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人不亲自出面
景展翼最担心的噩梦降临了。燕王朱棣从南京回来,已是噩耗,朝廷下了旨意让柳如烟到燕王府去当佥事,更如同在头上打了个焦雷,今天,柳如烟被朱棣叫到府中,更让景展翼坐立不安,不得不把时光消磨在水墨丹青的涂抹上。
她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画画,从来没这么别扭过,墨居然把纸洇透了,往起一揭,破了,画上的几头在水中嬉戏的水牛四分五裂。她气恼地把画团成一团,掷于地下。
柳如烟像遭霜打一样进来了,景展翼闪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问他,燕王找他干什么?那件事是真的吗?
柳如烟无精打采地坐下,说:“你还以为他会忘啊?他一回来就把我叫去,说皇上答应让我进燕王府当佥事了,官升三级。”柳如烟原来想赖着不走,再托人让皇上收回成命,现在看,想赖也赖不成了。
景展翼又铺上一张宣纸,心不在焉地在作画,她见窗外蝴蝶纷飞,就随意地画蝶,再画几棵牡丹。她的口气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柳如烟这便宜拣的挺大呀,是拿未婚妻换的呀。
柳如烟说:“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好像我稀罕这个官似的。我不是为令尊大人的安危着想吗?”
景展翼冷笑,他若知道了,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
柳如烟很委屈,这不是当初咱们商量好的吗?这也是权宜之计呀,不是惹不起燕王吗?停了一下,他说,这燕王也够阴险的了,挖了抢男霸女的陷阱,却又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对柳如烟退婚好像挺吃惊、挺惋惜,好像他根本没指使袁珙来威逼。
景展翼说,这就是燕王的高明处,他不出面,不会在人前落个夺人妻的坏名声,你柳如烟为了巴结燕王、升迁,自愿悔婚,你不要了,燕王再拣起来,谁能说出什么来?
柳如烟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为了巴结当官……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说说你下一步打算吧,你不是胸有成竹吗?”迄今为止,柳如烟也不知道景展翼打的是什么主意,有什么高招可以蒙混过关。
景展翼在笔洗里洗了笔,终止了绘画,退后一步自我欣赏着,柳如烟说画得好,景展翼却把画扯了。柳如烟连声叫可惜。
柳如烟见屏风上还挂着一幅没装裱的画,是一幅鹰兔相搏图,一只苍鹰从高空俯冲下来想抓住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却不惧强敌,仰面相迎,蹬了老鹰一脚,恰好蹬在眼睛上。画上题了玉兔蹬鹰四个字。
柳如烟说,画的倒很好,玉兔蹬鹰?这可能吗?景展翼说,弱小者也会反抗的。这时丫环过来说:“小姐,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你,叫你立即过去。”景展翼答应一声,让柳如烟先别露面。景展翼走到门口,丫环悄声告诫她小心点,她看老爷一脸怒气。
景展翼已猜到是悔婚的事露馅了,他们一直瞒着父亲呢。景展翼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景展翼一走进景清书房,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景清就劈面问道:“听说柳如烟退婚了,有这事吗?”
景展翼平静地反问:“怎么了,爹你听到什么了?”
景清面色冷峻地说:“你先别问我,你回答我。”
景展翼早想好了,自己揽过来,不让柳如烟夹在中间难过,她从容地告诉父亲,是有这回事。而且不怪人家柳如烟,是她不想嫁他了。
景清呼地站起来,把手中的盖碗叭地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愤怒地斥责女儿,这成何体统!婚姻大事竟成了儿戏!这往后,景清还有脸做人吗?景展翼勉强笑着劝景清不必生气,父亲本来也看不上柳如烟,他不过是一个吹鼓手的儿子,根不正苗必歪,悔了婚又有什么关系?她又换了个盖碗,重新给景清倒了茶。
景清都认可了的,她却当成了理由来堵父亲,景清更气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发脾气,这可倒好,燕王一从南京回来就来逼婚,他惹得起吗?上次就是为了拒绝燕王府这门亲事,才不得已而求其次,仓促之中让柳如烟拣了个便宜,这个软骨头,孬种,他竟不识好歹退了婚。
事已至此,景展翼劝她爹就别生气了。景清恨柳如烟是卖妻求荣,靠这个攀上了高枝,当上燕王府的从五品佥事了。
景展翼说,这你可冤枉柳如烟了,退婚、进燕王府,这都是女儿让他这么做的。景清吃惊地看着女儿,难道她疯了?她为什么这样做?不会是她也想攀高枝,贪图荣华富贵吧?
景展翼冷静地说,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啊?如果不这样,父亲和柳如烟都将有大祸临头。
景清不信邪,光天化日,他能怎么样?他宁愿招祸,也不愿与朱棣结亲,他苦口婆心地告诉展翼,他已料定,燕王必反,她与乱臣贼子成了亲戚,他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管怎样,女儿让父亲都可先应着,父亲担心的,都不会成为现实的,她心里有数,她让父亲尽可放心。她既不会糟蹋自己的名声,也不会给父亲脸上抹黑。
景清怎能相信!这不是痴人说梦吗!燕王府今天已打发袁珙来找他了,择吉日就要来下聘礼了,而且,最让景清气愤的还在于,这次燕王府不是聘太子妃,而是燕王为他自己纳妃了,呸,他还知道天下有羞耻二字吗?
