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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造反前,写血书效忠朱元璋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世上不缺锦上添花,就少雪中送炭

自从得到朝廷要废燕王的密谕后,张信的屁股底下如同着了火,再也坐不住了。回到家里,饭也不吃,手里托着茶碗,眼睛发直,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母亲从外面进来,说:“我今天上大万寿寺去还愿,一个和尚给了我一个偏方,是治疯癫病的。你给燕王府送去吧,病急乱投医,也许管用呢。”她把药方放在了茶几上。但张信看也没看一眼,也没搭腔。

娘有点生气了,坐在他旁边说:“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啊?”

张信便敷衍了一句:“好,好,我派人去送。”

他娘说:“你那么大架子!你不能亲自去送?人家待咱不薄啊。”

张信像没听见一样,望着窗外出神。

他娘更生气了:“你今个是怎么了?三扁担打不出个屁来?你不愿送药方,我自个去送。”说着又抓起了那张纸生气地要走。

张信只好告诉他娘:“燕王根本就没疯。既然不疯,还送什么疯癫药方?”他娘反倒不信,她瞪着眼睛说:“满天下都知道了,还会是假的?不疯,他能抓狗屎吃?他傻呀?”

张信打手势不让他娘嚷嚷,走过去关严了房门,用非同小可的语气小声说:“娘,要出大事了!我正在这发愁呢。”

他娘问:“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这么发愁?”她又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经验,说儿子那年进京赶考,缺盘缠,他爹急得上火,牙都肿了,屎也拉不出来,还不是娘去抬了高利贷,照样打发他上路,还有比那难的?张信哭笑不得,他说,比起朝廷大事,那是芝麻比西瓜呀。

他娘说:“天下大事娘不该插言,可我听着好像有燕王的事,我得听听是怎么回事。”张信只好说,朝廷疑心燕王要谋反,下了密旨给北平大员们,要包围燕王府,将燕王手下一网打尽呢。

老太太一听,又惊又气,一定是奸臣当道,八成朝廷里出秦桧了。

张信哭笑不得,他说:“娘,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老太太说:“别人的事我不管,燕王有难我不管,我还是个人吗?他心地多好啊,若不是他,我还有命吗?他带了道长来咱家时,你们都给我穿好装老衣服停尸了,是人家燕王把我从索命小鬼那里又领回来的。人家施恩不图报,咱不能丧了良心啊。”

张信说:“我不也正为这事犯愁吗?一边是神圣的皇命,一边是恩人,我夹在中间没法做人啊。”

他娘说:“打死我,我也不相信燕王会谋反。”按她的逻辑,有吃有喝的平民百姓都不造反,人家燕王府天天大鱼大肉地吃着,绫罗绸缎地穿着,还会造反?再说了,天下都是人家老朱家的,自个反自个呀?

这话竟把张信逗乐了,他说:“娘,依你怎么办?我如果把奉旨逮捕燕王的消息传给燕王,我就是叛逆之臣,那就与燕王同罪,是可以诛灭九族的。”这话多少使他娘冷静了些,她说:“你说的也在理。不能光顾一头。这样行不行?你呢,毕竟是朝廷命官,你是一手托两家,你若觉得你出面去燕王府不便,那索性由我这老太太出面,我什么也不怕,都死过一回的人了。”

张信说:“娘,这不是家长里短的事,你怎么能说得明白?燕王也不会相信啊。”他娘说:“你写封信我带上,不就行了吗?”

张信也认为不妥,这种机密事,怎么能留下文字给人当把柄呢?

他娘又有点火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想看着恩人全家遭难不管了?你拍拍心口,你那良心能放平稳吗?”

张信也觉得这时不伸手拉燕王一把,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世上不缺锦上添花的,就缺雪中送炭的,总不可能面面光。他叹口气,一跺脚说:“罢了,吉凶祸福由天吧。”他对老太太说,“我和娘一起去,若碰上人,你就说燕王救过你命,来看望燕王道个谢。”

“这还用你教?”他娘咧开没牙的嘴乐了,“我再浑,也不能说到燕王府告密来的呀。”

? 挖个暗道好逃生

徐辉祖一直得不到小妹徐妙锦的消息,他把方行子找了来,问她说:“听说你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方行子说:“那不敢说,会一点轻功。怎么,国公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徐辉祖毫不隐讳,说他担心小妹的安危。自从她派人冒死送出了燕王装疯的信息后,再就没消息了,魏国公几次想去看看她,门卫挡驾,理由是燕王疯得很厉害,谢绝一切探访者。他很担心小妹,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话虽没明说,方行子也听明白了,想让她去打探消息。她说:“行,我去一次燕王府,一定见到国公爷的妹妹,把准信带回来。是不是让她也出来呢?”徐辉祖说,如果她没有性命之忧,还是留在里面好,注意他们的动向,好在,没有两天,燕王府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她处境不好,无论如何要把她带回来。方行子点点头。

徐辉祖又吩咐方行子顺便侦察一下燕王府里的动静,燕王府到底有多少伏兵,他心里没底,只知道有暗道、有地下演兵场,如果顺便摸清了,也是一大功,就省事多了。

方行子说:“我人单力薄,我让师傅跟我一起去,可以吗?”

