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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朱棣不把对手当回事儿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方孝孺说谎

朱允炆进入方家客厅前,忽见一妙龄女子一闪,走出了客厅,竟掩面而去,朱允炆除了见到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并没看清脸孔,他已经想到可能是方行子了,但方孝孺不给皇上留半点空隙,忙掩饰地说:“皇上请……”

但朱允炆不肯迈步,他问方才那女子是谁?方孝孺支吾搪塞,说他没注意,也许是个丫环吧。朱允炆笑起来:“有人说,天下人没有不说谎的,朕就举方爱卿为例,朕说方孝孺就不会说谎。可今天朕是自打嘴巴了,原来当代大儒方孝孺也说谎啊。”

方孝孺闹了个大红脸,他诚惶诚恐地说:“臣不知何事说了谎。”

朱允炆进了客厅,环顾一下琳琅满目的字画,才落座,他说:“别演戏了,演的人、看的人都很精明,只有朕一个人是傻子。”

方孝孺已明白皇上为何而来了,他站在那里好不尴尬。这时丫环来上茶,朱允炆说:“把你女儿方行子请出来吧,她哪有什么哥哥、弟弟,你们很能瞒天过海呀。”

方孝孺再也无法遮掩了,好在看皇上的温和表情,不像是要认真追究的样子,便也不十分恐惧,但他必须跪下去认错,要说得重一些:“臣有欺君之罪,罪在不赦。”

朱允炆说:“欺君是可以坐牢的,罪在不赦就未免言重了。朕倒觉得挺好玩。快把你女儿请出来呀,朕要见的是女儿装的方行子。”

方孝孺只得出去。刚打起门帘子,方行子已经不请自来了,明眸皓齿,清丽可人,一对笑靥,一双明亮如春水的眼睛含着三分笑意,这就是朝夕侍奉君前的佩剑侍卫吗?皇上几乎看呆了,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早知她是个女孩,还叫她当什么侍卫,叫她侍奉起居,批答奏章、秉烛夜读时,有她在旁边,红袖添香夜读书,会平添多少乐趣呀。

方行子粲然一笑,说了声“罪臣给皇上请安”,刚要跪下去,朱允炆不忍,亲自扶起了她。皇上笑着说:“你们看,朕多傻,怎么只有朕看不破你是女儿身呢?”

方行子说皇上这不是傻,而是皇上心纯如水。她说这话一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是发自内心的。方孝孺也说,己正则不疑天下不正。

父女的话让朱允炆肺腑熨帖,皇上也不拒绝恭维。让他们父女坐下后,朱允炆说:“今朕此来,是为宫斗来看望师傅的,倘不能请回,朕的耳根就不会清净啊。”

方孝孺却以为不妥。这张纸捅破前,怎样都无妨。现在再回去,恐怕就不方便了。朱允炆说:“有什么不方便的!知道这事的没有几个人。”皇上的意思是不捅破这张纸,如果方行子愿意,依然扮男装,御前佩剑侍卫也还可以照当不误。

“谢皇上,我是巴不得的。”方行子真是求之不得。她自幼就不安分,不甘做闺阁中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惜好景不长。

朱允炆说:“这机会朕不是又赐予你了吗?”他以为方行子必定欢呼雀跃呢。皇上却没想到,方行子后来的反应就很冷淡了,她说,什么事都有个缘分,她和小皇子的缘分怕也尽了,皇上应该知道,是皇后识破了她,用一乘小轿把她送出宫来的,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她的话,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了,皇上容得了她,皇后就未见容得了。方孝孺也明白个中隐情,就附和了女儿,她就不要再去给皇上添麻烦了。朱允炆却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他说来请方行子回宫,并不是他的意思,他相信,小皇子会使皇后改变主意的。他的话很肯定,似乎小皇子是天生凌驾于皇天后土之上的。他这么说过,就要起驾回宫,似乎也不需要有个结论。方家父女也无话可说。

送走了皇上,方孝孺难免对女儿又是一顿埋怨。方行子也不生气,只是嘻嘻地笑,她觉得皇上为请她出山,肯屈尊如此,这太好玩了。

? 探监

朱允炆的轿子刚进宫门,忽见齐泰、黄子澄在御道旁候着,朱允炆从轿里探出头来问:“你们在等朕?”他的轿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齐泰和黄子澄在后边跟着他的轿子徐行,齐泰谏道:“是,圣上。国事冗繁,北方举兵,皇上在这种时候还微服出行,臣不敢苟同。”

朱允炆对他的责难很反感,马上堵他说:“太祖高皇帝在日,不管天下大事如何,经常微服私访,朕就不该吗?”

黄子澄斜了齐泰一眼,觉得他多余过问微服出游的事。他赶快奏报大事说:“皇上,柳如烟从北平回来了。”

朱允炆这才叫驻轿,他意识到出大事了。他走出轿子,与两大臣步行。朱允炆问,柳如烟是逃回来的还是充当朱棣的信使?

