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能想象这家伙手臂上突然出现碍眼的六个小窟窿, 或许排成两行，跟和尚头顶那六个戒疤似的。
她马上做出指示：“阿姨，把电话给王语非。”
“哦, 好的。”护工那头有些走路的动静，显然她是在病房外给栗玦打电话的。
栗玦听见推开房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闯祸小护士我见犹怜的嘤嘤嘤。
“王小姐，真的, 真的很对不起, 我......我......”小护士抽抽嗒嗒, “我们护士长不在......我不敢, 呜呜, 不知道该叫谁过来......”
可以听出她本来的声音应当是软糯清甜口的，此刻被滂沱的泪水淹没，仿若凄风苦雨下一朵努力挺起腰杆的荏弱娇花。
紧接着, 话筒里传来另一把声, 属于王语非，流露出见不得人家哭的无措感：“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 你再这么掉眼泪。那个, 别叫外面经过的人误会了。好了好了，不哭了昂？”
多么轻声细语。
多么令对面的栗玦立马黑了脸。
“栗小姐，我这就给......”
“不必了，看来她根本没事。”
栗玦直接挂断了电话。
有这闲情逸致安慰人家小护士，说明这家伙皮糙肉厚再给多捅几针也不成问题。
栗玦觉得方才那个为她悬心吊胆的自己傻透了。
不哭了……昂？？？
事实上，她不记得王语非有用这样温柔、这样呵护的口气同她说过话。
也是, 她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顾着斗气，然后呢？
调转屁股就在别人那里拈花惹草！
一个电话，成功让二十四小时里有二十四小时在不高兴的栗总, 心情从很坏变成了更坏。
因而，在她重新落位之后，场面一度安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统一战线噤声不语，也包括正在发言的经理。
这就很尴尬了……
“怎么了？继续说。”冷面罗刹抬眼扫视了一下投影屏幕上的演示稿。
栗玦眉眼肃正，摆出悉心聆听的姿态。
她还不至于不专业到这个地步。
工作的时候，她不会让私人事务横插进来捣乱。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似是渐渐铺开的晚霞。
栗玦按照既定行程，去医院看一眼王语非，这一次没有拎上保温壶。
因为她打算的“看一眼”，是真正意义上的看一眼，看一眼某人手上小护士的杰作，最后到底以几个针眼告终，然后她便可以无所牵挂地离开。
熟稔地推开病房的门，栗玦纵目看过去，隔壁床的周老师正斜倚在枕头上昏昏沉沉打着盹儿，今晚贺老师不在身旁陪护，小老太太也就没那个劲头插科打诨了。
其实栗玦一直有些疑惑，这两位老教师是那种亲密关系么？
她们本人是以相依为命的老闺蜜自称的，当然闺蜜的相处之道各家都有不同。
栗玦不是好管闲事的人，索性就没有深究。
周老师睡意朦胧间看到她来，从旁边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鼻梁：“大栗来了呀，今天好像迟了些。”
“嗯，周老师好，今天稍微有点忙。”栗玦礼貌问好，“您要是累了就睡吧，我呆一下就走，不打扰你们休息。”
“胡说什么呢？我跟小王能躺着睡觉的时间多了去了，躺得哟，尾巴骨都酸疼。说什么见外话呢？一点不打扰，我就喜欢衬着人声看书。”周老师故作不悦地虎着脸，扬了扬手里的一本精装书。
栗玦不由莞尔，连住院这件事都印证了“远亲不如近邻”的说法。
有一个像周老师这般乐观积极、善解人意的隔壁床，病都好像能康复得快一些。
和周老师打完招呼，栗玦终于舍得分出一股视线给小王。
只见小王忧心忡忡地瞅着她，那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似有千言万语梗在胸间。
栗玦凉凉地想，这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不该跟台中央空调似的妄图温暖所有人了吧？
“栗总......那个，都怪我。我没想到护工阿姨为了扎针这事给你打电话......”小王埋着头，弱气地嗫嚅道，这一起头倒是符合栗玦的设想。
但当她继续往下说却偏离了栗玦以为的轨道：“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了吧？我看了帖子，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顶到公司论坛热度标记第一的。”
“你说的是哪件事？”栗玦觉出不对味来，这家伙显然不是为着招惹了人家小护士而心怀内疚，“公司论坛是上次我在你手机上不小心看到的那条选美帖子的出处？”
“唔，是啊……”小王局促地挠了挠脑后的发茬。
当初她年少轻狂不懂事，给栗瑶投了一票，咱能不提了吗？
如果再给她百次千次的机会，她绝对会立场坚定地往死了投她家大栗的！
