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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对最亲信的部下要留一手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小翰林想入赘高官家庭

景清有一个年方二八的漂亮女儿叫景展翼,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聪颖娴淑,从小跟父亲做学问,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擅丹青。此时她正在书房长案上挥毫泼墨作画,画的是一群虎,这是她给建文皇帝画的。她背后的墙上有一幅山水画,画中草庐里有二人对坐读书,两旁配有一副对联:门前莫约频来客,座上同观未见书。

景展翼的画已经接近尾声,她自己正歪头欣赏着,父亲景清散朝回来了,面带忧戚的神色。他一边脱朝服,一边问女儿:“开始作画了?你得用心才是,给皇上拿去补壁,马虎不得呀。”

景展翼说:“所以我才格外用心啊。都是父亲多事,否则皇上怎么知道我学过水墨丹青。”

景清说,不是他多事,而是柳如烟多事。他见皇上到处搜集虎画,就说出了景展翼,皇上垂问,景清也不好说谎啊。

景展翼扬扬得意地让她父亲快过来看看,她很自信,她画的这幅群虎图一定会博得皇上刮目相看,绘画,她从小师承父亲,她问父亲,不会给他丢脸吧?

父亲过来一看,指点她说:“画得出神入化,虎虎有精神,只是画面太满了,我不是早说过了吗?绘画讲留白,如同说话一样,话留三分,让人家去揣摩,才更有意蕴。”

景展翼道,虎太多,画不下,只好拥挤在此。景清以为,皇上也没规定数目,干吗非画得这么拥挤?他并没有想到女儿在群虎图里寄寓了什么,也没细数究竟画了几只虎。

父亲不深问,景展翼便也不说破,她笑嘻嘻地说:“那父亲的意思,这幅群虎图不能晋献给皇上了?”

景清又仔细地看了看,说,这幅画虽不是炉火纯青,也说得过去,他要找人装裱,裱好了送进宫去。

这时有家仆通报:“老爷,柳翰林来拜见老爷。”说罢递上名帖。

景清看了女儿一眼,把帖子丢下,说:“怕不是来拜会我的吧?快请进客厅里上茶吧。”

景展翼窃笑,待父亲出去,便尾随而去。

柳如烟穿着官服进入客厅,景展翼藏在屏风后窃听。景清一进来,柳如烟忙起立打躬:“来打扰景大人,多有不恭了。”

景清摆手示意他坐,说:“刚刚在朝上见过,这会儿又急匆匆赶来,有何见教啊?”这时丫环来上茶。

柳如烟说,这不是皇命难违吗?皇上命他协助方翰林共同草拟削藩诏书,这是几百年来没有范本的文体,特来请教景大人,怎么个写法。

景清明知这是柳如烟的借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显是冲景展翼来的,而景清对柳如烟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好,究竟哪一点看不上他,景清也说不清楚。所以他颇为冷淡地说:“我既不是翰林,又不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你不是找错门了吗?”

这话弄得柳如烟张口结舌,景展翼在屏风后直乐。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说:“我知道,景大人是力主怀柔,劝皇上易地封王的,可是如今的局势……”

景清打断他说:“不必再说了。你出了个好主意!连皇上都说服了,还有必要跟我费唇舌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说罢,道了一声“失陪”,拂袖而去。

柳如烟被晾在那儿,很尴尬。他在客厅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恰好一个端果碟的丫环上来,柳如烟趁机悄声问:“你家小姐呢?”

丫环道:“不在。”

柳如烟追问:“到哪里去了?”

丫环答:“到湖南走亲戚去了。”

“哦,她说过,姥娘家在长沙。”柳如烟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丫环忍着笑回答:“怕是回不来了。”

柳如烟大惊:“怎么可能?你骗人。”

丫环道:“老爷给小姐找了人家,就在长沙,这一去正好成亲。”

柳如烟怔了半天,说:“你骗人!真有这事,她不可能不告诉我一声就不告而辞。”

丫环道:“柳公子是我家小姐的什么人啊,还非得告诉你一声?”

柳如烟一听也对,呆了好半天,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怏怏地往外走。

走出客厅,前面是一片果园。柳如烟很失落,正低头从果树下的小径往前走,忽然一串红果如冰雹般砸下来,他连忙捂住脑袋,树后传出一阵笑声,他惊喜地回首仰视,原来是景展翼正和几个丫环站在梯子上在采摘果子。

柳如烟又惊又喜,指着往果树后藏的那个说谎丫环说:“你这个坏丫头!你把我骗得好苦。”

景展翼笑得弯了腰:“傻瓜才这么容易受骗,她是我的贴身丫环,我出嫁,她能不陪过去吗?”

柳如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我太实心眼了,才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景展翼说:“来帮忙采果子吧,不会影响先生的仕途吧?”

柳如烟便脱去官袍,登上梯子采摘。一边摘果,景展翼一边问:“你不是急着要为皇上草拟削藩诏书吗?怎么肯在这消磨时间?”