黄子澄说:“兼而有之吧。他是和一个叫郑和的贴身太监同来的,柳如烟带来了朱棣的上疏和文告。有一件事,圣上也许想不到,据那个小太监讲,文告是景清草拟的。”

朱允炆站住:“这不会吧?”以他对景清的了解,他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啊。齐泰私下里问过柳如烟,他说他看见过朱棣和景清一起商议着写什么,朱棣告诉他是草拟文告,他不敢肯定。

朱允炆还是不信,景清是有名的骨鲠之臣,朱允炆才派他去协助镇抚北方,他这人断不会辜负朝廷的。

齐泰说:“别人说,臣也不信;柳如烟说,不得不信。”

朱允炆问:“为什么?”黄子澄说,景清差一点成了柳如烟的老泰山。柳如烟会给老岳父脸上抹黑吗?朱允炆的脸上刮上了一片阴云。

皇上离开方家后,见方行子又折腾着换上了男装,方孝孺皱着眉头,问她又想去哪儿招摇。方行子说,该给那个倒霉蛋送饭了,她答应过人家,每月初一、十五去探监,让他吃上一顿大荤的菜肴。

方孝孺这才意识到,今个是十五,外面的月亮圆了,他知道,女儿说的那个倒霉蛋就是程济。

刑部大牢里,早已被人遗忘的程济这天显得反常,在牢中洗了头,又招呼牢头再打一盆水来,他还要洗洗脚。

牢头对他一向客气,见他要梳洗打扮,就说:“怎么程大人忽然爱干净了?莫非是……”牢头说,囚犯中,有两种人要好好洗一洗,一是要开释的,回家团圆前,洗尽晦气。

这时方行子提着食盒从走廊走来,程济和牢头都没发现,牢头仍旧贩卖他的“牢经”:第二种啊,就是砍头前夜,好好洗洗涮涮,到阎王爷那里去,当个干净鬼,别惹他老人家烦。

门外的方行子咯咯地乐起来,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用调侃的语气说,不知程大人是为出狱而洗呢,还是为断头而洗?

程济洗着脚说:“我掐指一算,再有七天,我就到了生死大限了。燕王不反,我断头;燕王一反我自由,不管是哪种结果,我都得好好洗一洗吧。”

方行子往桌上摆酒菜,她让程济猜一猜,他的结局会是哪一种啊?

程济说:“好香,有酒?我猜,燕王已经起刀兵不止一日了。”

方行子说,按约定,他可以活命了。不过,她想,皇上早把程济忘得一干二净了。

程济揩干了脚,坐到桌边香甜地喝酒、吃饭,他说:“那你得提醒皇上啊。你是御前卫士呀。我的命虽不济也是一条命啊。”

“我不是御前侍卫了。”方行子说。

程济望着她,忽然说:“你女扮男装露馅了,是不是?”

方行子笑道:“你真是绝顶聪明啊!”方行子告诉程济放心,指望不上她也没关系,方孝孺还记着他呢,会提醒皇上的。

? 建文帝兑现诺言

面对群臣,朱允炆显得很焦躁,那口气是指责、训斥的:“你们不说朱棣掀不起大浪,北方之患是疥癣之疾吗?现在可倒好,通州丢了,居庸关陷了,遵化丢了,连大宁也失守了,丧师辱国,朝廷数万大军,竟这样无能,损兵折将!令朕一夕数惊。”

徐辉祖和柳如烟也在群臣中。听见皇上发怒,吊着一只胳膊的徐辉祖出班奏道:“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柳如烟为他开脱道:“臣是见证人。如果不是张信偷入燕王府告密,也不至于弄成这样结果。如果不是魏国公受伤,也不会让张昺他们如此轻信,上了当。否则,持密诏抓捕朱棣还不是瓮中捉鳖?”

朱允炆显得很无奈,现在急于要说的已不是追究责任、给谁定罪的事了。这话让徐辉祖大失面子。徐辉祖满面羞愧地退了下去,始终用笏板遮挡着脸。齐泰出班奏道:“臣这里刚刚接到北方奏报,守大宁的陈亨、陈理也都降了朱棣。”

黄子澄说:“朱棣前次上疏,自知师出无名,《祖训》也帮不了他忙。《祖训》里虽有诛杀奸臣,藩王可起兵一说,但又说必须有皇帝密诏方可,所以他想从皇上这里讨到密诏,他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方孝孺说,柳如烟带来的文告,朱棣又露了马脚,矛头所指,不再是奸臣,而是当今天子了。

朱允炆说:“他知道从朕这里讨到密诏是异想天开,他便原形毕露了,他在文告里把朕继位以来所有新政攻讦殆尽,什么朝廷无道,变更祖法,屠戮骨肉,危及社稷……这都成了他谋反的口实。他把自己打扮成救祸图存、誓与奸佞不两立的太祖继承人,他想借此欺骗世人。我们也必须拟发讨贼文告予以痛击。”

方孝孺说,他在文告中煽动各王与他同反,好像不反必被杀,如果追随他打天下,就可同享富贵。他已不光是高喊清君侧了。通篇文告文笔老辣,不知是谁的手笔?

很多人都去看柳如烟。有人甚至问:“不会是柳状元吧?”