栗玦微微侧过头，表示不解：“那里面说什么了？你这么当回事。”
已经熟练掌握单手操作手机这项技能的小王麻溜地翻出帖子给栗玦看，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主题是关于她今天开会途中走开接电话的事，因为论坛是非实名制的，那些平日里在领导面前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小职工，到了网上那都成了放出笼的鲜活小螃蟹，一个个张牙舞爪横行霸道。
虽然这番比喻有些夸张的成分在，不过从未关注过论坛的栗玦也是没想到她在员工中的口碑竟有这么差。
ID为九江的将就的网友是发帖人，把她接电话抹黑成开会走神，继而还跟工作作风不正联系在了一块儿。
下面跟着一溜儿七嘴八舌的附和及延伸——
华丽蛇变：又是这样哦，为了私人电话耽误会议进度。我倒是想起来，前两天不是还传栗冰山在办公室炊烟袅袅地煲汤吗？你们说她是不是双标？管我们这么严，自己老在工作时间不务正业！
阿熊康奇：煲汤？真假？栗总煲的爱心汤是哪位这么荣幸能喝到哇？
Cindy Cloudy：切，反正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有福消受的~估计是栗总交上男朋友，所以转性了呗~
阿熊康奇：不是吧？既然都能跟栗家搭上线了，哪位勇士眼瞎了放着二小姐不追去跟大冰山凑对子？真别说，二小姐人美声甜活.好，不管是当对象还是当领导都比大冰山够格啊。
因着这位阿熊康奇的发言过于铤而走险顶风作案，后面跟帖的人将话题扯了开去。
只不过嘛，很多事都是看穿不说穿的，一旦在众人心上留下负面的印象，对于栗玦日后管理公司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阻滞。
眼瞎了的王勇士紧张地关注着栗玦捋完帖子的反应，却是发现这人全程平淡如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平时会看这个论坛的人多吗？”
“啊，应该......我是说，我其实也不怎么看......”
“照实说就行，没必要遮遮掩掩。”
“呃，好像还挺多的，反正我们办公室就时不时地在午休时候讨论里面的一些八卦帖。上次栗瑶的男朋友跑来公司闹，这个帖子发酵了挺长时间。”
“栗瑶有男朋友？”
小王简直大跌眼镜，栗总这关注点就是异于常人啊......
而且，栗瑶和她前男友据说是青梅竹马来着，风言风语几乎传遍全公司，同事们都知道了，栗玦这个当姐姐的竟然一点不知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家大栗的八卦雷达永远处于闭合状态。
王语非一边调整垫在后背的枕头角度，一边解释道：“我刚才口误，她们已经分了，应该是她前男友才对。”
栗玦半垂眼帘，很是平淡地应了一句：“哦，知道了……”
王语非进一步试探道：“就这样？”
栗玦感到莫名：“那还要怎样？”
“这些家伙说得太难听了，他们坏你名声，你就这么算了？”王语非意指公司论坛上这条带节奏的帖子以及下面几个乐于撺火的同事。
“够不上难听吧？”栗玦不以为意地舒展眉眼，扶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更何况他们所言也并非全是子虚乌有。我最近为了你的事分心，确实对工作方面稍有疏忽。”
小王：“......”
小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面前这人即将羽化登仙去了。
毕竟这年头老板知道下属背地里说自己坏话，有几个能做到沉下心来自省，从自己身上寻找根源和不足之处。
“你是说真的啊？”小王不由得多确认一次，看看天底下是不是真有如此良心的企业家。
但栗玦误会了，以为她问的是前半句，因而答道：“嗯，你最近让我很难受，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想我们之间的解决之道。”
这、这这这！
这人怎么自从松口在一起之后，说情话跟吐喷泉的喷嘴似的，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只要她想就能哗哗往外涌！
王语非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她是一旦动情动心就会很上脸的那种，于是只能欲盖弥彰地把脑袋撇去另一个方向，却正好撞进隔壁床周老师一脸促狭的笑容之中。
干脆当场羞死她得了！
花了几秒平复一下心情，王语非咬住嘴唇哼唧着：“明明有最快捷的解决方法，但你偏偏不想用。让我也出一把力，好吗？就像这条暗讽你各方面能力不如栗瑶的帖子，你真的觉得只是一次正常的线上讨论么？”
栗玦的视线盘桓了半圈，最后落定在病房一角的花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