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暗中传递
徐辉祖到了北平的第三天,景清也到任了,他就带着张昺、谢贵、景清、张信等大员来燕王府会见朱棣。于公于私,这都是很正常的。
徐辉祖认为此行公重于私,他是代表朝廷来视察的,因此拒不吃饭,徐妙锦出面强留也没用,他只是说,改天以亲戚身份走动,他会打上门来要好吃的。谁都拿他没办法,酒肉全准备了,便宜了张玉他们。
当然,徐辉祖除了见到王府满院子大鹅,他没看出任何破绽。
朱棣一直送徐辉祖他们到宫门口吊桥边,他和景清有同窗伴读之谊,多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也只停留在寒暄而已。朱棣本想与他亲热亲热,叙叙旧,他也特别需要景清这样德高望重的帮手,可既然徐辉祖执意不肯留下吃饭,别人谁好强留?朱棣也只得另找机会与景清话旧了。
一同送出来的还有徐王妃、徐妙锦及府中官吏们。朱棣拱手说:“这次大哥重驻北平,我一下子觉得担子轻了不少。”
徐辉祖心想,口是心非。你才不欢迎我来呢。他说:“我可代替不了殿下。如今太祖刚刚薨逝,新天子即位,天下需要安定,边陲尤不可忽视。殿下是藩王中领袖,作用举足轻重,好自为之。”
朱棣说:“谢谢大哥嘱咐,我一定恪守祖训,为国尽力。”
徐辉祖又对徐妙锦说:“你既然愿意和你姐姐多亲热几天,就在王府里多住些日子吧。”
徐王妃笑着说:“她从小在燕王府长大,她回南京去,她在这里的房子也一直留着。”
朱棣补充说:“她不在的日子,屋子里的陈设都一直保持原样。”
徐辉祖笑了:“这么说,小妹不想出去住了?”
徐妙锦说:“等我在王府里待腻了,我再走,说不定出塞看看,我还想见识见识大沙漠呢。”人们都笑了。
朱棣又与张昺他们几位一一道别,大家都客客气气的。
在徐辉祖认镫上马时,长史葛诚讨好地上来,帮他把靴子认进镫里,趁人不注意,他把一个纸条塞到徐辉祖靴子里,并且在靴子外面拍了拍示意。
徐辉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与葛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辉祖也特别看重景清任职北平的作用,皇上特别写亲笔信关照过,徐辉祖便特别重视景清,回城时,与他并马而行,问他的住处安顿下来没有。
景清说已在宣武门外租了一幢半新不旧的房舍,不劳大人挂心。
景清临时居宅并不理想,临近大杂院,五十步外有一条臭水沟,但景清却毫不在意,他在衣食住行上从不苛求。
此时,景展翼在设备简陋的书房里画画,今天画的是马。她听到有脚步声,以为又是管家或丫环,便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画画,不喜欢别人在跟前,叫你们不必来伺候。”
她没想到,来人竟是柳如烟。他也不出声,站在她身旁看她画。景展翼一边盯着画,一边把笔伸过去涮笔,几下都没有够着笔洗,柳如烟便把笔洗端到她笔下。她这才发现了柳如烟,张大眼睛说:“是你?这真是活见鬼了,你怎么到北平来了?”
柳如烟开玩笑地说:“人是地行仙嘛。你到北边来了,扔下我一个人在南京,好寂寞,我就跟踪而来。”
景展翼说他真是胡说八道,谁会相信?他是朝廷命官,岂敢擅离职守?一定是公差、公干。
柳如烟这才得意地告诉她,他讨了个外放的差事,到北平布政使司帮着管管文案,张昺是武将出身,他向皇上要人,柳如烟捷足先登,讨了这个差事。他说自己是假公济私,纯粹为景展翼而来。
景展翼心里相信他是真话,嘴上却一百个不相信。她让丫环给他上了茶,柳如烟就要起誓。景展翼说:“这何必呢。话又说回来,你真是为我而来,那你可亏了。我一半天就要回南京去了。”
柳如烟一惊:“真的吗?你父亲到北平当布政使司参议,可不是临时差事呀。”景展翼说的又何尝不在理?他做他的官,我回我的家,这是两不相干的呀。柳如烟好不泄气,他说:“早知这样,我何必抢孝帽子似地巴结这个倒霉差事呢。”
景展翼嘻嘻地笑。这一笑,柳如烟才发觉上了她当,根本没这回事,她是逗他。柳如烟四下望望说:“令尊大人到衙门去了吗?”
景展翼说,好像是让燕王府请去了,或者说是跟魏国公去视察燕王府了。柳如烟好意地说:“你该劝令尊大人离燕王远点,越远越好。小心挤在两个轮子中间碾成肉饼。”
景展翼很反感:“这话你留着当我父亲面去说,我不转达。”
柳如烟说:“我没有歹意,谁都知道,当年令尊大人在宫中当过燕王的伴读,私交甚密,你不是画过群虎图吗?虎视眈眈,骑哪个虎背上都很可怕呀。”
景展翼说,家父可没他这么世故。柳如烟说他真是一片好心。令尊大人一上路,京中就有人说,皇上不识人,景清此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非倒向燕王不可。
景展翼有三分警觉地问他,是衔有别的使命而来吧?
