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借办公,提前朝拜
山东参政铁铉是个仪表不俗的人,脸色红润,相貌堂堂,他骑马带随从来到朱棣的辕门前,从里面走出满脸堆笑的北平按察使陈瑛,向他连连拱手说:“久违了,铁年兄,别来无恙啊。听说铁大人大驾光临,燕王遣小弟在此恭候多时了。”
铁铉下马,二人执手相见,陈瑛所以称他为年兄,是因为他们是同榜进士,他们外放前,又同在翰林院供奉过。铁铉说:“你我是同年,如同兄弟,你这么客气,我可受不了啦。”
陈瑛与铁铉并肩往里走,陈瑛告诉他:“燕王听说你来,甚是高兴,几次说要我引见呢。”
对陈瑛的话,铁铉在心里是要榨去水分的,铁铉太了解他的为人了。所以铁铉有几分警惕地说:“这么说,陈兄和燕王走得很近呀?”
陈瑛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当着的北平按察使可不是燕王府的属官。陈瑛于是忙着解释,再近,也近不过朝廷。不过,他称燕王行侠仗义,为人豪爽,是可以做朋友的。他说这次与燕王吊丧之师同行,也只是图个方便,他本来也要回南京都察院衙门去办差述职的。
铁铉还是好心地提醒他,他当的北平按察使,可是朝廷的命官,并非燕王府的差事,提醒他审慎为好。
陈瑛一惊,马上又若无其事地说:“你我都是吃皇粮的,能连大小里外都不懂吗?”
铁铉又故意问他,燕王进京吊丧,怎么停在临淮关不走了?
陈瑛早明白铁铉是明知故问,但不好揭穿,就说,这不是朝廷搬出先帝遗诏往回堵他吗?执意进京,不是抗旨了吗?陈瑛说,朝廷是有些心虚,底气不足,不然何惧之有。
这口气,简直是公然站在燕王一边说话了。铁铉说,燕王这样白盔白甲地奔丧,谁看了都有杀气腾腾的感觉,也难怪朝廷介意。臣子应守臣子之道。
陈瑛心想,你还是这么古板,便不想再说下去,随后要带他去见燕王,说燕王会喜欢上他的,良禽择木而栖呀。
铁铉心里暗笑,陈瑛后一句有点不伦不类,谁是木?谁是良禽?陈瑛岂不是弄混了。
铁铉板着面孔声称,燕王过境,他只是礼节上的拜会,与良禽择木有什么关系!况且,他也得到朝廷旨意,协助方孝孺劝阻执意进京吊丧的朱棣,所以他是因公而来。
陈瑛没想到他是衔命而来,便不做声了。
燕王让朝廷背黑锅
朱棣和徐王妃、道衍在朱棣帐篷里商议方孝孺的建议。徐王妃埋怨朱棣,不该答应让高炽兄弟三人进京去,她担心,万一不放他们回来怎么办?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朱棣岂不明白会有凶险?但这是一种补救,只有这样做,才证明他朱棣并无二心。也算他的一个表白,让朝廷不再对他剑拔弩张,也省得什么也没做就背上骂名。
出于人格的尊重,道衍认定方孝孺是个谦谦君子,他绝不会包藏祸心的,他这样建议,一是满足了燕王进京吊丧的意愿,又不违先帝遗诏,不让新皇帝害怕,是很体面的。
朱棣说,如果新皇帝胆敢把他的三个儿子扣为人质,那他在天下人面前可就理亏了。
道衍也说不会的。新皇帝孱弱,心虚,他时刻防着手握重兵的藩王叔叔们逼宫夺位,这也是不难理解的。世子他们不带兵马入京,对皇权构不成威胁,朝廷不会担心,也没有理由扣为人质。
徐王妃心里并不托底,见他们都这么放心,她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她建议把朱高煦留下。老二生性鲁莽、暴躁,徐王妃担心他会不受约束,万一在京城闯出点乱子来,可就不好收拾了。
朱棣并不担心,有世子高炽呢,他友爱仁义,会管束两个弟弟的。何况,朱高煦虽无城府,也并不愚笨,朱棣心里还是泾渭分明的。
徐王妃依然坚持,她认为老二是个惹祸的坯子,还是把他留在身边的好,不必三个儿子都去吧?为什么孤注一掷呢?
