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答得很干脆,袁术听了,则在主座上陷入沉默之中。
讨论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似是不太合时宜,也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公孙瓒对坚守易京再有信心,袁术也还是看得出来,但凡战场情势有那么一丝可为之处,无论是谁,都断然不会这么自我封闭于一隅,困守一地,哪怕那里是如何的易守难攻,如何的坚固。
一味的防守,其实也也就意味着,处于完全被动挨打的局面,并且还无法还手,至于外援,到底会有还是没有,则完全取决于外人。
就这个问题,如何诘问信使,没有什么意义,袁术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乐成王可安好?”
信使一愣,站起身来,恭敬答道:“王上,王上已薨……”
“啊?!”袁术假装得像是头一遭听到这个消息一样,惊呼出声,“乐成王,怎么,薨了?”
其实,袁术早就听闻乐成王死讯的诸多传闻,并且他深谙此中三昧,确信乐成王之死,公孙瓒绝对逃不脱干系,更大的可能,还是公孙瓒亲自下的毒手。
不过在信使面前,他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装,不然,于面子上就有些不太好看。
信使仍旧恭恭敬敬地执手答道:“主公邀王上共饮,俱都大醉,乐成王一不留神,踏空失足,自摘星楼摔落而薨。”
在信使如此说时,袁术脑海中还原出当时的场景:公孙瓒在拒马水大败而回,心中苦闷,以酒浇愁,筵席上,不知乐成王那句话忤逆了公孙瓒,被他一把拽住,拖到摘星楼旁,一把扔出楼外,酒醒之后,乐成王已摔成肉酱,懊恼之下,他只得编造出这么个醉酒踏空失足摔死的由头来。
袁术不知道的是,他的如此猜测,竟然已跟当日情景相差无几。
此时,他最为感兴趣的,就是公孙瓒会如何自处,困守易京,他会不会自己取乐成王而代之?
意思就是话说,公孙瓒会否自己称王?
只是,这个意思,他却不大好直接问出口来。
不过,这个念头,却犹如一粒火星,将他内心蛰伏多时的某个心思,给彻底点燃,再也无法抑制。
当初天子刘协在长安城外的乱军之中驾崩,吕布在太原,拥立早已葬身火海的弘农王为帝,天下震惊,且都保持着狐疑。
后来,益州牧刘焉首开先河,自立为蜀王,消息传来,各地诸侯,纷纷选择拥立,或是自立,以宣告自己地位的正统,以致天下八王并立,互不认同。
如今,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已有“齐王”刘岱、“乐成王”刘陔身死,八王已去其二,如再加上湣王刘宠,数量可就更多了,正可谓起来得快,殒落得更快。
袁术自家知自家事,他拥立淮王刘琮,那只是扯张虎皮当大旗而已,豫、扬二州,万千将士,均尊他为主,而非淮王刘琮。
其他各处情形,包括自家那位兄长袁绍拥立的“甘陵王”刘忠,徐州陶谦和青州孔融拥立的“琅邪王”刘容,车骑将军吕布拥立的汉帝弘农王刘辩,其实都是如此,真正既有地位又有实权的,还是自立的那几位,已然身死的“齐王”刘岱不说,正是“蜀王”刘焉,还有“襄阳王”刘表。
袁术心中被点燃的那个念头,正是取“淮王”刘琮而代之,自立为王,不,而是登基为帝。
他有这个念头,由来已久,不过以前,他还只是夜深人静之际,自嘲地遐想一番,从孙坚那里得到传国玉玺后,他的这个念头,可就是再也挥之不去,不但如此,他还在暗地里,不住地为此而做着准备。
现在,公孙瓒悍然杀了乐成王刘陔,意义可谓重大,就如同当年刘焉首立为王一样,开天下先河,引无数怀有野心的人起而仿效。
这一次,天下会否再次掀起一股自立为王甚至是自立为帝的潮流?
袁术的心思飘得很远,心里的热切,竟然如同面对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一般,灼烧得他口干舌燥,心头发痒。
“主公,主公!”
两声叫唤,将他拉回现实来,袁术一脸地木然,盯着信使,见信使正一脸期待地看过来,不由大皱眉头,他方才竟然丝毫没听清楚信使说了些什么。
长史杨弘不愧是久随袁术身边,见此情形,就知道自家这位主公又走神了,忙轻咳一声,笑答道:“援军事宜重大,不可仓促而定,来人啊,送贵客下去歇息。”
待信使跟着来人步出议事厅,杨弘躬身对袁术复述一遍方才信使所说,正是公孙瓒邀袁术出兵,共取冀州。
袁术哈哈大笑,右手不住地拍着案桌,仿佛是听到天底下最为好笑的事一样,半响后,才指着杨弘,笑得快要踹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这个,公孙瓒,还真是,病急,病急乱投医,哈哈,哈哈哈……”
所谓公孙瓒病急乱投医,正是求取援军竟然求到豫州来了。
先不说袁术与袁绍之间的兄弟关系,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袁术对自家那位兄长袁绍,可是一直心怀不满,就是豫州与冀州之间,并不毗邻,要派出援军,就需要跨越兖州,或是司隶校尉部所属的河南尹和河内郡。
退一万步讲,即使公孙瓒能够说服东郡太守曹操,或是盘踞陈留与颍川的刘备,或是驻重兵于河内郡的车骑将军吕布,可以任由袁术派出的援军前往攻击冀州,问题就在于,袁术为什么要派出援军?此举对他有什么好处?