徐辉祖说:“求之不得呀。”

方行子说:“那我去了。”

徐辉祖说:“千万小心,燕王府里有很多兵啊。”

从魏国公府出来,方行子马上约了师傅孟泉林和铁凤,在旗杆胡同找了个小酒馆,一起商量这件事。几碟小菜,一壶酒,方行子约了孟泉林和铁凤一起小酌。方行子给他们各倒了一盏酒,然后叫店小二把酒壶拿走,不再添了。店小二晃晃酒壶,哗哗作响,他正奇怪,铁凤先发话了:“还剩半壶,怎么不要了?”

方行子挥挥手,决然地让店小二走了,她说:“一人一盏酒,是壮胆酒,再贪杯,就是坏事酒了。”孟泉林说:“看来今夜有大事要干。”铁凤也认真起来,问国公爷找她干什么?

方行子把头凑过去,小声说:“夜探燕王府,怎么样?”

铁凤说:“咱师徒三人同行?”方行子故意说没有孟师傅。

孟泉林也说他早料到了,行子不敢让他去燕王府。

铁凤一时没明白过来,很感诧异地问为什么?

孟泉林说,方行子怕他借机报私仇,杀了朱棣,给她添乱。

铁凤说:“朝廷不正要除掉他吗?不谋而合,有什么不好?”

孟泉林说,朝廷要的是活口,并不一定要杀他。杀了燕王,当今皇上就背上了坏名声。方行子一听他如此明白其中利害,反倒放下心来,她笑道:“师傅太明白了,如果师傅保证不擅杀朱棣,便可与我们同行。”孟泉林说:“我还是不去吧,见到仇人又不能杀,太难受了。”

铁凤说:“万一我们陷入敌阵,谁来救我们,你忍心不管吗?”

孟泉林说:“方行子并不希望我去。”

方行子说:“你去可以,必须答应那个条件。”

孟泉林说:“好吧。”

几乎与方行子他们开始行动的同时,张信母子坐两乘不显眼的民间轿子前往燕王府报信。提灯开路,两乘轿子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端礼门前。张信命跟班的前去交涉。

坐在轿中的张信举目望去,城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城上连巡逻兵都看不见。他不能不感到讶然,看起来朱棣竟毫无准备,他既然没疯,怎么会如此大意呢?这太不像精明的朱棣所为了。

跟班的跑了回来,说:“门上说,燕王在病中,不能见客,天又这么晚了,徐王妃说心意领了,就不见了。”

张信真是又气又急,人家朝廷都早知道你是装疯,已下密谕捉拿你了,你还演什么戏!张信娘从另一乘轿子里探出头来说:“怎么着,真不见?”她说:“我去说,我不信他不给面子,这不是不知好歹吗?”说着下了轿。张信本想去拉她,想了想,索性又听之任之了。

在张信被拒之门外时,方行子三人也轻装来到护城河畔,护城河在星光下闪着波光。他们隐身土坡后观察着城上动静。

方行子也感到很奇怪,燕王府好像毫无准备,城上连个兵也没有。

孟泉林说:“不会吧?”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城墙女墙[1]抛过去,一声响亮后,倏然间,只见城上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冰雹砸地般的声音响起,箭矢如飞蝗般从城上射过来,他们伏身的土坡前,扎上很多支箭。铁凤吐了一下舌头,不得不佩服师傅神算,这若贸然上去,还不送命。孟泉林嘘了一声,让她别说话。

朱棣也并没有闲着,他此时正在视察燕王府秘密通道。

张玉亲自走在前面,提灯导引,朱棣、朱高煦等跟着,从一条暗道里走过。张玉说:“我们头顶上就是城墙了。再往前走,就是步步上坡,快到出口了。”朱棣说:“好,靠这条地下通道,外援可以进来,危难时我们也可从这里逃出去。”

恰好这时方行子三人沿着城墙转到了北面,恰是踩在朱棣头顶上。这里是一片坟地,月色下,歪斜的墓碑、裸露的棺材依稀可见,坟地里有夜猫子的叫声,闪动的磷火一团团地跳动着。

铁凤不由得拉住了孟泉林的袖子:“鬼火。”

孟泉林让她别怕,哪有什么鬼火,棺材朽烂了,夜里就冒火。

方行子打趣她说,哪有大侠怕鬼火的?