朱棣怔了一下,“孤注一掷”的话起了作用,很有刺激性。朱棣旋即赞徐王妃说的是,就决定让世子带老三去,老二留下。
道衍出了个主意,徐妙锦不是也要回京吗?可让她带世子们同去,她在皇上那里都有面子,有她在,可保无虞。
朱棣称这是个好主意。确实,妙锦在朝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人缘,有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徐王妃想起这次行动,心里很不是滋味,早知这样,何必兴师动众带兵南下?既招摇过市,又惹人猜忌。
朱棣目视道衍说,即使无功而返,也不虚此行。一来带兵吊丧,并不违祖制,他的本意就是要让朱允炆怵惮,虽未去南京,目的已达到,朝廷畏他如畏虎,这就够了。这也是一种计谋,把朝廷推到不义的地步,新皇帝不准外藩吊丧,显得小气、没心胸。朱棣反倒认为理在我手,天下人自有公论。
道衍微笑点头,也认为此举有得有失,得大于失。燕王本来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必要白盔白甲直入京师的,未尝不是个昭显威风的机会,他故意说,不知殿下为什么突然改弦更张了?
朱棣口不对心地说,背着抗旨的罪名总不好吧?
道衍不高兴朱棣的口是心非,他说,如果他们不预做准备,不在淮河、长江一线布下重兵,殿下也会这么决定吗?
朱棣借哈哈大笑来掩饰他的不自然,他也觉得跟忠心耿耿的道衍藏奸耍心眼有点不仗义。
徐王妃听明白了,心里未免担忧,朝廷会不会是视燕王朱棣为逆子贰臣了呀?
朱棣又恢复了故我常态,他坦然地说,疑人者一是心虚二是怯懦,胜者王侯败者贼,标注在青史里的才是定论。道衍胸有成竹地微笑着。
这时小太监郑和来报,北平按察使陈瑛带山东参政铁铉来拜见殿下,问是否让他们进来?
朱棣说,铁铉是天下栋梁之材呀,岂有不见之礼?连说快请,快请,并且亲自迎到了帐外。徐王妃说她回避了,从侧门出去。
道衍也站起来往外走,声称他这和尚也不便在座。朱棣急忙挽留,他离开,就大可不必了。他这大法师是先皇在世时,为朱棣随时超度母后亡灵方便,特地指定跟他来到藩国的,所以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道衍对铁铉也有耳闻,他认为铁铉不同于陈瑛,此人少年时历经寒苦,得以两榜高中,为人正派,有刚直不阿的政声,办事认真,执拗,因此他提醒朱棣,与他交谈但说三分话为好,尽量做官样文章,想结交他,也不要速成,欲速则不达。
朱棣自信地笑笑,他过度相信自己的魅力,凡与他交往的人,没有不与他推心置腹的,除非他看不上人家。
道衍心里想,你试试看吧,碰了壁就知道水深水浅了。于是他淡淡一笑,还是决定回避,走了出去。
上面放过的,下面照样抓
在铁铉一行临时下榻的平安客栈,闲散客人全被赶走了,成了铁参政的临时官邸。大门、二门和客栈四周都有士兵持械放哨,门前竖起了“山东参政”和“回避、肃静”的牌子。
一间临时客厅里,孟泉林半卧在长凳上,袒露着受伤的左肩,有一个布衣葛巾的郎中正为他敷药,先是用火烧热尖刀消毒,割开脓肿处,放了很多脓血,割去了烂肉,才敷药。大夫一边处置一边埋怨孟泉林太大意了,也赞扬他有关云长之风,能忍受刮骨疗毒之痛而不吭一声。
铁凤亲自端着一盆热水在一旁伺候。她担心会不会落下残疾。郎中说,现在看不会,再迟两天就不好说了。好在没伤着筋骨,皮肉之伤而已。他让小姐放心好了,十天半个月即可痊愈。
包扎完毕,郎中接了铁凤送上的诊金,由一位衙役送出了门外。孟泉林披衣坐起,说:“谢谢小姐为我破费。”
铁凤半开玩笑地说,拜师学艺,总得出点束修费的,这点诊金可是不够啊。
孟泉林说:“你拜我这样一个倒运的师傅,你会后悔的。”
一听他说“倒运”,铁凤一边给他沏茶,一边说:“你别吓唬我,你不会是受朝廷追捕缉拿的钦犯吧?”
孟泉林接过那杯茶说:“真让你说对了。我真的是洪武皇帝悬赏捉拿的钦命要犯,你再不敢认我为师了吧?”铁凤怔了一下,说他骗人!哪有那么巧?