“绝对没有,”柳如烟说,真的是为她景展翼而来。
景展翼说:“我才不相信你是为我而来,你别在我跟前说好听的,你能割舍下方小姐吗?”
柳如烟哭笑不得地说:“又来了。我都跟你说过一百遍了,方行子是对我不错,可我不喜欢女人舞枪弄棒的。我心里只有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景展翼说:“可惜我跟你没缘啊。”
柳如烟酸味十足地说:“不会是嫌我家门槛低吧?”
景展翼故意反问:“那你家门槛高吗?”
柳如烟这次的话醋味更浓了。他说:“我出身的门第,比起王府来是太矮了,我早听说景清要攀龙附凤,把女儿嫁给燕王世子,这不是,果然到北平来了。我是不放心,怕你景展翼飞了,才千方百计讨了个北平差使的。嫁进王府也是好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景展翼气不打一处来,她故意气他说:“你是我什么人,我上哪去凭什么要对你说?你不是总想刨根问底吗?那我告诉你,我想当燕王世子妃,不行吗?”
柳如烟待了片刻,把茶杯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说:“嫌贫爱富本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没想到小姐这样的人也这样世俗。”说罢往外就走。
景展翼气得流出了眼泪:“你走!好,你今后永远别登我家门!”
? 避免牵连自己,让妹妹做卧底
魏国公徐府在北平南苑,离城很远,徐妙锦坐着轿子用了小半天时间才到,据说这里从前是一座关帝庙,有一年打雷劈了神殿前的老槐树,起了一场大火,烧残了东西配殿,从那以后没人捐资重修,也就断了香火,庙祝走散,庙宇荒废了。后来徐辉祖因陋就简,简单修葺一下,当了他的府邸。
徐妙锦一进客厅就跟大哥耍脾气,她说:“什么大事,风风火火地让我回来?本来都说好的,我和姐姐要逛西山,还要到大庆寿寺烧香许愿呢。”
徐辉祖说:“上西山还不容易吗?明个我陪你去。”
徐妙锦说:“你那么死板,看你那张脸就扫兴。”
徐辉祖说:“我这么叫人讨厌吗?”
徐妙锦坐下来,问:“说吧,什么事?”
徐辉祖问她,回到燕王府里住好几天了,怎么样啊?
徐妙锦说,她又不是头一次进府。从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徐辉祖耐心地开导她说,毕竟离开一段日子了,此番回来,没见到府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妹妹不认识似地打量着徐辉祖说,“大哥今个是怎么了?前言不搭后语,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痛快点?”
徐辉祖在地上踱着步说,有人告发,燕王私自招兵,训练死士,在府里挖暗道,砌烘炉打造兵器,这可都是违法的呀。徐妙锦反问他:“你自己不是去视察过了吗?怎么连自己的眼睛也信不着了?”
徐辉祖说,他扯旗放炮地带大员们去视察,能看出什么来?朱棣就是有鬼,也早做好手脚了,岂能看漏?
徐妙锦很反感,她历来认为徐辉祖死板,不通人情。一些传言,肯定是栽赃,若有不法之事,她怎么没看见?
徐辉祖说:“我叫你回来,就想让你就便注意观察一下,看看人家告发的是不是属实?”徐妙锦说:“我给你当密探呐?”
徐辉祖正色道:“小妹,我家世代是吃皇家俸禄的,为皇上效力是天经地义的。实话告诉你,我这次奉上谕驻北平,就负有监视燕王的使命。我并不希望燕王出事,我真怕他出事。现在朝廷正想削藩,周王不法,已被贬为庶人。虽然燕王与我们是亲戚,可亲戚比起皇上来,大小高下是分明的。我希望燕王不像传说的那样,即使有不好苗头,我们也有责任劝告,防微杜渐,不使他酿成大错,不论于公于私,都当如此。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徐妙锦多少有点往心里去了,嘴还很硬地说:“哥哥是朝廷命官,我可不是呀。”
徐辉祖成破利害地开导妹妹说:“一旦燕王谋反,就是诛灭九族之罪,你也是要杀头的呀。”徐妙锦吓了一跳:“你吓唬我呀。”
这并不是耸人听闻,徐辉祖说,我们不是要告发他,而是必须阻止他铤而走险,他安全,我们徐家才安全。
徐妙锦确实觉得大哥说得在理,他并不是有意与燕王过不去,而是怕他走错了路。她被说服了,就答应下来:“那好吧。”
徐辉祖又再三叮嘱她,千万别说走了嘴,也不必一本正经地去侦察,捎带着就弄清楚了,有些事他们不一定背着她。并且说,这些话连她姐姐也不能告诉,问她是否明白?
徐妙锦说她懂,大哥还真把她当成小孩了?
