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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给对手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大人物不会因为女人发疯

月华如水,方府院子里高高低低的花树或浓或淡,显得朦朦胧胧的,萤火虫在空中划来划去。方家前院唯一一个打更的也坐在凉亭台阶上睡着了,院子里静谧无声。

吱呀一声响,二进院子东厢房的门欠开一条缝,先探出一颗头来,原来是景展翼,她小心地四下望望,见院中无人,便轻手轻脚地贴着墙根来到书房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伸手一推就开了。景展翼侧身溜进去,又关严了门。她不敢点灯,摸索着推开一扇窗,月光立刻瀑布一样泻入书房,把书橱映得通亮。

景展翼走到书橱前,凭记忆,找到白天那函书,抽出那封信来,刚要拿走,窗下响起了脚步声,景展翼吓了一跳,不小心将另一函书碰到了地下,她弯腰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只好放弃,急忙藏身到八仙桌下。

来人是打更的更夫,他咕噜一句:“咦,没有风啊,窗户怎么开了?”随后举着纸灯笼向书房里照了照,顺手带严了窗户,走了。

景展翼吓得心怦怦直跳,手捂着胸口,好一会才站起来,刚把那函书放回书架,拿着信要往外走时,脚步声又一次响近。她又藏进桌下。

这次更夫把门在外面上了锁,才放心地走远了。

景展翼有点失魂落魄了,忙把那信又放回了原处,又蹲下身摸索着找落地的书,没摸到,她只得折到窗下,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她没有找到的那函书已散开,就躺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屏风后头。

想着柳如烟给方行子的信,她一宿也没合眼,翻来覆去都是这封信,她从前就疑心柳如烟对方行子有意,可他并不认账,她的直觉并没有错,这不是证实了吗?她所以要拆看那封信,她是想证实一下柳如烟到底是什么人,她倒希望是误会。

鸡刚叫头遍,方行子就穿戴整齐走出卧房,乌蓝的天空还是布满繁星呢。她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在奉天门外等候开了宫门进去,小皇子的武术课是在每天早上,风雨不误。她不知道小皇子什么时候起床,没准儿,她必须早早去等。

她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两块细粉枣糕,忽然想带本书,闲时看,就跟在家仆后面,来到书房门口,咦,谁把书房门锁上了?平时书房是从来不上锁的。家仆猜测,大概是打更人锁的。

更夫闻讯,急忙过来开门。他一边开门边说,昨晚上他听书房里好像有动静,怕招贼,就过来锁上了。

方行子进了书房,第一眼就发现有一函书掉在了地上,散落在屏风后头。方行子很纳闷地思索片刻,没有风,这么重的一函书怎么会掉在地上呢?显然有人动过,仆人不敢,他们又大多目不识丁,那会是谁呢?她拾起书,按原来位置送回书橱时,目光接触到了夹有信件的那函书,这函书显然挪动了位置,而且夹在里面的信露出了半截,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记起这是柳如烟的来信,又联想到他与景展翼的关系,忽有所悟,从里面取出柳如烟的那封信来,笑了笑,在手上掂掂,掖进怀中,又拿了一函书,走出门去。

赶到宫里时,天已亮了,小皇子也起床了。五彩朝霞涂满东天,一片灿烂。在湖畔草地上,今天是练轻功,练平衡。地上有一口大圆瓮,宫斗飞奔几步跳上瓮去,踩着瓮沿儿走来走去,那瓮受重不均歪着欲倒,他平伸两手保持着平衡,几次险些掉下,终于成功。他跳下大瓮,骄傲地望着师傅说:“我的轻功怎么样?”

方行子又滚过来一个大瓮,这时朱允炆和方孝孺边走边谈地从七孔桥上下来,见他们练功,就远远地看热闹。

方行子拾起一把剑扔给宫斗,说:“上!”自己先跳上了一口大瓮,她身轻如燕,走在瓮沿上又稳又轻,犹如蜻蜓点水。当宫斗跳上另一口大瓮时,二人开始比拼剑法。

方行子出剑凶狠,脚下不乱,而宫斗顾了招架,忘了脚下,一脚踩空,滚了下去,方行子跳下,扶起宫斗,问:“你出徒了吗?”

宫斗大为不好意思。

方行子提起两个大沙袋丢过去,对宫斗说:“把这个绑在小腿上,每天跑一万步,去练吧。练轻功,身子越轻越好。”宫斗便坐下去往腿上绑沙袋。旁边传来朱允炆的击掌声和笑声:“好,好师傅。”

方行子这才发现了皇上,俯身要跪:“皇上大安,起得这样早。”

朱允炆说:“别跪了。你不是比朕起得更早吗?”