柳如烟一惊:“这么机密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景展翼讳莫如深地一笑。柳如烟恍然道:“一定是方才我与令尊的谈话被你偷听了。”景展翼也不否认,她问:“是不是吧?”

柳如烟点头:“不过你可不能传出去。当然了,你是闺阁秀女,你会传给谁?”

“那不见得。”景展翼说,“皇上都点名要我的画,说不定哪天龙颜大悦,召我进宫去商对策呢。”

柳如烟说:“你画好了吗?皇上的书房里缺一幅中堂,还是我有意地说那儿应当有点生气,画虎虎有生气为好,皇上就问我,谁的虎画得好,我便荐了你。”

景展翼说:“我画了一幅群虎图,回头你帮我看看。”

柳如烟说:“走,现在就去看。”

景展翼说现在不行,父亲肯定在书房里。等他出去再说。

柳如烟说:“你父亲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景展翼忽然笑道,方孝孺方大人喜欢你呀,人家都说你是他干儿子,把他家的门槛子都踩平了。

柳如烟说,一同供奉翰林,他又是老师,又是儒学同道,自然跑得勤些。景展翼说:“不对吧?你跑得那么勤,难道不是为了他家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剑侠女?”

柳如烟有点不自然,柳如烟确实也很喜欢方行子,他们在一起也谈得来,但方行子的感情似乎没有景展翼细腻,方行子也不怎么兜揽他,他们常见,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相比之下,景展翼更让他割舍不下,所以他必须否认,他说:“这是从何说起,没有的事。”

? 无论什么地位,都要低调本分

徐辉祖就要启程去北平了,临行前,他特别把二弟徐增寿和小妹妹徐妙锦叫到他的房间,再三嘱咐,自己这次重返北平,是受皇命所托,他们在家,要谨守法度。徐家从父亲起,辅佐太祖,是唯一全身而退的,要时刻慎言慎行,特别是燕王如今势大,万众瞩目,又是徐家的女婿,瓜田李下,更要小心。

徐妙锦讥讽地说:“大哥刚加了太子太傅衔,权倾朝野,怎么越来越胆小了?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了头,不至于夺你爵罢你官的,你那魏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呀。”

徐辉祖笑了:“这是两回事,我看三个外甥挺听你的,你常规劝着点,别让他们添乱。留在太学里读书,实在是大好事。”

徐增寿说:“什么好事?我看是扣为人质了。”

徐辉祖说:“别胡说,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你随燕王几次出塞北,过从甚密,你说话有分量,你也要时时规劝他们点。”

徐增寿悻悻然地说:“老实本分有用吗?我听说,朝廷正秘密筹划,准备削藩呢,削吧,不削个天下大乱才怪。”

徐妙锦一听大惊,心直口快地说:“真的吗?真要削藩?”她心想,真要削藩,一定先从燕王下手。她不禁为朱棣和姐姐捏了一把汗。

徐辉祖口气很淡,他说削不削藩这是朝廷的事,咱们别乱掺和,削与不削,都是皇上的事,只要藩王无二心,削了也是天潢贵冑。

徐妙锦皱着眉头在思索,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个信儿透露给姐姐。就是不冲朱棣,也得冲姐姐呀。

徐增寿说:“大哥,你听说了吗?陈瑛犯事了,锁拿回京了,还好,保住了命,已发配云南效力赎罪去了。”

徐妙锦说,他不是北平按察使吗?犯了什么罪?

徐辉祖说,他这人不值得同情,行为不端。

徐增寿说:“名义上是贪污渎职,可我听说陈瑛是因为收受了燕王二百两银子的贿赂。”

徐妙锦认为不可能,姐夫贵为藩王,用得着巴结他吗?

徐辉祖说,那也难说。把门的也有把门的用处。

徐妙锦说:“如果真有这事,这不就是冲燕王去的吗?”

徐增寿说:“说的是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徐辉祖认为敲敲警钟也好,人哪,无论到了什么地位,都别忘了本分两个字,老实人常在。

徐妙锦说:“大哥这些酸论,全是从爹那贩来的。”

徐辉祖笑了:“怎么跟我说话呢!我若真能把爹的看家本事学到手,那还真是福气呢。”

徐妙锦突然说:“我马上去收拾行李,我和大哥一起回北平。”

徐辉祖一愣,说:“你的家在南京,你回北平干什么?”

徐妙锦说:“这话说的,我难道不能去看看姐姐吗?”

徐辉祖说:“那当然没人拦你,不过你听好了,削藩的事,你只字不能漏,你只能息事宁人,不能添油加醋。”

徐妙锦没好气地说:“知道了。”

? 聪明人把话藏在画里

方孝孺正襟危坐,正在用恭楷写诏书,旁边桌子旁坐着柳如烟,在一页稿子上勾勾抹抹地誊清。柳如烟一边抄一边称赞老师果然是大手笔,力透纸背,这样的檄文,恐怕连被罢黜的各王都得服气。

方行子进来,插了一句:这未免不真实了吧?没听说上刑场的人会有心情夸奖杀人告示写得有文采。

这一说,方孝孺和柳如烟都笑个不停。柳如烟打量着方行子,她今天没穿男装,艳丽可人。柳如烟说:“小姐今个怎么换上了女儿装?还是这样好。”

方行子说:“这话说的,我本是女人啊。”她斜了一眼他们起草的诏书,说:“果然下手了。怎么,一口气要废五个王?”