他们正从坟地里穿过,孟泉林突然拉了她们二人一把,同时趴在了一座石碑后头。前方有了异响,铁凤不禁毛骨悚然起来,紧紧拉住了孟泉林的袖子。怪异现象出现了,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大坟,突然间,汉白玉石碑向左移动了,坟上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随后探出两颗人头来,夜猫子呼啦振翅飞起。铁凤一抖,嘴张开要叫,方行子眼快,马上伸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铁凤不出声了,身子发抖。方行子手握双刃剑,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孟泉林的大砍刀也从背后移到了胸前。

但人头很快缩回去了。随后石碑又慢慢合拢归于原处,夜猫子难听的叫声又起。孟泉林拍了身旁的方行子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不虚此行,这显然是燕王府的一条暗道,燕王府的人从这里进出最安全了,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侦察了暗道的机密,真是顺手牵羊啊。

铁凤说:“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从坟里出来鬼了呢。”

方行子说,就她这个胆,吃不了大侠的饭了,还是当她的绣楼小姐去吧。铁凤却振振有词,她怕鬼,却不怕人,因为大侠斗人不斗鬼。

孟泉林和方行子都无声地笑起来。

铁凤说:“一会咱就从这坟底下钻进去吗?我可害怕。”

方行子说:“暗道里会没人把守吗?那不是送死吗?”

孟泉林提议转回端礼门去,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

? 杀手潜入燕王府

当朱棣几个人从府里暗道里出来时,朱棣指示张玉,风声一紧,立即从暗道里运兵进来。暗道对于朱棣来说,无疑是生命线。

张玉说:“是。”

徐王妃带着李谦过来,徐王妃说:“张信和他老娘还在端礼门外候着呢,打发不走。”朱棣不耐烦地说:“添乱,告诉他,我疯成那样,怎么能见人?他们一定要送礼,就把礼收下,人快点打发了。”

徐王妃却有不同看法,她提醒殿下不妨仔细琢磨一下,哪有半夜里送礼的?赶又赶不走,据她看,不同寻常。

一句话提醒了朱棣,他拍了一下额头,对徐王妃说:“对呀!险些误了大事,快,快把他们娘俩请到大厅里去。由你出面招待,看他们有什么事。”

徐王妃便对李谦说:“快引他们进府吧。”李谦答应一声走了。

这时方行子一行又隐蔽地来到端礼门外护城河土坡下,离他们不远有七八个人,两乘轿子,轿夫和随从们打着哈欠。

方行子疑惑地说:“这是谁呀?深更半夜的要进燕王府?”

铁凤说:“像是大官。若能跟着混进去就好了。”

方行子说:“尽想美事。”

这时有四个轿夫走过来,在离他们趴的地方不远处站住,拉开裤子撒尿。铁凤骂了一句“缺德”,她和方行子急忙把脸别过去。

孟泉林却忽然看见城楼上有人举起了灯笼,喊了一声:“开城门,放吊桥了。”接着就是一阵悠长的吱吱嘎嘎的城门启动声,巨大笨重的吊桥也在缓缓下落。

张信的跟班急了,冲这边喊轿夫:“尿尿的快点!要进城了!”

有一个先尿完的提着裤子往回走了,这里没尿完的还有三个。

方行子灵机一动,决定来个偷梁换柱,迅速小声对孟泉林、铁凤说了几句,二人点头。就在那三个轿夫答应一声“就来”,开始系裤子的当儿,方行子三人同时如豹子下山一样跃起,迅速将三个轿夫扑倒在地,不等他们喊出声来,同时用点穴法,将三人点瘫,霎时口歪眼斜,一句话不能说,动弹不得了。

孟泉林说了声“快”,三人三下五除二将轿夫的长衫扒下来换上,又戴上他们的尖顶小帽,然后咚咚地跑了过去,他们一看,张信的大轿已经起轿了,空着的都是抬老太太的。

剩下的那个轿夫见跑来三个人,也不细辨,一哈腰钻进轿杠下,埋怨说:“一泡尿尿了半个时辰!”孟泉林等人也不出声,带头把帽檐压了压,抬起了轿子。两乘大轿过了吊桥,到了进城门时,李谦问张信跟班的,一共几个人?跟班的说:“加我,三个跟班的,八个轿夫。”

一溜火把在城门洞子两侧高举着,李谦一个一个地数着。

两顶轿子在燕王府东大殿前相继落地,张信和他老娘走下轿子,李谦吩咐跟班和轿夫们:“你们就待在这里,不准各处走动。”然后引着张信二人,提着礼盒向大殿走去。

待他们进去后,方行子拉了孟泉林一把,三个人一闪就消失了。

在东大殿耳房里,徐王妃笑容满面地接待张信母子说:“快请坐,难为你们还惦记着燕王。太谢谢了。”

张信指着地上的礼盒说:“一点家乡土特产,聊表心意吧。”

徐王妃说:“来就来吧,还用得着带了礼物来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心意我们领了,礼品嘛,还请带回去。”

老太太说:“这不是打我脸吗?老身我的命都是燕王给的,再造父母一样,就是搬一座金山来,也不能报效万一呀,你若不收,这可是看不起我们了。”徐王妃只得说:“那好吧,我就不客气收下了。请喝茶吧。”老太太说她喝了茶起夜不说,还睡不着觉。

徐王妃又把点心盒子往她跟前挪,让老太太吃点心。

这时方行子三人已潜行至徐妙锦寝宫前。一阵阵幽怨而凄凉的古筝音韵从宫里飘逸出来,宫中亮着几盏灯。方行子三人轻步走出竹林,来到宫外,隐在树后。老办法,孟泉林又一次扔出一块石头试探,果然从黑暗处闪出几个人来,凑到一起,咕噜几句,又回到隐藏的地方。