宫斗也问了皇上大安,又问候了方孝孺。

朱允炆看着皇子腿上拖着两个沉重的沙袋笨鸭子一样向芭蕉园方向跑去,忍不住笑道,儿时,太祖也请过武林师傅入宫,想教他点本事,可每练一回,总要病三天,太祖心疼,他也终于是什么也没学会,一直引为憾事。

方孝孺说,治国平天下,但有儒家之术就够了,七十二行,皇上不必躬亲。朱允炆和方孝孺继续漫步,他见方行子没跟过来,就回头对她说:“你也过来。”方行子说:“臣不能离得太近,有碍皇上公务。”

朱允炆说朝廷又碰上了棘手之事,上次是她千里传书,对朱棣发出警示,这次皇上也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方孝孺急忙挡驾,皇上太抬举她了,社稷大事,她能说出什么来。

朱允炆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太祖在日,为加赋税事,就带他装成民间一老一少祖孙二人,到百姓中私访,太祖那次减税,就是采纳了一个坊间老头的建议。方行子便笑眯眯地跟上来,在朱允炆身后两步走着。朱允炆告诉她,燕王妃上来一个折子,说燕王发了癫狂之症,人事不省,危在旦夕,请求放他三个儿子回去侍疾省亲。他问方行子,这里有诈无诈?

方行子看了父亲一眼,没敢贸然作答。朱允炆说:“不要看你父亲,他自有他的奏议,你不必介意。”方行子问,北平的官员们也一定有燕王发疯的奏疏吧?朱允炆说,疯癫之事当然奏报了,是真是假尚难断定。

方行子说出自己的看法,按理说,一个有坚忍刚毅性情的人,一个有胸襟的人,一个抱负远大的人,不会那么脆弱,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发疯的。

方孝孺马上瞪了女儿一眼,怪她多言,怎么可以用这样褒奖的言辞说朱棣呢。朱允炆果然不悦地说:“你方才这几句赞扬的话,是说朱棣的吗?”方行子说:“请陛下恕罪,是这样。”

朱允炆脸色不太好,他问:“朱棣有这么好吗?”

方行子解释说,不是说他有多好,只是说他雄心大,叫野心也行,这种人长于谋略,工于心计,即使遇到挫折,也能收缩,这种人能屈能伸,岂能因为纳一个妃子就疯了?

方孝孺倒满意女儿的随机应变本事,话又拉了回来。

朱允炆听了,顺气多了,半晌没作声。

方孝孺忙说,燕王再有雄心,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是心怀鬼胎的奸雄之心,一旦被皇上识破,便心生恐惧,由恐惧而忧心如焚,终日担心灭顶之灾,怕由高处跌到地上,这样的心态,大起大落,是最容易瞬间迷失心性而发狂的。方孝孺倒也不相信他会因为一个景展翼而发疯。

这样的推断,朱允炆就容易接受了,他的脸色好多了,他看了方行子一眼,问:“你父亲说的道理,你不服气吗?”

谁想方行子并不苟同,她徐徐进言说,回皇上,这是见仁见智的事。父亲所说,也是一家之言。朱允炆叹口气,现在他可真是骑虎难下了,姑且不论他因何而疯,毕竟是疯了,徐王妃上疏请遣朱高炽三人回北平,不放朱高炽他们回去吧,有违孝道,天下人会有非议,朝廷再强行将他们留在宫中就读,就显然是扣为人质了。假如朱棣是装疯,还好说,倘是真疯,朝廷不放人,将为天下人耻笑。

依方行子的看法,宁可相信他是装疯。她分析,朱棣不敢贸然反叛的原因,就因为三个儿子在京城,一旦放回,他可就无所忌惮了。这当然也是朱允炆所忧心的,一时举棋不定,只好沉思着不再说话。

? 饭桌上的试探

早晨,一夜无眠的景展翼慵懒地起了床,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仆人在扫院子。管家方仁正给几个下人在分派活:“你去喂马,你今天到栖霞山庄收欠租。”

当方仁看见景展翼时,就问:“景小姐歇得好吗?”

“好,这小院真安静,比我们家那好多了。”景展翼不由得想家了。她看了一眼方行子的卧房,问方小姐还没起来吗?

方仁答,进宫快一个时辰了,天天日头没冒红,还看不清路呢,就得进宫。景展翼没想到,她比百官上早朝起得还早啊。

方仁说她得教小皇子武艺呀,都在早晨练,又不知道小皇子啥时候爬起来,不得不早去。

她又问:“老爷呢,也上朝了吧?”

方仁说也走半个时辰了。他说,我家小姐关照了,景小姐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开早饭,想吃什么自己说话。

景展翼谢了管家。她说吃过饭,想到书房去看书,问方不方便?

这不是太客气了吗?方仁笑了,这有什么不方便,回头他叫人把门锁打开,书她随便看,别污了书页就行,他家老爷什么都不心疼,唯有书珍贵,谁借了书给污损了一页,他能心疼好几天,下次就别想借了。

景展翼的心当然不在书上,而是夹在书里的那封信,让她寝食难安。她胡乱吃了几口饭,就急着要进书房。方仁夸她,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嗜书如命。

方仁打开书房门说,书房本来不上锁的,不知昨晚上夜的怎么来了勤快劲,反倒锁上了。把景展翼让进去,关照她看完就走,不用锁。又让丫环沏了一壶君山茶送了过来。

景展翼环顾一下书房,便蹲下身去找昨夜失落的书,却没有。走近书橱,见书又都整整齐齐地归于原处了。她的心不安起来,掉下来的书不可能自己飞回书橱,那是什么人又把书摆放整齐了呢?如是仆人,倒无所谓了,若是方行子,那就不妙了。她回头望望窗外,又伸手取下夹着信的那函书。

景展翼的心陡然一沉,坏了。让她吃惊的是,那封信已不见了,她用力抖动书本,也没有。再拿出临近的几函书,打开、抖动,全没有。她有点慌乱了,一时不知所措。

这只能说,是信的主人方行子把信取走了。她是正常取走的呢,还是发现了什么破绽,引起了怀疑才取走的?显然是后者。景展翼的心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她后悔自己的莽撞,刚来方府,就给人家留下这么个不佳印象,今后怎么相处?