方孝孺警告女儿,可千万不能说出去。方行子才不管他们的事。不过,她说初衷虽好,怕不是好兆头。

柳如烟问何以见得?方行子说,因为当今皇上仁弱,不是心狠手辣者,未必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压力。

方孝孺说,天塌下来,也不能听任诸侯篡国。历朝历代,凡藩王窥视大位者,无不自取灭亡,再仁慈的皇帝也不能容忍谋反篡逆。正说到这儿,宫里来了总管太监宁福,皇上在催要废周王的诏书。

方孝孺没想到催得这么急,看样子皇上要动真的了,好在柳如烟已经把废周王的诏书誊清了,方孝孺交给总管太监带了回去。

诏书一到,朱允炆很满意,用了印,立刻宣曹国公李景隆上殿。

潇洒俊逸的曹国公李景隆完全是纨绔公子的模样,颀长的身材,眉清目秀,从小受过良好的儒学熏陶,精通文史。李景隆小字九江,是朱元璋外甥李文忠的长子,朱元璋活着时,李景隆备受宠爱,袭曹国公爵位已经十七年了,他掌管着左军都督府事,加太子少傅衔,权力炙手可热,是个令人仰视的贵冑。他上殿来时,发现朱允炆正站在一幅中堂前看画,这正是出自景展翼手的那幅群虎图。

朱允炆万万想不到,此时小太监李谦就在屏风后偷听呢。

李景隆说了“给圣上请安”。朱允炆才转过身来,招呼李景隆过来,让他看这群虎图画得如何。

李景隆看了看,说画得挺有虎气。不过他说不敢恭维,虎画得太多了,太拥挤不堪了,显得没章法。他猜想,这大概是景御史的画吧?李景隆知道景清是画虎的高手。

朱允炆让他看看印章,姓景,可不是景清。

李景隆认真看了看,说:“景展翼?景展翼是谁?”

朱允炆说:“是景清的女儿呀!”

李景隆讶然,连称了不得,一个女儿家,虎画得这么传神,太不简单了。

朱允炆让他再仔细看看:“没从这张画里看出点什么吗?”

李景隆便认真地看,最终摇了摇头。朱允炆提示他数一数,画上一共多少只虎?

李景隆认真一数,说,“中间一只大虎,四周有二十四只小虎,共二十五只,对吧?”

朱允炆点头,让他看,中间这只虎虽然大,眼神是不是有点无奈?而四周的小虎呢,却个个张牙舞爪,没一个安分的。

李景隆忽有所悟,他明白了,这是绘画者的一幅讽谏图,为什么四周是二十四只虎?当年太祖皇帝不恰好封了二十四个王吗?

朱允炆沉吟说,恐怕绘画人正是此意,绘画人是告诉皇上,二十四个藩王如同二十四只猛虎,都在窥视皇位,大势十分险恶。李景隆断言,这一定是景御史的指使,一个闺阁女儿哪有这样的智慧和胸襟!

朱允炆摇头说不会。景清恰恰是反对削藩的人,他只主张易地而封,要维持亲情。

李景隆说:“那,他这个女儿就好生了得了。”朱允炆说可惜她不是个须眉男子。闲话说完,朱允炆要李景隆去一趟开封。李景隆怔了一下,马上警觉起来:“周王出事了吗?”

朱允炆把一封信交给李景隆,让他看,这是周王的儿子朱有爋告发他父亲谋反的密揭。李景隆迅速看过,说了一句:“这真是太及时了,皇上,是不是由此要拉开削藩的大幕了?”

朱允炆说他并不愿如此,实在是不得已,他们闹得太不成样子了。

李景隆说:“可不是。”据他所知,太祖在日,周王就不守规矩,竟无视祖训,擅自离开王府去了凤阳,太祖大怒,差点把他废为庶人。不过,他的二儿子朱有爋一心想谋取王位,视其父为仇敌,他也绝不是个好东西。

朱允炆早有心连朱有爋一起收拾,只是现在没必要说破而已。李景隆请旨,是大张旗鼓地去开封削藩吗?

“不。”朱允炆不想打草惊蛇,名义上,皇上派李景隆率兵北上巡边,要做出路过开封的样子,趁其不备,突然包围周王府,把朱橚和朱有爋都逮来京师问罪。说罢递上御诏,说:“这是削藩的诏书。”

李景隆收起,问:“臣什么时候动身?”