“他并没骗人,他确是钦犯,逃亡了多年。”铁凤没想到,这时方行子应声而入,并且接上了话茬。
铁凤惊喜万状地扑上来抱住方行子,笑着说:“我和父亲正要去看你和舅舅呢,你倒先找上门来了。哎,你怎么又女扮男装?说真的,你扮了男装,更好看。”
方行子矜持地笑着,斜了坐在一旁笑着的孟泉林一眼,对铁凤说:“你还是这么快人快语,说起来就没完。”
铁凤拉着方行子走到孟泉林面前说:“来,我引见一下,这是我表姐方行子,与我同年,比我大一个月。这位嘛,是我新拜的师傅。”
孟泉林和方行子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铁凤莫名其妙,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得要领,不知他们笑什么?方行子说:“孟师傅就是我的师傅啊!”
“怪不得呢!”铁凤恍然大悟,“难怪你的武艺那么高强,名师出高徒啊。对了,方才你一进屋就说他是钦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行子说:“还不是蓝党一案株连的!”她随后深情地看了孟泉林一眼,又宽慰他说,不过,一阵大风吹散了满天云彩,不必再东躲西藏了,新皇帝下诏大赦天下了。
大赦天下,这是十年九不遇的事,大赦,就意味着监中犯人全放,通缉追捕的人也一律豁免。铁凤听了这消息,比谁都高兴,她说:“这下好了,师傅可以专心致志地教我们武艺了。”
但孟泉林脸上并无高兴的表情,显得无动于衷。铁凤诧异地问:“怎么,师傅不高兴?”
方行子说:“下令追捕他的洪武皇帝不在了,没下过诏的人更不会放过他。”
铁凤诧异地问:“是谁?”
方行子说:“这个人,也正是师傅想杀的人。”她关切地走过去抚摸着他的伤臂问:“又没得手,是吗?”
孟泉林不在乎地说:“是呀,我没得手,他倒给我留下点记号。”
铁凤这才明白,原来他胳膊上的伤是去对仇人行刺时落下的,她追问师傅:“你的仇人是谁呀?告诉我,徒弟替你去报仇雪恨!”
方行子说:“说出来吓你一跳,这仇人就是燕王。”铁凤说,那要看是非曲直,看理在谁手了。孟泉林和方行子都笑了。
孟泉林问方行子,她怎么知道师傅在这?还是来看她表妹,偶然碰上他的?方行子说,昨天就从燕王营寨里传出消息,说有刺客潜入,企图谋刺燕王未成,她一猜就是师傅孟泉林。
孟泉林惋惜懊恼地说,朱棣命不该绝呀,他并不灰心,他说总有一天,朱棣会死在他手里,孟泉林所以苟活下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了朱棣,为蓝玉,为冤死的两万多人,为自己的亲人复仇。
铁凤不明白,朱棣这么可恨吗?在官场和民间,燕王口碑很好啊,他几次带兵出大漠扫北,都是高奏凯歌,她还听说,朱棣把北平封国也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拥戴他。
孟泉林说,他的政声好与坏,这与他没关系。如果你铁凤一家七口都被他所害,你要不要报仇?
铁凤立即表白了自己的态度,既然朱棣是师傅的仇人,也就是徒弟的仇人。将来再去行刺时,带上她做帮手,她二话没有。说得孟泉林和方行子都笑了,孟泉林喜欢她这痛快的巾帼男儿性格。
郑和看穿朱棣的隐秘
天已经很晚了,淮河岸上湿地和草丛里蛙声成阵。徐妙锦的帐篷里灯烛辉煌,徐妙锦正在弹奏古筝,那是一支温婉而稍带凄楚的古曲,琴声融入蛙鸣,别有一番韵味。几个侍女里里外外地在忙着打洗面水,准备她卸妆时的用物。
朱棣的大帐就在徐妙锦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片红柳树林,红柳生在一片水洼地里。古筝的琴音飞越红柳林,深深地吸引着他。
朱棣站在门前来回走动着。古筝的优美琴韵不时飘来,拨动他的心弦,他的心里就像有无数的小蚂蚁在爬,痒痒的,一种无法言传又无法抑制的欲望在他心底涌动着。
其实他的内心世界,就连近侍太监郑和都意会了,郑和与一个小太监在朱棣身后咬了一阵耳朵,上前说:“殿下,小的去告诉徐妙锦接驾呀?”在郑和看来,这是一个很讨好的建议。
朱棣倒是没有想到郑和居然窥视到了他内心的隐秘,他有一种突兀感,也多少有些被冒犯、被轻侮的羞愤感,但近侍的举动毕竟是讨好的表示,绝无敌意。他愣了一下,故作发怒状:“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徐妙锦那里了?”
郑和知道这次拍马拍到蹄子上去了,是他侍奉亲王殿下的一次小小失误,至少是火候没看准。他轻轻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说:“我多嘴,舌头上若不长疔才怪呢。”
朱棣被他逗乐了。他让郑和告诉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念头冒出来?