当太子妃,还是当王妃,对景展翼来说,没什么两样,她已经想好了,再次劝父亲顺顺气,不妨顺其自然,答应这门亲事,女儿是不会让朱棣得逞的,并且透露,这是她和柳如烟商量好了的,不会给父亲添麻烦,父亲放心好了,等着看好戏吧,她要让朱棣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景清半信半疑地望着女儿,猜不透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问她,她又讳莫如深,不肯说。景清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向沉稳,从不会做荒唐事,柳如烟也不会胡来,也许会有转机也未可知,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但还是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 景府的小姐上吊了?
纳妃这样的大事,是瞒不过徐王妃的,朱棣想了好几天,决定水不来先砌坝,拣徐王妃最高兴的时候告诉了她,说他不是为女色,而是通过纳景展翼而笼络景清为他所用。
这分明是找个借口,徐王妃怎么会相信朱棣的鬼话!但她也不便以反对纳妃为理由,她很不高兴地坐在那里,对朱棣说,这种时候,生死存亡未卜,你倒有闲心纳妃,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她强调的是应当关注大事。
朱棣说这是金蝉脱壳计。传扬出去有利于他,人们会议论,朱棣有闲心张罗娶亲,证明他没有反叛之心,花花太岁而已,正好鱼目混珠。
徐王妃才不相信他的诡辩,朱棣先是打妙锦的主意,现在更不成样子了。这景家姑娘既然是高炽想聘的世子妃,怎么一下子又被老子抢去了,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朱棣只能找借口说,徐王妃又不是不知道,高炽与景家姑娘命相不合呀。徐王妃失望极了,她知道她劝不了朱棣。朱棣不听她话,终会因小失大,最终自食恶果。所以她苦苦相劝,让殿下死了这份心,也好在儿子们面前留下点面子。说罢,她拂袖而起,推门要走。
朱棣忙上去拉住她:“你别走,你听我说……”
徐王妃滴泪说,好色是男人通病,可好色也得看个火候吧?
徐王妃即使闹翻了天,也不能动摇朱棣娶景展翼的决心了。他先是很顺利地说服了景清,尽管景清始终哭丧着脸一言不发,可在朱棣看来,不说话就是不反对呀。
过了景清这一关,朱棣开始大张旗鼓地让人张罗娶亲。
谁想到,在过彩礼这天,景府出了大事,天塌地陷了一般。
一夜间,景府大门糊上了白纸,高高地挂起了招魂幡和岁头纸。门前搭起了扎着凤凰的灵棚,棺材旁守候着焚化纸钱和守灵的丫环,和尚被请来做法事,超度亡灵,吹鼓手在席棚里鼓圆了腮帮子,反复地演奏着大悲调。远处,一行抬着包金红木箱子的队伍走来,坐轿走在前面的正是袁珙。他一眼看见景府在办丧事,惊得头发根直竖,脊背冒凉风。他急忙喝令队伍赶快停下。
他狐疑地伸头张望着,口里自言自语地说:“这么晦气?他家谁死了?”他知道景清除了带女儿来北平上任外,父母及家眷都在南京,他首先想到,可能是急火攻心,景清得了暴病亡故了,这也不吉利呀。袁珙吩咐一个王府书办,让他快去打探一下,景家到底是什么人死了?
书办跑去一问,马上回来向袁珙禀报,是景家小姐死了,上吊了。
袁珙惊得差点魂飞天外。他觉得丢人,谁不知道他袁珙的相术和占卜名满天下,会算不出景展翼死期在即?他既是大媒,又是下聘礼的使者,这不是命运在捉弄他吗?朱棣会怎么想?他怎样向朱棣交代?
袁珙急忙下令下聘礼的队伍向后转,偃旗息鼓地打道回府了。
徐王妃一整天水米未进,躺在床上只管流泪。
朱棣得到消息,很不安,二十多年来,她毕竟是与自己相濡以沫地走过来的,也不能让她太伤心了,所以他又一次来到她的寝宫劝慰徐王妃,让她放宽心,说他心里黑白泾渭分明。再次强调他的本意不在于要一个女人,更不是贪恋美色,而是必须牢牢地把景清绑在他的战车上。景清是谁?他是天下与方孝孺、铁铉、解缙、齐泰这些人齐名的大儒,天下人俯仰,他们中有一个为我所用,则可以号令天下,他必须算清这笔账。
徐王妃不说话,她才不信,朱棣的巧言令色本领她还不知道?他不过是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他的好色遮羞,朱棣实在让他失望,这一来,他的抱负也大打折扣了。
这时李谦来禀报,说袁珙来到了门外。下聘礼这么快就回来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他急忙来到外间客厅里,见袁珙局促不安地站着,神色不太自然,朱棣心里咕咚一沉,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朱棣勉强发问,这么快就回来了?景清没有说什么吧?