朱允炆叫他回去准备,明日早朝,皇上就下旨令他北巡,后天即可带兵北上。

李景隆说:“臣遵旨。”

朱允炆又叮嘱道:“切记,这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的事,切不能大意。”

李景隆说:“臣明白。”

李景隆跪下叩头后,退出书房,屏风后听声的李谦连忙溜了出去,但他不小心带翻了皇上的唾壶,痰液和水洒了一地。这一下惊动了朱允炆,他走出来,一见痰水满地,就说:“真是废物。”他忽然注意到李谦神色慌张,但他却没有多问。朱允炆已经对李谦产生了怀疑。他突然想起了宁福的提醒,李谦的亲哥哥张玉是朱棣手下的指挥佥事,谁保得住他不是燕王收买的奸细?既然葛诚可以为朝廷卧底,朱棣会忽略在皇上跟前埋钉子吗?

? 表面养鹅,私下练兵

徐辉祖刚刚带着亲随兵丁北上,徐妙锦坐在驷马高车中随行。这消息很快传到了朱棣耳朵里。当然是李谦把情报夹在朝廷邸报里寄出的,先于徐家兄妹到达北平。

别人来不来北平,朱棣并不在乎。徐辉祖却是个扎手的人物,他官高、功大,又是大舅哥,软硬不吃,皇上把这个楔子楔进燕王领地,可实在是令他头疼的事。

燕王府表面看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端礼门那里,对进出的人比平时盘查得格外严了,朱能亲自带护卫上岗。

沿着内城墙墙基挖开了深深的大沟,士兵正把一口口大瓮摆入沟中。这是道衍的主意,空瓮埋于城墙下隔音,燕王府打造兵器和操练人马的声音就不易传出去。

朱棣带着他的一僧一道正来这里视察。远处槐树林掩映的地方火光熊熊,不时传来叮当打铁声,院子里,挤满了大白鹅,有几百只,他们脚步一到,大鹅全都抻长脖子嘎嘎大叫,声音聒噪。

买大白鹅,这可是朱棣自己的主意了。袁珙对朱棣和道衍说:“买了这么多大白鹅,又埋大瓮,这主意真是匪夷所思呀。”

朱棣很满意他的杰作。他昨天特地走出燕王府,绕城走了一圈,空瓮隔音,加上大白鹅这一叫,打造兵器的声音外边就听不到了。朱棣听到的除了鹅叫,没有别的杂音。

他们此时已来到掩映在树林中的几十个烘炉前,铁匠们正在打造兵器,还有些士兵在挖地道。张玉亲自监工。张玉对朱棣禀报,一共砌了二十三个烘炉,日夜不停,两个月可打造两万人马的冷兵器,还要铸些火炮。

朱棣勉励说:“张玉,别舍不得银子,让弟兄们多吃上几顿肉。”

张玉说:“殿下放心吧,人合心马合套,只等燕王一声令下就杀向南京了。”

朱棣悚然心惊地看了道衍、袁珙一眼,申饬道:“我说过要杀向南京了吗?”

张玉说:“殿下早该登基坐大位了。”

朱棣说:“你再胡说,我砍了你的头。我是那种谋反篡逆之人吗?”他说自己从没生过二心,只不过防着别人欺到家门来,才不得不防范自卫。部下岂可陷他于不仁不义?

张玉不得要领地看了道衍、袁珙一眼,不敢再出声了。

朱棣在举事之前,即使对最亲信的人,也不能随意透露真实意图,不要说别人,他对徐王妃也有保留。道衍顺着朱棣说,皇上是好皇上,亲王是好亲王,坏事就坏在一些奸佞之臣,把好好的一潭水给搅浑了。

张玉碰了钉子,沉默下来。他岂能相信朱棣的“自卫”说?但张玉并不怨怒,朱棣话到舌边留半句还是对的,不到十拿九稳地步,不得不留一手,天知道哪堵墙漏风。

朱棣看见长史葛诚亲自带人捆扎兵器,就悄声吩咐张玉,派心腹监视葛诚的一言一行,随时向他禀报。

张玉有几分惊愕:“他……跟了殿下多年了。”

朱棣说:“按我说的做,但不要露马脚。”

张玉说:“是,殿下。”

朱棣与道衍、袁珙闭门密议很久了,朱棣说:“他们削藩是非削不可了。问题是何时动手。”道衍问消息确切不确切。

朱棣说得极为具体。御前会议已定,连削藩诏书都在草拟了。若不然朱棣也不能这样急切地招兵买马、打造兵器。也许建文帝还没拿定主意,有人主张削藩先砍大树,拿燕王开刀,有人主张柿子拣软的捏,也有人主张怀柔,易地而封,一个不削。

道衍十分惊讶:“殿下莫非在天子跟前有坐探吗?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朱棣笑笑,他早说过了,打碎两个泥娃娃,和上水重新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呀。道衍问:“那最后定了先拿哪个藩王开刀吗?”