光这一个问题,袁术就有足够理由,拒绝公孙瓒的请求。
长史杨弘和主薄李丰也都陪着哈哈大笑,显是也对公孙瓒此举甚觉荒唐可笑。
三人笑毕,主薄李丰揣测道:“主公,公孙瓒也许并非是想真个请主公出兵,也许主公回绝之后,他就会提出次一等的要求,比如……”
就在李丰沉吟之时,长史杨弘抢答道:“比如粮草,出使冀州劝和?”
李丰点点头,示意杨弘所说,正是他所想。
袁术“嗯”了一声,沉吟道:“如此看来,只怕多半如此,唉,如若公孙瓒真个有如此请求,施舍一些给他,也就是了。嗯,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拟请淮王一起外出游猎,你们以为如何?”
272淮王游猎坠马亡
袁术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是长史杨弘,还有主薄李丰,却同时身躯一震,低下头去。
两人所想正是一模一样,那就是主公袁术准备对淮王刘琮下手了。
作为袁术的左臂右膀,长史杨弘,主薄李丰,可说是袁术身边最为倚重的得力助手,无论大事小事,首先都是跟他们两个商议,然后才开始实施。
而袁术的一些未成形的想法,即便有些并未跟他们两个商议过,他们两个也还是能猜知一二。
袁术试图登基称帝这事,他们两个虽然并未得到明示,却为袁术执行过不少隐秘的准备工作,故而对袁术的心思知之已久,如今阻碍袁术自立的障碍,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袁术拥立的淮王刘琮。有刘琮这位名义上的主子在,袁术想要实现自己的野心,首先在大义名分上,就站不住脚。
低头沉吟片刻,杨弘和李丰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的想法,那就是公孙瓒杀乐成王刘陔一事,再一次点燃了袁术心中的野心,故而才这么心急地提出与淮王刘琮游猎。
在此前,杨弘和李丰就已几次打消过袁术类似的想法,盖因他们两个认为,当今天下虽然大乱,但天下人还是打心底里认可姓刘的坐天下,还没有到可以接受改朝换代的时机。
况且如今天下群雄并起,争霸刚刚开始,此时称王,乃至称帝,无异于是给天下群雄竖立起一个活生生的靶子,出兵征讨之,既能得实惠。又能赚名声,群雄何乐而不为。
可是,袁术的这般心思,从未对两人明说,所以他们的劝说,也就只能就事论事,无法说全说透。
长史杨弘在心里暗叹一声,微微欠身,对袁术道:“主公,邀淮王游猎。主公可是有何打算?”
袁术颇有些不满地瞥了杨弘一眼,袍袖一拂,起身缓缓踱步,缓声道:“怎么,游猎而已。有何不妥么?”
杨弘和李丰也已识趣地站起身来,跟在袁术身旁。杨弘忙躬身答道:“并无不妥。只是,只是明确主公所需,属下等好去做好万全准备。”
袁术闻言止步,盯着门外的春光,沉吟不语,半响之后。方才缓声答道:“春色宜人,久呆不宜,出外游猎散心,你们。就照此去准备吧。”
杨弘心中一凛,躬身恭敬答道:“是!属下告退!”
李丰也出声告退,出得门外,方才忧心忡忡地对杨弘低声道:“子恢兄(ps:杨弘字子恢),主公这是……”
杨弘摇摇头,打断李丰的问话,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宜多议,且按主公吩咐,准备去吧,为兄告辞了,请!”
言毕,杨弘匆匆登上马车,得得离去,李丰眼看着马车远去,呆立良久,亦只有在心里长叹一声,颇有些心灰意懒地上车呆坐,步杨弘之后,离开州牧府。
其实此时杨弘心里的失望,比之李丰,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无力地靠坐在马车车壁上,将车帘放下,对窗外的春光美景,一概无视,疲惫地闭上双眼,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隐隐作痛。
此前,派人毒杀豫州牧孔伷;遣刺客假冒王睿和张咨门客,刺杀孙坚;遣刺客刺杀湣王刘宠,杨弘都是知情者,且都极力赞同,可是,杀淮王刘琮,无论是用什么样瞒天过海的手段,他都极力不赞成。
可是,主公袁术明显就知道他和主薄李丰会不赞成,所以干脆就不同他们两个商议,只是让他们准备游猎事宜,至于其他,则准备自己动手。
虽然前有公孙瓒悍然托辞杀了乐成王刘陔,可这除了说明公孙瓒已是在自暴自弃之外,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仿效公孙瓒所为,岂不是想要步他的后尘么?