袁珙向他身后看,朱棣一回头,原来徐王妃从卧房里出来了,难怪袁珙欲言又止。朱棣让他照实说,徐王妃知道这件事。
袁珙哭丧着脸说,好不晦气。他带人抬着聘礼浩浩荡荡奔景府去时,发现景家一夜间大门都糊白了,搭起了灵棚,在办丧事。
朱棣吃了一惊,也首先猜是景清死了。他死了还好了呢。袁珙悻悻地说,是景家小姐死了,听说是上了吊。
朱棣呼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惊愣地与徐王妃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不大相信地说,怎么会呢?会不会是诈死?他的反应之强烈,令徐王妃十分反感。袁珙说,吊丧官绅都一拨一拨地去了,还会有假?即使有假,也总不能启开棺材验尸呀,方才他派人去打探,听说小姐愿嫁到王府,而景清死活不允,骂了一顿,还把小姐锁进了空磨坊,扬言要把她送到尼姑庵里去削发为尼,这姑娘感到没脸面,半夜就上吊了。
徐王妃相信了,瞪了朱棣一眼,叹息一声说,罪过呀,这怎么说,好端端一个姑娘给毁了,太可惜了。
这等于骂朱棣罪过,别说燕王本人,连袁珙都有点听不下去。朱棣也没心思同她计较了。
朱棣也相信了,景清这老东西,偏偏与他作对!不识抬举!他对袁珙说,行了,这事就压下,谁问起来,就说王府压根没有到景家聘女的事,她死不死与燕王府无关。袁珙答应一声往外走。朱棣给徐王妃扔下一句话,这回你该称心如意了。徐王妃心里比方才轻松多了,她反唇相讥地说,殿下这叫什么话,大难临头了,也该收收心了,想想大事吧。朱棣装没听见,走了出去。
? 装疯可以避免危险
景展翼根本没有死,这就是她的计谋,人死账烂,朱棣也奈何不得,景清和柳如烟也就安全了。就在景家大办丧事的时候,柳如烟早护送着景展翼连夜出了北平,已经到了通州。这时天已蒙蒙亮了。
一辆桐油香车停在路旁,几个仆人等在那里,景展翼走下车,在向送行的柳如烟告别,她说:“你回去吧,已经送到通州了,还要送到南京去吗?”
柳如烟心里空落落的,虽说此计能救一时之危,可景展翼这个“死人”何时才能在人间露面?景展翼回到南京,也不敢回家去住,她已打定主意,就住到方行子家去,但寄人篱下,一个人住在方府里,柳如烟怎能放心,再说,朱棣也可能派人去探听虚实。
景展翼让他不用为自己担心,好好当他的官,略施小计,总算逃出了朱棣的魔掌。这是大好事呀,干吗还愁眉苦脸的。
柳如烟说,朱棣大小车辆地拉着彩礼上门提亲,却遇上搭灵棚办丧事,也够晦气的了。说景展翼上吊自杀,朱棣未必信。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信他也没办法,景展翼说,他还能打开棺材看个究竟吗?不管怎么样,柳如烟和她爹都不会因为这件事受牵连、受委屈了。
柳如烟真恨透了朱棣,恨不能捅他一刀才解恨。
景展翼嘱咐他,他在燕王府也好,能随时知道朱棣的动向,万一他有异举,可千万不能附逆呀,不管他给你多大的官。
柳如烟说,这还用嘱咐吗?
景展翼登车后说:“你快回去吧。”她撂下了车帘,又掀起来,她的眼里流出泪来,她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了,也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再见。
柳如烟的眼睛也潮了,他又上前拉起她的手,让她保重,安慰她,乌云总会被大风吹走的,天一定会晴,他答应会常写信,过一阵子再回南京去看她。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呀,景展翼狠狠心,松开手,放下了车帘子,柳如烟听到了呜咽的啜泣声。香车的车轮滚动起来,柳如烟痴呆呆地目送着香车远去。
景展翼的暴卒,在精神上对朱棣是个不小的打击,费尽周折,冒着得罪发妻的危险,眼看办成的喜事却变成了丧事,好不晦气!
他把自己锁在屋中,困兽一般走来走去,忽而站在窗前傻笑,忽而把桌上的杯盏摔个粉碎。他看见李谦在廊下探头探脑,与一个小太监在窃窃私语,小太监说,王爷怎么了,又是哭又是笑的,疯了吧?
李谦忙斥责:“莫胡说,你舌头长疔了呀?”
朱棣听了,一怔,“疯了”一词在他耳畔轰鸣,如今他真是焦头烂额了,家事、国事、天下事,诸事不顺,他穷于应付,几乎无力摆脱困境。小太监一句“疯了”,如在他面前敞开了一扇大门,天也亮了,地也宽了,这不失为渡过难关的计策。人疯总得有个契机、因由,失去美人景展翼,朱棣也可以疯,虽然这不够体面,但能瞒过朝廷,便是大功告成。在他犹豫着的时候前门外大街的一个疯子最后促使他装疯。
前门外是北平最繁华的一条大街,商号、店铺林立,人车来往,市声震耳。朱棣带着随从去看望景清,他不能对景展翼的死无动于衷,在灵前焚化几张纸钱也好,他怕因景展翼的死彻底失去景清。去吊唁,这也是一箭双雕,他在为自己的疯铺路。
当他走到牌坊前,真的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在取笑,有人把大枣抹上狗屎,再扔给他,说:“大枣蘸蜜,吃吧。”
那疯子拾起来,塞到口中,有人问他香不香,疯子一边嚼一边咧开嘴笑:“香,好香。”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朱棣皱了一下眉头说:“这群市井无赖,欺负一个疯子干什么!”
