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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心如刀绞,面如止水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跑了也得敲山震虎

朱允炆倒背着手,在御花园湖边漫步,显得心事重重。他走走停停,时而望天叹息,时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神。

二十步开外,方行子背着她的双刃剑跟着他,她在默默地履行保卫皇上的职责。她很得体,皇上走快,她也走快,皇上放慢脚步,她干脆停下来。

朱允炆发现了,索性站住,回过头来,让她过来。

方行子便来到朱允炆跟前,相距五步站住。朱允炆说:“你这人很怪,朕走快,你也走快,朕走慢,你也走慢,你是朕的影子吗?”

方行子笑道,谁有那么大造化,能成为皇上的影子呀。她是皇上的佩剑侍卫,她难道可以不顾身份,走到陛下前边去吗?

朱允炆笑了笑,凝视着她那面如扑粉的脸,觉得她的笑容让人着迷,他有点纳闷,怎么像个女孩子呢?但他没有细想,又转过头去凝神看湖水。方行子突然问:“皇上,臣想问一句话,不知可不可以。”

朱允炆平和地说:“你问吧。”

方行子的问题让朱允炆无法回答:陛下爱当皇上吗?这当皇上很有趣吗?

朱允炆被问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人敢这么问过他。他觉得方行子天真无邪,问的话稚气而又好玩。

还是没有回答。方行子说:“那我冒犯天威了。”

朱允炆宽容地说,这里不是奉先殿,又没有别人,不会责怪他,他不必拘束,庙堂之上不苟言笑就行了,他想说什么随便说吧。过了一会,朱允炆倒反问方行子,你看当皇帝好不好玩?

方行子说:“皇上不怪我就好。”依她看,这当皇上实在是不好玩,整天要操心天下大事,哪里发洪水、哪里闹地震、哪里起蝗虫、哪里有人造反了,谁可靠、谁不可靠了,谁欺上瞒下,谁心存不轨了……多了,这太忧心了。

朱允炆说,谁说不是。有人只想到皇权至高无上,可皇帝又是最不自由的,他就不能像别人一样,随便出宫去逛街,不能像方行子一样去太平桥吃炸臭豆腐干。

方行子咯咯地乐起来,皇上还知道太平桥有卖臭豆腐干的?当一回皇上,自己想跑出去吃臭豆腐干都不行,这还有什么意思?她看皇上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不开心,她就更以为当皇上不好玩。

朱允炆说,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事呀。

方行子逐渐点了题,这么不好玩的事,怎么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争当皇帝呢?争不到就钩心斗角,甚至起兵反叛。她听说,燕王不就想打到南京来他自己戴上平天冠吗?

朱允炆愣了一下,正色道:“这话你也可以乱说吗?谁说燕王要打到南京来?”

方行子说,她虽位卑人微,她也看出端倪来了,朱棣作乱犯上,这只是早晚的事而已。她提醒皇上,别忘了,刑部大牢里还关着一个和皇上打赌的人呢。这才是方行子兜了一大圈要回归的起始点。

朱允炆似乎忘了,怔怔的,不知是什么打赌?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方行子提醒他,忘了四川岳池县那个教谕程济了吗?他断言,一年之内,燕王必反……因此他坐了大牢呀。

朱允炆确实早把这事忘了。朱允炆怪她多余提醒,马上快到一年了吧?他看燕王未必反,这一来,那程济岂不是要保不住脑袋了吗?

方行子断言,程济是死不了的。第一,他肯定是赢家,连方行子都断定燕王必反。第二,皇上好像对她父亲说过,他想当一个不杀人的皇帝,那他还能杀程济吗?

朱允炆笑了,觉得不杀人的皇帝是个幻想而已,他和方行子一样稚气。随即,笑容消失,他又陷入沉思。

方行子说她能猜到此时皇上为什么苦恼。朱允炆就让她猜猜看。

方行子说得一针见血,皇上一定后悔放走了燕王,对不对?燕王一走,魏国公就来告发他,只差一步,皇上能不后悔吗?假如把老虎锁进笼子,它的威风和残暴也只是供人欣赏而已。而把老虎放回深山,那它就很可怕了。

朱允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方行子并不是单纯的幼稚,幼稚只是成熟的表皮,她是表里不一的,也许应当说是表里如一更恰当。她果然聪明,子肖其父。不过猜到了又怎么样?一切都晚了,世上的事,往往是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抓不住,也就稍纵即逝了。

方行子忽然自荐,要替皇上追上燕王,问皇上如何?她断定朱棣走不快的,特别是跟着一个骑驴的和尚。

这是个匪夷所思而又令朱允炆悚然心惊的提议。朱允炆觉得这无异于荒唐的游戏,便马上制止她再说下去,莫胡来,追上了又怎么样?难道可以除掉他吗?未免太不光明正大了。朱允炆怕更失人心。

方行子并不想杀他,只是觉得皇上不妨写封信给他,方行子愿充当信使,替皇上去当差而已。

写信?这想法勾起了朱允炆的兴趣,但也感到茫然,他不知方行子要他写封什么信?劝他别谋反?如果他执意反叛,这有用吗?