想到这里,杨弘不由得头痛欲裂,低声呻吟出声,痛苦地伸出双手,用力揉捏着两侧太阳穴,却丝毫未能缓解头痛。
这个时候,杨弘心里才闪过一丝悔意,恨不该当初跟了袁术,而没有去投效冀州袁绍。
尽管此刻的心里想法颇有些恶毒之嫌,杨弘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愧疚,反而除了后悔外,没有其他。
盖因他很悲哀地发现,主公袁术,恐怕真的会步公孙瓒的后尘。
“唉!”
杨弘思前想后,头痛欲裂,最终只有长叹一声,深吸缓呼,强行收摄心神,不再多想,如此方才头痛渐渐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厉害。
袁术亲自布置下来的事情,没有人胆敢拖延,仅仅过去三天,一应准备就已妥当,刚好天气亦是风和日丽,就挑在这么个好日子,大队人马开出沛国国都相县,往相县东郊外五十余里外的娄顶山行去。
相县位于雎水河畔,西郊附近二十里处,其实也有一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只是无论是山高,还是绵延范围,均比不上城东的娄顶山。
其实,娄顶山也只是在一马平川的淮北一带,算得上是山而已,如放在多山的并州、凉州一带,只能算得上是丘,而称不上山。不过娄顶山绵延百余里,沟谷相连,林木茂密,野兽众多,算得上是沛国和任城国之间的一处游猎圣地。
袁术邀淮王游猎,一应随从自是少不了,一路上旌旗飘扬,人喧马嘶,好不热闹。
游猎大营就设在娄顶山山脚,依山傍水,歇息一夜,次日一早,淮王刘琮即与袁术全身披挂,带着大队随从,入山围猎。
到得傍晚时分,才兴尽而回,带回来的猎物,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种,就连一向养尊处优的淮王刘琮,和后将军袁术,也都亲自出手,颇有收获。
是夜,月朗星稀。娄顶山脚,雎水河畔,燃起数十堆熊熊火堆,淮王刘琮,后将军袁术,与一众随从同乐,席地而坐,畅饮美酒,尽情享用烤得外焦里嫩的鲜嫩野味。
一直到子时时分,雎水河畔的喧闹。才渐渐止歇下来,等袁术回到奢华宽大的营帐,却毫无睡意,过不多时,在亲卫的带领下。一人闪身入帐,径直来到袁术跟前跪下。
“都准备好了?”
袁术的声音冰冷冷的。带着无比的寒意。倏忽飘渺,像是从九天云外传来。
来人低头低声应道:“是,都准备好了。”
“嗯!”袁术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阴恻恻地低声说,“明日之事。务求万无一失,如若出了差错,尔等,提头来见!去吧!”
来人应诺一声。起身倒退至帐帘门口,转身的同时,闪身而出,帐中只见帐帘一闪,就已只剩下袁术一人。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纵骑出营,很快即驰入山中,顺着谷道一路深入。
淮王刘琮一身银白色的甲胄,银光闪闪,甚是亮眼。
这套甲胄纯以白银打制而成,样式极尽繁复,装饰意义,明显大于实用,也只有从小就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才会穿戴这种轻便,好看,防护力却不如皮甲的甲胄。
奔出数里,射杀一些随从驱赶出来的野兔,淮王刘琮有些意兴阑珊,对身旁的后将军袁术道:“来来去去的,都是些野兔,这些随从,可真不堪大用!”
袁术陪着笑,答道:“王上贵重之躯,不宜继续深入,以防遇到猛兽,遭遇危险,游猎么,就在左近且游且猎,亦是一桩乐事!”
“哎,”淮王刘琮不干了,接口道,“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彰显武勇之时,只猎些野兔什么的,如何尽兴,走,往里走,如有遇到猛兽,那才尽兴!”
言毕,他率先催马往前,袁术直着脖子叫唤着,阻止着,可无济于事,只得带着随从跟上。
其实心里头,袁术却得意非凡,这种引着他人主动往火坑里跳的感觉,真正是太棒了,比起命令他人服从,还要更有成就感些。
昨日游猎回去后,他就令人传播消息,说在山里头,发现有很多凶猛的野猪,成功地激起淮王刘琮的兴头,其实,那里面,会有什么猛兽,他可比谁都清楚。
这一路深入,就是二十余里,刘琮兴致不减,相中一处好地方,即令随从散开,驱逐野兽,后将军袁术途中下马歇息时,脚不慎扭伤,此刻仍留在后方数里出候着。
袁术其实并没有歇着,而是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小步而行,走不多时,前方突然传来数声虎啸声,随后喧闹大作。
虽然隔着这么远,低沉的虎啸声,仍旧令袁术的坐骑甚是不安,一众亲卫亦是当即长刀在手,将袁术护在正中。
不多时,正在心惊胆战之际,前方马蹄声急,有人纵马疾驰而来,直奔袁术,面现惊惶禀道:“报,前方出现猛虎,淮王马惊奔跳,淮王,淮王……”
袁术怒目圆瞪,急急追问道:“淮王如何了,快说!”