郑和那张娃娃脸和一对小圆眼睛里充满了机智和小狡猾,他说,别说殿下呀,就是他这样的“刑余小人”,听见这美妙的琴声也动心啊,更何况徐妙锦长得那么好看……
这话说得朱棣眉开眼笑,他用手指头点着郑和的脑门说:“你这个小猴崽子!连你都不安分啊!”停了一下,他又皱起了眉毛:“你方才说什么?说你自己是‘刑余小人’?”
郑和眨着眼,惶惑地问:“殿下,小的没说错吧?”
“错倒没错。”朱棣说,“这话是骂你们太监的,你明白吗?”郑和沉默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朱棣很奇怪,这个叫法,是文人在书卷中挖苦太监的称谓,阉割生殖器,不管是否自愿,与古时候的宫刑是一样的割法,说是“刑”也并不过分。只是,他虽粗识几个字,即使不算胸无点墨,也不会懂什么“刑余小人”,小太监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郑和低下头说:“回殿下,郑和不敢说。”
朱棣说:“有什么不敢说的!”
郑和说:“我该死,不该偷看殿下书案上的信札。是在殿下书房里看见陈瑛在信里这么写的。”
朱棣斜了他一眼,一般说来,太监对亲王书案上的东西,有意看一个字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十个太监九个目不识丁,郑和是个例外,他认那几个字还是朱棣恩赐他,让他学的。
郑和忙给朱棣跪下了,他说自己可不是故意看的。那天他给殿下拾掇书房,一阵大风从殿外吹来,把书信吹了一地,郑和往起收拣时无意中看见的。
朱棣并不怪他,要怪,该怪朱棣自己。太祖高皇帝不准太监们认半个字。朱棣宽厚,让他们识几个眼前的字,郑和这才看得懂啊。叫他们‘刑余小人’,这太阴损了,太监们小小年纪就净了身,够不幸的了,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当太监的呢?朱棣不忍心为这事责难郑和。
郑和感动得热泪盈眶。郑和说:“有殿下这句话,跟着王爷,吃再大的苦,受人再多的白眼,也心甘情愿。”朱棣在他的肩上拍了几下。
朱棣向隔壁一个帐篷望望,小声问郑和,徐王妃卸了妆没有?
郑和会意,说徐王妃早就睡下了。她说头有点痛,睡前刚拔了一个火罐。朱棣点点头,拔腿向发出琴声的徐妙锦住处走去,郑和心头一喜,方才的内疚和自责立刻跑得无影无踪了,他知道燕王是去寻欢作乐了,他急忙紧紧跟随在后面。
当朱棣绕过那片红柳树林接近徐妙锦帐幕时,突然不由自主地站住,原来他发现朱高煦正抱着个大西瓜走进徐妙锦的营帐里去了。
郑和十分扫兴地说:“怎么二王子也去她那?”声音里透着不平和怨恨。朱棣就不是扫兴而是懊恼了。但他不能在小太监面前露出不满或是哪怕少许的妒意,那都会给人留下笑柄,与儿子争风吃醋,传出去毕竟是更为难堪的羞辱。因此他反倒笑了,完全用毫不介意的语气说:“这话说的。他去看自己的亲姨娘,还不应该吗?”
郑和猜到朱棣内心并不会这么平和,便看了朱棣一眼说:“不过,二王子往他姨那跑的也够勤的了。”这是一种暗示。
朱棣听了,沉吟着,什么也没说,倒背着手往回走。
当官的不打送礼的
徐妙锦一抬头,见朱高煦抱着西瓜进来,便停止弹筝,并不热情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朱高煦笑嘻嘻地说:“天热,我给姨娘孝敬个西瓜解解暑啊。”说着向几个侍女摆手,侍女找来水果刀切瓜。
“我说要吃瓜了吗?”徐妙锦对侍女瞪起了眼睛,这显然是说给朱高煦听的。
朱高煦当然听得出来,他说:“姨娘也太过分了吧?当官的还不打送礼的呢。好了,姨娘看不起我,我把西瓜扔出去喂狗。”说着真的抱起西瓜就走。
“你给我站住。”徐妙锦说,“你真是个泼皮无赖,拿你没办法。好了,切西瓜吧。”她怕闹出事来反倒让人家笑话。
朱高煦看着侍女切好了瓜,挑了一块亲自送过去:“姨娘,这块最甜,是西瓜的阳面。”
“你嘴可怪甜的,”徐妙锦说,“我可不吃,你方才都说了,要扔出去喂狗,我吃了不是找骂吗?”