朱棣说,周王首当其冲,这明显是给他朱棣看的。道衍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看来,是反也削,不反也削,他又加重语气强调,反了也许不被削。

朱棣说,皇上借口贪污渎职,把陈瑛罢官流放,这就是一个信号,肯定是葛诚告了密,皇上这才知道陈瑛为燕王所用,而公开的罪名又不是这件事,只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袁珙打了个譬喻,现在是表面波平如镜,水底下可是激流汹涌啊。

道衍再提醒朱棣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准备得还不够,他又提到了军队的不成比例。

朱棣说,这是他抓紧准备的原因。幸亏他的对手优柔寡断,如果建文帝是朱棣这个秉性,说干就干,朱棣还真不好应付呢。

? 说给屏风后的人听,这叫暗话

朱允炆决定在皇宫内书房召见风姿绰约的景展翼,这是不同寻常的,初时监察御史景清寻找各种借口,一拖再拖,打心里不想让女儿进宫面圣。一来他不希望女儿抛头露面,二来他怕朱允炆见了美色会有选她进宫的意图。他很后悔,当初不该承认景展翼擅长水墨丹青,这都是那张群虎图惹的祸。

但朱允炆一再催问,景清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好安排女儿进宫召对,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一样,怦怦乱跳。是总管太监宁福接景展翼进宫的。那天是李谦在殿上承值,朱允炆明知李谦又在屏风后偷听,却故作不知。

景展翼跪在地上朝上面的皇帝磕了头,口称“民女景展翼恭请皇上圣安”。

朱允炆抬了抬手,让她平身,朱允炆平和地说,景展翼是不能称民女的,她父亲是堂堂的当朝监察御史,权势赫赫,她怎么能称民女呢。

景展翼见朱允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她有意无意地向墙上扫了一眼,发现她那张群虎图就挂在那里,心里忐忑又激动。

见她看画,朱允炆就问她,知道今天宣她进宫是为什么吗?

景展翼说她不知道,还请皇上示下。

朱允炆虽然板起了面孔,却一点也不可怕。他说景展翼讥讽朝政,谤讪皇族,有不可赦之大罪,问她知罪否?

景展翼说自己整天闭门而坐,不问天下事,怎么会谤讪朝政呢?

“你还嘴硬!你过来。”朱允炆先站起来,走到那张画前,景展翼只得跟过来,朱允炆指着群虎图问她,除了中间一只虎,四周共画了几只虎啊?景展翼故意打马虎眼说:“回皇上,民女还真没仔细数过,我现在来数数,行吗?”

朱允炆望着娇憨的景展翼,说:“你挺会装傻呀。”朱允炆告诉她不用数了,说她一共画了二十四只,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四只?显然是在影射,因为太祖先后封了建文帝的二十四个叔叔为藩王。

景展翼大惊,心里一阵打鼓,她心想,自己的讽喻皇上看明白了,这令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但她不能认账,皇上若翻脸,不但会杀她头,更会连累父亲。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唉哟,瞧皇上说的,我哪想那么多呀,真是这样,也是巧合而已!”

朱允炆说:“你不敢承认,是不是?”皇上说她把这二十四只虎个个画得张牙舞爪,凶残暴戾,却把中间象征皇上的老虎画成一只恹恹病虎,是何居心?皇上说她是在暗示,外藩各王强势欺主,随时有夺位篡权的威胁,这不是离间皇家骨肉吗?该当何罪?

李谦惊异地在屏风后听着,大气也不敢出。见朱允炆发怒,景展翼只得跪下,她说,民女就是吃了豹子胆,也断不敢影射皇上啊,皇上是多心了吧?

朱允炆说,自他登基以来,朝野上下有那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耸人听闻,一会说藩王要造反,一会说皇上要削藩,一会说先拿燕王开刀,一会又说扣燕王世子为人质,这是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朱允炆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但不会削藩,还要加封呢,他难道不信任亲族,听外人胡言乱语吗?他还说,前几天听信了谗言,差点让李景隆削了周王封爵,现在醒悟过来,已连夜传谕,制止李景隆了。“就说四叔燕王吧,劳苦功高,连太祖当年都说,有燕王这样的功臣,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朱允炆说,他怎么会忍心削燕王之藩呢!

李谦当然想不到朱允炆说这番话是在做戏,是让他把不真实的消息传给朱棣,以稳住朱棣。

景展翼有点发蒙了,她不明白朱允炆何以就一张画如此大做文章,又像真的发怒,又像逢场作戏,她一时看不透,只得说:“皇上圣明,皇上所说的都是治国理天下的大事,民女也听不懂,既然民女这张画惹得圣上生这么大气,民女把画拿回去烧了,行吗?”

“烧了就完事了吗?”朱允炆说,“回头把你父亲叫来,朕要问问他,你家也是书香门第了,怎样训导女儿的?”

景展翼说:“皇上,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画画的事与家父毫无关系。”这时,朱允炆冲屏风后叫了声:“小保子!”

李谦应声而出:“皇上。”

朱允炆说:“去,告诉他们,马上宣监察御史景清来见朕。”

李谦答应着下去。朱允炆向另一个殿上太监暗使一个眼色,看着他跟踪李谦而去,这才嘘了口气,脸色也不那么严肃了。他对仍伏在地上的景展翼说:“起来吧,没事了。”

景展翼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皇上不株连家父了?”