马上骑士深吸一口气,一口气禀道:“淮王坠马重伤!”
“什么?!”
袁术大惊失色,心底里,却在暗自得意,如此完美无瑕的筹划,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可表面上,袁术却是心急如焚,不顾腿伤,率众急急赶至。
猛虎已为随从驱走,不见踪影,淮王刘琮躺在临时铺就的营地上,气若游丝,嘴角不断地溢出血沫来。
“王上,王上!”
袁术双膝跪地,伸手紧紧抓住淮王刘琮的手,不停叫嚷着,悲呼着,不知情的随从,都打从心底里涌起伤悲和敬佩来。
淮王刘琮艰难地转头,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袁术当即大声令道:“快,送王上回营,请医师延治!”
“主公!”亲卫统领在旁赶紧低声劝道,“王上伤重,不宜移动颠簸,还是赶紧请医师前来,方为稳妥!”
袁术如大梦初醒,连连点头,一连串的命令传下,当即有人上马,疾驰而去。
273平凉三策
乐成王刘陔和淮王刘琮的死讯,传到关中,先后相隔不过数日。
吕布正新婚燕尔,更兼妻室严氏已产下长子,侍妾貂蝉已是身怀六甲,还有一个渴望着早日有身孕的侍妾小桃,以及如狼似虎的何太后,每日里为安抚这五个女人,还有一个幼儿,一个长女,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好在以他为首的这个军政集团,已开始走上正轨,很多事,只需要他指出大方向来,就可轰隆隆滚滚向前,无需他再费太大的劲。
听闻这两桩死讯,吕布在贾诩、徐庶、徐晃、典韦、张燕、李肃、宋宪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说了句:“公孙瓒,袁术,冢中枯骨尔,他们如此猖狂,正是心中恐惧的表现,想要在覆亡之前,过一把称王称帝的瘾。”
即使是贾诩,对吕布这话也是甚为不解,皱眉问道:“主公,要说公孙瓒和袁术,想要自立为王,尚可理解,可……”
犹豫沉吟片刻,贾诩还是继续说道:“……自立为帝,这也太狂妄了吧,似是不大可能。”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自贾诩身上,移到主公吕布身上,只见他自信地哈哈大笑,非常笃定地说:“公孙瓒么,如今困守易京,想要称王,都是一桩笑话,就先不说他了。袁术袁公路,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过过称帝的瘾头的。怎么,诸位都不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地默默点头。
吕布大笑,道:“好,袁术盘踞淮扬,不管他怎么称王称帝。咱们一时也打不着他,嗯,咱们何不赌一把,三年内,袁术如若果真有一天称帝,就算我赢;如没有这个打算,算诸位赢。至于赌注么,嗯,一餐饭局好了,怎么样。谁赌?”
“属下先来!”
众人尽皆在那里犹豫,宋宪头一个跳起身来,对着吕布欣然应赌。
吕布笑吟吟地看向宋宪,点头道:“好,注意了。到时如输了,可是要请大家伙去府上大吃一顿的。”
这个赌注可谓是轻微至极。以如今宋宪的身家。莫说只是请主公吕布还有众人去府上吃一顿,就是吃上十顿,也是毫无压力。
况且,以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吕布身旁的亲卫统领,虽然甚得主公吕布的信赖。地位却不是很高,平素想要将在座的诸人都请到府上,都有些不容易。
有宋宪开头,李肃、张燕和典韦亦是欣然应赌。徐晃一向有些稳重,看了贾诩和徐庶两眼,最终还是按耐不住,而贾诩和徐庶则是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一边自谦地念叨着“孟浪孟浪”,一边应赌。
搞定这么件逗趣的小插曲,吕布心情大畅,重新落座后,用手虚指西边,谓众人道:“袁绍眼看着就要腾出精力,转向关东了,如今关东可谓是群雄并起,热闹得很。嗯,咱们养精蓄锐这么久,也该动动了,不然,天下人还会以为,咱们都睡着了。”
厅堂中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吕布所谓动动,可是大动作,而不是小打小闹,动动的目标,则正是西凉的韩遂。
而一应准备,也已就绪,现在所欠的,就是正式出兵而已。
年关过后,马腾来到长安,韩遂遣人刺杀吕布的特使贾诩和神医华佗不成,发动几次攻势,可始终未能将马超和庞德死守獂道的大军逼退,难以进入汉阳境内。
在此僵持不下时,吕布出兵,时机上恰到好处,而此时又正好是春去夏来,正利于用兵。
吕布原本想要亲自统兵出战,后来在贾诩、徐庶还有法正的来信规劝下,安心坐镇长安,而是委任徐晃为统帅大将,李肃为先锋官,率大军西进,与马超和庞德大军会合,正面与韩遂大军对峙。
与此同时,则是张燕所率一支偏师,自长安沿驿道穿过安定郡,绕个大圈子,从武威直扑金城郡榆中。