景展翼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郁闷不乐,不知怎样面对方行子。

方行子从宫中回来,已是开晚饭的时辰,她照样谈笑风生,永远那么开朗,待景展翼亲热而又一点不造作,景展翼的心稍微踏实了些。

开饭时,方仁走进餐厅,让她们二位小姐不要等老爷了,马上要殿试了,老爷忙着出考题的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方行子给景展翼盛了一碗饭,说:“吃吧。你的饭量太小,多吃点。”景展翼小口吃着,时时发呆。

方行子给她往碗里夹菜,景展翼又往回夹:“太多了,你要一口气把我吃成个胖子呀。”

方行子又跟她开玩笑,是怕把腰吃粗了嫁不出去呀?不是早有人相中你了吗?景展翼斜了她一眼说:“你又打趣我。”

方行子大口吃着,她说她可不管腰粗腰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幸亏当今皇上不好细腰,才没饿瘪了肚子。她让景展翼尽管多吃,腰粗点也是美人。说毕一阵哈哈大笑。

景展翼一边吃饭一边不时地溜方行子一眼。方行子发觉了,她说:“你好像有心事。”

景展翼急忙支吾:“没有啊。”她很快放下碗不吃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方行子,忽然试探地问:“行子姐姐,你有了意中人了吗?”

方行子怔了一下,故意说:“有啊!”

景展翼急不可耐地问:“是谁?能告诉我吗?”

方行子狡黠地一笑,说:“那你得先告诉我。”

景展翼说:“我哪有啊。”因为有柳如烟给方行子的那封信作怪,景展翼连承认他们的关系也没勇气了。方行子说她不老实。她告诉景展翼,有人对她不错,可她不能移船靠岸。景展翼心一动,问那为什么?是这个人不可你心吗?

方行子说,也不全是。她这舞枪使棒的人,按三从四德的贤惠女子来衡量,谁会喜欢她。

景展翼说:“那你也找一个舞枪使棒的,不就谁也不嫌谁了吗?”

方行子知道她在暗指孟泉林。她笑道:“你倒会乱点鸳鸯谱。”

景展翼的眉头舒展开来,她面带笑容地问:“能让我猜一猜吗?”

方行子说:“这怎么好乱猜!”

景展翼干脆明说了:“你和你师傅孟泉林不正好是一对吗?”

方行子哈哈笑道:“他可是个行脚僧啊。和尚岂能成家?”

景展翼说她早知道,他不是个正经有根基的和尚,他是躲避缉捕才借空门藏身的。

方行子说:“师徒如父子,这是不行的。你这么急急忙忙地给我找个主,是不是怕我同你争什么呀?”说毕,她就爽朗地大笑。景展翼一震,似乎明白了方行子语中含意,又不好意思又担忧,她是逗自己呢,还是在说真话试探?她拿不准,也不敢再看她,急忙扭头去看窗外。

? 不在白天调动军队

这是一个雨夜,雨脚如麻,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王府里几乎无人走动,风雨灯在灯竿上摇动着,映出斜长的雨丝。徐妙锦和衣倚在床上在看书。桂儿坐在一边刺绣。

徐妙锦放下书本,忽然问:“桂儿,你说燕王真的就这么疯了?”

桂儿的回答是肯定的,疯子还有人装啊?就是装,也不往火炭上踩呀,烧得满脚大泡,多疼啊,好可怜。

徐妙锦点点头。忽然,她听到外面有异样的声音,像是很多人脚踏泥泞的音响。徐妙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又让桂儿听是什么声音?

桂儿侧耳听听,说:“除了风声、雨声,哪有什么动静。”

停了一下,徐妙锦又说:“不对,有声音。”她赤脚跳下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小风窗,泥泞中杂乱的脚步声更大了。这回连桂儿也说:“是有动静,像是很多人。”

徐妙锦穿上鞋,让桂儿把雨斗给她找出来。桂儿一边找雨斗一边说,小姐太爱管闲事了。你不怕再碰上吊死鬼呀?徐妙锦不理她,披上雨斗往外走。桂儿说:“等等,我点上风灯。”徐妙锦却说不要灯。桂儿只好摸黑跟了出去,杂沓的声响是从玉带河那边传来的。

徐妙锦和桂儿躲在树后,她们注视着前方。燕王府的后门洞开,正有全副武装的军队源源而来。桂儿忍不住说:“哎呀,调这么多兵进来!”徐妙锦拉了她一把,不让她出声。

两个人看着这些兵向槐树林里走去,她们就悄悄回到了住处。

徐妙锦和桂儿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徐妙锦眼神有点发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桂儿说:“冻着了吧?快钻被窝里去吧,我告诉厨下,给小姐熬一碗姜汤吧。”