李谦说:“疯子其实最快乐了,世间什么忧愁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也没有人在乎他。”这句话似乎更加坚定了朱棣的决心,他咀嚼着这句话,禁不住在心里想:是呀,谁也不会在乎一个疯子的,人一疯了,对谁都不构成威胁了。这是最好的掩护,逃出困境的最好选择。他的眉头忽然松开了,双腿一磕马肚,加速走去。
朱棣骤马而来,直闯景家灵棚,这可是个巨大的轰动。他突然出现在灵棚前,惊动了所有的人。他下了马,目光发直,直奔棺材而去。他的出现,轰动了吊丧现场,官员们全都四散开,在一旁屏息敛气静观。
司礼拖长声喊:“燕王殿下来吊丧喽……”
这一喊,吹鼓手们才如梦初醒,大吹大擂起来,棺材两侧雇来号丧男妇们如被按了哭的开关,干号的声音顿起,景清的管家急匆匆地从里面赶出来,想拖住朱棣:“王爷,我家景大人送客去了,对不住,怎敢惊动殿下?”朱棣却双手拍着棺盖,笑嘻嘻地说:“是我命薄,不过,我这不是来娶她了吗?”他随即对李谦说:“来人,把景小姐的棺椁抬到王府去,我给她办喜事……”这一来,周围的官民无不大惊失色,很多人都悄声说,坏了,燕王疯了……
李谦吓得面如土色,拖起朱棣的袖子说:“王爷,咱们走吧……”
朱棣扔了王冠当球踢,又抓了一把纸钱随意抛撒,甩开众随从,呼天喊地地向远处奔去,他终于拉开了装疯的大幕。
随从们在后面奔跑着追赶。
? 王爷跑到街上吃西瓜皮
徐妙锦在窗外花间弹着古筝。丫环桂儿一溜碎步跑来,
她说:“不好了,燕王殿下疯了。”
徐妙锦根本不信,她说:“胡说什么!你才疯了呢。我昨天晚饭还和他一起吃的呢,谈笑风生,睡一个晚上觉怎么就会疯了呢?”
况且,在徐妙锦看来,朱棣心胸开阔,豁达,遇事想得开,他断不会无缘无故地疯了呢。桂儿却说是真的,千真万确,府里好多人都去看了,想把他拉回来。徐妙锦接着问:“没问问为了什么?”
桂儿嘻嘻一笑,说他要纳妃的景家姑娘上吊了,王爷急火攻心,就疯了。妙锦不由得不信,她说了一句“真没出息”。随后站起来问:“我姐呢,她知不知道?”
桂儿说:“她也跑到前门外去了。”徐妙锦便站了起来,让桂儿备轿,她要去前门外看看。桂儿答应着跑出去。此时的前门外大街可热闹了。三孔牌坊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围观看热闹。有人甚至爬到牌楼顶上往下看,人群里不断地发出哄笑声。
被围在核心的正是朱棣,他自己糊了一顶尖顶纸帽子扣到脑袋上,好好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脸上有泥,他一边在地上拣西瓜皮啃,一边唱唱咧咧地哼小调:
一更里,拉屎撒尿急……
二更里,景家小姐你别走,灵棚里有我保护你……你本是王妃命,怎么成了小寡妇?让我抱住你……
每唱一句,就把拣到手的西瓜皮啃上一口,直到啃干净为止。
人群里有人起哄:“喂,三更里抱着小寡妇干啥呀?”
朱棣便接着唱:“三更里,我和小寡妇啃西瓜皮……”人群里笑声更大了。人圈外有一个在泥炉子上烘南瓜饼的,他尖脸猴腮,其貌不扬,名叫纪纲,山东济阳人。他一边往炉子上摆南瓜饼,一边对旁边西瓜摊上的老头说:“这些人真是吃饱饭撑的,一个疯子,你逗他干啥!卖热乎南瓜饼喽……”卖西瓜的喊了声:“卖又甜又脆的大西瓜,不甜不要钱咧……可不是,闲的。”
此时的布政使司衙门里,几位掌控北平军政要务的大员,还在研究对策,朱棣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他会让人敬畏,也叫人头疼。
张昺、谢贵、张信和景清四位官员都在,张昺说,不断有消息传来,说燕王府不但从北元那里买来战马,又有消息称,前几天宁王秘密潜入北京,和燕王密议了一个晚上。
谢贵说,幸亏皇上远见卓识,早早把唐云、陈寿、房胜、赵夷这些人的兵权移到了宋忠手上,他时刻注意着燕王旧部的动静呢。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冒险。
景清觉得,皇上调燕王手下骑师的办法最好,调得远远的,调到京师去,一旦有事,他手下人想作乱,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唐云、房胜、赵夷这些人,只调到开平,就在北平周边,只要心在燕王一边,到时候还不一样反水。
因为有救他母亲一命之恩,张信的话就说得很温和了,而且有指责别人的意思。他说,我们奉皇命行事就对了,不必添枝加叶,我看天下本无事,若是朝廷看出燕王有二心,这次还不把他改封内地,或者索性削了藩啊。当臣子的,应当多弥合裂痕,少往生分了弄。
张昺一听,马上予以驳斥,这话就不对了。依你的意思,我们坐在北平是挑拨朝廷与藩王争斗了?让我们掌控北平,密切注意燕王动向的上谕不是皇上下的吗?张信生怕别人知道他与燕王有瓜葛,就不敢再吱声了。忽然,柳如烟跑进来,张昺取笑他说:“是柳翰林啊,好久不见啊,在王府里高就,也不请我们客。”
柳如烟没心思开玩笑,不等落座就急着告诉大家,出了大事了,燕王疯了!景清从他眼睛里分明看到了幸灾乐祸的影子,这也难怪。
几个人都吃惊不小,相互看看,张昺首先不信,他说,是谣传吧?