孟泉林吩咐铁凤在外面守着、望风,他们俩进去。

铁凤点点头,方行子走出来,走到矮墙下,轻轻一纵,越过墙去,很快消失在走廊下。看看没惊动暗哨,孟泉林如法炮制,也跃过墙去。不过他出了响动,几个暗哨又走出来,铁凤急忙捏着鼻子学了几声猫叫,几个暗探骂了一句“该死的野猫”,才又消失了。

? 朱棣知道朱允炆要下毒手

徐王妃一个劲向张信母子二人客气地让茶:“喝茶呀,吃点心,别见外呀。”却并不问他们母子深更半夜来干什么。

张信一直在耐心等待,目光注视着门口,他在等着燕王露面。

老太太沉不住气了,她说:“深更半夜,我们娘俩可不是上府上来讨茶喝的呀。这燕王怎么还不露面?”

张信觉得他娘太露骨、太没礼貌了,就说,燕王日理万机,哪能来得这么快。耳房里屋连着另外一间屋子,此时朱棣和道衍就在隔壁,注意听着耳房里的对话。

徐王妃只好打掉他们的幻想了,她说:“真对不起,你们不会不知道吧?燕王得了疯癫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人事不知的人,怎么好来见二位呢?他不方便,你们看着也难受啊。”

张信嘴角泛起冷笑。老太太则干脆说出来了:“瞒了猴年,还能瞒过鸡年吗?我们早知道了,燕王哪有什么疯病?不就是装出来的吗?”

听了这话,耳房里的徐王妃吃惊,里屋的朱棣和道衍更为吃惊,朱棣猜对了,他们母子此行非同小可。

徐王妃明显不悦地说:“老人家这话是从何说起呢!这传出去还了得?燕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呵,他疯不疯,魏国公带北平几大员全来察看过了,这才向朝廷奏报,不然皇上能恩准我的三个儿子星夜从南京回来探望父病吗?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呀。”

老太太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我若不为报恩,才不会扯着儿子的袖子深夜来贵府的。你们别做梦了,燕王装疯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密旨已下来,就要来缉拿燕王了。”

徐王妃惊得站起来。里屋的朱棣也推门欲进了。徐王妃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目视张信问:“张大人,这是真的吗?”

张信据实说:“下官已经在国公府看过皇上密旨了。”

老太太颤巍巍地拉着儿子要走:“走,咱们算尽心了,人家不拿咱当人,犯不上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这时朱棣推门走进来,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说:“请老人家留步,多有得罪。”张信一见朱棣红光满面地出来,忙跪下去:“殿下大安。”朱棣扶起他来,说:“实在对不起,我不得不十二分小心,你们能来告诉我这消息,真是恩同再造啊,请再受我一拜。”

这一跪,没有一点造作之嫌。张信和他老娘诚惶诚恐地扶起燕王夫妻,张信说:“这可不敢当。”

老太太说:“这不是折我寿吗?”朱棣说:“方才老人家可是把本藩骂了个狗血淋头啊,你可没怕什么折寿。”老太太说:“老身若不骂,殿下还不肯出来呢。”屋子里的人全都乐了。

? 当年的仇人,今日的恩人

徐妙锦正在专注地弹琴,一个丫环绞了一块湿巾用方盘托着,从走廊尽头过来,一见了方行子二人越窗而入,吓得尖叫一声。

徐妙锦在屋里问:“怎么了?”

孟泉林把刀尖抵住丫环胸口,小声说:“别出声,我们是小姐的朋友。你就说,差点踩空了。”他顺手掠过方盘,交给了方行子。

丫环便说:“一脚踩空,差点扭了脚。”

里面的徐妙锦说了声“废物”,又去弹琴。

方行子托着方盘进来,听见脚步声,弹筝的徐妙锦回手来接湿巾。她擦了擦脸和手,回身往方盘里丢湿巾时,一眼看见了陌生面孔,她尖叫一声向后退,看着方行子,惊恐地问:“你是谁?”

这时孟泉林也走进来,说:“小姐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她并不是男的,而是女扮男装。”方行子因为站在灯影里,徐妙锦并没认出她来。

“是吗?”徐妙锦惊魂甫定,打量着方行子说:“你是谁?”

方行子说:“我们见过。去年五月天,在临淮关,徐小姐随燕王吊丧队伍南下,我与家父奉旨拦阻,你忘了吗?”

徐妙锦说:“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方翰林的千金,我说你这么英俊呢,敢情是女扮男装。”

孟泉林说:“小事一桩,方小姐还是御前佩剑侍卫呢。”

徐妙锦又疑惑地问:“燕王府宫禁森严,这些天更是四门紧闭,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方行子说:“燕王府的城墙岂能挡住他?徐小姐好好看看他,你不认识了吗?你们说过后会有期的吧?”