方行子说,当然不要这么写。她建议皇上可以写这样的内容,说燕王想要兵器,可以向朝廷要,何必劳神自己打造。还可以俏皮一点,听说燕王府的大鹅肉鲜嫩可口,可否贡给朝廷一些,也让皇上一饱口福。

朱允炆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停在远处备着罗伞、茶具、痰盂、便桶、小马札的太监、宫女们都直发愣,不知皇上何以这么开怀。

笑过,朱允炆说,选她进宫来当侍卫,真是选对了。他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有她在跟前,朱允炆一天能多笑几次。方行子一本正经地说,她说的并不是笑话呀。皇上不明白她的建议会起到什么作用吗?

朱允炆收敛起笑容,又仔细玩味了一遍,他明白了,她并非开玩笑,她是想让朱允炆告诉燕王,他的一切阴谋诡计都在皇上的股掌之中?他问方行子,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好吗?”方行子说,让朱棣三思,他能不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如果皇上不敲他一下,他会自以为得计,认为他做的事天衣无缝呢。这一敲,他真想反叛,他就不能没有顾忌。

经过认真思考,朱允炆首肯了,听上去有点荒唐,认真一想,不失为良策。不过,他提醒方行子,是否想过,敲山震虎有两种后果,一是把老虎吓回去了,另一种可能就是把老虎逼急了,更加疯狂地下山。

不管哪一种,都符合方行子的初衷,总是水落石出了呀。

朱允炆下了决心,那就不妨一试。

方行子显得格外兴奋,她说:“皇上准了我的奏请了?”

朱允炆说,一会儿他就起草一封御笔亲书,问派谁去追投合适?

方行子说当然是她去。只要皇上从御马厩里挑一匹良马给她当脚力就行了。

朱允炆很满意,马上就带她去御马厩,据朱允炆知道,还真有一匹神驹等待主人呢。看她有没有驭马的招数了。

驯马要有烈性子

御马厩在神武门外,朱允炆不善骑射,很少光顾这里。但他知道从西域、漠北贡来很多良马。他让宁福和几个殿上太监引路,与方行子一起去选马。

皇上的步辇停在神武门外的御马厩旁,离很远就听到了马的嘶鸣声。掌管御马厩的御马监提督太监早跟着宁福一溜碎步过来,趴下去磕了头,问皇上,是要选马吗?主上要去打猎吗?

朱允炆不怎么会骑马,太祖活着时,逼他练骑术,屁股都长出痤疮来了,还从马背上掉下来过,磕掉了一颗牙。太祖归天后,再没人逼他了,也从此没再骑过马。他问御马监提督,雁门关贡来的那匹西域好马在不在?

御马监提督说:“在,在,养得膘肥体壮。”但他提示皇上,这是一匹顽劣异常的烈马,可要小心。他说罢吩咐喂马小太监,去给皇上牵来。他又再三说,它太烈,皇上最好不骑它为好。

朱允炆说他不骑,是方侍卫要一匹好马。

御马监提督斜了苗条单细的方行子一眼,那目光是明显怀疑的。

少顷,小太监牵出一匹不同寻常的马来,鬃毛乌青,四蹄如雪,鼻梁也有一块白。一见了生人,立刻扬鬃竖蹄长嘶。

方行子不由赞道,好马,宝马!

御马监提督向皇上介绍,这是一匹大宛马,少见的铁青色,很烈,不知为什么,起了个‘铁乌云’的雅号。

方行子说:“铁乌云?多好的名字呀,骑上它冲锋陷阵,不正如在天上狂驰的乌云吗?”

朱允炆被她的想象力和驰骋的文采逗笑了。御马监打量一眼方行子说:“这马不驯服,足下这么单细,只怕……”

方行子也不答话,她走近铁乌云,在它背上猛击一掌,铁乌云立刻暴怒地长嘶一声,一侧身,用后蹄踢她,用马尾扫她,朱允炆一惊,急忙喊:“小心!”

方行子早有防备,向左一闪,趁机伸手抓住马鬃,那铁乌云又回过头来企图咬她。方行子向上轻轻一纵,早已跃上马背。铁乌云更加狂躁了,又是甩头又是甩尾,同时交替地竖起前蹄或尥起后蹄,狂奔着,想把骑在背上的方行子甩下去,吓得朱允炆喊道:“快把马拉住!”

方行子如同焊在了马背上一样,任那铁乌云狂怒,也甩不掉她,直到它跑累了,脾气也发够了,才口吐白沫地减了速,终于驯服地停下。

方行子跳下马,爱昵地拍拍它的头,向小太监要了一根萝卜喂它,铁乌云香甜地嚼着萝卜,还不断地打着响鼻在方行子身上蹭来蹭去,它认主人了。

御马监提督不由得对方行子另眼相看,这真是神驭手啊,还没人敢碰铁乌云呢。

朱允炆对方行子说:“这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朕不善骑射,马一颠就想吐。这匹马就赐给你了,你就骑了去吧。”

方行子说:“谢皇上。”

? 建文帝又睡不着觉了

铁乌云已经牵回了家,它正香甜地吃着料草。方行子拿一把竹根刷子在给它梳理鬃毛。

方孝孺一想起女儿的举动就来气,皇上已有旨意,他又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他从客厅里走出来,对刷马毛的女儿说:“你越来越离谱了,你怎么胆敢向皇上奏请去追燕王呢?”