? 一旦往上爬,就不能停下来
燕王朱棣总算找了个机会,把景清邀到了燕王府,吃了一餐饭,朱棣酒后非要下棋,景清只好陪他。他和景清都脱去了官服,每人摇一把扇子,坐在书房窗下,分坐于棋枰两侧对弈。
朱棣执黑,下了一子,说:“你我好久没下过棋了吧?”
景清下了一颗白子,说:“至少有十年了,王爷的棋艺似乎没多大长进。”
朱棣说:“那不见得。”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来个迎头镇住。这回你怎么办?我可在右下形成庞大地域了。”
景清一笑,欲添加一子道:“你敢轻率破白眼位?你不后悔?那我可就要窜向黑中腹,弄不好,殿下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朱棣忙收了回来:“毁一步,我引回一子点角呢?”
景清说:“你想诱我到六位扳,然后顺势于七位长吗,我不上当。你是声东击西,真实用意是想堵住我白子左面的出路,我岂能上当。”
朱棣说:“厉害,厉害,君不可以让些吗?何必逼我逼得太甚?”这话显然是话中有话。说毕停棋,深情地望着景清。
景清听懂了,不由得悚然心惊,也弦外有音地应对说,可以让则让,不能让的绝不敢让。朱棣问他什么可让,什么不可让呢?
景清直白地说:“譬如这下棋,让殿下一子无妨,不过别的事与下棋不同,不敢越雷池半步,下棋不过是游戏罢了。”
朱棣心里一下子凉了,二人用的虽都是隐语,彼此却又心知肚明,说的、听的都把对方的底摸到了,景清让朱棣极度失望。他兴味索然地把手里的一大把棋子掷回棋盒中,说:“你说人生像不像下棋?”他递一块西瓜给景清。
景清吃着西瓜,纵论棋艺与世事,以局棋喻人生,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坦诚有阴谋,有输有赢。有技巧,有计谋,也有大学问。
朱棣突然问他,皇上派他来北平当布政使参议,有特别的意思吗?
想不到景清并不躲闪回避,反而说:“我想是有的,虽然皇上没有明言。”朱棣感兴趣地说:“试论其详。”
景清告诉朱棣,连皇上都知道他给燕王殿下当过伴读,有儿时的情谊,又有人传说,燕王殿下曾想聘小女为世子妃,尽管没成,这关系也更近一层了。所以景清想,皇上是有意借口传音,传话给殿下。
朱棣言不由衷地说,皇上是他的亲侄子,自古有言,疏不间亲,皇上会让外人来疏通叔侄亲情吗?
景清很反感,他说:“殿下这样说,咱们之间就没话可说了,告辞!”他真的站了起来,欲穿衣服走人。
朱棣笑着拉他坐下,说:“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还这么倔犟!我方才是故意气你,你别生气。”
景清才又耐着性子坐下。朱棣叹口气说:“我现在每日如坐针毡,如芒刺在背,你能教我摆脱困苦之法吗?”
“这有何难?”景清正告朱棣,放弃心中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不用别人教,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朱棣说:“你这么说,我倒糊涂了,难道我心里有什么邪念吗?没有啊。”景清说他虽到北平才几天,就已经感到气氛不寻常。“你没在私下打造兵器、练兵吗?你不明白,一军一卒都要在兵部在籍吗?”
朱棣大惊:“这是什么人告诉你的?没有的事呀。”
景清说:“我知道你不会承认,那咱们就无话可说了。”
朱棣为扭转被动局面,他来了个反宾为主:“你只会指责我。你从南京来,你该知道朝廷在准备干什么吧?变古乱常、尽改太祖法制,这些姑且不论,周王怎么了?说削就削?下一个是谁?这不是傻子也看明白的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等着任人宰割吗?”
景清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各藩王如果不专横跋扈,不危及皇权,会造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吗?如果双方要调和,必有一方要退一步,他问朱棣,是让皇上退呢,还是殿下退?
这话够一针见血了,朱棣只得说他把事情看得太重了。
景清举汉代七王之乱、晋代八王之乱为例,这都是现成的。前车之覆,就是后世之师呀。他有一种预感……说到这里,他又咽了回去。
朱棣问他是什么预感?
景清说:“这话本不当出口的,你我曾是朋友……”
朱棣友好地打断他:“现在也是朋友,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
景清说:“那我就直言。”他说,如果真的在太祖皇帝创建大明王朝三十年后出现阋墙之祸,总有赢家输家,以殿下的胆略、才气和用人之道,很可能你是赢家,最后登大位,而且成为有作为的一代君王。
朱棣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老友毕竟是知音。但他表面上不好认账,便连忙摆手:“快别这么说,幸亏是密室,你我又是至交。这是想一想都有罪过的事。我朱棣再委屈,也断不会有这邪恶的念头。”
景清揶揄地笑着说他口是心非,他心里有这念头,也正常,付诸行动,则很可怕。他不是很崇拜唐太宗吗?唐太宗是一代明君,他肯于纳谏、礼贤下士,治国有方,才创建了为万世景仰的贞观之治,可他脸上的一块黑却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玄武门之变杀兄屠弟,逼父皇让位,这块黑痣同样让他万世留憾。所以我以旁观者为殿下忧,殿下即便成功了,你能躲过后世唾骂吗?