徐妙锦摇摇头,脱去长衣长裙,钻到被窝里,拥被坐着,想着方才的事,还是发呆。桂儿说:“小姐,不是我说你,你到底不是燕王府的人,人家的事,你跟着操这么大的心干什么!愿意住呢,就住几天,不愿意呢,咱拍拍屁股走人,回南京去。”

徐妙锦说:“你懂什么。”

桂儿说:“我是不懂,可也得会看眉眼高低呀。现在燕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燕王疯了,天塌下来一样,王妃也没心思管你了。我看,小姐跟国公爷说一声,咱们回南京去吧。”

“少啰唆!”徐妙锦斥了她一句,略一沉思,问:“桂儿你说,燕王疯成那个样子了,谁还会下令调动军队呢?又是半夜三更的。”

桂儿说:“我可不敢掺言,小姐不是说我什么也不懂吗?”

徐妙锦说:“不让你说,你嘟嘟起来没完,让你正经说,你又拿腔拿调的了。”依桂儿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徐王妃呀,那一僧一道啊,朱能、张玉呀,谁都有权提调军队吧?

徐妙锦却认为这不可能。这些人没人敢代替燕王调兵,按朝廷制度,只有北平指挥使才有权调兵。不是征战时,燕王除了他的几卫人马,他都无权调兵遣将。现在他疯了,别人调兵,这不是找死吗?

桂儿猜测,也许有加强戒备的意思在里头吧。

徐妙锦说:“傻丫头,这更不对了。燕王这个样子,不说旗倒兵散也差不多,谁还会来威胁他。”桂儿说:“你说的也是。那小姐又想到什么了?”徐妙锦的眼睛瞪得雪亮,小声但一字一顿地说:“燕王是装疯。”这是她从近来燕王府种种迹象得出的结论。

桂儿吓了一跳,尖声说:“不可能。这是何苦,装啥也不装疯啊,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再说了,若是装疯,也不会瞒着王妃吧?你看王妃整天哭天抹泪的,哭得那么伤心,也不像装的呀。”

徐妙锦示意她轻声。她分析说,那是刚开始。这几天,姐姐可镇定多了,说话也井井有条了。这样看来,也许一开始姐姐不知真情,现在知道了。桂儿还是不明白,平白无故他装疯折磨自己干什么,连地痞无赖都拿他耍笑,连尊严都不要了。

徐妙锦说,朝廷若相信他真的疯了,就再也不会在乎他了,他就可以积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兵反叛。桂儿惊恐地说,不会吧?当着藩王,独霸一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徐妙锦不禁冷笑,若不怎么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呢。桂儿担忧地说:“真动起刀兵来,这里可就是是非之地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你倒胆小,”徐妙锦说,“我方才说的,全是假设,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可我的假想也不是凭空想象的,我得想法子拿到证据才算数,我一定要弄清,燕王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咱们说干就干,你听我的,给我打下手。”桂儿说:“你可别把我推到火坑里去呀。”

“胆小鬼!”徐妙锦说,“你可不是个忠仆。没听说书人讲吗,忠仆随时准备为主人而捐躯,你倒惜命,明个我得打发了你。”

桂儿嬉笑着说:“往哪打发呀?”徐妙锦绷着脸说:“你也没什么本事,女红平平,小姐身子丫环命,粗活又干不动,在我这惯出一身毛病。不过,模样嘛还周正,挺怜人的,我给你找个享福的地方。”

桂儿说她哪也不去,跟着小姐才叫享福呢。

徐妙锦绷着脸说:“我给你找个‘对食’,怎么样?”

对食?什么叫对食?桂儿可从来没听说过,是不是两个人面对面地吃东西呀?徐妙锦笑着说:“哪是那意思呀。”原来后宫里头有个公开的秘密,老太监们有势力,又都很有钱,他们虽然是生理残废人,性无能,可也要装潢门面,也从宫女里找老婆,称为‘对食’,相互称呼叫‘菜户’,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也弄得像那么回事的样子,甚至在外面置买房产建私宅。她逗桂儿,怎么样?给你弄个对食,有个‘菜户’陪着,享不享福?桂儿上去抓她:“小姐坏,这么编排我!”

“看把你惯的!”徐妙锦说,“别闹了,咱去办正事。一会我告诉你怎么办。”徐妙锦觉得受了愚弄,这口气也咽不下去,更何况他们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呢。

? 得到对方的信任再发兵

朱棣虽然疯了,寝宫门前依然是戒备森严。雨中仍有卫兵在站岗,提着风雨灯围着房子巡逻的人更多,这一拨过去,另一拨又过来了。

徐妙锦带着桂儿向燕王寝宫走来。有几个侍卫立刻上来拦阻,说王妃吩咐了,不准任何人进去。

桂儿让侍者看仔细了再说话!她是王妃的妹妹,谁敢阻拦。

侍卫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他说王妃没说她妹妹可以进。

徐妙锦生气了说:“我不跟你废话,你叫我姐姐出来。”

侍卫说:“王妃不在这里。有话明个说吧。”

徐妙锦一听,硬往里闯,侍卫用长枪拦着。桂儿大叫:“你们真是反了!”听见外面吵嚷,李谦从宫里钻出来,一见是徐妙锦,忙赔笑脸,说:“是小姐呀。”又马上训斥侍卫:“混账,也不看看是谁,王妃让挡驾,还能挡她妹妹的驾吗?”

