活虎,那只是演义传奇里的故事!”
梁启超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稍作停顿,紧接着又说道:“我从你的来信中看到,你对武力十分鼓吹推崇,这一点,对中国并不合适。国家固然需要强大的国防力量,但对内部来说,最好不要进行暴力革命。革命产生暴君,暴君再产生革命,几千年的历史都在这个怪圈中打转,如果不能破解,免不了新瓶装旧酒,再回到老路上去,辛亥革命轰轰烈烈,却把国家拖入了军阀混战,这一点已经说明了问题……”
梁启超说到这里,肖林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位老爷子,果然不愧君主立宪派出身,对改良情有独钟,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就没完没了啦,先不和他纠缠。
“老师,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蒋百里却突然跳了出来:“老师所论,不免倒果为因之弊,立宪改良,难免隔靴搔痒之嫌,老师当年参与戊戌变法,并不是败于慈禧一人之手,而是中国没有这块土壤,失败是注定的事情。以中国之现状,必须有一强力政府,完成国家统一,改良社会,促进经济,才能结束军阀割据,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
“百里此言大谬!当今世界,以英国最为强大(当时英国不比美国国力差),究其原因,就是英国完成了不流血的光荣革命,国家的元气得以保存,矛盾和斗争都在相互制约中得到平衡,并没有与过去的传统割断联系,无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都没有成为破坏力量……”
梁启超说起立宪之事,当即滔滔不绝,口若悬河,颇有些当年论战八方的感觉。
看到老先生有些激动,顾云鹏悄悄拽了拽蒋百里的袖子:“百里兄,你怎么和恩师论战起来,不怕老师生气吗?”
“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蒋百里直言回了一句,转头又向梁启超说道:“老师,这个问题我还有不同看法……”
师徒二人相争不下,其他人也都加入了讨论,除了顾云鹏商人身份,没有多说话,其他人个个都在高谈阔论,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话题也越扯越远,从中国说到日本,从甲午说到北伐……
肖林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座中诸位都是高人,争辩起来引经据典,针锋相对,十分精彩,看来,梁启超师徒间不是第一次进行这种讨论。
在旁边听了老半天,肖林才突然醒悟过来,今天是来向梁启超讨教的,却无意中搞成了一场辩论会,现在这个局面,好像已经跑题了。
肖林关心的,只是如何尽快壮大实力,以应对将来的局势,这个问题,看来只有留待以后解决。
不过,肖林任然相信,以穿越者的优势,应该能够找到一条投机取巧的捷径。
一九四章上了一堂历史课
梁府客厅之内,梁启超和蒋百里的师徒之争仍在继续。
蒋百里正在侃侃而谈:“以学生之见,老师不应对宪政仍然报以幻想,当前最为重要的,是实现国家的统一,建立一个自主自强的现代主权国家。[]
国民成立已经十五年,一直在进行政体与国体的探索,但遗憾的是,除了贿选就是军阀混战,民国十二年颁布的宪法已经失效。孙中山去世前曾经说过:‘护法可算终了,护法名义已不宜援用,今日应以革命精神创造国家,为中华民国开一新纪元。’在当前的情况下,社会各方对于军阀政治和议会政治都已彻底失望,必须重新选择一条新的道路。”
梁启超摇摇头道:“以武力实现国家统一,十余年来的立宪努力将毁于一旦。以南方政府的北伐军来看,这是一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党军,通过民族主义和群众运动的结合,党军体制将获得极大的民意支持和合法性,大大降低了对于多元化宪政的依赖,进而会倒向一元化的集权政治。从前是约法至上,此后是党权至上,从前谈法理,此后谈党纪,民主宪政将荡然无存。”
张东荪(梁启超弟子,哲学家,政治活动家)插言道:“老师所言极是,北洋军阀政治固然不堪,南方政府也未必可取,在国体和政体的选择上,南方革命党的立场始终摇摆不定,如果北伐真的成功,国家还是会陷入军绅政权衍生的派系政治。”
肖林对历史不甚了了,其他人却都明白张东荪的意思。
在民国十几年的制宪斗争中,革命党一向没有明确的态度,多是基于派系斗争需要的选择,原本基于国家共同利益寻求妥协的制宪讨论,始终为狭隘的派系之争所裹挟,共识的达成与宪制的实行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