张信也说:“好好的,怎么会疯呢?他这人心挺宽的呀。”他看了景清一眼,弦外有音地问了一句:“我听到街谈巷议,说昨天燕王殿下还去府上吊丧了,是不是……”
景清显得很狼狈,他昨天听人说了朱棣在灵前失态,也只认为是一时急火攻心,并没往心里去,他生怕别人把朱棣与他女儿往一块扯,那是耻辱,景清就遮遮掩掩地说:“当时……并没有什么异样啊!”
张昺问柳如烟,疯得重吗?柳如烟听人说,在前门外拣西瓜皮呢,怎么拉也拉不回去。谢贵毕竟是胸无点墨的一介武夫,他直通通地说,景大人,是不是因你女儿而疯啊?
景清涨红了脸,柳如烟出来打圆场说:“这和景大人有什么关系?朱棣是看上了景展翼不假,可景大人从来没答应过,一厢情愿而已。”
这话多少为景清解了点围,景清说,谢大人这么说,我景清可承受不起呀。张昺说:“这样吧,景大人、张大人,你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景清和张信答应一声,大家便一起站了起来。
? 朱棣“吃屎”
前门外大街比天桥耍猴变戏法的地摊还热闹。
哄笑声仍然不断从牌坊那里掀起。卖南瓜饼的纪纲看见先后有许多衣冠楚楚的人走拢来,有骑马的也有乘轿的。人群中有徐王妃、朱能、张玉、李谦等,他们挤进人群,死拖硬拉地想把朱棣弄起来、拖回去。
由此判断,纪纲已断定,这个疯子来头不小。别看纪纲现在落魄,他曾是个斯文人,进过学、见过世面的,他岂能甘心流落北平街头卖南瓜饼?
朱棣直着眼睛看着张玉他们,身子拼命往下坠着不肯走,他说他在这替玉皇大帝把守南天门呢,王母娘娘接走景贵妃,让他守在这。他若走了,白骨精过来怎么办?
张玉急得心痛地大叫:“殿下呀……”
纪纲分明听清了这称呼,他的心为之一动。
徐王妃怕市民知道朱棣身份,马上瞪了张玉一眼,更正地说:“老爷呀,你醒醒吧……”人圈外,徐妙锦也领着桂儿赶到了,她没上前,远远地站在人圈外看着。
卖西瓜的老头对纪纲说,八成这是个大户人家,没看这阵势吗?这人啊,都是命,不愁吃不愁穿,可疯了,还不如咱这穷光蛋呢。他又吆喝起黑子红瓤不甜不要钱的大西瓜来,并顺手把别人啃过的西瓜皮丢到人圈里头,朱棣扑过去,拣起西瓜皮照啃不误。
纪纲发感慨说,谁说不是?穷,却穷得乐呵。人啊,不管平步青云,还是流落街头,都要看得开才行。
又有几顶官轿陆续在离牌楼不远的地方歇轿,景清、张信二人下轿,并没上前,远远观望着。
张玉和朱能用力拖着朱棣往大轿里拖,朱棣往后挣,朱棣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了张信、景清等人,他哈哈狂笑着说:“屁,抬我玉皇大帝就用这破轿啊?”他指着景清、张信大叫:“在那呢,玉皇大帝派的抬轿的是穿龙袍的……”他趁张玉一松手当儿,又逃走了,双手支地,滑稽可笑地打着车轮把式。
一个地痞无赖找了两根树枝,夹了一块狗屎,走到朱棣跟前说:“喂,这是玉皇大帝赏给你的黄金糕,吃不吃啊?”