方行子笑道:“这不是得意之笔吗?连皇上都被我说服了。”

方孝孺怪她多此一举。而且此去是有凶险的,难道没想过吗?又问皇上答应给她多少兵?

方行子顽皮地伸出两只手,精兵十万,不少吧?

方孝孺摇头,真拿她没办法,自她娘过世,女儿越发任性了,扮男装都扮到皇宫里去了,这事他一直担心,也很后悔,万一马皇后知道她是女的,整日跟着皇上,有多么不便啊?

方行子却认为,她去当佩剑侍卫,也怪父亲啊,不是他荐自己到宫里去教小皇子剑术的吗?她不在宫里露面,皇上选侍卫也不会选到她头上啊。

方孝孺说:“总是你有理。你这次去追朱棣,你有没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想法呀?没有朝廷旨意,你可不能乱来呀。”

方行子说:“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呢?”

方孝孺疑心她想为朝廷除害,就警告她,擅杀藩王,可是灭族之罪。藩王即使有滔天大罪,只有天谴,只是皇上发落,连皇上都不肯除掉他,你如果自作主张,那可是不可饶恕啊。

女儿说:“这可怪了。我什么也没说,爹怎么口口声声认定我要对燕王行刺呢?”

“我还不知道你?”方孝孺说,“你的师傅不是在山东吗?是在你姑父家里吧?他是一直寻找机会准备杀燕王报仇的,你说实话,是不是到山东去会孟泉林?”

方行子真还没想过,父亲倒是提醒了她。有仇不该报吗?况且,如果孟师傅杀了朱棣,这就与朝廷一点关系没有了呀。

这一说,方孝孺更担心了,认为这么做会坏了大事,只要在皇室、藩王间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时杀了燕王,不是朝廷干的,也会记到皇上账下,这不是添乱吗?方孝孺有点发怒了,女儿若不听他话,就别再回来,他也没这个女儿了。

方行子这才撒娇地抱住父亲的胳膊说:“我说着玩的,我不会怂恿孟师傅去杀朱棣的,那我回来也没脸见皇帝了呀。”

方孝孺这才放了心。

方行子急着要走,早出发一个时辰,追上朱棣的机会就更多些,方孝孺拦挡不住他这个侠客女儿,只得听之任之。方行子上路前,特别嘱托父亲,把她走的消息告诉皇上。

皇上派出了方行子,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仍在,他感到气闷,喘不过气来,朱棣如此首鼠两端,阴一套阳一套,实在太奸狡了,幸亏没放他三个儿子同归。

夜已经很深了,朱允炆在灯下批答奏章,精神恍恍惚惚,有时走了神,朱笔戳在纸上染了卷,奏折上涂了一片红,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

铜鼎里香烟缭绕,廊下滴漏声声。几个值夜太监在外面困得东倒西歪,有的干脆躲到一边,蹲在树根打瞌睡,连给皇上送茶的宫女也困得在打晃,端着方盘,茶都泼洒出来了。

太监、宫女们没想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宁福来了,他一路走一路踢,把偷懒睡觉的小太监们全踢了起来,个个垂手侍立,不敢偷闲。

宁福一直走上殿来,皇上发现了他,就问:“是你值夜吗?”

宁福说:“回皇上,不是。”

朱允炆说,那怎么不去睡?都过了子时了。

宁福很会说话,皇上都这么废寝忘食的,当奴才的还不该学学吗?

朱允炆喝了一口茶,提朱笔刚要写字,宁福奏道,北平燕王府的长史葛诚派人来了。

朱允炆立刻长了精神,急忙问:“有什么动静吗?”

宁福递上一封信,朱允炆拆开看过,皱起了眉头,这封信几乎可以用“燕王府平安无事”来概括,朱允炆感到奇怪,从前几次,无论书面还是口头,葛诚都是密报燕王有异举的,这次怎么相反?说燕王府风平浪静,根本没打造什么武器。也与专程赶回南京奏报的徐辉祖的情报刚好相反,这是怎么回事?

宁福相信葛诚不会欺君的。

朱允炆哼了一声,那么,徐辉祖会欺君吗?

宁福连忙补正,魏国公就更不会了。

情报何以大相径庭至此?朱允炆深感不解、奇怪,真是扑朔迷离呀,一时难辨真伪。难道葛诚送来的是假情报?还是让人掉包了?

宁福说,在北平城里,不到处都是皇上的人吗?怎么一个个这么废物,连个准信也弄不来!朱允炆想,这正说明对手很不寻常啊!这一下,朱允炆更睡不着觉了。

? 要安全就得走小路

用昼伏夜出来形容朱棣都不恰当,他有时不分昼夜都在赶路,全没规律。他就怕被人掌握他的规律。他逃出南京,有如逃出樊篱的感觉,与意气风发进京时判若两人。他总觉得朱允炆会后悔,会派兵来追杀他。道衍嘲笑他草木皆兵,他却说宁可把局势看成风声鹤唳。

这天朝霞刚起,朱棣一行就匆匆上路了,昨夜在一个村庄民居中借宿,仅睡了两个时辰。

朱棣从大路上叉过去,带头走上一条荆棘小路。郑和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大路不走,偏走小路呢?