柳如烟慌忙说:“皇上明鉴。若是我,我还敢回南京来吗?”朱允炆说:“别乱猜疑了,你们根本想不到,这是景清的手笔。”

果然大臣们全都吃惊不小。朱允炆一直对景清保留着良好的忠臣印象,但三人成虎,特别是有柳如烟的指证后,朱允炆动摇了,气愤了。

他对齐泰说:“朕恨无能,更恨无耻。”随即令齐泰把景清、张信列入罪臣录,马上将留在南京的亲属捕起来,诛三族。

柳如烟没有料到,忙奏道:“皇上,这不过是传闻啊,臣也只是听朱棣一面之词……”

朱允炆已不理睬他了。朱允炆面对朝臣说:“现在不能再以疥癣之疾来看待朱棣了吧?怎么办啊?”

黄子澄表示忧虑,围堵朱逆的种种部署均未奏效,可见朱逆强悍非等闲之辈。如果不能举大军出师北伐,早为防御,河北难保,河北有失,局势将要动荡。

齐泰也说,当务之急,是公开削燕王属籍,把他的弥天大罪公布于天下,同时调遣精兵良将北上讨伐。

大臣暴昭却持相反态度,燕王毕竟有皇叔之尊,逼他没有好处,从前疯道人就有“莫逐燕,逐燕必高飞,高飞上帝畿”的谶语,现在不是应验了吗?还是怀柔为上,天下安定是民之福分。

齐泰愤然抗争道,这叫什么话?叔父就可造反吗?名正则言顺,朱逆现在就是反贼,正了他反贼之名再举国声讨,才能战胜他。

见到刀光剑影了,朱允炆毕竟清醒了,他支持了齐泰说:“说得好。所以酿成今日之祸,都因朕心太软,总是念及王叔们是骨肉,一再迁就。现在他已经举兵谋反了,还能再心慈手软吗?那江山社稷就要倾覆了。”随后他对方孝孺说:“朕决心不与贼共存,要布告天下,兴师伐逆。请方爱卿运如椽大笔,草拟伐燕诏书。”

方孝孺说:“臣遵旨。”

朱允炆又问众臣子,出师北伐,谁可为大将?

徐辉祖奏道,开国元勋中,能服众的老将,怕是只有长兴侯耿炳文了。朱允炆嫌他老气横秋,沉吟着说:“他今年过六十岁了吧?”

耿炳文就在朝班中,闻言,他出班奏道:“臣耿炳文今年六十有五,但还能吃饭,不至于一顿饭去拉三泡稀屎,还能为朝廷打仗。”他是引用古代赵国大将廉颇故事,有人诬蔑廉颇“一饭三遗矢”,说他上不了阵了。大殿里荡起笑声,不敢大笑,都捂住了口。

连朱允炆也撑不住笑出声来。他说:“既如此,朕就命你为征燕大将军,就让大名公主驸马李坚和都督宁忠当你的左右将军吧。”

耿炳文朗声道:“臣遵旨。”

齐泰又建议,除征燕大将军出师外,也必须责令北方各都督、各卫所协同作战,听从耿炳文统一节制。朱允炆也答应下来,要发谕旨,务必造成天罗地网之势。

齐泰说,朝廷可飞檄调发各处军马,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佥事耿献、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文、陈晖、平安等部,也都应分路进军北平,造成合围之势。

朱允炆一一准奏,说这样甚好。随即宣布散朝,让大臣们各自去准备。方孝孺突然出班奏道:“圣上,臣请皇上兑现诺言。”

此言一出,不但朱允炆怔住,文武百官莫不惊诧,不知这老夫子又犯了哪股风。朱允炆道:“朕有过什么承诺没有兑现吗?”

方孝孺提醒他说:“陛下还记得四川岳池那个小小的教谕吗?”

朱允炆恍然道:“朕想起来了。他曾口出狂言,断言一年后朱棣必反。是吧?他叫什么了?”方孝孺说:“他叫程济,当时皇上要将他立即斩首,程济请求缓刑一年,如一年后朱棣不反,愿伏法。现在一年之期未到,距程济预言之日尚有六天,而朱棣已举反旗,皇上看……”

朱允炆站了起来,说:“多谢方爱卿提醒。程济虽是小官,却是大忠,就烦方爱卿到刑部大牢里接他出来,朕要见他。”

方孝孺说:“谢皇上,我也替程济谢过皇上。”

? 小官有大聪明

朱允炆吃饭时吃吃停停,不时地望着远处不知想什么。马皇后给他夹了点菜,劝说着:“皇上龙体要紧,不必过于忧心。既然派老将耿炳文出马,率大军前去进剿,这是倾天下之力呀,朱棣能有多大力量,一定是马到成功。”

小皇子先吃完了,太监递上手巾给他擦手,宫斗说:“父皇说话一言九鼎,可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

朱允炆敏感地看了马皇后一眼,故意说:“什么事呀,朕对你有过什么承诺吗?”

宫斗说:“怎么没有?你不是答应把我师傅再请回来吗?”

这是马皇后急欲回避的话题,她马上说:“吃完饭快到外面玩去吧。”宫斗缠着朱允炆,赖着不肯走,朱允炆向他努嘴,示意他找马皇后,马皇后看在眼里,装看不见。

宫斗便过去缠着马皇后说:“我知道,这事并不怪父皇,是娘把师傅给赶出宫的,那我就冲娘要人。”

马皇后无奈,只得说:“你先出去玩,回头给你找回来就是了。”宫斗这才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朱允炆剔着牙,说:“这可是你答应宫斗的。”

马皇后也不吃了,漱了口说:“这不正合皇上意吗?”