徐妙锦仔细一看孟泉林,她说:“哦,是你,刺杀燕王没成,拿我当过人质的,你还染了我一裙子血呢。”

孟泉林说:“是呀,小姐好记性。我还说过,他日再见徐小姐,还答应还你一身新衣裙呢,可惜匆忙间又没带来。”

徐妙锦一笑:“今天又是来刺杀燕王的吗?你可是走错门了。”

孟泉林说他今天没有刺杀朱棣的想法。倒是专程来救小姐的,以报答借她当盾牌得以活命之恩。徐妙锦冷笑,说她不需要谁来相救,她也没有什么危难。孟泉林开门见山地说:“小姐处境不好吧?我们这次来北平,是奉旨来逮捕叛逆。”

徐妙锦一惊问:“逮捕叛逆?谁是叛逆?”

方行子说:“徐小姐更明白呀。”

徐妙锦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方行子说:“你告发燕王朱棣假疯的密报,加上你大哥魏国公的奏报早已摆在了皇上龙案上,小姐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徐妙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光焰很快又熄灭了。她沉思一下,说:“那朝廷为什么又肯放燕王世子三兄弟回家呢?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孟泉林说,放了,皇上马上后悔了,下旨放人时,魏国公的奏折和小姐的信还没到,她的信一到,皇上立刻派他们追,只是没追上罢了。

徐妙锦又问:“那皇上打算怎么办呢?”

方行子如实告诉她,景大人带来了皇帝密诏,令徐辉祖、张昺、谢贵、景清、张信立即戒严北平、包围燕王府,先缉拿燕王府属官,随后再抓燕王,递解京师问罪,明天就要动手了。

徐妙锦听了,触目惊心,她又问:“那么二位夜入燕王府,又有何贵干呢?”方行子说:“我们是受魏国公之托专程来见小姐。你大哥不放心你,唯恐你受委屈,特来探视,并告知变故,然后救你出去。”

孟泉林说:“没想到,燕王果然狠毒,连你也不放过,派人监视。你宫外埋伏着很多暗探。”

出乎方行子意料,徐妙锦说:“我倒没觉得谁在迫害我,我这不是很好吗?”孟泉林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小姐还是跟我们走吧。”

徐妙锦心里很乱,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而且来得这么快!但她却说:“谁会把我怎么样呢?我是左右逢源啊,不是吗?马上领兵要攻打燕王府的是我的哥哥,据城反击的是我的姐姐、姐夫,谁胜了我都跟着胜了,跟着当赢家。谁败了我也跟着败了,一起掉脑袋……”她越说越伤心,后来泪水止不住哗哗地流起来。

孟泉林还要说什么,方行子拉了他一把,方行子对泪流满面的徐妙锦说:“小姐,话我们都带到了,跟不跟我们走,是你自己的事。保重吧,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徐妙锦没有动,她只觉得窗口亮了一下,回头一看,已不见二人踪影,她追出来,正看见头戴英雄巾的铁凤正往后退,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徐妙锦不禁赞道:“又一个美人女侠,今天真是见鬼了!”铁凤冲她莞尔一笑,一闪,不见了。徐妙锦站到院庭里,只见风吹竹梢,簌簌作响,月亮下,大地亮光光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她试图向前走,立刻有两个暗哨迎出来,徐妙锦问:“看见方才那几个人出去了吗?”暗哨说:“连个鬼影也没有啊。”

? 谁胜了谁正统

对朱棣来说,张信母子真是他的救星。他精明一世,却险些中了朱允炆这乳臭未干小子之计。看来,人行善必得善报,没想到救张老太太一命,竟也是为自己积德造福。

他和徐王妃、道衍等人亲自送张信母子上轿,朱棣说:“请保重,等危难过去,当到府上大谢。我朱棣今生不会忘了大恩的。”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说着对张信母子又鞠了一躬。

要起轿时,张信的轿子已经抬起来了,老太太的轿子还缺三个轿夫。跟班的急了,大叫:“轿夫!都死哪去了?”叫了半天无人应。

李谦说:“快去找,我不说了不准乱跑嘛。”

朱棣说:“别急,可能躲到什么地方打瞌睡去了。”

前面的轿子又放下,跟班的、轿夫,加上李谦带的人,马上撒下人马里里外外地寻找起来。不一会,人们陆续回到轿子跟前,都说没看见。道衍问张信:“轿夫是贵府的吗?”

张信说:“是啊,上燕王府来,哪敢雇用闲杂人等。”

道衍小声和朱棣说:“这事很蹊跷,不可小看,如果是有意混进来刺探军情,那可太危险了。”事有凑巧,守门士兵发现了护城河外那三个被点了穴的轿夫,道衍的担忧得到了证实。

朱棣下令,让小保子先去找几个燕王府的轿夫,先把张大人送回府去。又吩咐张玉:“快去找朱能,宫里养的武林高手全部出动,封锁王宫四门和城墙,要找到三个冒充轿夫的下落,一定不能放歹人出去。”

朱棣随后对道衍说:“袁珙也该到了吧,咱们马上密议,今天晚上的觉是睡不成了。”道衍说:“他们也一定不会睡呀。”