骑着黑毛驴的道衍阴阳怪气地说:“小路近啊。”

郑和可看不出,绕来绕去的,尽走冤枉路。在他看来,堂堂燕王回封地,一路上所过府县,哪个地方官不赶着巴结、款待,可朱棣怪,谁也不惊动,甚至隐姓埋名,怕什么?郑和不懂。

朱棣不理他,也无须让郑和懂,只顾与道衍并辔而行,边走边聊。朱棣总有一种预感,说不定什么时候朝廷后悔了会追下来,所以必须神出鬼没才安全。

道衍本来就为这次进京捏了一把汗,现在却并无太多的担心,南京之行还算好,有惊无险。送上门去,朝廷居然没敢动他,叫朱棣把脉摸准了,他问朱棣,知道是为什么吗?

朱棣不是早说过了吗?幼冲皇帝不愿大开杀戒,他毕竟心软,又见朱棣如此坦诚,他再动手,怕世人抨击,他注重的是人心向背啊。

道衍说,更主要的是,他刚即位不久,他最怕的是天下大乱,那他的建文年号的追求也就付之东流了,求稳和太平盛世的梦幻一直左右着他,也间接救了朱棣。

朱棣笑道:“他这么怕武,那他总会尝到动武的滋味的。”两个人会意地笑起来。

方行子骑着威风的铁乌云在大路上向北疾驰,她的马快,其实距朱棣最多有一天的行程,但一直探寻不到朱棣一行的蛛丝马迹,他们像一摊水,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又到了一个大集镇,她找到一家大客栈,下马后进去问店家,燕王殿下的马队过去了吗?店家摇头,说,没见到来呀,进京的时候,可是在小店打过尖,住过一宿的,他想是没回来,过往官人、大商号的人,没有不住他家客店的。

方行子皱了眉头,看看天色已晚,落霞满天,她还想拉马上路,店家劝小官人在他这歇一晚上吧,再赶路,怕要错过宿头了。

方行子只好把缰绳扔给店家。

此时朱棣一行还在赶路。天阴着,刮着风,像要下雨,前面是一座破烂不堪的山神庙,趁着雨没下来,朱棣等人赶到破庙屋檐下来躲雨。

已经走得人困马乏,人一坐在庙前廊下,就都瘫倒了,动都不想动。只有马夫得喂马、饮马,不能偷懒。

朱棣好像永不知疲倦,依旧神采奕奕,其实他是硬撑着,即使走了麦城,也不会在手下人面前表现出半点沮丧。他一坐下就要跟道衍法师下一盘棋。

郑和懒怠从马驮上解行李,就说棋都在行李中,打开太费事了。

朱棣说不用棋子、棋盘,凭心记,不用棋子棋盘一样下。

道衍打了个哈欠:“老衲只好奉陪了。怎么下法?从头来?”

朱棣说:“不,接昨天的残棋。”随从们在庙前台阶上席地而坐,拿出有锅盖那么大的厚锅盔,分吃着干粮,好奇地看他二人凭空下棋。

道衍说,那局残棋,该殿下先走棋。

朱棣半闭着眼睛,说:“我是黑十一拆三,不不,拆三有险,干脆,改走十一飞位。”

道衍懒洋洋地说:“我的白十二才不在太上四十一位上应呢,我在下面夹,留着四十乖四十一位……”说着说着,他已经打起鼾声睡着了,众人皆笑。

朱棣说:“这个懒和尚,真扫兴。”也从别人手中接过一张厚锅盔啃起来。他见众人都打不起精神来,有人连站起来拿锅盔都不肯,央求别人:“好人,递给我一块锅盔呗……”

朱棣就说:“这么懒!好,我给你们讲个锅盔的笑话。”

王爷要讲“笑话”,这可新鲜,大家都竖起耳朵听。

朱棣说,山东人烙锅盔是有名的,听说是成全懒人的。有这么一家人,男人又懒又馋,吃饭都要媳妇喂。有一次,媳妇要回娘家,怕当家的饿坏了,临走前烙了一张大锅盔,中间掏了个洞,套在丈夫脖子上,省得他吃时费事,咬完这边转个个就行了。

有这么懒的人吗?人们已经哧哧地笑开了。

朱棣一点不笑,他说,七天以后,媳妇从娘家回来,你猜怎么着?她男人还是饿死了,倒不是大锅盔不够吃,他只把下巴颏底下的咬吃了,他懒得把大饼转个……

人们哄一声笑开了,道衍也醒了,他说:“快吃吧,别忘了转个。”人们又笑。风停了,雨点密集地下起来,人们都缩到庙里,可大半个庙没了屋顶,同样在下雨。

郑和提来一桶水,先舀了一瓢给朱棣:“殿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烧不了开水了,将就着润润嗓子吧。”

喝了半瓢凉水,朱棣进庙。关羽塑像已成了残废,瘸腿断胳膊,胸前的护心镜没了,露出一团稻草。朱棣和道衍站在关羽像下,望着外面如麻的雨丝,道衍说:“大家太苦了,赶上逃难的了,这哪像堂堂王爷出行!”