朱允炆说:“朕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呀。”

马皇后说:“皇上给宫斗使眼色,别以为我没看见。”朱允炆嘿嘿地笑了。马皇后问:“进来可以,是穿男装还是女装啊?”

朱允炆愣了一下:“你说了算。”

马皇后揶揄地笑着说:“皇上一定更喜欢看她穿女儿装了,那就改装进宫吧。”朱允炆说:“不好。后宫人以及大臣们都看惯了方行子穿男装,忽然变成女的,这传出去不成笑谈了吗?”

马皇后说:“皇上才想到这一层啊?我不是成心和皇上过不去,我是怕天长日久露了马脚,成了宫中丑闻,对皇上就不好了,才请她出宫的。我知道,皇上特别喜欢她……那还不如名正言顺地纳为妃子。”

朱允炆说:“这是哪里话!朕此前从没看出方行子是女流,要纳妃,又是从何谈起呢。”

马皇后并不相信,她一眼就看出方行子是个女子,方行子天天不离皇上左右,皇上会闻不到一点脂粉气?

朱允炆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实在不愿让她回来,就算了,宫斗也不过哭闹几天而已,别再拐弯抹角地说这事了。”

马皇后说:“这臣妾可不敢,皇上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侍卫,却让我给赶走了,我不成后宫母老虎了?我可不担这个恶名。那我就叫宁福传旨,还让方行子以男装入宫吧。”

朱允炆不置可否地站起来,马皇后问他夜里是不是还要去殿上办事?朱允炆说:“朱棣这一反,弄不好就天下大乱,朕寝食难安啊。”

马皇后说:“谋反必不得人心。臣妾以为这倒是好事。他离败亡不远了。”朱允炆说:“有人谋反,怎么倒成了好事?”

马皇后说,这就像脓疱一样,鼓出头,流出脓来,也就快好了。

朱允炆说,“也说的是,早有人说,他迟早必反,早反比晚反好,早铲除早放心。”马皇后说:“皇上不是委派了老将耿炳文挂帅出征了吗?天人协力,上下同心,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说,朱允炆脸上有了笑容。他说起了值得感叹的旧事,去年有一个胆大狂徒,才是一个县里管生员的教谕,品级不入流,他居然斗胆上疏,言一年内燕王必反,让朕早早除掉,以绝后患。

马皇后说,品级不在高低,不是不幸被这个小人物言中了吗?

朱允炆说,幸亏朕当时没有杀他,而是押在牢中了,到今天还有个补救机会。当年被太祖皇帝杀掉的叶伯巨就没有程济这么幸运了。

马皇后却不知道叶伯巨是谁。

“也是个小官。”朱允炆说,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诸子为王,叶伯巨反对,他说,晋朝八王之乱的教训就在昨天,这是为天下埋下了隐患,久后必自食恶果,这下子惹得太祖高皇帝大发雷霆万钧之怒,骂他是离间皇上的骨肉,甚至要抓来亲手射死他。如果当年太祖高皇帝冷静一些,听听这逆耳忠言,也许他今天就不必面对朱棣造反的困扰了。

马皇后问,那这姓程的现在哪里呀?依她的意思,这是应该大加褒奖的人。朱允炆感慨地说:“在狱中。若不是方孝孺提醒朕,朕早把他忘了。”说到这里,他突发奇想,他想到刑部大牢走一趟。

马皇后很吃惊,皇上去那种地方?

朱允炆很有几分得意,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去过牢中吧?他要破个例,亲自接那程济出来,也算是他的愧悔吧。

马皇后很赞成,这必是千古流传的美谈。皇上自登大位以来,就倡导仁孝,图文治,这固然好,但会不会适得其反呢?太祖高皇帝以威猛严峻之法治国,一样有太平盛世呀。

朱允炆说都对,都好,此一时彼一时呀。

? 吃了一年猪食,换来军师之位

刑部大牢里,程济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停当,穿戴整齐,然后坐在床上,如同和尚打坐一样。

方行子这次来探监,又是男装了,她说:“你就这么静等啊?万一大赦令不来呢?皇上操心的事万万千,说不定就把你给忘了呢。”

程济坚信,即使皇上忘了,令尊大人必不会遗忘的。上次探访,方行子不也这么说的吗?话音刚落,忽然外面骚动起来。好多牢子跑动起来,扫地的、洒水的、点熏香的、喷花露水的……忙得团团转。

方行子觉得奇怪,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汤浇蚁穴似的。程济笑嘻嘻地说,救他出苦海的活菩萨到了。

只见先有刑部侍郎、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一拨刑部大员到来,接着是提着宫灯的太监执事,随后是护卫,再后才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和刑部尚书暴昭等大员簇拥着朱允炆进了牢房长廊。

皇上光临这人间最黑暗的地方,亘古无有,怎能不轰动?狱中大小管事的齐刷刷跪接,一片山呼万岁声。牢里犯人都挤到栏杆前看热闹,皇上什么样,他们各有各的想象,不会雷同,今个皇上真来了,而且是来到人间最龌龊的地方,这是牢头、牢子们想不到的,都想见识见识。