随后李谦又婉转地对徐妙锦说:“小姐想进也行。不过,燕王刚睡着,他一连折腾好几天了,今个好歹闭一会眼睛,是不是……”

桂儿说:“小姐不进去也行,你可别后悔。告诉你,出了天大的事了,可了不得了。”

李谦眨巴着一对绿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妙锦,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李谦深知,徐妙锦在燕王府地位特殊,连燕王都让她三分,便也不敢惹她,上回装吊死鬼的事,她已经把李谦骂了个狗血喷头了。

徐妙锦煞有介事地附李谦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李谦惊得“啊”地一声大叫起来,感到非同小可,不再挡驾。他连忙说:“快跟我来。”

跟着李谦一边往里走,徐妙锦一边说:“方才告诉你的话,由我来告诉王妃和燕王,不准你露半个字,说走了嘴,小心你的皮。”

李谦说:“这事我哪敢说呀,唉,这不是白忙活了吗?将来连个传位的也没了。”徐妙锦听出话中有话,却没有搭言。李谦这话等于说,朱棣有夺大位并传之子孙的奢望,否则听说他的三个儿“出事”,何以有“白忙活”之叹呢?这样看来,他的疯也是装的,徐妙锦更来气了。

此时,徐王妃脸上并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她正准备一桌菜肴,听门外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是徐妙锦闯进来,她脸色骤变,显得十分慌乱,第一个动作是把通向寝宫的门关死,又连忙用一块布把摆满酒肴的桌面盖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把几只碗碟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徐妙锦看在眼中,却装没看见。

徐王妃拉长着脸训斥妹妹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姐夫疯成这样,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你帮不上我忙也罢了,还添乱。在宫门口又吵又嚷的,成什么样子?天下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干什么?”

徐妙锦说:“我好几天没来看看姐夫了,把门的狗仗人势,竟敢挡我的驾,你说可气不可气?我倒要问问,这是姐姐吩咐的吗?”

“是我吩咐的,别怪下人。”徐王妃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她说,这疯病又不同于别的病,看了揪心,让人难受,所以不管是谁,她都不愿意让他来看燕王。他人事不省,什么都不懂,看他有什么用?

徐妙锦说,话虽这么说,自己也总得尽一份心啊,大哥也总是关照她替他问候。她环顾一下屋子,看了看摔碎的碗碟,忽然伸手揭去盖在桌上的红布,露出那桌精致的菜肴,徐王妃猝不及防,一时,徐王妃变得极为尴尬,有点无所措手足。

徐妙锦说:“姐夫病这么重,姐姐还有心思整治这么精致的菜肴啊?他能品出滋味吗?”徐王妃渐渐镇定下来,有什么办法呢,也得挑他爱吃的做几样啊。他吃不出滋味来,就可以喂他猪狗食了吗?

这时,从里间寝宫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吼叫:“饭菜怎么还不上来呀?”这正是朱棣的声音。

这可不像疯人的语气。徐妙锦和桂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发现徐王妃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这疯子喊什么呢?”急急忙忙奔进了里屋。徐妙锦看了桂儿一眼,桂儿会意地笑笑。

突然,朱棣几乎光着身子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追打着徐王妃,徐王妃样子像极恐惧,双手抱着头,围着桌子逃避,朱棣边追打边狂笑着,喊着:“我是太白金星下凡,专斩你这白骨精,你哪里逃?”

徐妙锦和桂儿不得不转过身去。忽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原来朱棣把桌子掀翻了,菜肴洒了一地,朱棣狗一样趴在地上,一边用双手从地上抓菜,胡乱往口里填,一边大叫:“来呀,这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都来吃呀……”

徐妙锦看看时机已到,她从壁上摘下一把宝剑,猛然砍在屏风上,砍去一角,她大叫一声“够了,朱高炽他们三兄弟都让人家杀了,你还在这胡闹!”如晴天霹雳,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朱棣耳旁炸响时,他本能地现了原形,他“啊”了一声,忙问:“哪来的消息?”

徐妙锦作出很沉痛的样子说:“是桂儿刚从国公府听来的,还有错吗?朝廷认为你是装疯,如放了朱高炽他们,你必反,所以先杀他们以永绝后患。”徐王妃一声长嚎,接着哭背了气,咕咚一声倒地。

朱棣愣了一会神,方才瞬间的清醒又消失了。他扯了桌布胡乱围在腰间,拾起两只碗,相互敲击着,边舞边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垂泪对宫娥……”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干的话。

他的胡言乱语又令徐妙锦如坠五里雾中。

朱棣忽又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他不时地偷觑徐妙锦一眼,他心里想,天呐,徐妙锦说的是真的吗?这不是天丧我吗?没了三个儿子,我的一切心血不是全都付之东流了吗?他恨得咬牙切齿,朱允炆啊朱允炆,你表面温文儒雅,你比蛇蝎还毒啊,我朱棣与你不共戴天!