朱棣说:“你以为我们不是逃难啊?”道衍又说:“听说一路上所过府县都准备迎接殿下呢,可惜谁也没接到,王爷消失了。”

朱棣说:“这里离济南府不远了,到铁铉那歇歇脚,如何?”

道衍很觉奇怪,说:“这回殿下就不怕招摇了吗?”

朱棣也觉得大家太疲惫了,应当休整一下。他决定,只在铁铉府上悄悄地住两天,谁也不惊动,歇过来马上上路,很快就到家了。

道衍并不踏实,铁铉可靠吗?

朱棣有七分把握地说:“应该可靠。”

道衍提醒他,去年燕王送他的那颗大东珠,他可是给殿下退回来了。这说明铁铉并不愿上他的船,道衍客气地隐去了那个“贼”字。

朱棣并不生气,反而诙谐地说,谢谢法师没说他的船是贼船。朱棣以为退还东珠并不说明什么。原是这礼物太重,吓住了他。朱棣自信看不错人的,他请道衍勿疑,并且请他去打前站,天一放晴就走,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

? 朱棣没看错这个人

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铁铉的宅子在大明湖后身,幽深的院内,林木蓊蔚,蝉鸣震耳。他家墙角有一块水面不大的天然湖,水里不断冒小水泡,像一串银链,那是珍珠泉,这在半城泉水的济南来说,并不稀罕。

后院阴凉的大桧树下,孟泉林正和徒弟铁凤一招一式地比武,孟泉林使刀,步步进逼,铁凤使长枪,一边招架一边伺机寻找破绽,就在孟泉林凶猛地以天王盖地刀法凌空劈下时,铁凤向左一闪,从下往上一搠,险些刺中孟泉林,他来了个就地十八滚,勉强躲过,站起来说:“你这黑虎掏心来得好凶啊,差点中了你的招。”

铁凤笑问师傅,她现在的武艺可以和行子姐姐一比高低了吗?

“各有千秋。”孟泉林说。两个人坐到大树下,倒了凉茶喝着。这时铁铉笑盈盈地从前院转过来,说:“你们两个练得很辛苦啊,收了吧,洗一洗,有件事情想麻烦孟先生。”

铁凤问:“爹,什么事呀?”

铁铉说,他去年在灵岩寺许过一个愿,今年该捐二十两银子给庙上,这是不能失信于神灵的,他这几天衙门里事多,走不开,想请他们俩代他去上上香,把捐银送给庙里。

虽是善事,铁凤有点嫌远,灵岩寺不是在长清县境吗?好远啊。她从没去过。

说起天下名山古刹,曾经出过家的孟泉林如数家珍,他说灵岩寺那可是一座名刹,塔林尤为壮观,与天台国清寺、南京栖霞寺、江陵玉泉寺齐名,并称为天下寺院四绝呢。

铁凤笑道:“一说起寺庙,孟师傅就来劲了,如数家珍,这灵岩寺你也去云游过吗?”

孟泉林也在灵岩寺挂过单,听过云游到那里的五台山大法师参禅讲学。铁凤被师傅勾起了兴致,也就鼓动孟泉林替父亲走一趟灵岩寺,她在家早待腻了。

铁铉玩笑地说,孟师傅教枪棒则可,别再教下去,把我女儿也度化到佛门去呀。

铁凤说:“爹你别害怕。那得有根基、有造化才行,我的凡根未了啊。”停了一下,她又说:“那我们收拾收拾,明早上路。”

铁铉却说不能等明天,马上得走。到灵岩寺百八十里的路程呢,明天起程,当天赶不到的。

让他们贪黑赶路,这可有点强人所难,什么大不了的急事呀。铁凤撅起嘴不乐意,既然急,那你事前怎么不早说呀,还是心不诚。

自从住进铁府,铁铉待孟泉林如西席贵宾,从没张口求过他,这点小事再推三阻四,不是太不仗义了吗?他二话不说,答应今个走,早走晚走一样,贪黑赶路凉快,还说让铁凤去见识见识灵岩寺的塔林,挺有意思。铁凤只好顺从,铁铉这才放心,叫管家包了银子送来,他急匆匆地往前面去了。

铁铉赶回第二进院子客厅,原来是道衍和尚坐在那里安闲地喝茶呢。铁凤牵马路过窗下,看见一个和尚坐在里面,就问从客厅里出来的丫环,这个和尚就是灵岩寺的吧?

丫环也说不准,不是护国寺,就是灵岩寺的,要不就是千佛寺的。

铁凤嘲笑那丫环,你还能报出几个庙名啊!她很奇怪,父亲一边让他们代他去还愿,一边又在家接待和尚,父亲怎么忽然有了佛缘了呢?

孟泉林说,令尊大人可能是有高人点化,大彻大悟了。

铁凤不信。她问孟泉林,不去会会这和尚参参禅啊?