朱允炆带笑地说,她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她父亲方正不阿,为官清廉,朱允炆怎么忍心治罪呢?更何况,景展翼虽讽谏于皇上,也是一片良苦用心啊。

景展翼大惑不解地问:“那方才……”

朱允炆说:“吓着了是吧?朕那一番话,不是给你听的,而是给别人听的,你不必问了,也不必同别人说起,朕还是应该谢谢你给朕画的这幅群虎图。”

景展翼还不放心:“那皇上召家父上殿……”

朱允炆笑着说:“朕随时可以召臣子上殿议事呀。”

景展翼这才放心地嘘了口气。

? 放长线当然是钓大鱼

望着景展翼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朱允炆才转过身来。总管太监宁福过来悄声奏报皇上,已经让人监视小保子了,他说这几天,李谦就抓耳挠腮的,总想告假出宫去,宁福看得严,拉屎撒尿都有人看着,他才没得逞。

朱允炆告诉宁福,这回给他机会,放他出去。宁福很惊讶,皇上不是疑心他和北边勾结、吃里爬外吗?这不是……

朱允炆只让宁福按他说的做,别的他就不用管了,随后说出了他的全盘计划。宁福这才明白皇上是在“钓鱼”,他答应了,他一边摇头,一边骂这小保子没良心。当年是宁福把他们哥俩带到宫里来的,本来想收他为养子的,因为他挺乖,叫太祖皇上相中了,这才净了身,他怎么能忘恩负义呢?燕王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朱允炆没有出声。宁福突然一拍脑门说:“哎呀,对了,他的亲哥哥改了名叫张玉,是燕王手下的爱将,难怪小保子吃里爬外。”

其实朱允炆早访听明白了。李谦溜出宫去,干了一桩他自以为漂亮的勾当,却万万想不到,一切都在人家手心里呢。他托付的那个人已被秘密地监视着。

这天下午,南岸长江边,有一个背着蓝布包裹和雨伞、一副老客模样的人在江边搭上一条渡船,他给了船家一贯钱。落座后,他问船家几时开船,他说有急事。

船家看了一眼早已坐在船上的总管太监宁福说:“他才是船东,他说了算。”

宁福客气地对他笑道,既然客官事急,就不等客了,马上开船,不过还得再加一贯钱。

这不算苛刻,搭船人很痛快地说:“好说,我只求快,钱不在乎。”于是又从包袱里摸出一贯钱来递上。

宁福注意审视着那贯钱。老客以为他怕是假钱,就说,不用看,这都是户部刚铸出来的制钱,假不了。

宁福故意说:“上当上怕了。”他撂下钱串,对船老大说:“艄公,开船。”船老大拉长声吆喝着:“开船不等客喽……”他摇动大橹,渡船向茫茫对岸驶去。

宁福的渡船很明显地偏离了航线,顺湍急的江流向下漂,搭船老客发现了,急得连声叫“船偏了”,为时已晚,渡船很快斜到下游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卡在那里不动了。

搭船人有些紧张,站起来茫然若失又有几分恐惧地问:“怎么了?怎么偏到这儿来了?”

摇橹的艄公说风大浪急,漂过来的,好在偏离不远。搭船人有些气恼:“这不是耽误我赶路吗?”

宁福说:“少安勿躁,磨刀不误砍柴工,等咱们谈好了,我用快马送你北上,误不了事。”

那人更为紧张了:“谈?谈什么?”

宁福把玩着手上的两贯钱说,他只想知道一下,这钱,老客是从哪儿弄来的?搭船人理直气壮:“一不偷二不抢,爱从哪儿来从哪儿来,你管得着吗?”

宁福慢悠悠地说,他相信老客没偷没抢,可他能保证给他钱的人没偷没抢吗?搭船人愣了一下,心里没底,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宁福不再兜圈子,明白地告诉他,托他往北平捎信的人犯了事,是钦犯,他这钱也是从宫中府库盗的,老客方才说对了,这是户部刚铸出来的钱,还没上市流通呢。

搭船人的脸变色了:“我……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受人之托,捎封信而已。”

宁福又问信是捎给谁的?那人说是北平一个做生意的朋友的。

宁福一句话揭了老底,燕王也做生意?那一定是大本钱的大生意了。那人的汗立刻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大人是……是什么人,要把我怎么样啊?”宁福说,这事与他无关,自己也是受人之托。又说,知道他和宫中太监李谦是同乡,他是给李谦跑腿办事。

那人承认是这么回事。但他连忙澄清,说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宁福亮了亮内宫腰牌,告诉他,自己是皇宫里二十四衙门的人。

老客更吓得六神无主了,宦官的东厂二十四衙门,谁不知道啊?谁落到二十四衙门手里,那可就别想活了。

摇橹人插话说:“他可是君前近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这次找你,是奉皇命办事。”那人吓得趴在船板上磕头不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老爷让我怎样都行,绝无二话。”

很简单,宁福让他把信交出来就没他事了。

那人很不情愿,期期艾艾地说:“这……这让我这怎么做人呢?”