人群中有人拍手起哄叫好。
张玉过去要动手:“你太损了,我打扁了你。”
朱棣却说:“别打,打不得的,他是玉皇大帝身边那个小白老鼠下凡啊。”无赖哈哈笑道:“你看,他认得我的真身。”
“太欺人了。”这时卖南瓜饼的纪纲气不过了,他认为时机已到,捏了一块南瓜饼,用手掌一搓,搓成一条,颜色、样子与狗屎无异。他也用木棍夹着,走过去,举到了朱棣鼻子底下,对朱棣说,吃这个,这是热乎狗屎。
朱棣显然闻出了味道,他用惊异和感激的目光对纪纲一瞥,伸手抓过来,迅速塞到口中,香甜地嚼着,吧嗒着嘴,说:“真香啊,天上美味。”人群里又掀起一片叫好声。
无赖又坚持让朱棣吃他手中的狗屎,说,这块黄金糕更香!你吃,吃了他的不吃我的,玉皇大帝会生气的。
张玉忍无可忍了,说了声:“畜生你们连疯子也欺负,你们还是人吗?”他伸出两手,把纪纲和那个无赖分别劈胸抓住,用力一撞,两个人头咚地一声撞到一起,他一松手,两人都一声惨叫,跌出一丈多远,无赖哼哼着挣扎起来,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溜了,人群同样爆出笑声。
摔得鼻青脸肿的纪纲爬起来时,又被朱能猛踢了一脚,纪纲踉跄着向前冲,一时收不住脚,正好撞在自己的泥炉子上,泥炉子倒了,炭火和南瓜饼飞起来,火炭落下来,又把纪纲烫得啊啊直叫。
这一幕,朱棣一直看在眼中。但没人注意一个疯子的眼神。
景清对张信说了句:“疯得不轻啊!走吧。”张信也说看着难受。二人匆匆上了轿。
这边,徐王妃正指挥着人强行把朱棣塞入大轿中,由几个壮汉按住,抬起来就走。朱棣在轿里又蹦又砸,他一纵身从轿子里跃出,从张玉身上抽出宝剑来,见人就砍,这一来,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
随后,朱棣也钻进一条胡同里不见了。
? 置人于死地才放心
徐辉祖又回到了北平,回来就病倒了,一连几天没出屋门,连张昺他们也不知道。病势稍减,他才捎了个信给小妹徐妙锦,让她过来一趟。他给妹妹带来两只她最爱吃的南京咸水鸭。
桂儿陪着徐妙锦进府里来,进了客厅,徐妙锦问徐辉祖:“你回来好几天了,也不去看看我。”
徐辉祖把咸水鸭和一些南京土仪拿给妹妹,说他路上冻着了,伤风,发了两天汗,哪也没去。他问徐妙锦怎么样,没呆闷吧?
说起旧事,徐妙锦又撒娇地埋怨大哥一点也不讲信用。他不是保证不把燕王府的事说出去吗?她也哭着向姐姐保证了,可听姐姐说,大哥这次进京,还是向皇上告了密。
徐辉祖纠正她,这不叫告密,这是臣子对君王的忠诚,不该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如果皇上向你徐妙锦问起什么事来,难道你可以说谎吗?停了一下他又问,最近燕王府有什么动静吗?
徐妙锦说:“这回你可以放心了,你也告诉皇上垫高枕头睡大觉吧,再也不用操心燕王会不会造反了。”徐辉祖问:“怎么回事?”
徐妙锦说:“他疯了,一个疯子还用怕吗?”
徐辉祖惊奇地问:“你说什么?朱棣疯了?这怎么可能?”
“叫你们吓的吧。”徐妙锦说。
不对,徐辉祖愣了片刻摇头不信。他这种有心计、有抱负的人轻易不会疯的,一定是装疯。徐妙锦冷笑说:“她亲眼看见朱棣在大街上抓狗屎吃,不疯,会这么傻吗?”
徐辉祖沉思着说:“这可太令人想不到了。小妹,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徐妙锦说出了原委,他想纳景清的女儿为妃,景清不答应,女儿倒乐意,父女俩吵翻了,女儿一赌气上了吊,姐夫大概一急,就疯了。徐辉祖哼了一声,够荒唐了!
停了一下,徐辉祖又说,这事不确凿,不能报告朝廷,小妹住在府里,得帮他弄清楚,朱棣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疯到什么程度。
徐妙锦说她不管,连一个疯子都不放过?太过分了吧。
“为了天下安全,不得不想得多一些呀。”徐辉祖说,他若真是疯癫了,这倒是江山社稷的幸事了。
徐妙锦很反感:“大哥,你走火入魔了吧?你从前不这样啊,怎么对燕王这么刻薄呀,他不是你妹夫吗?”徐辉祖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他准备马上召集张昺、谢贵和景清他们过来商议。
? 苦肉计向来都很好使
道衍站在大庆寿寺禅室里,在用恭楷抄写《大藏经》,站着书写,是他的习惯,不困乏,又可练丹田之气,也是一绝。袁珙来了一会了,站在对面看他抄,道衍旁若无人。
袁珙实在耐不住性子了,说:“你总不至于要等到把《大藏经》抄完再跟我说话吧?况且,贫道也从来不认为法师是真正虔诚的佛门弟子。”这话就很有不恭和讥诮味道了。
道衍这才放下笔,袁珙这句话起了作用。道衍承认自己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但也马上反唇相讥,袁珙更不是张天师的好弟子,彼此彼此。
道衍回头吩咐站在门外的小沙弥献茶。自己先坐到蒲团上。
一个小沙弥提了茶壶进来,为他二人沏好退出。
袁珙仍然语带讥讽地说,他来到大庆寿寺,是有急事,道衍却装模作样地写经,依他看,法师离凡世人间还是太近。
道衍喝了一口茶说,佛法讲五乘,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但最终以人天乘为初始,因此佛法流通于世间,必以人为本源,所以贫僧不出世,并不违教义。请说吧,有什么事令你这么焦灼。
袁珙告诉他,燕王殿下突然发了癫狂症,满大街跑,吃狗屎,啃西瓜皮,说疯话,被人戏弄,燕王府上下全慌了,束手无策。徐王妃这才让袁珙到西山来请“佛”的。道衍轻描淡写地说:“哦,我听说了。”
袁珙摇头惋惜地说,事出有因啊,为了一个妃子上吊而疯,实在是不值得呀。道衍先说大丈夫为红颜知己而疯,有情有义呀。又讽刺袁道长,你不是保媒拉线的始作俑者吗?这之前,这件事是瞒着道衍的,难怪他阴阳怪气。
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袁道长奇怪,道衍竟全不当回事?他已经知道了,还这么稳坐钓鱼台?对他的平静、漠然,袁珙大为吃惊,道衍再不去给大家当个主心骨,燕王府就乱营了。
“越乱越好,”道衍说乱是好事。他又问袁珙,徐王妃怎么样?急不急?袁珙说,刚开始她很生气,为一个上吊的女人发疯,不可气吗?后来一见燕王满大街跑,连狗屎都吃,丢人现眼,就撑不住了,每天哭得泪人似的。道衍无动于衷地点头说,好,好,天衣无缝。
这叫什么话!袁珙听了这话,不觉心里一动,看着道衍反常的漠然表情,开始疑惑了,看他这不温不火不着急的样子,莫非道衍判定殿下是装疯,是瞒天过海的骗术?