榆中于金城郡的地位,恰如狄道于陇西郡的地位,扼守陇西到金城的咽喉要道,绕道安定郡和武威郡,路途遥远,且不易行,张燕所率强弩军,战力不俗,惯于山道,正适合远道奔袭。
而沿途经过安定郡时,吕布已有军令,安定郡太守殷济顺从也就罢了,如若不顺从,张燕可先斩后奏。
除此之外,平定西凉还有一策,正是吕布仿效袁术遣派刺客的做法,开出高额赏格,招募杀手刺客,潜入韩遂左近,伺机刺杀。
金城军除却韩遂外,并无突出的人物,一旦韩遂身死,无需多想,金城军肯定就会顷刻间土崩瓦解,此前马腾与韩遂在关中突起冲突时,就曾想到这一点,针对韩遂开出千金的赏格,一度逼得韩遂极其狼狈。
正面相抗的大军,偏师一支,外加高额赏格刺激下的刺客杀手,如此三管齐下,正是吕布与贾诩、徐庶商议后,确定的平定西凉三策,这一切,都是因为韩遂不死,吕布所在的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即使有马超统帅的马家军作为西部屏障,都难言太平。
更何况,韩遂一死,吕布也就可以将马家军收入帐下,一举可得马超、庞德、马岱三员大将,以及万余悍卒。
笑声止歇,李肃起身,先是对着吕布躬身一礼,而后面对贾诩,徐庶,还有徐晃,礼道:“明日肃将领军先行,主公,两位先生,主帅,可有何嘱咐?”
徐晃,贾诩,还有徐庶,俱都摇头,面前的这位先锋官人选,其实他们三个都不太赞同,无奈主公吕布坚持,所以才这么定下来。
其间的关键,即是李肃曾经的身份,以及如今的身份。
李肃曾是已故太尉董卓帐下大将,为说服吕布投效,立下汗马功劳,可是事成之后,官职还是虎贲中郎将,以致他心中颇有怨忿。
后来董卓身死,司徒王允当政,为安抚拉拢时任虎贲中郎将的李肃,表他为光禄勋,官职才再上一个台阶。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跟王允为首的士大夫们合作,其实更不愉快,他们压根从骨子里,就不信任士大夫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武将出身的,更是在利用过之后,就会想方设法地削弱手中的实权。
还好,还没等到王允完成这一步,李肃就迎来董卓帐下谋士李儒的到访,当即一拍即合,旋即里应外合,助李傕兵不血刃地拿下洛阳。
这一次,他升迁为卫将军,只是还是被李傕、郭汜和郭太三人联手压制,排斥在外。
洛阳大乱,长安大乱,李傕和郭汜互攻,身死于乱军之中,郭太仓惶逃窜河东,他审时度势,投靠老将皇甫嵩,其实日子很难过,等同于被皇甫嵩软禁在长安。
直到吕布杀皇甫嵩和朱儁,入主长安,他才得以重获自由,只是天下情势已截然不同。
好在他与车骑将军吕布之间,还是有不少旧情,当即主动放下身段,投入吕布帐下效力。
这一次西征韩遂,他就知道,正是他表忠心,展现实力的好时机,只是经过这么多次的起起伏伏后,他已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主帅肯定没他的份,故而极力自荐,担当先锋大将。
这其间的沟沟曲曲,吕布心里很清楚,他应李肃之请,同意李肃担当先锋官,其实也是存了考验考验李肃的心思,如若李肃为立功,不服从统帅徐晃的指挥,贪功冒进,那么李肃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甚至不排除以违反军令,将他除掉的心思。
故而沉吟片刻,吕布毫不避讳,挑明了直说:“此次西征韩遂,马超所率马家军暂且不论,大军主帅为公明,一旦大军开出长安,一应军令,均以他为主;经安定奔袭金城的偏师,由张燕统帅,路途遥远,来回传讯困难,须得自己独立做主。”
吕布这么说,其实关键之处,就是强调给李肃听,大军一旦开拔,他的顶头上司,就是年龄比他小的徐晃,一切都要听的,至于如果李肃不听徐晃的军令,会有什么后果,吕布没有明说,当然也无需明说,谁都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李肃当即肃然应诺下来。吕布则转向徐晃和张燕,嘱咐道:“你们记住,西征韩遂,不抢时间,稳扎稳打,要在确保损伤可控的前提下,攫取胜利。”
徐晃和张燕当即起身,单膝着地,大声应诺。
吕布如此看重兵卒损伤,为的就是长远考虑,西征韩遂,只是平定天下的一步而已,如若惨胜,就意味着一段长时间内,就只能休养生息,而无法抓住战机,再次出击。
对这个道理,徐晃和张燕也都明白,这次独立领军出征,于他们两个,其实也是一种考验,要是搞砸了,别说他们没脸回来见人,就是将来的前途如何,也是可能大受影响的。
待徐晃等人退出门外,吕布独独留下贾诩和徐庶两人,沉默片刻,贾诩率先开口:道:“主公,诩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274贾诩的担心
贾诩在说出这番话时,表情很是严肃,显是他说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而不是临时起意。
吕布微微一愣,停止踱步,准过身来,对贾诩问道:“先生还是对张燕不太放心?”