孟泉林着急赶路,就说,他这半路出家的人,没念过几本经,一参禅就得出乖露丑,他最怕见道衍长老,就如同顽劣学生怕见老师差不多,他说还是免了吧。铁凤忍不住直乐。

他师徒二人走后,天色渐晚,晚炊的烟雾笼罩济南城的薄暮时分,铁铉带家仆亲自打开后门,放朱棣一行人马悄然从后角门进入府中。铁铉要跪下去行大礼,朱棣双手拖住他,很亲切地说:“我不是以藩王身份来见你的,我也没把你当成山东参政。我只是你一个朋友,来叨扰一顿饭吃。”话说得很朴实、诚恳,样子像故友重逢。

铁铉一边与他同行,一边说:“殿下这么说,下官可不敢当。”

朱棣说:“又来了!不要一口一个下官。我朱棣也应该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啊。我讨厌现在的地位,连朋友都对我仰视,谁肯真心待我!”

铁铉说,难怪有人说殿下是当今的信陵君、孟尝君。很多怀才不遇的人都愿投到殿下门下,得到荫庇。

朱棣摇摇手,请铁公千万别这么说,他都害怕了。

铁铉说,礼贤下士是好名声啊,何惧之有?

朱棣耿耿于怀地说,世上很难做人啊,你说你礼贤下士,可有人密告到朝廷,说你私招死士,藏污纳垢,这不是说我在准备谋反了吗?

铁铉说,是黑是白,天下自有公论,殿下倒不必在意。

他们已来到客厅门口,道衍在台阶下稽首相迎。朱棣进门前,说他只有一个要求,他想安静一点,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

从他秘密潜入济南的举动,铁铉就明白他的心理了。更何况,道衍法师也已经关照过了。铁铉想过,朱棣这样潜踪匿迹地北归,一定是与朝廷闹僵了。铁铉没有得到皇上旨意,他不能不依礼接待朱棣,何况朱棣历来敬重他。这是公事公办,只要朱棣没削去封爵,他还是王爷。但铁铉做人有他的准则,他也不会与朱棣靠得太近。

铁铉随即对管家吩咐说,告诉门上,燕王在府上的日子,官客私客一律谢绝,就说老爷外出了,两天后回来。

管家答应后自去。朱棣满意地说:“谢谢,让你为难了。”

? 老虎不会想当猫的

灵岩寺背后有一座拔地而起的灰白色大山,就像从天外飞来的一扇巨大的石屏风,壁立千仞,这大概就是灵岩名字的由来。它给古老的灵岩寺增添了雄奇、空灵的色彩。

号称中国四大塔林之一的灵岩寺塔林也果然与众不同,不亲眼来看,你想象不到和尚坐化后是怎样在瓮中塔里长眠的。

孟泉林和铁凤在栉比鳞次的塔林里走动着、观览着。

铁凤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和尚坟,觉得奇怪,怎么外表有这么大差异呢?有钟形的,也有鼓形的。

孟泉林告诉她,这是有不同讲究的,早晨坐化的和尚,墓的形状就是钟形的,晚上坐化,必是鼓形的。

聪颖的铁凤立刻明白了,这必是取晨钟暮鼓之意。

孟泉林说:“正是。”

两人向前走着,孟泉林突然说:“你没发觉你父亲对我们撒了谎吗?”他这种感觉,是方才向灵岩寺方丈替铁铉捐银子时产生的。

当时铁凤也有同感,是呀,方丈一见他们拿出二十两银子,好像挺吃惊,甚至说到铁铉的名字,他都有陌生感。也就是说,有可能她父亲并没来灵岩寺许过愿。

铁凤不好说父亲撒谎,她争辩说,那方丈倒也把银子收下了。

孟泉林说:“这话说的,白给我送银子,我也照收不误啊,没听人说吗?出家人不贪财,越多越好啊!”

铁凤哈哈大笑,她说师傅也算是出家人,这么糟践和尚,小心遭报应。孟泉林说他属于能出世更能入世的和尚,天上人间两不管,佛不管他,皇上也管不了他。

铁凤说,那你可是齐天大圣了。他说出的怀疑,加重了铁凤的疑惑,父亲确实好像是有意把他们支走,难道是有什么事背着他们吗?

“不是我们。”孟泉林说,可能只是背着他,铁凤是他女儿,只有孟泉林是外人啊。

铁凤说:“不至于吧?我们家没把你当外人吧?”她怎么也想不出,家里出了什么事,值得父亲这样小心翼翼。

铁铉家这时正热闹,天虽晚了,也得让这些饥肠辘辘的人饱餐一顿啊。铁铉夫人亲自在厨房里坐镇,很快就四凉八热地上菜了。

外面的大餐厅闹闹哄哄,吃得正热闹,由管家陪着道衍和尚和众随从在喝酒吃饭。房门紧闭的小餐厅里就安静得多了,饭桌两端分坐着铁铉和朱棣,他们又客气又斯文。

一杯酒落肚,铁铉没话找话,恭维燕王殿下,一路上分毫不取府县,不扰地方,是清廉表率呀。据铁铉所知,途经的江苏、山东各府县,都知道燕王离京北归,都准备款待殿下的,大家三天两头探问、通风,却一点消息没有,都以为殿下改道了呢。