朱允炆环顾黑漆漆的狱墙,不断地皱着眉头,狱中的气味真难闻。在刑部侍郎引导下,朱允炆一直来到已敞开大门的程济牢房前。

程济一见皇上驾到,立刻从床上滚下来,跪下说:“罪臣程济恭请圣安。”皇上说:“你起来吧,你何罪之有啊!”他发现程济衣服又新又干净,便问暴昭,刑部大牢里的囚犯都穿得这么体面吗?暴昭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程济奏道,这是方侍卫给他拿来换上的。平时,如不是方家父女照顾,他也必定与别的囚犯一样,穿破烂囚衣,吃猪狗食。他从铺下拿出一本写满字的本子,呈上说,牢中吃犯人、索要贿赂,以犯人制犯人,诬陷好人,袒护败类,贪赃枉法,一切人间丑事,这里应有尽有,人间闻所未闻的,这里也有。他本人没白坐一年牢,已将这乌七八糟的事全写下来了,供皇上有闲时一览。皇上随便翻了几页,看了那些刑部大员一眼,人人都面如土色。

朱允炆说:“很好,你虽身处逆境,仍不忘为社稷尽力,朕欣慰有你这样的诤臣。这一年让你吃苦了,还有六天,就是你与朕打赌的期限。你赢了,你赢的只是你的一条命,朕输得却很惨,不得不忍受遍地烽火的痛苦。”程济说他其实并不愿意赢,这代价太大了,可他若输了,他的命就没了,请皇上谅解。

朱允炆说:“看见你在牢中过了一年还这么健朗,朕很欣慰。”

程济从灯影里拉出方行子说:“如果没有她,我早瘐死狱中了。方侍卫说是奉圣上之命来优待我的,臣感恩不尽。”

朱允炆这才发现方行子先他而来,她又是一身男装了,朱允炆十分意外,他深情地看了方行子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朱允炆说:“程爱卿,朕已进你为翰林院编修。又让耿炳文挂征燕大将军印刻日出征,想让你随军出征,不知你是否愿意。”

程济说:“我可不会打仗啊。”

朱允炆说:“不要你上阵,运筹帷幄就行了。你充任耿炳文的军师,护卫诸将北征。”

程济显然毫无思想准备,怔了一下,又观察大臣们的反应后才趴下去叩头:“臣谢恩领旨,只怕臣不是这块料,耽误了大事……”

齐泰说:“好在耿炳文是一员文武兼备的宿将,你不过随军历练历练而已,不必紧张。”

程济爬起来说:“这臣就稍感轻松了。”

? 程济谏劝方孝孺

圣旨一下,南京景清的宅第立即被锦衣卫士兵包围了,张信老小都在北平,南京旧居不过是空巢,对他虽也有诛灭三族之令,却是鞭长莫及了。景府祸从天降,男女老幼,不分主仆,所有的人都被押到院子里,按图索骥,亲戚也陆续抓到,圈到一起,几进院子里一片啼哭声。士兵们正在钉门查封财物。

是柳如烟把这消息透露给景展翼的,景展翼疯了一样跑出方府,直奔她一直没敢回的家。柳如烟死活拦挡不住,只好紧紧跟着,他怕有人认出景展翼,那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柳如烟好歹在景府大门外追上了她,把她拖住,他们杂在围观者中间,景展翼流着泪,看着亲人们被绳子捆绑着,正鱼贯押解出府,她看见了白发苍苍的祖父,他本来在乡村颐养天年,也不能幸免。还有伯父、叔叔、伯母、婶娘,她也看到了姑姑、姨父和外祖母,还有表弟、表妹、侄女、外甥……景府内外哭声震天。

围观者越来越多,有感叹官场风云难测的,也有替景家抱不平的。人群中有各种议论:“这是犯了谋反罪呀。”“听说景御史投了燕王朱棣。”“这些人都要杀头吧?”“杀头便宜了,皇上心软,没有诛灭九族,这才杀三族。”“杀三族就这么一大串,若是株连九族,还不得摆满一条街呀?”“当官有啥好,登得高跌得重……”

听着这些刺心的议论,柳如烟想拉景展翼退出来,他劝景展翼赶快离开,万一有人指认出她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景展翼不肯走,她说:“全家人都遭难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跟他们一起去。”说着真的往前跑,柳如烟急得拼命拉也拉不住,急出一头汗来。就在这紧急关头,方行子骑马赶到,她仍是男装,她跳下马,冲过来,扯住景展翼,不由分说,啪啪打了她两个耳光,厉声说:“你这个疯丫头,到处找不着你,跑这看热闹来了。”

这两巴掌打得周围的人都发愣,柳如烟却舒了一口气。

不等景展翼反应过来,方行子拦腰抱住她,送上马背,自己从后面跳上去,打马飞奔而去。回到方家客厅,景展翼不吃不喝也不睡,一直坐在那里以泪洗面。方行子和柳如烟在一旁陪她,不停地解劝。

柳如烟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震怒,谁也无法挽回,你既已逃脱,还飞蛾扑火,不是太傻了吗?