贾诩点点头,答道:“正是。”
旋即他的头随着吕布的缓缓踱步而转动,解释道:“此次平定西凉韩遂,正面大军足够强大,离长安又近,诩倒并不如何担心,可偏师一支,远袭金城,运用得当,足可左右战局走势,此其一;其二,偏师须得穿过安定、武威二郡,张燕向为贼首,颇有手腕,可今趟,劳师远征,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诩对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这个事,此前三人就已一起讨论过几次,贾诩还自告奋勇,要随张燕大军一起,以充分发挥他身为西凉武威人士的优势。
可是,在吕布心目中,一支劳师远征的偏师,哪怕算上辅兵,足足有五千人马,他还是觉得,其重要性,比不上贾诩一个人,即使再加上整个西凉,还是比不上。
所以他一直没有同意贾诩的建议,还是准备让张燕独自领军出征。
此刻在出兵前夕,吕布再次听到贾诩如此说,不禁再一次陷入沉思。
贾诩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是他想要争功,或是觉得张燕身为贼头子出身,需要有个妥当人前去督军,而是他觉得,相比于徐晃所统帅的大军,以及未知成效如何的刺杀行动,张燕所统帅的这支偏师。有可能会对整个战局取到决定性的作用,万万不可因中途的某个不可知变故,而使得功亏一篑。
正是因为事关重大,他才觉得该当全力以赴,确保万无一失。
良久之后,吕布停了下来,回到主座坐好,对贾诩诚恳道:“先生的担心,我能理解。可是,先生的安危。才是我最为担心的事,偏师远征,路途遥远,先生这……”
贾诩笑着谢过吕布,坦然答道:“诩之安危。主公无需太过担忧,想当年。诩自武威独身一人。赶到洛阳,又从洛阳南下,逆大江入蜀,再由蜀入西凉,都有惊无险。”
“先生那次不就是差点丧命于氐人之手么?”
吕布笑呵呵地补充一句,说得贾诩想起往事。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徐庶不解,追问道:“文和兄尚有此等惊险事?”
贾诩言简意赅,将当年的情形复述一遍,听得徐庶连连惊叹。
贾诩讲完。徐庶惊叹完,三人陷入沉默之中,方才所提出的问题,吕布的担忧,直到现在,还是无解。
沉吟良久,还是贾诩率先开口:“主公,此番诩随军出阵,有甲士护卫,安全并无担忧,主公如还是不放心,大可将典校尉再交给在下,护卫左右,当可万无一失了。”
吕布深吸一口气,拍板定夺道:“也好,我让典韦率其部属护卫先生,不然,我委实放心不下。”
此事议定,三人俱都松了一口气,徐庶迟疑着补充一句:“大军尽出,大将亦都尽出,主公坐镇长安,是否要再召集些人马来?”
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如今吕布帐下,文武部属众多,可实际上,散驻各处,差不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
张辽和曹性主雁门塞外的军政,职责重大;高顺坐镇太原,法正,孟达等人辅助,同时总督并州诸郡事宜;韩浩驻上党;王方驻高都;华雄,王凌,王昶驻河内;郝萌镇守河东,张既,金旋,苏则,贾逵等人相助;韩暹和杨奉驻守弘农,正是关中的东大门。
算来算去,随着徐晃,张燕,李肃,典韦,还有贾诩,率大军西征韩遂,坐镇关中的大将,差不多是倾巢而出,以至于留下来的,就只有吕布,徐庶,宋宪等人,如再加上主持工坊的魏续,以及主持商业的侯成,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吕布快速地在脑中盘算一番,摇摇头答道:“暂且不动,其他诸人,各有各的职责在身,关中留守兵力足够,西凉无虞,晾刘焉和张鲁也不敢这个时候来找一顿打。”
贾诩和徐庶也都轻声而笑,不过徐庶并未就此罢休,而是伸手指指北面,对吕布和贾诩道:“庶是有些担心南匈奴,难保他们不会乘此良机,前来袭扰。”
贾诩亦是脸色凝重,跟在吕布身后,来到挂着整整一面墙的巨幅舆图前。
这正是吕布首创,在他的府中,议事厅堂,书房,俱都挂着巨幅舆图,以便随时随地可以查看,以至于帐下众人都受到影响,纷纷仿效,在家中厅堂和书房里,都挂上巨幅舆图。
舆图制作得很是用心,虽然比不上后世地图那么详细齐备,可比之此世此前那些简陋至极的舆图,可是完备得多了,至少方位,距离,交通要道,均力所能及地做到细致全面。
从南匈奴所在的美稷,到长安,共有两条主要的道路,一条正是经过北地郡,自长安西北的漆县而出;一条是穿过并州上郡,自长安被的咸阳而出。