从徐妙锦那里出来,方行子三人并没有急于出宫,他们又各处走动,记下了城里的兵力布防情况,最后潜行到地下演兵场察看,这里透出隐隐灯光。看着地下工事里熙熙攘攘的兵士,方行子说:“朱棣早有准备呀。”孟泉林说:“记住这个地方,官军攻打时别中了埋伏,这燕王府真大呀。”

方行子说:“燕王府在从前的元朝都城大都啊,本来就比南京的皇宫大。”三个人几乎与一伙黑衣人打了个照面,原来玉带河岸集合了一些武林高手,全是黑衣黑衫,手持腰刀,张玉正在发号施令:“入府贼人共有三个,要仔细寻找,务必活捉,记住,要活的,不要死的。三个人一伙,现在分头行事去吧。”

队伍散开,三三两两的黑衣人立刻隐没在夜色中。方行子三人急忙避入树林中。北平城如同波涛下的暗流在涌动。月色下的北平成了兵营,骑兵、步兵挤满大街小巷。正向燕王府开拔。

与此同时,燕王府密室中,也在计议应对之策。

到会的人除了朱棣、徐王妃外,还有朱高煦、道衍,袁珙和朱能打横坐着。张玉带人去搜索不明身份的刺客,不在场。门口站着李谦等内侍,几个贴身太监第一次带刀,显出事态的严重。

与会者个个都绷着面孔,朱能四下看看,说:“这样的大事,是不是该让世子来呀。”

朱高煦哼了一声:“别吓着他。打江山不必他出力,他等着擎现成的就行了。”朱棣很不满意地斜了他一眼,说:“他正忙着,有几篇文告正让他改呢。怎能说世子不出力!”众人就不再说什么了。

张信的情报真是及时雨呀,朱棣说,尽管我们做了充分准备,也经不起突然一击。真是百密终有一疏啊,没有想到最坏的一层,怎么走漏的风声?张信却没明说,也许他不知道。

这还用猜吗?道衍半闭着眼睛说,除了徐妙锦,没有别人,桂儿肯定已将消息送出去了,只是我们蒙在鼓里而已。

朱高煦立即反驳说:“不可能,我去看过小姨,看不出她和我们家不一条心。”袁珙很反感,现在再讨论是谁走漏风声还有用吗?大难临头,他主张还是说正事,怎么应对吧。

在朱棣看来,现在才真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他们已兵临绝地,前有追兵,后是悬崖,他让大家说怎么办。

道衍显得很乐观,他胸有成竹,认为这是最佳时机,不必发愁,兵书讲,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反倒一点后顾之忧也没有了。是朝廷逼他们走这一步险棋了,袁珙也说,不走也得走。

道衍认为,此前殿下还是犹豫的,总是考虑身前身后名,凡是古来圣贤,都以天下为己任,患得患失岂能有作为?现在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了。不反也要被废、被诛,反,还有一线生机,至少是一半的机会,所以无须再费唇舌讨论反还是不反了。要议,就议如何反,如何反得有利,如何反得人心。这一席话说出了好多人的心声。

朱高煦显得格外兴奋地说:“道衍法师说得一针见血。我还是那句话,谁坐了南京的龙廷龙椅,也都是太祖的儿孙,谁是正统?谁胜了谁是正统。”道衍附和道:“说得对,燕王起兵,不存在篡国之说。”

朱棣说:“天亮后,燕王府将被团团包围,我们想冲出去很难。敌众我寡,力量悬殊,这是我们的劣势。”

袁珙提议,可经暗道将丘福的兵偷运进来。朱能主张,不如把丘福摆在外面,准备里外合击。燕王府的防守固若金汤,他们轻易攻不破的,粮秣军械又充盈,可死守半年。

朱棣说:“死守干什么?待援吗?谁来援?如果我们攻别人的城,他们死守,会有皇上派兵来援,谁来援我们?”

朱高煦说:“宁王不是答应,一旦起事,与我们联兵吗?”

朱棣说,那得我们有个旗开得胜的局面;一开始就被动守城挨打,我们就一个同盟也不会有。我们得打出去,打胜,打得人家眼热,觉着跟上我们能分一杯羹了,这才会有同盟。道衍击掌赞道,说得好。

朱能估算了一下,朝廷能调集攻城的各卫所军队,不少于二十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也是朱棣所虑。在燕王府里的兵马,千人而已,虽说兵贵精而不贵多,毕竟太悬殊了。所以,朱棣此时可以告诉他们了,他从来就没想过与他们死拼,而必须智取。

徐王妃说:“殿下在外面练的兵,本来也不是留着守燕王府的,燕王府有什么好守的。”朱高煦说:“这我就放心了。”

? 双拳难敌四手

方行子三人从槐树林里出来,刚要从玉带河桥上过去,突然与十多个黑衣人相遇。为首的正是张玉,他大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退已来不及,前行又过不了玉带河,孟泉林低声说了一声“上”,三人便迎面冲上去,抡起了刀剑,一顿砍杀。