朱棣狂舞着,他看着哀哀哭泣的徐王妃,内心里又有了某种疑惑,徐妙锦会不会是用这个来试探我是真疯假疯?完全可能,幸亏我没露声色……但是,方才的瞬间,可是露了原形,她会注意吗?

徐妙锦已经从朱棣瞬间的表情看破了,却不想点明,她说:“姐夫,姐姐,事已至此,非人力可挽回了。你们也别太难过了,我再派人去打听,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后一句说得模棱两可,故意留下悬疑。说罢,她拉着桂儿走了出去。

宫女们已经喷水把晕厥的徐王妃唤醒过来,仍止不住哀哀地哭。朱棣说:“哭有什么用!现在得想想怎么办,是不是马上起兵,他无缘无故杀我三子,这就是起兵的理由。”

抽咽着的徐王妃说:“还是找道衍他们拿个主意吧。”她四下一望,问:“妙锦呢?”这句话提醒了朱棣,他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万一妙锦是来试探我真疯假疯的呢?”

徐王妃说:“不会吧?再说,方才你并没露马脚啊。”

朱棣毕竟愣了一下神。她临走说了一句,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什么意思?往坏处想没亏吃。朱棣说必须马上派兵包围妙锦住处。限制她的出入。徐王妃吃了一惊,她不赞成,包围妹妹的寝宫?这太说不过去了吧?此时“无毒不丈夫”的信条占据了朱棣的心,生死存亡关头,顾不得了,如果错怪她了,事后负荆请罪就是了。

徐王妃再三恳求,朱棣才答应,绝不伤害徐妙锦,但也绝不准她离开燕王府半步,至少在朱棣起兵前。既然是为了大计,徐王妃也只好听凭朱棣处置。

? 生死关头,无毒不丈夫

连绵的雨一直在下,天仿佛漏了。徐妙锦和桂儿从朱棣寝宫跑回来,都淋得透湿,头发都贴到了脸上了,跑回屋里,都上气不接下气。

徐妙锦又气又恨又后怕,她的计策百发百中,朱棣在那一瞬间露馅了吧?果然是装疯。

桂儿毕竟没有徐妙锦心细,她没看出什么破绽,她说:“你说了他三个儿子被杀的事,他还是照疯不误啊。”

徐妙锦说:“他眼里一刹那间的惊恐,是逃不过我眼睛的。后来就又是掩饰了。”

桂儿说,真是这样,这太可怕了,她为徐妙锦捏了一把汗。先别管朱棣是真疯假疯,徐妙锦现在捅了马蜂窝,如果朱棣事后一打听,三个儿子好好的,这可怎么办啊?

徐妙锦也说:“是啊,我戳穿了他的骗术,她饶不了我的。更何况,他三个儿子被杀的事是我编出来的,他很快会知道真相的。”

桂儿有点沉不住气,要收拾东西,陪小姐马上离开燕王府,到她大哥那去,这才安全。她一边说,一边收拾衣服打包裹。

徐妙锦擦着脸,说:“怕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觉得还是欠思忖,应该留条退路,现在都晚了。”

桂儿着急地催促说:“别光说话了,快走吧。”

徐妙锦忽然侧耳谛听起来,桂儿也听到了,一阵在泥水中跑步的杂乱声音。徐妙锦说:“来得好快呀。”她在桌上抓了一支笔,扯过一张花笺,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页纸,塞到信封里,交给桂儿说:“记住,一定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我大哥魏国公。”

桂儿说:“你要干什么!你不想走了?你想留下?那不是送死吗?”徐妙锦说:“别为我担心,他们不至于对我下毒手。再说了,只要这信到了我大哥手上,我就更安全,他就会来救我。”

桂儿扑到她身上哭起来,呜咽着说:“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妙锦拍着桂儿的后背说:“傻话!别哭,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外面的嘈杂声也传进来了。有两个男仆和几个粗使丫环全都惊慌失措地相继跑来报告:“小姐,不好了,快出去看看吧,不知怎么回事,大兵把咱住处围起来了,围得水泄不通。”

徐妙锦变得很平静了,她梳理了一下头发,向宫外走。

徐妙锦走出门来,雨还在哗哗地下着,风雨灯的光鬼火一样游荡着,张玉、李谦亲自指挥着上百名燕王府护卫军把徐妙锦的住处包围了,他们木桩子一样站在雨水中。

徐妙锦看了身旁的桂儿一眼,桂儿说:“完了,我怎么出去呀?”

身后一个男仆说:“出去?我看一只麻雀也别想飞出去,这是怎么了?徐王妃对亲妹妹这么不客气?”