两条路都不是坦途,距离亦足够长,均不亚于张燕率军自长安奔袭金城。
三人盯着舆图,看了半响,吕布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以南匈奴如今的实力,想要如此奔袭关中,委实是力有未逮,而根据打探到的军情,自从于夫罗和刘豹被他杀了之后,于夫罗之弟呼厨泉逃回美稷,可并未如愿夺回南匈奴的大权。
综合这些因素,吕布信心十足地对贾诩和徐庶笑道:“无妨,有我和元直先生坐镇长安,南匈奴不来还好,如真地来了,就别想着再回去了。”
如此强大的自信,感染到贾诩和徐庶两人。
想想也是,南匈奴的实力,比之鲜卑,可是差了太远,当年吕布在雁门关外,可是连杀步度根和扶罗韩两人,大败鲜卑铁骑,以致到了如今,鲜卑铁骑压根就不敢靠近雁门郡,魁头虽然仍旧盘踞在云中、定襄一带,可也丝毫不敢提,要为其子步度根和其弟扶罗韩报仇雪恨的事。
一应大小事商议妥当,贾诩和典韦临时加入到张燕军中,除了吕布找张燕单独商谈安抚外,并没有引起其他的反应。
首先是李肃率军出发,然后是徐晃和张燕同时离城。
吕布送三支大军而去,心里涌上的,是淡淡的失落。
如今他是位高权重,肩上的担子,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重大,以致于想要亲自率军出征,比起以往来,要难得多。
此次西征韩遂,他刚刚露出这么一丝率军出征的意思,就遭致帐下诸人的齐声劝阻,理由各异,最终戳中他心坎的,还是贾诩和徐庶私底下所言。
要是每逢大战,都是他这个主公亲自率军,那让他帐下那些大将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潜在的意思就是,吕布作为主公,武勇盖世,但不能因此而去跟帐下的部属抢功,这样会让帐下诸将心里很不安。
吕布有来自后世的经验,从管理学的角度来说,如今的他,很像是后世一家庞大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兼执行总裁,何太后和天子刘辩,则是名义上的董事长,现在的他,就需要将部属的才能充分用起来,授权给他们,让他们独当一面,而不能事必躬亲。
故而送走徐晃等人后,吕布心里失落归失落,惆怅归惆怅,他还是只能耐着性子,勉励自己,要耐得住寂寞,今后大军东进,争霸中原,有的是一场场大战,供他去驰骋。
自城外归来,吕布信马由缰,刚刚到府门前,想到一墙之隔的何太后,心中一动,就干脆率众来到长信宫门口,登门拜见。
这里他已是熟客,无需等待,即可在内侍进去通报时,进入宫内。
须臾之间,何太后的内侍总管穆顺匆匆赶来,迎着吕布往宫内行去,见吕布只是一人,不由好奇地问了句:“将军陪圣上为大军送行,圣上……”
吕布一笑答道:“哦,圣上兴致颇高,要去视察皇家商会和皇家工会,怎么,圣上不是着人回来禀报了么了。”
穆顺忙恭声解释道:“这个,在下并不知晓,将军恕罪。”
长信宫比起洛阳的北宫来,规模要小了许多,说上一会儿话,也就走到了何太后所居院落,穆顺将吕布请进去,自己则识趣地忙自己的事去。
进得屋内,吕布环眼一扫,即发现今日何太后似是有些心情不佳,正慵懒地倚坐在窗边,看着院内盛开的繁花发愣,直到吕布出声请安,她才优雅地转过头来,笑上一笑。
何太后的两名贴身侍女,琴儿和梅儿,均在室内陪侍,吕布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问道:“臣观太后今日似是意兴缺缺,可是有何事?”
“唉,哪里有什么事,只是春去夏来,懒得动弹罢了。”何太后娇声答道,旋即转向琴儿和梅儿,令道,“你们去忙吧,哀家有些要事,要与车骑将军商议。”
275太后的近忧远虑
随着琴儿和梅儿领命退出,吕布虽然心里荡起涟漪来,可直觉告诉他,何太后此举,似乎不是为了私情,而是真的有事要跟他说。
此刻正是巳时时分,窗外春日正渐渐升高,散发出些许燥热来,光天化日之下,吕布虽然觉得室内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起来,可终究不像他以前所遇到的那样。
“此番大军出征,西凉平定指日可待,长安,乃至关中,不再受西凉之扰,哀家,哀家在此,恭贺将军!”
吕布闻言微微一愣,何太后以如此口吻说话,他还是头一遭遇到。
怎么说呢,何太后仍旧娇声如昔,话里却带着些别的意思,吕布品咂着,似是揉合了几丝紧张,生硬,忐忑,还有酸溜溜?
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吕布才算是回过神来,对着何太后微微欠身答道:“臣谢过太后吉言!”