毕竟对方人多,三四个人围一个,方行子力战四人,忽而腾空而起,忽而钻出重围,打了几十个回合,先后击倒了两个人,看看铁凤也在力战三人,渐渐不支,被逼到了玉带桥上,受到两面夹攻。方行子和孟泉林卖了个破绽,分别抛开对手,过来救援铁凤。孟泉林挥起拳脚,接连把几个黑衣武士踢下河去。

张玉又带人逼近铁凤,铁凤只有招架之功了。方行子从侧翼腾空飞进来,落在桥上,截住张玉厮打,就在张玉以老鹰扑兔之势凌空而下时,方行子一闪身,张玉扑了个空,身子前倾,方行子趁势一脚,把他踢下河去,翻起冲天水柱。

孟泉林说:“快走,我断后。”

方行子拉着铁凤跑下桥,向端礼门方向跑去。孟泉林对付着追兵,边打边撤。快到端礼门下时,城墙上弩箭齐发,又把他们压了下来。

孟泉林吩咐她们,分别出去,用三脚钩坠城而下。于是三人向不同方向跑去。铁凤落在了后边,她被张玉带人死死地跟踪追击着。

铁凤上了房,气喘吁吁地在房脊上跑着,箭矢向她密集地射来,碎瓦在她脚下翻飞。她从这座房上凌空一跃,又飞上了邻院房上,再飞上短墙,跃下来,隐在墙角,前面就是西城墙了。

她选择了一个没有人的死角,趁没人,快步过去,从背上解下三脚钩,摇动绳子向上一抛,三脚钩抓在了女墙上,她用力抻了抻,很牢,她便抓住绳子迅速攀援而上。

恰在她登在半空时,衣服湿淋淋的张玉带人追近了,十多人拉开了弓,张玉摆手制止,说:“别伤了她。看我的。”众武士便都收了弓。

张玉不慌不忙地摘下弓,搭上箭,嗖地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恰好把三角钩的绳子齐刷刷射断,铁凤仰面朝天摔到了城墙下。武士们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把铁凤按住。突然有人喊了起来:“是个女的!”

张玉一笑,说:“才看出来呀,今天光顾燕王府的,还有一个女侠呢,可惜那两个跑了。”

武士们把铁凤牢牢地捆了起来。铁凤挣扎着、反抗着。

张玉训斥武士们说:“废物,干吗要捆绑女侠呀?一来她是咱们同道,二来又是个女的,你们好意思绑她吗?松开,难道她还跑得了吗?真若能跑了,那也是本事,我还佩服她呢。”铁凤斜了张玉一眼。

武士们用刀割断了捆绑铁凤的绳子。张玉带笑地问:“大侠小姐是跑啊,还是先跟我们走,喝口水,去润润喉咙?”

铁凤哼了一声,走到了前面。

? 血书要写,伏笔要埋

徐妙锦也早就坐不住了,她心绪烦乱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忽然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大步走到了宫门外,她大叫一声:“来人。”

阴影里立即跑出来几个暗哨。徐妙锦口气很强硬地说:“我马上要见王妃姐姐。”一个士兵回答:“这可不行,我们奉王妃之命在此看守,不准小姐离开一步。”

徐妙锦火了,劈手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混账王八蛋,王妃是谁?她是我亲姐姐,我想见就见,你耽误了王爷的大事,你是不想活了。我不信你敢杀了我。”说罢她就大步往外走。几个看守相互看了看,拦又拦不住,只得派两个人在后面跟着她。

朱棣寝宫外戒备森严,他正在与亲信作最后的谋划。

朱棣在危难关头,显得比谁都沉稳、镇定,只要官军不冲进来就好办。按张信所说,朱棣分析,他们第一步一定是要开列一个燕王府属官的名单,先把这些人逮捕。袁珙点点头,这也成了本朝的规矩了。削前面那几个藩时,也是同样的手段。朱棣说,这叫擒贼先擒王,他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把徐辉祖、张昺、谢贵几个掌兵符的抓了,群龙无首,就是有几十万大军也不堪一击了。

徐王妃说,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呢?

朱棣说:“这几个人都是有勇无谋的人,有点韬略的是那个景清,他又不主事。你们放心,按我说的做,到时候等着喝庆功酒吧。”

人们见朱棣这样有把握,便也都放心了。

燕王府密室里与会的人刚散,徐王妃对朱棣说:“你先睡一会吧。一个时辰后,你不还要接见燕王府属官吗?”

朱棣怎么能睡得着?睡得着也不能睡。今天恐怕是个好多人不能安眠的日子。王妃大哥、张昺、谢贵、景清这些人运筹帷幄,十几万大军,谁能入睡?远在南京的建文皇帝,又岂能安枕?