景展翼觉得这是天大的冤案,她至死不相信,她父亲会是没有操守的人。柳如烟也说冤枉,可这是来自朝廷的冤案,谁能翻?君命如山啊,谁能力挽狂澜?病急乱投医,景展翼忽然央求方行子说:“你在皇上那有面子,你去求求皇上吧。”

柳如烟没吭声,他明知这不可能,是给方行子出难题。却不料,方行子竟慨然应允。她说:“也许有一线生机,不过,我一个人的面子还不够大,我要和景展翼一起进宫去面圣。”

“我?”景展翼愣了,她说,“我是该杀之人啊,还能去求情?”

柳如烟也感到这太荒唐了,她去了,只能是火上浇油,于事无补。

方行子说:“你们没有我了解皇上。你知道吗?你画的那幅群虎图一直挂在皇上的谨身殿上。”说明景展翼在皇上心中是有位置的。

方行子接着说:“按宫里的规矩,每隔两个月,御用监就会把各宫、各殿所摆设的围屏、紫檀、象牙、乌木螺甸玩器、字画都换一茬,唯有这幅群虎图皇上一直不让换,而且我看见他有好几次站在画前良久地沉思。”柳如烟有点动心:“那不妨试试。”

方行子说:“你们别操心了,听我安排,我马上进宫去,再晚了就人头落地了。”她决定单枪匹马地先去闯一下。

与此同时,方孝孺正在方家书房陪来访的程济说话。精神抖擞的程济今非昔比了,他是来谢方家父女救命之恩的,他说大难不死,能有今天,全是老师仗义执言,活命之恩啊。

方孝孺说,皇上毕竟仁慈肯纳谏,这若是太祖高皇帝,他早没命了,叶伯巨死得冤不冤。接着嘱咐他说,皇上对程济很破格了,用他这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当耿炳文的军师,真是想不到,愿他好自为之,别辜负了皇恩。程济仔细地看过朱棣的文告,也看过皇上的讨伐檄文,他觉得有些隐忧。

方孝孺笑道,文字优劣不足以得天下,平叛打仗要靠军队。

程济说:“人心更重要啊。老师恕我直言,我看朱棣的文告写得大气磅礴,具有煽惑人心的功效,他本无理,却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很值得人同情,不明真相的人容易倒向他。”方孝孺不以为然,谎言岂能掩盖法理。程济接着说:“皇上的讨伐檄文,文字工整,引经据典,文采更自不必说了,学生一眼即可认出是老师文笔。”方孝孺听出他好像不以为然,就叫他不妨直说。

程济说:“那我就不揣冒昧了,我说的缺陷并不是老师的,而是与当今天子所行的治国之策是一脉相承的。”

皇上的治国之策如有失误,方孝孺承认,也是他的责任。

程济便侃侃而谈。在他看来,檄文应是言辞犀利的战表,是讨伐其滔天大罪的号令,可这一篇,却成了辩冤词,通篇充满了“骨肉至亲”“亲亲怀旧”之类的词,对皇上削藩一举都不够理直气壮。好像有短处在朱棣之手。程济以为手太软、心太慈,而朝廷与朱棣之争,已不是家长里短的叔侄之争,这是在动刀动枪,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呀。

方孝孺受到了震动,后生可畏呀。他说:“也许你是对的。方行子就说过,秀才治国会越治越乱。”

程济趁机举一反三,劝老师别把皇上一味地往尧舜、周公那里引,后人除了在周礼上看到古时所谓盛世的描绘,别无证据,程济甚至疑心那是怀有理想的文人编出来的。即使有过,像井田制,今天搬了来也不适用了。方孝孺一向谦和的笑容不见了,让他生气、失态本来很难,但他今天认真生气了。他什么都能接受,唯独你否定周公之治,是他不能容忍的。他竟不顾礼貌,拂袖而去。

? 来者不善

耿炳文率大军北上伐燕,对朱棣来说,有泰山压顶之势。燕军里奔走相告,人人皆有惧色。朱棣不能露出半点怯懦和迟疑。他把朱高煦和袁珙从前线召回来,在东大殿接待从前方归来的朱高煦和袁珙。

朱高煦一身铠甲,他只向朱棣拱拱手,说:“儿臣重甲在身,恕不能行大礼了。”袁珙却不能不做出下跪的姿态,朱棣抬抬手说:“都免了,都免了。”二人落座后,朱棣问:“南军果然来势凶猛吗?”

袁珙回答,号称百万,那只号称而已,但三十万是有的。即使是十万,我们也是寡不敌众。朱高煦是经过侦察的,南军部署了三道防线。都督徐凯的偏师进驻河间还不算。前锋潘忠和杨松驻扎在莫州。耿炳文中军驻真定,另有一万精兵进抵雄县。

袁珙又作了补充,大概由于朝廷在北平的官员大多降了殿下,他们又在真定设立了一个平燕布政司,派刑部尚书暴昭出任北平采访使,兼领布政使。朱棣很感慨,真是来者不善啊,可惜他们讨伐燕王的檄文是败笔,一派酸腐气。不过,这耿炳文是久经沙场,能征惯战,开国老将,只剩他一个了,虽年过花甲,也不可小瞧啊。

朱高煦设想,燕军南进,必破三道防线,他以为宜早动手。晚了,各路勤王援军会蜂拥而至,就更难对付了。朱棣问起官军士气如何?