宁福说小保子犯的是灭九族之罪,念他不知情,才这么宽大,如要执迷不悟,可就不客气了。那人只得抖抖地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来。

宁福让他放心,答应把他藏起来,一个月后让他再去见小保子,就说已经送到了,他也就安全了。那人为保命,一声不敢吭。

? 打人要打个措手不及

旗帜飞扬,马步军雄壮,帅旗上大书:“钦命巡边太子少傅左军大都督李”的字样。李景隆骑马走在军中,统大军迤逦向北进发了七天。

这天,李景隆大军来到开封城外,李景隆对都督陈晖下令说,马上兵分几路,围住开封,严守八个城门,不放一人出入,李景隆亲自统中军入城,包围周王府。

陈晖事先竟一点信儿也不知道,吃惊不小,他向李景隆提出了疑问,我们不是奉命塞上巡边吗?怎么包围起开封来了?

直到这时李景隆才说实话,兵不厌诈,本爵是奉皇上密旨带废周王诏书前来捉拿周王归案的。他又叮嘱陈晖,现在也不必对下级明言,以免走漏风声,放走了周王,捉了再说。陈晖在马上抱拳道:“得令。”

随后,马蹄声震动了古老的开封城,顷刻间,城垣已被围得跟铁桶似的。

此时周王朱橚还毫无觉察。他是朱元璋的第五子,与朱棣是一奶同胞。他的开封王府虽比不上南京那么富丽堂皇,但因是宋朝故宫,也很壮观,只是陈旧了点。在朱元璋的二十几个儿子当中,朱橚算是最好学、最有学问的一个了。他曾作《元宫词》百章,影响很大,四海传抄,他还有《救荒本草》传世,那是一本医药著作。因为才气大,便逐渐不安分起来,朱元璋还在世时,他无视《祖训》,擅离王府去了中都凤阳,朱元璋很生气,把他扣留在京师,让他长子朱有燉掌管王府事,直到两年后的洪武二十四年,才放归开封。

据他二儿子朱有爋密告,建文皇帝登基后,他更为嚣张,打造兵器,私养死士,与朱棣勾结,野心膨胀,周府长史王翰几次进谏不听,恐受牵连遭祸,装疯离他而去。

朱有爋一心想从哥哥手里抢来王位继承权,父亲不允,便怀恨在心,想告发父亲“反叛”,讨得建文帝欢心,期望皇上把爵位赏给他,便私下里收集其父罪状,一举告发。这一切,周王此时还在梦中,一无所知呢。

这天,周王朱橚又在密室里与亲信饮酒密谈。这个颇有点文采的藩王此时处在半醉状态,他手下的臣僚们都围过来敬酒,一片恭维之声,“虽说蜀王号称蜀秀才,比起咱周王爷来差远了。”

长史刘玥附和说:“是啊,王爷作的百章《元宫词》,可以说是传世之佳作。”指挥佥事崔道又搬出王爷的《救荒本草》,把他与张仲景的《金匮要略》、《伤寒论》相提并论。

有人打抱不平说:“可听说朝廷要削藩,这不是心胸狭窄吗?”

周王说:“别胡说,喝酒。”酒正酣,觥筹交错,谈兴正浓。

刘玥说,若真有那一天,不如早做准备,和燕王联合起来,这亲哥俩一文一武,无敌于天下。

朱橚警告他,隔墙有耳,让他小心点。他说:“今天找各位来,就是要商讨大事的,昨天燕王派来专使传消息,说朝廷正在准备撤藩,这是公然背叛太祖、残害手足,我们也不能等着任人宰割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危在旦夕了。”

刘玥一拍桌子说:“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那还等什么!”

崔道建议马上跟燕王联络,各藩王联手,打到南京去,兴师问罪。

这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人喊马嘶声,朱橚侧耳听听,问是什么声音,刚有人要出去看,王府管家气喘吁吁地来报:“不好了,王爷,王府让大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

所有的人都惊得站起来。朱橚故作镇定地说:“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信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走,跟我出去看看。”

于是他带人前呼后拥地往外走。

这时王府四周早已被官军围住,高墙上也站满了士兵。有人报给朱橚时,他大吃一惊,酒也吓醒了。刘玥给他出了个主意:先发制人。

当朱橚带人趾高气扬地来到大门前时,恰好李景隆率一群都督、指挥使、指挥佥事来到大门前。李景隆面带温和笑容,双手一拱说:“周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朱橚不客气地说:“表侄,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光天化日之下,胆敢陈兵王府?意欲何为?要造反吗?”

李景隆说:“周王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殿下……”

朱橚火了,指着他鼻子说:“大胆李景隆!你想犯上吗?”