话说完,殿内就陷入颇有些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何太后仍旧一副慵懒撩人的模样,吕布不知何太后今日这是怎么了,又不好发问,就只能如此在这里揣测着。
足足过了好半响,吕布猜来猜去,还是没有猜出来,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问道:“太后,可是心有担忧?”
何太后转过来,看着吕布片刻,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在她伸手抿嘴时,笑声宛如化冻的春风,吹散笼罩在殿内的冰冷气息。
可当何太后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带着忧容,吕布见此确信,何太后的确是心有所虑,并且还无关风花雪月,男女私情。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除了风花雪月。男女私情之外,何太后到底还会担忧哪些东西?按理说,现在她们母子俩在长安,无论是地位,还是待遇,都比以前在洛阳时,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更遑论生命安全。
安全?!
吕布突然心中如遭一道闪电劈过,立时亮堂起来,划过漆黑一团的天空。看清何太后内心深处的山川沟壑。
“太后可是听闻所谓乐成王和淮王的死讯,而致心生担忧?”
吕布脱口而出,问道。
何太后娇躯一颤,没有答话,双眼中却带着丝丝幽怨。轻抿嘴唇,俏生生地看过来。
不得不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见后。何太后已经差不多摸透吕布的脾性,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对准吕布的软肋,可谓是百发百中,弹无虚发。
吕布轻叹一声。由这个思路往下深想,就豁然明白,何太后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担心有朝一日,他会仿效公孙瓒和袁术。致她们母子俩于死地。
这个事情,撇开身份因素,抛开政治和社会影响,其实并不复杂,可加上这些因素,即使以吕布带着来自后世的两千余年经验,也还是只要稍稍一想,就觉得犹如陷入到潘神的迷宫中,根本就找不到出路在哪里。
有老将皇甫嵩的案例在前,吕布已是下定决心,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交出手中的权力,同时,他也深刻意识到,即使他有此天下为公的大无畏想法,真个交出手中的权力,还政于当今天子刘辩,最终的结果,非但达不到预先的设想,反而会加剧天下的动荡。
他如今算是切身体会到,在他的记忆中,枭雄曹操说过的一句话: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句话是在说,如若没有我,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称王称帝,不服朝廷管束,会乱成什么样子。
可他的如此做法,当然就意味着,一定会将当今天子刘辩,还有何太后,给架空,并且到了某个地步,他的帐下,一定会有部属反复地劝说,要他取大汉而代之,也就是一屁股将天子刘辩挤下皇位,自己坐上去。
那个是否,也许无需吕布下令,就会有热心的部属,为他做好一些事,比如设法杀掉何太后,或是天子刘辩。
转念之间,吕布想明白这些,不由得有些犯愁,这个事,当然不便于在这里与何太后谈,可是,不敞开来谈谈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愿景,只怕何太后心里的这个担忧,会日渐加深加重,很快就会转变成心里的恐惧,转化成实际的行动来。
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是既伤脑筋,又伤感情。
吕布深吸一口气,面带温和笑容,对着何太后道:“太后的忧虑,臣已尽知,待臣日后,再跟太后细细道来。”
这话表面上来看,毫无问题,即使何太后的贴身侍女琴儿和梅儿在外间听到了,也只是觉得车骑将军吕布说话并不粗鲁,而是温文尔雅。
可是何太后闻言,却是双颊唰地变得通红,微微低头之际,就连白皙的颈项,也都是潮红一片。
盖因吕布说这话时,摆在胸前的手,却在不断地指着窗棂所在,还做出推窗的动作,再加上,此前两人在床榻上抵死缠绵时,说出来的一些亲热话,那可是光是令人回想起来,都会面红耳赤的,其中用得最为频繁的一个字,即是“日”字。
日,乃是太阳之意,世人皆是如此认为,可现在,何太后却知道,这个很平常的字眼,从吕布嘴里说出来时,是要看情境,才能明白具体的涵义的。
故而这里吕布所谓的“日后”,那可就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个意思,而是有着特别的涵义。
过了好一会儿,何太后心里的呯呯直跳声,才渐渐平息一些下来,脸上的红晕依旧,轻轻地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羞羞答答地回应了吕布所说。
再闲谈几句,吕布即辞别出来,先将此事放下,分别去看看妻室严氏和幼子,抚慰身怀六甲的侍妾貂蝉一阵,再到蔡琰那里逗留一会儿,最后,才到侍妾小桃那里打个转,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书房里,吩咐无紧急事不要打扰,一个人在书房内,静坐沉思。
他要理清的,就是如何平衡权臣与皇权之间的矛盾,从他心底里,他不太希望看到,将来他和何太后母子之间,处于你死我活之间的争斗,而他还只能不断地打击她们母子的爪牙,却不能真个将她们母子给处死。
到了晚间,夜深人静之际,吕布轻车熟路地潜过自家后院,翻墙过去,潜进永信宫,轻轻敲响何太后的窗棂。
过上片刻,窗棂悄无声息地洞开,吕布翻窗而入,返身关窗,上好闩,刚刚转身,何太后已挟着一股香风,飞鸟投林般,扑入到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