朱高煦为摸到最准确消息,此前他和袁道长化装混进了真定,袁珙操老本行,是现成的算命先生,朱高煦化装成跟班的。

朱棣笑道,卜卦算命本是袁道长的本行,根本无须化装。你们这样深入虎穴,给我燕军开了个好头,让他们说说所见所闻。

朱高煦说,耿炳文倒不可怕,年老气衰,久有败亡之象。听他的卫兵说,每天中午睡下,不到太阳下山,不准人家叫他,否则就发脾气。这样的人,在家当老爷行,打仗不行了。朱棣笑起来,他很满意,儿子一席话真是石破天惊啊。这情报胜过哪里布防,哪里有多少军队,那是呆板的死情报。朱高煦洋洋得意地接着分析,南军军纪涣散,最近官军驻扎的真定一带,百姓天天杀猪宰羊、家家吃鸡肉。

朱棣不明白这是为何?欢迎犒赏南军也不会这样过分吧?

袁珙笑着揭开了谜底,自己不杀吃,就得被官军抢去呀,还不如先闹个饱肚子。朱棣没乐,由此及彼,他想的是,绝不能蹈官军的覆辙,他要与官军形成泾渭分明的反差,下令马上为燕军制定严厉军纪、军规。奉天靖难,乃正义之师,必须严明军纪,杀人者偿命,抢劫民财者处死、奸淫民妇者死,毁坏农田禾苗者杀,拆毁民屋者杀……

朱高煦说:“这……未免太过苛了吧?”

朱棣说,有惩也有奖。连续半月不犯军规的队伍从上到下奖银子,让他们知道,守军纪也能得到好处。

袁珙觉得很有开创性,古今中外,军纪严格惩罚严厉的不少见,这样奖励守军规的就闻所未闻了。

朱棣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银子,犯不上抢掠了。这正是朱棣立军之基,他要成就一支与南军泾渭分明的大军,这样一来,所过州县,民心所向就在朱棣一方了,没有人心,你的旗帜上写再大、再多的正义也形同虚设。

袁珙赞成说:“殿下这才是真正会用兵呢,回头我来草拟军规。”

朱棣接着说出他的想法,他并不想急于求战。潘忠、杨松是扼守南路吧?这两个都督他都认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不可怕,朱棣要智取,当先击溃潘忠、杨松,袭取雄县,这叫先断其一指。

袁珙佩服朱棣的谋略,感叹极了,天下没人敢给燕王当军师,他什么都胸有成竹了。朱棣说自己不过多看了点兵书而已,当年几次奉太祖命横扫塞北,也与那时的历练有关。

袁珙站起来说:“如没事,我和道衍商议,去草拟军规了。”

朱棣说:“那就辛苦了,越快越好。”袁珙走了出去。

? 朱棣为下属的婚事操心

为打发时光,徐妙锦在教铁凤弹奏古筝。徐妙锦做着示范:“手要这样,这指法最主要,这流水音是划出来的……你再试试。”

于是铁凤又坐下去弹。大门口竹林外,张玉如醉如痴地在听琴,走来走去,有时自己一个人独自傻笑。

几个丫环指指点点地窃笑。一个丫环用方盘端了几块西瓜,另一个提了个板凳走过去,把西瓜放在板凳说:“大热的天,将军吃吧。”

张玉问是谁让送来的?丫环说:“是小姐呀。”

张玉说:“只有铁小姐让送的我才吃。”两个丫环相互看看,掩口笑着跑了回去。一个丫环进来对徐妙锦说:“西瓜送去了,他问是谁送的,他说只有铁小姐送的他才肯吃。”说罢嘻嘻地笑。

铁凤不由得停止了弹奏,徐妙锦说:“坏了,我看这个人疯了。铁丫头,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铁凤说:“他疯不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徐妙锦说:“他为谁天天在宫外守着,为谁害相思,你不知道?你这等于毁了朱棣手下第一员大将啊,朱棣岂能善罢甘休?”

铁凤不爱听,拔腿走了。张玉和铁凤这段公案,此时也正成为朱棣父子的话题。朱高煦忽然转移了话题,他问父王,张玉伤好了没有?朱棣叹口气,说伤怕是在心里。

朱高煦问是怎么回事?大战在即,张玉可不能退坡呀,他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啊。朱棣说,刀伤事小,他害的可能是相思病。

朱高煦想得简单,这叫什么事!他看中谁了?还是那个铁女侠吗?把那女人赏了他就是了嘛。

朱棣说,他有意把高煦妹妹许配给他,他都不干,一心只看上那个女侠客,世上的事,只有男女之情难说。这个女侠,朱高煦在西大殿看过一眼,倒也是国色天香,但他以为,为一个女人丧魂落魄,也不像个男子汉啊。朱棣这几天真有些发愁了,又不好押着他上战场。

朱高煦说,说办就办,就让他和那女侠今晚就成婚,不就完事大吉了吗?朱棣说,没有那么简单,是他亲口答应那女侠,不再逼她嫁给张玉了,岂能出尔反尔?朱高煦说:“这事好办,父王不好出面,交给我吧,我包你三天内让张玉出阵带兵。”朱棣警惕地打量着朱高煦说:“你别胡来,这事和你没关系。”朱高煦说:“好,好,我不管还不行吗?”他嘴上搪塞父亲,心里早打好了主意。

? 难言之隐

佩剑的方行子又回到宫里,站到大殿廊下侍御了。她看见朱允炆心情很烦躁,一个人在殿上走来走去,几个殿上小太监都在廊下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方行子也显得烦躁不安,眼睛一直瞟着朱允炆,她在寻找机会。

朱允炆又站到了群虎图下,直视着。他忽有所感,马上叫:“来人!”四五个小太监一起跑进去,朱允炆挥挥手说:“去,不叫你们。方侍卫呢?”