徐妙锦转身往回走。桂儿又跟了回来。

徐妙锦在地上走了几步,默默地坐到了古筝前,她竟弹起琴来,想借抚琴使自己镇定下来。这反常的举动令桂儿惊讶不已。徐妙锦开始弹的曲子忧郁而又压抑,弹得桂儿眼泪哗哗流。随即指尖在琴弦上飞速地一滑,声如裂帛,激越高亢的琴音顿起。

不知什么时候,徐王妃来到黑夜雨地里,站到了徐妙锦寝宫前。

徐王妃站在护卫军后面,她冒雨佇立,听着那充满哀怨、抗争情调的琴声,心里百感交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对自己的亲妹妹真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她表情木然。一个披着黑斗篷,头上罩着大头套的人来到了徐王妃身旁,他正是燕王朱棣。徐王妃一扭头发现了他,立刻说:“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还不能露面啊。”

朱棣瓮声瓮气地说:“没人认得出来。我的性命、我的成败,现在都系于你妹妹一身了,你别怪我心狠,我不得不如此。”

徐王妃说:“这是她自己找的,我也不能袒护她。不过,若能看在我面上,希望能保全她性命……”她的声音很凄楚。

朱棣说:“你想哪去了。我只是不准她与外面接触而已,岂有加害之意,你不发话,我也不忍心啊。”

徐王妃说,这丫头心直口快,什么事并不走心,不然哪有闲心弹琴?朱棣却不这么看,琴为心声,这是她在发泄胸中郁闷之气。

徐妙锦激昂慷慨地弹着,突然,一根大弦崩断了,她把琴一推,愣愣地看着那根断线出神。桂儿问:“怎么办啊,我怎么出去呀?”

徐妙锦忽然问她:“你和小保子是同乡?”

桂儿点点头,是一次偶然闲聊起来才论上同乡的,他家离桂儿家不到十里路,翻过一道山就是,桂儿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起过他们村,叫他们太监村,一个村子出了二十多个太监了。她不明白,这时候小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徐妙锦说,这个小保子不得了,是燕王手底下红得发紫的太监。他跑过来之前,差点叫皇上处死,他居然在皇帝跟前卧底,给朱棣当眼线,够贼胆子了,够手眼通天了。

桂儿也承认,小保子鬼着呢,他什么事都留心,全记在心里,主子忘了他都不忘,人太精了,算计起人来也够可怕的了。所以桂儿讨厌他。徐妙锦说:“我看他对你不错,总往你跟前凑。”

桂儿说:“我不爱理他。”徐妙锦说:“这回你得兜揽他,他有用。”桂儿恍然道:“小姐是想让他帮我逃出去?”

徐妙锦说:“他若肯帮你,易如反掌。万一不行,求他设法把信带出去也行。”桂儿说:“我试试吧。”

? 人际关系要现用现交

转天,天终于放晴了,地上蒸腾着雾气,一片泥泞,到处是水洼。大兵依然包围着徐妙锦的住处,在这里管事的是小保子李谦。他大模大样地坐在院中罗伞下,跷着二郎腿,摇晃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泡着茶,也不用茶碗,每隔一会对着壶嘴喝上一口,优哉游哉的神态。

桂儿从房里走出来,左手提一把冒热气的水壶,右手端一只漆方盘,上面有瓜子、蜜饯和点心。

一个大兵往回拦截:“回去,不准出来。”桂儿撇撇嘴说:“你狐假虎威啥呀!李公公是我老乡,我们在家还以兄妹相论呢。”

大兵还要说什么,李谦向士兵摆摆手,说:“别拦她,是给我添热水的。”桂儿这才走到罗伞下。她给李谦重新沏了茶,从漆盘里拿出点心说:“吃吧,风里雨里的,你也挺不容易的呀。”

李谦斜了桂儿一眼,说:“你坐一会,别怕,有我呢。”

桂儿便坐到了他对面,嗑着瓜子。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家小姐犯了啥过失了,至于大兵压境,不准出门半步呀?

李谦狡黠地一笑,吃着点心说:“我也不知道,你也别多事,知道的越少越好。谁能摸清王侯家的恩恩怨怨啊。”

桂儿叹了口气,那得围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李谦说他也不知道,他看短不了。这得听徐王妃的,她都不心疼她妹妹,你操那么多心干吗!

桂儿说:“我是小姐的贴身丫环,我不关心她,还有人情味吗?”

李谦说:“那你就劝她多开开心吧,劝她找找乐,她不是爱弹古筝吗?唉,对了,怎么好几天没听见她弹筝了?”

这正中桂儿下怀,她趁机说:“别提了,小姐正发愁呢,琴弦弹断了两根。得到前门乐器铺子去买,你们又不让出去。”接着他央求道:“好哥哥,放我出去帮小姐买根琴弦不行吗?”她说小姐全凭弹琴解闷消愁了。

那还了得!李谦说,上头有话,她们这里,一只麻雀、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

桂儿用手绢抽了他一下:“你才是老鼠呢!”随后她又央求说:“小姐没琴可弹,还不得把她给憋屈死呀?这样好不好,你若不放心,你派个人跟着我,再不放心,你亲自跟着我,还怕我跑了吗?我在北平两眼一抹黑,我连一个熟人也没有,往哪跑?咱们到前门琴行那儿买几根琴弦就回来,还不行吗?”