朱棣有点灰溜溜的,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有时候,不是你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就像在大风天,你会被大风吹着往前跑,想停下来也不可能。
景清笑道:“这么说,殿下现在已经被大风推着往前跑了?”
朱棣阴郁地点点头说:“也可以这么说。”
景清问:“不想停下来?”
朱棣索性说破,脚下是悬崖,停下来会掉下去,停下来必死,一鼓作气顺着风往前冲,也许死里逃生。
景清说:“那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多言了。”
朱棣满怀期冀地问:“你不助我一臂之力吗?不帮我逃生吗?”
景清说:“我想拉住你,别被邪风带走,不过我想我办不到了。”
朱棣忽然转移话题说:“你不是把女儿带出来了吗?改天带到府里来,和徐妙锦她们一起热闹热闹。”这是他的一个新的兴奋点。
景清淡泊地说:“她在北方住不惯,这一两天就想回去了。”
与老友相见令他失望,他脸上却仍然挂着笑意。他不能表现在脸上,他不能放弃。他相信人心都是可以感化的。张信怎么样?救了他老母一命,他们之间的感情距离不是马上拉近了吗?感情也是得投本钱的,没有无本而获利的美事。
? 一家人也得防着点
养了几天,李谦已经能下地了,这天中午,郑和又给他提了食盒来,打开盖,是一只蒸鹅。李谦一见鹅肉就反酸水,这几天上顿是鹅,下顿还是鹅。他皱着眉头说:“又是吃鹅?”
郑和说:“把你烧的!平时呀,你连鹅毛也摸不着,一来燕王府大鹅成群,吃不完,二来也是殿下特意吩咐下来的,让好好给你补补身子呢,你这功劳可大了。”
李谦开始坐下来吃鹅肉,先撕了一条大腿分给郑和,郑和也不客气,大口啃起来,两个人都弄了一嘴巴子油。
郑和说:“殿下对你够好的了,是因为你哥哥是领兵将军吧?”
李谦鬼着呢,他绝口不提给燕王当眼线的茬儿。他只含糊地说:“也不全是,殿下心好,看我可怜吧。”
这时朱棣和张玉走来,李谦和郑和忙站起来,油乎乎的手急忙往衣襟上抹。
朱棣笑着问:“小保子,病养得怎么样了?”
李谦说:“整天吃大鹅,不吃药也早没病了。”朱棣哈哈大笑。
张玉对弟弟说:“还不谢谢殿下救命之恩。”
李谦这才趴下去叩头:“谢殿下大恩。”
朱棣说:“若说谢,我还得谢你呐,你是为我才吃了苦头的。这回好了,你和郑和就在我跟前做事吧,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了。”
李谦又一次谢了殿下。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他真怕朱棣又让他去干阴阳人的事。
朱棣又说:“徐妙锦在府里的日子,你先过她那边去伺候她,你把她伺候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
李谦又答应了一声。朱棣打发郑和说:“我不是让你把书房里的书趁好天拿出去晾晒吗?你却跑这来混大鹅吃。”
郑和说:“这几天不是一直阴着吗?”他从窗户向外望一眼,艳阳高照,他吐吐舌头说:“哎呀,天放晴了!”推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是故意支走了郑和,这才对李谦说:“小保子,我从来没把你们哥俩当外人,所以也就有啥说啥。”
张玉说:“殿下大恩,我们一世都报答不完,有话尽管说。”
朱棣说:“小保子去伺候徐妙锦,要处处留心。”
李谦说他明白,王妃的妹妹,他能怠慢吗?
朱棣见他没明白,又点拨他说:“是呀,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好酒好饭恭敬着,不过呢,园子里不能让她到处走,她如果要去后院禁地,你得死活劝住她。”
李谦很是惊讶,心里犯寻思,不是一家人吗?还有什么背着她的吗?不过他没问出口,朱棣早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
张玉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训斥弟弟说:“你怎么这么啰嗦呢!叫你看住她,你看住就是了。”
李谦表示为难,这可不好办,她是个大活人,腿长在她身上,她想上哪,谁拦得住呀?
朱棣说:“当然不能生拉硬拽,小保子是心眼最活的人,得想个妙法子,既拦住她,又不惹她生气。这得多动点心思才行。”
张玉说:“记住没有?别光知道吃大鹅肉香。”
李谦眨眨眼睛,说:“我知道了。”
? 不动手也能拦住人
每到黄昏时分,徐妙锦就喜欢带着侍女桂儿等几个丫环在府里漫步,或玉带河畔,或假山太湖石上,或湖心岛上,她是个爱玩的姑娘。自从李谦来伺候徐妙锦后,徐妙锦不管上哪去,他也在后面跟着,左手提茶壶,右手拿着面巾,走路一溜小跑。好在他嘴甜、殷勤会来事,不惹人烦,暂时没惹恼了徐妙锦。
夕阳把玉带河照得通亮,像流淌着一河金子。雪白的鹅群如同浮在金河里的天鹅。嘎嘎地叫着、戏着水。
过玉带桥时,李谦上来扶她。徐妙锦甩开他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不用你搀扶。”
李谦赔笑说:“其实我搀扶你,不是为小姐,而是为我自个。”
徐妙锦很觉奇怪,这她倒不明白了。
李谦说:“小姐若有个闪失,王爷不得打我一顿乱棍哪?反过来说,你若在王爷和王妃面前说我几句好话,他们说不定会重重赏我,那我不是赚了吗?”