方行子早已听到了,巴不得叫她,便三脚两步地奔上殿,跪在台阶下:“皇上叫我吗?”朱允炆还在注视着那张画,根本没转过身来,他问:“景家查抄完了吗?”方行子说:“回圣上,这要去问锦衣卫。恐怕早查抄完了。”朱允炆又问:“人还没杀吧?”

“没有。”方行子觉得有门,只要皇上在琢磨这件事,就是他犹豫、有难言之隐。方行子说,按规矩,锦衣卫要呈上名册,等待皇上批了,下旨后才能开斩呢。

“那就好。”朱允炆又不说什么了。

方行子急得不得了,终于鼓起勇气说:“皇上好像有什么心事吧?”朱允炆说了这么一句:“你好大的胆子,还没人敢跟朕这样说话呢。”然后倏然掉过身来,盯着她看,看得方行子不好意思起来,眼睛不敢直视,看桌子角。

朱允炆忍不住乐了:“方才你这表情,可十足是个女孩了。从前朕怎么从没注意?我这么说,皇后却不信,她倒很神,一眼就认出你是女扮男装。你说这是为什么?”方行子没想到皇上跟她讨论这个话题,她认真回答说:“一来,女人看女人,都比男人心细,二来皇上心里装的是天下事,心里、眼里都放不下别的,故而不会注意到我。”

这等于说皇上心里只有天下大事,无暇旁顾,朱允炆当然高兴。他说:“你很会说话,难怪马皇后说你在朕身边长了会……”说到这里,朱允炆突然卡壳,咽下了后面没说完的话,且有三分窘态,这表情可不多见。方行子看在眼中,心里也明白,她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样子,这一瞬间,她觉得皇上也很普通,也很好玩。

也许朱允炆想不到,马皇后在他身边也买通了耳目。侍奉茶水的小太监就是。那个娃娃脸小太监刚从谨身殿跑来,在坤宁宫外等待着拿燕窝粥。马皇后出来了,她身后跟着个宫女,提着一个脱胎漆八仙过海果品盒。从缝隙里冒出丝丝热气。

马皇后对小太监说:“今个这燕窝粥,无论如何让皇上用了。再剩回来,仔细挨板子。”娃娃脸太监可怜巴巴地说:“小的也拗不过皇上啊。”马皇后问他,皇上这会儿做什么呢?

娃娃脸小太监如实说,先前皇上自己在殿上来回走,唉声叹气的,后来方侍卫上殿去了,才有说有笑了。

马皇后蹙起了眉尖问,他们都说了什么?怎么那么高兴?

小太监说:“小的没听见,笨嘴拙舌的也不会学舌。”

马皇后笑道:“小崽子猴精,快去吧,一会燕窝都凉了。”

小太监提起果品盒,一溜烟走了。

? 朱允炆不喝燕窝粥,因为心里有阴影

方行子今天是有备而来,只有哄得皇上高兴,才好为景家一门老小求情。她见朱允炆脸上有了笑容,趁这气氛不错,她赶紧说:“方才皇上说我好大胆子,把到嘴边的一句话也吓回去了。”

朱允炆说:“赦你无罪,说吧。”

方行子望着群虎图说:“皇上久久地看着这张群虎图,是不是睹物思人了呀?”

朱允炆点点头,告诉她,当初柳如烟说,景御史有个会画画的女儿,丹青一绝,朱允炆便无意中向景清索画。后来景清送来的就是这一张。方行子说,好像为这幅画,皇上还专门召景清女儿上过殿?

朱允炆问她怎么会知道?方行子粲然一笑,并没正面回答,她说道:“皇上是为这群虎中间有一只病弱之虎而不高兴吧?”

朱允炆说:“也没有。那景展翼不像是闺阁中人,她实际是以画讽谏,暗示当今天下是藩王强大而君王弱,恐有危险,不幸被她言中了。”说到这里,他不禁喟然长叹。

方行子抓住机会切入话题:“可这对皇上如此忠诚的人,马上要做刀下之鬼了,皇上能无恻隐之心吗?”

朱允炆听了,浑身为之一震。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忍的神色。他问:“景展翼也被拘捕了吗?”方行子故意含混其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朱允炆说:“你去传朕旨意,赦免景展翼死罪。”

方行子说:“回皇上,是我欺君了,景展翼并没被抓,她当时在我那里,听到景府满门抄斩的消息,她上来愚劲了,誓不独生,闯了回去,是我骑快马把她拉了回来。”

朱允炆有点意外,他说:“你知道你私放钦犯是抗旨之罪吗?”

方行子说:“微臣更知道皇上仁爱之心,最终必定能赦免景展翼,这不是赦免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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