李景隆跳下马来,面南而立,平静又掷地有声地说:“有旨意,朱橚听宣。”说罢从陈晖手里接过装在锦囊里的圣旨,当众展开。

朱橚六神无主地四下望望,只得跪下,他一跪,他身后的王府官吏也都跪下了。李景隆念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朱橚有负皇恩,不守祖制,私练兵勇、干预地方,鱼肉乡里,阴谋篡逆,着割去藩王,废为庶人,籍没家产,押解回京议罪,钦此。

朱橚一时冷汗如雨,叩了三个头,他没想到厄运降临得如此迅猛,早知如此,早就该动手了。事已至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声音抖抖地说:“臣谢恩领旨。”当他爬起来时,又变了一副脸孔,声称这是阴谋,有人想陷害于本藩,这不算完。

李景隆说:“表叔这话回去当皇上的面说吧。”接着脸一沉,下令将王府助纣为虐的大小官吏悉数锁了,回京发落,财产立即查封。

士兵一拥而上,将刘玥、崔道等大小官吏一一捆绑,这些人面面相觑,刘玥垂头丧气地说:“来得好快呀!”

? 都是为了传宗接代

内宫太监混堂司库房是专门放置木盆、唾盂、夜壶之类杂物器皿的,这里阴暗潮湿,又有霉臭之气,平时李谦从不到这地方来。

现在,宁福将李谦领过曲曲折折的窄巷,来到了混堂司一个仓库前,宁福叫管库小太监打开门,管库小太监说:“是,掌印老爷。”

打开门,宁福就让李谦进去。李谦不得不从,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他犯事了呢。跟着宁福走进光线很暗的库房,李谦有点发毛,他望着堆积着的洗澡木盆、便桶、唾盂、夜壶、竹刷子等物,不得要领地问:“掌印老爷,这是装马桶、尿壶的混堂司库房吧?宁公公莫非贬我上这来当差吗?”

宁福笑笑说:“这主意不坏吧?这地方多清净,活又不累。”

李谦脸黄了,强撑着说:“公公,这我可得去问问皇上,我可是伺候皇上的殿上贴身太监啊。”

宁福皮笑肉不笑地说:“贴身有什么用?你拍拍自己的心口窝,你和皇上贴心吗?”

李谦呆住,却硬撑着说:“我没做错什么事呀。”

宁福说:“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明白,告诉你吧,别自作聪明了,你用二十两银子买通的同乡,在我手上,信也在我手上,你还要对质吗?”李谦一下子颓了。

宁福说:“好好在这待着吧。你碰上当今皇上这样心慈面软的,算你的造化,依我,早一根绳子把你勒死,扔到聚宝门外喂狗去了,你没事多给皇上磕几个头吧。”

说罢,宁福走了出去,小太监在门外落了拳头大锁,仓库里顿时一片黑暗。宁福正要向皇上奏报这事,这天在宫里碰上了皇上。

朱允炆与马皇后在御花园中漫步。迎面,宁福带几个小太监过来,一见皇上,他们忙闪到一旁垂手侍立,他叫了一声“皇上”,正想借机说说李谦的处置,朱允炆没听见,也没在意。

朱允炆随便地同宁福点点头,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又回头站住,问他:“没把小保子怎么样吧?”

宁福说:“回圣上,他还活着呢,皇上不是不让杀吗?”

马皇后也知道了他背主私通朱棣的事,感慨地说,想不到他这么个小东西,也敢背主欺君。

宁福说:“都是圣上太心慈了,过去我们伺候太祖那时候,有个小太监因为憋不住,在殿上放了个屁,都被处死了,若碰上小保子这样吃里爬外的,还不得点天灯、凌迟处死呀。”

朱允炆却说小保子也算有良心的。朱允炆也想杀他,可将心比心,他又可原谅,“你们不是知道吗?如果没有燕王四叔保护,小保子哥俩就都被净身了,他家也就绝后了,小保子要报答燕王,情有可原,这才决定饶他不死。”

马皇后说:“皇上真是菩萨心肠,前世说不定是观世音的真身。”

宁福马上附和:“皇后说的何尝不是。”

? 不能让对手知道你在干什么

风声日紧,朱能、张玉在燕王府后院林中也在加紧操练兵马,虽有杀声,却为大白鹅叫声所掩盖,高墙外听不到。朱棣同道衍来到阵前,他们观看了一会,道衍很满意,说有点意思了。

朱棣仍嫌兵员太少,怕起事时不敷用。令他恼怒的是,原来燕王府的几卫人马,三万多精兵近期全被朝廷调走了,归了朝廷宋忠麾下,这是去其羽翼、断其爪牙,谁说朱允炆是妇人心肠?这一招就够狠的了。

道衍觉得最可惜的是隶属于燕王的部将关童的一旅骑师,那是真正的劲旅,朝廷用了调虎离山计调回南京去了。日后就是有事,也调动不灵了,离得太远了。

朱棣决定一切从头来,只是时间仓促,有些手足无措啊。

道衍给朱棣打气,人心在我,还有何忧?他自信,一旦起事,燕王的故旧不管在哪,都会起而响应的,朱棣平时爱才如渴,还不相信自己有此魅力吗?

朱棣深知一场火并在所难免。朱棣又提起了昨天小保子派人送来的消息,觉得甚为可疑。朱允炆怎么会良心发现,突然不准备削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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