徐妙锦不禁乐出了声,挖苦地说:“怪不得你在皇上面前那么有面子呢。伺候完皇上,臭了,又有亲王接着。不过,你这么精明,不也在皇上那里砸了锅吗?”
李谦说他是为了报燕王之恩啊,没办法的事。丢了命也得认。
徐妙锦说:“看样子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人一经过河边,鹅群扑拉着翅膀,叫声更大了,徐妙锦一不小心踩了一脚鹅粪,气得连连跺脚,李谦忙跑过来,蹲下身,用手绢为她擦拭。徐妙锦说她真得搬出去住了。大鹅黑天白天叫,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她真纳闷,燕王就不嫌吵吗?谁出的主意,养了这么多大白鹅?燕王府再养上些鸡、鸭,不就成了鸡鸭舍了吗?
养鹅好啊,李谦说王府里上上下下都爱吃鹅肉,只要有鹅肉吃,就得不怕吵。徐妙锦忽然侧耳细听,透过鹅叫声,她好像听到一种被掩盖的细微的叮当声,是从槐树林深处透出来的。她望着树林里面问:“你们听,什么声音?”李谦马上否认,没有啊,什么声音也没有。
桂儿侧耳听听,也听到了叮当的声音。
徐妙锦说:“对,好像是打铁的声音。”她同时发现了槐树林子里有一闪一闪的火光,就说:“不对,是有声音,走,咱们去看看。”
李谦尽量冲淡地说:“小姐管那么多闲事干吗?管他什么声音。”
徐妙锦说:“我这人好奇。”说着还想往前走。
李谦很着急,又不好生拉硬拽地拦阻,他眨眨眼睛,灵机一动说:“小姐还是别去的好,万一吓着了我可要挨打了。”
徐妙锦说:“什么吓着了?”
李谦顺口胡说的本事还是很到家的。他说,一来燕王府,就听老人说,槐树林子里常闹鬼,都是女鬼。从前元朝大都被小姐父亲国公爷攻陷时,有十多个皇妃、宫女吊死在槐树林子里,一到阴天下雨或是晚上,这些冤魂屈鬼就会出来找替死的,若不,永远不能重新托生。
徐妙锦怀疑的目光在李谦脸上盘旋了一阵,略加沉思,说:“那咱不去了。”她嘴上说不去,心里更想进去一看究竟了,只是她必须运用一点小智谋。她已经意识到,朱棣派亲信小保子来伺候她,未必没有监视她的意图,再想想大哥的交代,她弄清疑点的心就更强烈了。
? 谣言让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南京鼓楼大街闹市上,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道士,手执一把撕裂的破扇子,脚蹬芒鞋,足趾外露,此人正是袁珙,他一路半唱半吟地喊着:
莫逐燕,逐燕必高飞,高飞上帝畿……
他每喊一通,就用小刷子在墙上刷了糨糊,贴上一张帖子。引得人们围着看。揭帖上写着的也是这么几句话。
一个白发苍苍的拄杖老者侧耳听着,又看看袁珙新刷的帖子,忽然对旁边的围观者说,这疯道人他见过,当年太祖皇帝立太子时,疯道人也在南京街头出现过,喊的就是这几句话。
人们议论纷纷,这帖子说的没头没脑,什么意思呀?是谶语吗?还是天机?是不是天下要大乱呀?
拄杖老者说,里面肯定藏着玄机,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哪里能洞穿其中的奥妙,一时南京城里人心惶惶。
朱允炆近几天也被闹得心神不宁。皇宫里屡屡闹鬼,太监们接连几次看到半夜时分几个大殿里灯火辉煌,人影绰绰,一片饮酒作乐声,可是走近一看,又不见人。又有人看见,一个无头男子,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直入宫内,随后,京师又发地震,文华殿、承天门和锦衣卫武库接连失火,各地水、旱、蝗灾的檄报也不断上奏朝廷,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全国,朝野上下一片惊慌。
朱允炆又是一夜无眠,尽管打不起精神来,还得撑着。朱棣果真上表为其胞弟周王朱橚求情了,朝廷急需拿出个章程来应对。
朱允炆面前矮几前坐着齐泰、黄子澄和方孝孺三重臣。大家都不提闹心的灾害、怪异的事,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方孝孺将看过的奏疏又送回到朱允炆的龙案上。朱允炆说,不出所料,朱棣果然斗胆上奏疏为周王求情了,他不怕连坐,这是怎么回事?