道衍不想点明,只说他也看不破,但却疑窦丛生啊。
袁珙说他也怀疑过,一直试探着与朱棣交流眼神,可他像没有知觉,袁珙的心才有点凉了。不过他想,如果朱棣真用苦肉计,即使能瞒着徐王妃,也不会瞒着他左右的一僧一道呀。如果连法师也一无所知,那他可是真疯了。
道衍依然无动于衷。他说,如果燕王是真疯,我们便是有眼无珠,保错了人,活该,也可趁机作鸟兽散了。如相反,这正是燕王超人的本事,只有瞒过所有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功。他这是孤注一掷,不容有失。但愿是这样。
袁珙很服气,对自己方才的沉不住气深感后悔,就与道衍认真探讨,就算朱棣是装疯,又怎么收场呢?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道衍分析,如果是装的,说到底是金蝉脱壳,让朝廷从此不再把他当回事,从急功近利说,他最大的心事是三个儿子的安危。三个儿子已经成了这场角逐的筹码,想举事,三子必没命,想要回来,朝廷又不放,装疯,这是一招狠棋,吃点苦,效果可能颇佳,当今皇上仁弱,又开口闭口都是仁孝,他即使心里不愿意,也会做个样子,放朱高炽三人回来探视父病,不然他怕天下人讥笑他没有情义、不讲孝道。
这么一说,袁珙茅塞顿开,承认道衍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么说,你我不必有所为了,只跟着别人稀里糊涂地认为燕王是真疯就行了?
道衍说,在人前,当然要这样。但殿下如是诈疯,他指望我们做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袁珙被提示了,他觉得,当务之急,不是马上点破这个机关。而是要以徐王妃的名义给皇上写一道言词凄婉恳切的奏折,请皇上广施仁慈,放朱高炽三兄弟回北平探视父病,以尽孝道。这恐怕是朱棣最希望他们做的。
道衍称善。他推断,建文帝听说朱棣疯了,一定会放人,以示亲情关怀。如果朝廷放朱高炽三兄弟北归,就大功告成,燕王如是装疯,他的病也该好了,举大事的日子也就到了。
二人会意地笑了。
? 疯子与乞丐
经过几天的观察,张昺还是吃不准,无法确定朱棣是不是真疯了。他来见景清,商量对策。张昺一来,景清就装作无法从悲伤中自拔的样子,女儿暴亡,他不能无动于衷啊。
景清把他让进客厅,落座上茶后,张昺先道歉,景大人爱女出事,心情不好,他本不该上门打扰,可皇家大事为大,又不得不如此,大家总得商量着拿个主意出来。景清以大度的口吻请张大人不必客气,国事重如泰山,景某人岂敢懈怠。
张昺说,燕王疯魔一事,不管真假,都不能不奏报朝廷,可怎么奏报,怎么判定,他一时委决不下。他只好来请景清拿主意。有一句话,他不好明说,奏疏里总得说出朱棣因何而疯,这不就牵扯景清女儿了吗?他怕景清在意,不好越过景清,必得让景清过得去。
景清问张昺,大人是无法判定燕王疯癫有诈无诈,对吧?
张昺说,正是。景大人是到过前门外的,依你看,燕王的疯癫是真是假?
“至少我看不破,”景清说,他始终不相信燕王会因小女而疯。若是诈疯,以燕王的机智和狡黠,装疯装得像,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正是张昺所忧虑的。奏报他疯了吧,万一事后证明是诈疯,北平布政使司大员便有失察和玩忽职守之罪。反过来说,报他装疯吧,又无确切依据,朝廷也会怪他们轻率,是以两难。
景清认为也有两全的办法,我们就照实奏报。把燕王何时发疯、因何而疯,疯状如何,以及我们的两种推断,全都写在折子里,再承诺,继续监视、留意观察,届时再另行奏报。
这是个两头堵、留有活口的奏折,正中张昺下怀。他很高兴,说还是景大人智高一筹,回头大家再一起去魏国公那里禀报,请魏国公示下,联名具折上奏,这样,他们就没有失察之过了。
不过,他马上对奏折里怎么写“致疯原因”表示有顾虑,这涉及景清父女的名誉。但景清却不在意,让他如实奏报,自己的女儿为嫁不嫁朱棣而上吊,人命都搭上了,还要承担罪责不成?