徐王妃说,好在从现在起,他就可以结束疯人的游戏了。

朱棣说:“好戏还在后头啊。”

李谦进来说:“启禀王妃,你妹妹来了,指名道姓要见殿下。拦也拦不住。”徐王妃说:“她又来添什么乱?”她转身对朱棣说:“你走吧,我来应付她,你在这,她不管轻重地乱说一气,你又不能发作……”朱棣却说:“没关系,我听听她说什么。”

李谦便拉开门,放徐妙锦进来了。徐妙锦没有吵闹,她站在地中间,愣愣地看着燕王朱棣和姐姐,忽然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朱棣很动感情地说:“别哭,小妹,对不起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有话慢慢说。”徐妙锦一时哽咽难言。

朱棣说:“你不会再失去自由了,我也不必再装疯了。也许,用不了到明天,燕王府就会夷为平地了,玉石俱焚,夷灭九族,但我相信,你是燕王府里唯一幸免的人。如果真有这一天,小妹,请你千万别记恨姐夫、姐姐和你外甥们的仇,你从小在这里长大,我们对你纵有千日不好,还会有一日之好吧?到了我们断头那一天,你帮我们收收尸,我们在九泉之下也记着小妹的好处了。”说到这里,朱棣也涕泗滂沱了。

这一说徐妙锦哭得更伤心了,她哭,徐王妃也跟着哭,后来姐俩抱在一起哭。

徐妙锦忽然给朱棣和徐王妃跪下了,她说:“是我害了你们哪。”

朱棣说:“你别这么说。快起来。”

徐妙锦哭着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惊人的消息。方才,有几个侠客潜入府中到我宫里去了,他们是大哥派来接我的。他们告诉我,明天朝廷大军将包围燕王府,燕王府会被杀个鸡犬不留,他们怕我被你们害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朱棣平静地告诉她,他们说的是真的。

徐妙锦说:“你已经知道了?”朱棣点点头。

徐妙锦说:“现在没办法挽回了吗?”

朱棣说:“小妹,你这不是小孩子话吗?”

徐妙锦又问:“姐夫、姐姐,我不相信你们真的要反叛朝廷。你装疯真的是为了反叛吗?”

朱棣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说什么都晚了。”

徐妙锦说:“我现在就出府去见大哥,我不让他们血洗燕王府。但你得告诉我,你写血书,表白你不反朝廷。”

徐王妃说:“傻妹妹,现在是骑在虎背上,想下也下不来了。这种事,不是你姐姐和你大哥的恩恩怨怨。我现在告诉你,即便我们像绵羊一样驯服,也是今天一样的结局,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徐妙锦说:“你们不敢写血书,就是心里有鬼。”

朱棣冷笑一下,抽出宝剑,在手指上抹了一下,立刻浸出血来。他从窗户帷子上割下一角,铺在案上,写了“朱棣忠于太祖高皇帝”一行血书。朱棣是留了伏笔的,血书上写的是忠于朱元璋,可没说忠于朱允炆。徐妙锦毕竟幼稚,没看出来,她收起血书,激动地说:“有了这血书,就安全了,我来主持公道。”

徐王妃苦笑说:“孩子话!现在,别说是血书,就是把燕王人头献上,朝廷那些奸臣也不会放过我们呀。”

徐妙锦说:“这太不公平了,他们为什么跟你们这样过不去呢?”

徐王妃说:“都是因为燕王太强了,出头的椽子必先烂啊。”

徐妙锦又自责不已地说:“这不等于是我出卖了你们,把你们推入火坑了吗?是我害了你们啊。”

徐王妃也觉得妹妹夹在中间怪可怜的,就让她马上离开燕王府走人,她派人送徐妙锦出府。这样,燕王府真有被血洗的那一天,她这个单纯幼稚的妹妹还能在大哥的羽翼下幸免于难。

朱棣说:“这样最好。我们不怪你,你还是离开吧。”

却不料徐妙锦说:“我不走了,我跟你们在一起,既然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本应当陪你们一起死。”徐王妃又抱住她哭起来。

? 朱棣的眼泪

东大殿台阶上下,武士林立,殿外长廊上,用巨型大缸盛油的灯火突突地冒着黑烟,大殿里里外外灯光如昼,燕王府迎来一个不寻常的奇异夜晚。

文东武西,大殿里肃穆地按班站满了燕王府属臣,前面,朱高炽三兄弟,还有朱能、张玉都站在最前列,柳如烟也在其中,他虽知朱棣末日已到,还是得回到燕王府来,也许能起点作用。连长史葛诚也在队列中。只有道衍和袁珙这一僧一道站在旁侧。殿上太监也按部就班站定。人们都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疑问,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钟声响了,嗡嗡震荡,随后净鞭三响,殿上太监郑和高声唱喏:“燕王殿下升帐喽……”

大多数属臣全都惊呆了,只有柳如烟和朱棣的几个亲信显得泰然自若。自从他疯了,大多数属官谁也没见过呀,今天怎么会升帐?就在大家猜疑的当儿,藩王的全副仪仗从大殿两侧徐行而出,在罗伞下,朱棣穿着藩王盛装健步上殿。他没有马上落座,炯炯的目光环视大殿,没等属官们跪拜,朱棣潇洒地摆摆手,说:“各位,久违了!”

人们这才被唤醒,纷纷跪倒,响起了“燕王千岁、千千岁!”的呼喊。随后起立,人人脸上是喜悦和振奋神色。只有葛诚和身旁的卢振显得心事重重,交换了一个不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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