齐泰一针见血地说道,他这是收买人心,他要在各藩王面前博得个好名声,他要表明,对兄弟,他不但不会落井下石,也不是自扫门前雪,他是有仁爱之心的。
方孝孺也认为这是一步好棋。这等于是缔结联盟的盟约,他听说各王都接到了这份奏疏的抄本,他为什么抄给各王?用心是显而易见的。
朱允炆问他,他怎么知道各藩王都有抄本?
原来昨天蜀王进京祭祖,方孝孺去见他,蜀王也接到了朱棣的这份奏疏抄本,并且出示给方孝孺看了。
朱允炆也不得不承认,朱棣这一手确实很高明啊,一箭双雕。
争论了一阵,齐泰坚持己见,既然朱棣自己送上门来,就以他包庇周王为由实行连坐,借机削燕王之藩,看他有何话说。
黄子澄以为不妥。朝廷毕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燕王谋反,世人不知真相,同情心会倾向于他,那就适得其反了。即使要连坐,也得想好了以什么罪名削他封。
齐泰的想法就再简单不过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允炆有点悲观地说:“还是先别动朱棣为好,他在各王当中,是佼佼者,勇智过人,又最善用兵……”他深知不是王叔的对手,他在心理上就自然甘拜下风。
方孝孺为他打气,圣上何必长他人志气?你是堂堂一国之君啊。
朱允炆说:“在各位爱卿面前,朕也无须遮掩,若非群臣百官力争,也许当年太祖皇帝早把皇位传给他了。”
齐泰劝他切不可这么说,陛下大任受命于天,是应天顺人的。别人岂可觊觎?
黄子澄要实际些。皇上所忧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他觉得还是剪了枝叶再说。齐王朱榑多次巡塞作战,有战功,也有野心,代王朱桂也该废,还有湘王朱柏、岷王朱楩,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追随燕王,又有劣迹,废他们有借口,没人同情,这等于先断燕王手足,使他孤立。
齐泰仍然力主先罢燕王,燕王既是首恶者,废了他,别的自然冰消瓦解。可宣他进京,趁机捕获。
这时朱允炆发现,司礼监掌印太监宁福在阶下欲进又止的样子。他说:“宁福,探头探脑地干什么?”宁福便进来,叩了头,奏道,方才五军都督府来报,说南京城里出现一个疯道人,乱喊乱叫,还往城墙上、城门上贴揭帖,说的话像是谶语,没人解得开。
朱允炆说:“有揭帖吗?拿来朕看看。”
宁福递上一张揭帖。朱允炆看了皱眉,说:“莫逐燕?这是谶语吗?很隐晦呀。”
当他让宁福把揭帖传给三个大臣看过后,黄子澄忽然说:“又来了!这个疯道人在当年太祖立储时就在南京露过面,说的也是这几句偈语,只是大家绞尽脑汁,当年也没人懂,现在我解开了。”
朱允炆问:“莫逐燕,是不是指燕王?”
黄子澄说:“回皇上,一点不错。这偈语告诫说,不要逼迫燕王,逼急了,他就会飞到皇城来当皇帝了。”
齐泰发现朱允炆的脸色很不好看,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忙说,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疯道人的话有什么准。也有可能是朱棣派来惑乱人心的。他主张可派人先刷掉疯道人贴的揭帖,再捉了这疯道人,下到大牢里,给他来个狗血淋头,看他还敢不敢妖言惑众!
朱允炆采纳了,对宁福说:“传朕旨意,全京师关闭城门,由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出面搜捕,立刻捉拿疯道人。”
方孝孺提醒皇上,抓可以,不过最好别在大庭广众场合抓,百姓会说朝廷心虚,连一个信口雌黄的疯道人也容不得。
朱允炆说:“对,秘密抓捕就是了。”
宁福下去了,这件事给朱允炆的刺激更大,他长叹一口气,说:“我们还是先别逐燕了。先废易废的几个王吧,这样做比先动燕王要稳妥。也会起到威慑燕王的功效,他能收敛,也就是了。”
齐泰虽觉得惋惜,却也没办法。
深夜的南京,满街是举着火把的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的兵士,见着墙上的揭帖就撕,沿街敲门入户搜人。弄得鸡鸣犬吠,直搜到天亮,抓了上百个道观里的道士,一审,全不是那个疯道人,疯道人莫非借土遁走了?
袁珙早防着这一手了,此时他早溜出城来,正悠悠然地骑一头毛驴走在月下的土路上。
? 不信邪的人谁也没办法
每当入夜时分,燕王府里就处于戒严状态,城墙上布满了弓弩手,马队在府里巡逻,这些还好理解,外面风声紧,不得不防。但连各宫之间都限制走动,甚至限制到徐妙锦头上,无论如何有些说不过去了,这就更加引起了徐妙锦的怀疑。她还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又到了申时,燕王府里骤然沉寂下来,警告人们闭门的梆声阵阵,太监拖长声吆喝着:“上夜了!防着走水喽……”名目是提醒各宫小心失火,实际是告诉人们不得四处走动了。
徐妙锦站在院子里,发现李谦与几个小太监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他好像专门是阻止徐妙锦自由行动的。徐妙锦向远处槐树林里张望着,树林后面,火光闪烁,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比白天更清晰、响亮。她对侍女桂儿说:“走,跟我出去散步,乘乘凉。”
桂儿满口怨言,近来天天一交申时,王府里就不准闲杂人等走动了。她让小姐听梆子声和上夜的喊声,这不是上夜太监在吆喝了吗?还是老实在宫里待着吧。
徐妙锦说:“我成了闲杂人等了?”