这一说,张昺也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燕王府正乱成一团,几乎全员出动,满城去寻找走失了的燕王。后来连徐辉祖也派亲兵加入了搜寻行列。他见妹妹徐王妃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也不再疑神疑鬼了。
入夜,北平城里,火把拥塞街道,骑马的、步行的,燕王府上上下下都出动了,在张玉、朱能和李谦的带领下,分成几路,沿大街小巷大张旗鼓地寻找着朱棣,连阴沟里也不放过,打发人钻进去搜寻。
在城北护城河外,有一条污水沟,水黑幽幽地静静流淌,臭气熏天,水中晃动着弯月的影子,晚风吹拂着河岸的芒草,发出刷刷声。
在桥洞子里,横七竖八地睡着几个乞丐、傻子、疯子,卖南瓜饼的纪纲和燕王朱棣也蜷缩在这里,不知谁点起了一支蜡烛,烛光如萤火虫一样微弱,在风中摇曳。一个傻子看着乞丐抓虱子,在一旁嘿嘿地傻乐。朱棣嘴里不断地唱他的歌:
三更里来黑漆漆,我抱玉人上床去……
乞丐讥笑他,疯样!别说玉人啊,就是母狗都不跟你掉腚。朱棣听了咧嘴直乐,也不生气。
纪纲说:“他是个疯子,你欺负他干吗?”乞丐说他肚子咕咕叫,问纪纲,卖剩下的南瓜饼还有吗?
纪纲说,还南瓜饼呢,连烤南瓜的泥炉子也碎成八瓣了。
纪纲是乞丐的崇拜者。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啊,混到我们这一堆里不是太亏了吗?纪纲叹息说,只好等时来运转了。他警告乞丐别瞧不起他,想当年他也是立过旗竿考中过秀才的人。若不是乡试时往考场里带夹带犯了事,革除了功名,老子比谁差?说不定早点翰林了。
乞丐嘲笑他说,他若是皇上,就点纪纲一个南瓜翰林,正一品。说罢哈哈大笑。
纪纲不再理他,背过身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南瓜饼,掰成几瓣,恶作剧地搓成狗屎状,朱棣一直盯着他。纪纲逗朱棣说:“哎,我这还有一块狗屎,吃不吃?”乞丐怂恿地说:“吃呀,可香了。”
朱棣一把抓过“狗屎”,填进口中,乞丐捂住鼻子说:“臭死了。”而纪纲把另外两条“狗屎”却塞进了自己口中,乞丐大叫着跑开:“又疯了一个,又疯了一个。”
? 危险无处不在
经过路途的种种磨难,景展翼终于回到南京,才敲开方府的大门,巧的是正碰上方孝孺散朝回府,她未曾说话,早已泪流双行,她给方孝孺跪下,请求他收留自己。并且递上了父亲的亲笔信。
方孝孺拉起她来,惊异地看过信,已明白了景展翼的遭遇,他对景展翼说:这儿就是她的家,他白捡个女儿,这是上世修来的。
景展翼本来就和方家亲近,有了方孝孺这一席诚恳的话,她的心一下子放平了,她又给方孝孺磕头,谢了恩。
方孝孺马上让方仁给她拾掇出一间房子,要和方行子的一模一样。她洗过脸,方孝孺又把她带进图书琳琅满目的书房,让她随意挑选想看的书。景展翼相信,方家会待她如一家人,她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但她必须抑制着感情,连家都不敢回,不敢去看祖父母和亲娘,而他们也早认为景展翼上吊,处于阴阳两界了。哪想到她不但活在人世,而且就在同城,实实在在的咫尺天涯。今后,她只能靠读书打发日子,好在方家有读不完的书。
景展翼正在书房里浏览着,刚从宫里回来的方孝孺,重又穿戴整齐,他进来对她说:“你随便找书看吧,你行子姐快回来了,你看,身不由己,板凳还没坐热呢,皇上又派宫里人来叫了。”
景展翼起身说,她早听家父说了,方伯父是皇上须臾不能离开的人,朝夕就教。
方孝孺说,不过是多嚼了几行书、几个字而已。方孝孺劝她就安心住在方家,她和行子从小就熟,她的事不会泄露于人的,让她放心。
景展翼把方孝孺送到门外,看着他上了轿才又回到书房。
景展翼在琳琅满目的书橱间浏览着,随手取下几函,又都放回原处。当她又打开一函书时,从里面掉出一封信来,掉到了地板上,信封上写着:面呈方府方行子小姐亲展。落款是柳如烟缄四个字。
景展翼惊呆了,心儿狂跳,脸也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按她的想法,一回京师来,就该看到柳如烟的信,自己没盼到,而柳如烟却给方行子通音信!她两眼怔怔地盯着地板上的信,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拆开看看,又怕对不起方行子,更怕受不了难以承受的打击,终于,她抖抖地拾起信来,又夹到了书函中,放回书橱。
但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她开始坐立不安,早已无心看书,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着那函夹信的书,心里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蚂蚁在爬,在啃咬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