朱棣想笼络铁铉之心,就不想以冠冕堂皇的话敷衍,以实相告才显出对朋友的信赖。他说自己没有那么清廉,也是不得已才销声匿迹的,皇上倒是好皇上,如果被一群奸佞之臣包围,他也没办法。他不得不时刻防着发生不测。

他能对自己说实话,铁铉也对他有了好感。他就说,殿下好像有难言之隐,连铁铉都风闻,燕王这次进京朝觐,主动要缴王印、册宝,消除了民间不少非议呀。

朱棣叹道:“即使这样,依然被人猜忌,我虽正大光明出京回藩,却如同逃难,甚至昼伏夜出,你这里是我再三斟酌才决定拜访的。”

铁铉很感动,他也趁机巧妙地劝阻朱棣,让他放弃非分之想。他说:“谢谢殿下对我的信赖。我想,乌云不能永远蔽日,他们疑心你要谋反,殿下只要安分守己,不反,那一切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朱棣忽然问,在山东地面的官场上、私下里有何议论?也有不利于他的言论吧?

铁铉以实相告,当然有。老实说,当初太祖皇帝驾崩,殿下挥吊丧之师南下,他都觉得不妥。今天说了也无妨了,他去看殿下,并不仅仅是为尽地主之谊,而是受皇命在观察动向的。

朱棣说:“你当时对我印象不佳,是不是?不然不会把那颗东珠退回来,是这样吧?”

铁铉再次说明,东珠太贵重了,他承受不起,没有别的意思。他进一步说,殿下在藩王中势强功高,本来居于领袖地位,新天子刚即位,即使他毫无不良之意,那样招摇过市,在常人看来,也有恃强凌弱、危及朝廷的感觉。

“当时我是欠考虑,”朱棣绝不会承认有非分之心的,白盔白甲奔丧,他说是想造一种声势,因父皇是戎马起家,愿以白盔白甲的军旅为他送行,却不料适得其反。停了一下,他问:“那么,现在足下对我有所改变吗?”

铁铉委婉地说:“如不然,我会找各种理由婉拒殿下的。”

朱棣说,到不到济南叨扰,他也曾犹豫再三,他怕走漏了风声,对足下不好,无形中成了燕党,那我就对不起朋友了。

铁铉笑道,除非殿下日后真的做了逆子贰臣,否则有什么关系?他铁铉尽可以大张旗鼓地接待殿下,不怕人说。

“铁公果然仗义。”朱棣端起酒杯,试探地问,“铁公,你看未来天下走势如何?”

铁铉说:“殿下要青梅煮酒论英雄吗?还是要听隆中对?”

朱棣哈哈大笑。

铁铉说:“上次在临淮关作别时,殿下说过一句话,我想了很久,百思不解,能当面请教吗?”

朱棣说他怎么不记得了?即使说了什么,也一定是随便说说的,未必走心。

铁铉说:“殿下是何等睿智之人,你会不走心说话吗?怎么可能把重要的话忘怀呢?”

朱棣说:“足下这是褒还是贬啊?那么请说吧,是哪一句?”

铁铉说:“殿下当时说,本藩别无所求,将来你我倘在危难时相见,先生肯高抬贵手就行了。还记得吗?”

朱棣说:“好像有过。不过没有特别的意思在里边。”他是这样解释的,人生在世,前事茫茫,谁也难料定会遇到什么样的坎坷、灾难。这种时候,总是需要朋友提携的,比如今天,如果足下不答应他来打秋风,他岂不还得在破庙里受清风吗?

尽管铁铉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却也不能再深问了。

朱棣又接续前言说:“足下还没回答我的发问。”

铁铉目不转睛地盯着朱棣说,天下大势,风云变幻无常,有时也不好说,但铁铉以为,当今世上,天下能否安定,在燕王身上。

朱棣大吃一惊,张着嘴半晌合不拢。他说:“这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上有君王,下有黎庶,我怎么会有如此举足轻重的作用?先生别吓唬我呀!”

铁铉很真诚,这并非危言耸听。朝廷如今担心的并不是北元边患,担心的是藩王势大压人,这是朝廷削藩呼声高涨的原因。朝廷削藩,藩王当然恼火,便由抵制、联手到积蓄力量准备抗衡,朝廷一得到藩王私募军队的消息,当然视为谋反,就愈想用暴力铲除;在藩王这边,觉得这是官逼民反,反也削,不反也削,不如索性反了……殿下看,如此循环往复,是不是愈演愈烈?到头来是天下生灵涂炭,国家衰微,殿下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吗?

朱棣不能不叹服铁铉所论之精辟,不过他又说,足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啊,难道没个里表了吗?

铁铉也说得直言不讳,若能讲清里表,哪还会有胜者王侯败者贼的说法!

朱棣沉思有顷说:“以足下之见,这场争端不可避免吗?”

铁铉说:“可以呀。若不然,我为什么说天下安定与否,系于殿下一身呢?”

朱棣说:“足下这么说,我可承受不起,我哪敢承担天下兴亡的重责呀!退一步,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有办法力挽狂澜吗?”