李谦活心了,他说:“让我想想吧,这会求我了,从前我要你一个绣鸳鸯的花手绢你都不给。”

桂儿马上解下腰间一方绣工很好的手绢送到他手上,他立刻闻到了一股玉兰花的香气,正是从手绢上散发出来的。

桂儿讨好地说,这方手绢就是给他绣的,总没机会给他。李谦一看,绣的是并蒂莲,底下是一对戏水鸳鸯,不禁眉开眼笑,桂儿问他喜欢不喜欢。李谦亲了手绢一口,说:“好香,怎么不喜欢!”不过他马上揭穿她,这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现用现交啊。

桂儿说,现用现交也比不交强啊,她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异性给李谦飞过媚眼呢,他虽然丧失了男人的正常生理功能,却没有丧失渴求异性的本性。他的心一阵悸动,他居然答应了桂儿的要求。反正有他亲自跟着,还怕她玩什么鬼花样吗?

于是他卖了个人情,说他不是冲徐妙锦,而是冲她桂儿才肯破这个例的。不过又约法三章,出了燕王府,不准她见任何人,除了乐器铺子哪也不准去,买了琴弦立刻打道回府。桂儿一口应承。

桂儿别提有多高兴了,反正小姐交给她的信早已揣在怀中,说走就走。就这样,桂儿连宫里也没再回,省得李谦怀疑她与徐妙锦有鬼。李谦骑着马,桂儿坐着一辆木轱辘车,顺利地出了燕王府正门端礼门。

被围困的徐妙锦坐在院子树下,半晌没见到桂儿了,这丫头,自告奋勇去“软化”小保子,却又一去无踪影了。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一个丫环过来轻轻叫她:“小姐。”她回了一下头,丫环指指门外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过来说,李公公让她来告诉小姐一声,叫她放心,他已带桂儿出了府门了,买回琴弦就能弹筝了。徐妙锦顿时显得很兴奋,由于高兴,也感觉肚子饿了,她告诉那个丫环,去关照厨房,给她弄点饭来。丫环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再犯愁也不能一连几天不吃饭呐。

? 事办成了,也暴露了

前门大街和平时一样,行人如织,商贾云集,人群熙熙攘攘,车马都难以通行。李谦只好让桂儿下车,他把车、马拴到了沿河街车马市里,他和桂儿步行在店铺门前。桂儿装作东张西望寻找乐器店铺的样子,其实她的目光一直向过往的官轿里看。李谦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在期待徐辉祖的仪仗出现。小姐告诉她,魏国公每天都要例行公事地巡街,风雨无阻,只是时辰不定。

桂儿故意磨磨蹭蹭,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不断地自言自语:“这卖琴弦的店这么难找啊?”李谦也一劲儿催:“乐器铺子到底在哪。”

“你以为是烧饼铺啊!听小姐说,京城也不过三两家乐器行,”桂儿说,“弹古筝的能有几个人啊。”

李谦终于发现了门前摆着羌笛、挂着一支琵琶的乐器铺子,门口挂着“声声慢”的牌匾。李谦见桂儿只顾往前走,就拉她一把,这不是乐器铺子吗?还往哪走?

桂儿只得像刚发现一样,迈步往琴行里走,边走边奇怪地嘟囔,怎么起了这么个古怪店名?声声慢?那谁还来买?

李谦自以为是地说,可能声声慢比声声快听着舒服呗。这话把乐器行的老板都逗乐了。声声慢乐器铺子老板点头哈腰,热情往里引让他们。店铺老板拿出几种琴弦,说:“我这老弦全城独一无二,结实,音亮。我来帮你挑。”

桂儿心思根本不在琴弦上,眼睛不时地溜着大街上,盼着徐辉祖快点出现。老板问她买几根,她心不在焉地说,不管粗细,那就每种多买几根吧,省得总来买。

老板帮她选了几根粗细不等的琴弦,说:“好咧,一共一贯钱。”

桂儿正在付钱,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鸣锣开道声,回头向外一看,前面有骑马卫士开路,接着是举着“回避、肃敬”和“钦命巡行北方太子太傅魏国公徐”字样的牌子。一顶八人抬的华丽大轿颤悠悠地过来了。百姓自动让路。很多人退到店铺廊下启踵翘首看热闹。

桂儿故意问老板,这是什么官啊?这么威风排场?

老板说:“这你都不认得?这就是开国元勋老将徐达的儿子,当今太子太傅,世袭罔替的魏国公啊。”

李谦鼻子嗤了一下:“少见多怪。”桂儿揣起琴弦就往外跑,还装着叫李谦:“小保子,咱也看看热闹。”

李谦不动地方,他有什么好看的,你连王爷都常见,国公算什么?他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桂儿站在乐器铺廊下,看着大轿跟在执事后面抬过来,已经看清徐辉祖的眉眼胡须了。她瞥了身旁的李谦一眼,趁他不注意,从发髻里取出那封信,悄悄抽出信瓤,拧成个小纸团,把信封掖进袖子里。幸亏李谦没有注意这个动作。她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大轿,脚步向台阶下移动。

李谦发现了,想拉住她,不让他再往前挤,在这还看不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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