桂儿笑了:“小姐当然不是。不过,咱是客居王府,何必讨人家不喜欢呢?”徐妙锦没想到桂儿倒挺会看人脸色。
桂儿又一指站在院外的李谦说:“你看,小保子就堵在大门口呢。再说,小保子不是说了吗?槐树林子里闹鬼,万一撞上了,还不得吓个半死呀!”
徐妙锦说:“你跟我好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来不信鬼、不信邪。走,你叫上几个丫环,跟我去会会女鬼,你若害怕,拿一根棍子。”
桂儿说:“我可不敢,实在非去不可,你叫小保子陪你去吧。”
话刚说完,李谦就走过来了,他问:“小姐这是想上哪去呀?”
桂儿向李谦使了个眼色,她没想到,这小动作被徐妙锦看在了眼里,她装没看见。
桂儿胆小,不敢去,她希望李谦能拦住她,就告诉李谦,小姐非要到园子里去散散心,怎么劝也不行,又问他,到底有没有吊死鬼呀?
李谦煞有介事地吓唬她们,千万去不得。若是碰上了,吓个好歹的,他怎么向殿下和王妃交差呀?
徐妙锦灵机一动,说她从前跟青城山道长学过驱鬼术,还真想见识见识鬼呢,也施展一回法术,看是否灵验。
李谦一听,没法制止了,眉头一皱,便顺着她说,一定要去,就多准备点火把。多去点人,人多壮胆。
徐妙锦吩咐李谦和桂儿,到厨子那里弄点杀鹅的血水,还有人的粪尿,搅和在一起,她说这些腥膻污秽之物一泼上去,鬼就落荒而逃了。
桂儿想不到她还真有一套,也不知道小姐这是从哪学来的驱鬼经。
李谦只得应承,答应去备办。
? 朱棣要独自上京,相信人定胜天
道衍法师坐在经幡垂挂、香烟弥漫的佛堂里半闭着眼敲着木鱼,口里念念有词。朱棣跪坐在一旁蒲团上,双手合十,显得很虔诚。
朱棣告诉道衍,他刚得到消息,继周王之后,朝廷又连废了四王,谁说建文幼冲仁弱?手够狠的了,已经快到了图穷匕首见的地步了。
道衍半闭着眼睛,让他别在佛堂里说人世间的肮脏事。
朱棣说,法师一半是水、一半是火,一脚在槛内,一脚在槛外,一肩担着凡圣两端,所以说也无妨的。
道衍斜了他一眼说:“殿下,我们说世俗之言,还是出去说吧。”
道衍和朱棣来到桧柏树下,道衍一直仰望着灿烂星空,朱棣知道他在观天象,就也仰起了头,问他天象有何变数。
道衍指着头顶的星座告诉他,今夜荧惑犯井,这是主微而藩盛之兆。他劝朱棣勿忧,须静待良机。现在,最难选择的是机会,这如同打铁淬火,早了不行,钢口太脆,晚了也不行,钢口太软。
朱棣说:“也不知袁珙先生此行如何?”
道衍说:“那不过是攻心而已,惑乱人心,有时胜过十万刀兵。但又毕竟不是刀兵。”朱棣忽然笑了起来。
道衍问他无缘无故地笑什么?原来朱棣想起了泰安城东岳酒馆里的事,袁珙在同样卫士装束的人群里一眼认出朱棣来,并说他日后是太平天子相,今天想来,他疑心这也是他们俩捣的鬼,和“莫逐燕”的偈语一样。
道衍不否认也不承认,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定认为袁珙是做戏,也未尝不可,但他还是有道行的。
朱棣笑了,他并不相信神鬼,他更相信人的力量,自我的力量,佛也只有在他心中,才能灵验。
道衍连声称赞朱棣好悟性,好一个“佛在我心中”,这句话,即使出家人,有人一直到死也未必悟得明白。
朱棣突然告诉道衍,他想入京去朝觐!这正是他这次来到大庆寿寺见道衍的目的。
道衍吃了一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棣说,蜀王都入京朝贺了,他此时去,不带兵,一定没危险。
道衍却说未见得。皇上时刻想着废了他,朱棣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连废五王了吗?下一个非他而谁?