铁铉说:“当然有。朝廷不是对殿下不放心吗?你让皇上彻底放心,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朱棣脸色明显不好看了,他说:“不知我怎样做朝廷才能放心。”

铁铉的办法是,带头撤藩,缴回印信、册宝,真心诚意地交出所有军队,如再彻底些,干脆回南京去过赋闲的日子。

朱棣心里发笑,这不是呆话吗?老虎变成猫,当然不让人害怕了,可有哪个老虎肯变成猫呢?朱棣言不由衷地说,铁铉出的主意,正合他意,回南京时,他负荆请罪上殿,已经要缴还印信、册宝了,但皇上不允啊。

铁铉心里暗笑,不客气地说,真心说的和虚应故事,那能一样吗?

这等于指责朱棣是在玩阴阳两手,他不悦地说:“先生说我是矫情,是虚情假意的计谋?”

铁铉说,这至少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殿下聪明,但满朝文武也都不是傻瓜呀。朱棣情绪显得很低落,默默地饮干了杯中酒,说:“我有点醉了。”

铁铉也到此打住,他站起来说:“殿下旅途劳顿,我已让人烧好了热水,洗一洗,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其实何必这么急?济南是泉多、名士多的地方,殿下不想去登泰山吗?登泰山而小天下,那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朱棣很没情绪地说:“将来会有机会的。”他推开酒杯,将要站起来时,他忽然问:“听人说,足下有一位美貌千金,怎么没见?是出阁了吗?”

铁铉道:“很不巧,她到灵岩寺还愿去了。”

朱棣便起立说:“真是酒足饭饱,好多天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多谢。”

? 冤家总是路窄

夜半,钟鼓之声在泉城上空悠扬回荡,朱棣下榻在铁府第二进院子正房,他并没有睡,毫无困意,端了一杯茶,在地上走来走去想心事。铁铉的话令他动心,也令他不舒服。铁铉是把他五脏六腑都看透了的明白人。好在铁铉并没撕破脸皮,他还是友好的。他的一番话是曲折隐晦地暗点而已,但他已把朱棣看成是未来江山祸乱的罪魁了,连他都对自己心存警惕,朝廷就更不用说了。

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朱棣当然听不到了。

有人在拍门环。上夜的守门人趴门缝向外望着问:“谁呀,深更半夜的?”

外面是铁凤的声音:“是我,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看门人一边开门一边说:“小姐不是上灵岩寺了吗?”

铁凤和孟泉林拉马进院,她没好气地说:“我不会回来吗?”

看门人说:“赶上飞毛腿了。”

进了院子,堆了一院子的篷车、马具、驮子吸引了铁凤的目光,她问:“谁来了?人不少啊。”

看门人说:“可不是,有二三十号人,挺有来头的。”

“我问你是什么人,没问有没有来头。”铁凤说。

“这小的可不敢问。”看门人说,“看样子官不小,若不没这么大排场,衙门有事来禀告老爷,老爷都没去,只管在府里好酒好饭地招待来客。”铁凤与孟泉林交换了一个眼神,把马牵向后院马厩。

铁铉也没睡,在铜盆里洗着脚,手执一卷书在看。

廊下人影一晃,铁铉问:“是谁?”

管家的答:“老爷,是我。”

铁铉问:“有事吗?”

管家小声答:“小姐和孟师傅从灵岩寺回来了。”

铁铉这一惊非同小可,由于慌张,踩翻了铜盆,泼了一地水。他赤着脚走到门口,急切地对管家说:“快去,把小姐给我叫来。”

管家说:“他们到马厩里拴马去了。”

铁铉由于着急,竟赤脚往外走,管家指着他的脚说:“老爷……”铁铉这才返回去穿鞋。孟泉林拉着两匹马在前边走,铁凤在后头东张西望。她发现几乎所有的房间都亮着灯。她边走边从门缝往里看。

孟泉林问:“高朋满座呀,都是什么人啊?”他不由得起了联想,打发走他,肯定与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有关。

铁凤可看不出来客是干什么的,像是挑夫,又像走私盐的贩子,父亲不会是和私盐贩子有勾结吧?铁铉的官声,在山东地面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孟泉林说:“你别糟践你爹了,谁干这事他也不能干哪。”

铁凤说:“那干吗把咱们支出去呀?”她已走到了朱棣下榻的窗下,趴门缝看不清,便用手指头捅破了窗纸,向里一看,正看见朱棣在灯下正襟危坐地看书。她并不认得朱棣,却认得他挂在墙上的王爷冠戴。铁凤一惊,发出了声音。孟泉林回头问:“怎么了?”

铁凤搪塞说:“叫风呛了一口。”跟着他一起向后院走了。

从第三进院子马厩里出来的铁凤和孟泉林迎面碰上了铁铉。铁铉问:“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明天往回返吗?”

铁凤说:“替你还完愿就行了呗,一座寺庙有什么逛头?寺后的石头山倒够雄奇的了。”铁铉说:“跑了一天路,一定乏了,快洗一洗歇着吧。凤儿也别再缠着师傅讲什么刀法、剑法了,安排师傅快睡吧。”

孟泉林说:“谢谢,那我回房去睡了。”他先走了,他的住房就在第三进院子的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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