朱棣有他的打算,而且是分析了天下大势后,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并非灵机一动。现在是双方都拉满了弓,又都不敢轻易发箭。朝廷削那五王,都可罗列他们诸多不法之事,朱棣恰恰没有这类把柄在朝廷手上。他在朝野上下是有声威的,朱允炆不会看不到,动他朱棣会有风险的。他如果在这草木皆兵的时候进京朝贺,一来可缓冲建文帝的疑心,二来可向世人证明他朱棣坦荡磊落,因此不怕朝廷抓他。而一旦抓他,朱允炆就在天下人面前输了理。
道衍也承认这是大胆的、突破常规之举,与其说燕王这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是计谋,不如说是他的勇气和胆略。
朱棣还有一个打算,他要尽一切努力,把三个儿子救出来,他所以迟迟不肯举刀兵,一来顾忌到先发制人有大逆不道之嫌,二来会断送了三个儿子。他曾下过这样的决心,能救出一个也可破釜沉舟了。
道衍说他和袁珙虽被殿下尊为谋士,却想不出殿下这样出人意料的主意来,既然定了,就走一趟南京吧。
? 徐达的女儿在燕王府里捉鬼
燕王府里,用李谦的话来说,“软硬不吃”的姑奶奶正兴师动众地去捉鬼呢。
十几支火把逶迤上了玉带桥,火把在玉带河中映出一团团红光。这些人手持木棒、提着污秽桶,簇拥着徐妙锦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谦,他还不忘回头吓唬徐妙锦,这若是让吊死鬼吓着了,可怎么向殿下和王妃交代呀。
徐妙锦早说过了,出了事也不用他管。她根本不理睬李谦的唠叨,毫不在乎地往前走。忽然有人失声地叫道:“鬼!”
果然,在槐树林的边缘,出现了几个白色的怪物,一跳一跳的。
太监和丫环们都像钉在地上一样,全身发抖,叫都叫不出来了。徐妙锦发现,只有李谦显得镇定,不怕也不叫,只是催促徐妙锦:“小姐,这不是碰上女鬼了吗?还等啥?快跑吧。”
徐妙锦也发毛,头发根发乍,她暗自给自己壮胆,心里想,哪有鬼?一定是他们吓唬人,这么一想,她镇定多了,细看,原来前面有四五个穿白孝衣的女鬼,披头散发,口中拖着半尺长的红舌头,鬼们都不是正常走路,而是双脚并拢,一跳一跳地往前走,这和书里描绘的一模一样。
传说中的鬼无常不就是这样走路吗?徐妙锦不觉毛骨悚然,见李谦带人早向回跑了,桂儿和几个小丫环也早丢了火把没命地尖叫着回身就逃。徐妙锦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不禁后退了几步。
徐妙锦勉强镇定一下自己,回头大声给男仆、桂儿和丫环们打气:“别怕,阴气怕阳气。快把污水往鬼身上泼呀。”她见没人动,便走过去提起一个木桶,对着即将蹦到她跟前的女鬼当头泼了过去。又臭又腥的污血、粪便泼了个正着。
徐妙锦注意到那女鬼“啊呀”地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双手拼命在脸上抹,随后爬起来没命地往回跑。结果她看到,女鬼的头发脱落了,还有什么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这对徐妙锦是个极大的鼓舞,她大声鼓励大家,赶快泼污血粪汤,鬼害怕血腥污秽之物,这不是吓跑了吗?
这一喊,几个男仆仗着胆子向前,提起污水桶朝犹豫着在原地蹦跳的女鬼泼去,女鬼们惨叫着向后退,很快逃得无影无踪了。
徐妙锦说:“鬼吓跑了,跟我追!”
没人响应,李谦说:“小姐,你吃豹子胆了?没被女鬼伤害,已经是万幸了,你还要去追?万一被更多的女鬼缠住怎么办?”
一个男仆也劝:“小姐呀,你又不是驱鬼的道士,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吗?”
另一个则说:“你不怕,我们可怕,还留着脑袋吃饭呢。”
徐妙锦无奈,只得说:“你们这帮胆小鬼!那咱回去吧。”她趁李谦不注意,从地上拾起那几样从女鬼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们的火把扔的扔、熄的熄,只有一支还窜烟带火地亮着,他们拥挤着过河去。
? 画一匹马给一百两
柳如烟坐着一乘官轿来到景府门口,刚要驻轿,却看见一顶八抬绿呢大官轿先他一步抬到景府门口,前面有全副仪仗执事,他没仔细看,没发现这燕王爷的卤簿,只看见大大小小十几个包金红木箱子,摆了半条街。
柳如烟大为惊诧,不由自主地发问道,这是谁的仪仗呀,这么大的派头?
前面的轿夫早伸脖看明白了,这还用问?这么大一座北平府里,除了燕王爷,谁会有这么阔绰的排场啊!没看见王府的仪仗吗?
柳如烟这才仔细看清,前边两面青旗、两面白旗导引,绛引幡、四团扇、班剑、吾杖、立瓜、仪刀、响八节一样不少,真是王府仪卫的排场。柳如烟十分纳闷,朱棣来景家干什么?他心里忽然咯噔一沉,不好,该不是旧话重提,燕王又来为世子提亲吧?此次景展翼随父上任,柳如烟本来就几分疑惑,看来这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轿夫把轿子前倾,等着柳如烟下轿,见他坐着不动,就说:“柳老爷,下轿啊。”
柳如烟看见景家的大门敞开,燕王的全部仪仗鱼贯进入院子。柳如烟沮丧地对轿夫说:“不下轿了,走,回衙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