朱高煦说:“好,你不吃,我吃,只要西瓜甜,管它当狗不当狗。”侍女们都在一边窃笑。
朱高煦把西瓜皮一扔,挥手驱赶侍女们,让她们都先出去,说他跟姨娘有重要事说。
侍女们只得往外走。徐妙锦说她马上要睡觉了,她们得服侍她卸妆呢。干吗都支走了呀。嘴上这么说,但她也没加阻止。见侍女们出去,朱高煦涎着脸说:“我服侍姨娘卸妆不是一样吗?”
“扯臊!”徐妙锦说,“你又胡闹,你才比世子小两岁,你哥哥又仁义又懂事,哪像你,永远也长不大。”
朱高煦坐到徐妙锦跟前,说:“论辈儿,我不得不管你叫姨娘,你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呢,你也学着我娘的样子,总想训人。”一边说一边往她跟前凑。
徐妙锦笑着往外推他:“快离我远点,满嘴酒气。”
朱高煦说:“又不亲嘴,怕什么!”
徐妙锦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立刻哭了,她说:“你又来放刁欺侮人,看我不去告你一状!”
朱高煦连忙笑嘻嘻地跪下求饶:“姨娘千万可怜外甥,别去告状,上次你告了我一状,害得我挨了二十军棍,棒疮到如今还没好利索呢。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是酒喝多了,请姨娘原谅。”
“你就会来这套。下次再不放尊重,我定不饶你。就你这样的癞皮样,你爹还说子肖其父,可见你父亲年轻时也不是好东西。”
朱高煦站起来说:“你别连燕王也捎带上一起骂呀!咱们说正经的,我今个真是有事来求姨娘的。”
徐妙锦嗤之以鼻,就抱一个破西瓜来求人呀?
朱高煦说着说着又走板了,他说:“时来运转,说不定送姨娘一顶皇后的凤冠戴呢。”
徐妙锦板起面孔说:“又来了。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呀!三句话不来准下道。说,求我什么事?”
朱高煦诉苦说,本来说好的,他们哥三个一道回南京去代父吊唁,顺便祝贺建文皇帝登基。可不知为什么,成行在即,父王又忽然变卦,不准他去了,单单把他留下了。
徐妙锦说:“我听明白了,你想与他们一起去,对吧?想让我在你母亲跟前说情,对吧?”
“对,”朱高煦说,“又不全对。跟我娘说,不能说没用,但最管用的是直接往父王耳朵里吹风。”
徐妙锦故意推托,跟自己的姐姐说,还行,燕王怎肯听她的?
朱高煦说:“别推托了,依我看,你在父亲面前说句话,远比我娘更有分量呢。”
“又胡说。”她话说得并不严厉,不过,徐妙锦提醒他,进京的差使可是有风险的呀。又何必争呢?再说了,三个儿子同去,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后悔吗?她真不知朱高煦图希个啥!
朱高煦当然有他的小算盘。回到京师,天地骤宽,可以广交朋友,结交朝廷重臣,对未来的仕途无疑是铺路搭桥,他不去,朱高炽、朱高燧岂不是占了便宜!
但朱高煦却没说这个理由,而是涎着脸引到徐妙锦身上,他说,小姨若不回南京,他也不会心动了。徐妙锦脸红了:“少胡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高煦说:“我愿和姨娘亲近,有什么过错?姨娘,答应替我去说吗?”徐妙锦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叹口气说,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今世碰上他这么个混世魔王。朱高煦得意地笑了。
徐妙锦说替他说情可以,不过得答应她一个条件。朱高煦说,别说一条,只要能陪姨娘一起回南京去,就是十条百条也行。
徐妙锦说,就一条,朱高煦得听她的,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朱高煦说,这容易,他满口答应。皇上的话可以不听,姨娘的一定听,言听计从就是了。口说无凭,徐妙锦让他立字据,画上押。这有何难?朱高煦马上答应立字据。
用文官压武官的削藩策略
当年太祖皇帝重臣陶安为他题写的长联仍十分醒目地挂在殿上屏风两侧:“枕怀典籍,与许多圣贤碰头,扇写江山,有一统江山在手。”
新皇帝朱允炆看着这副楹联问他的臣子,听说这副对联是陶安所撰?朱允炆爱其书法,也喜欢其意蕴深远。
齐泰告诉皇帝,这副楹联的上联并不是陶安的。而是太祖高皇帝的戏联,因为陶安喜欢读书,常常枕着书籍睡觉,故有此联,下联才是陶安的。
黄子澄说,果然是千古绝对。
转入正题,朱允炆面对齐泰和黄子澄,很自得地说:“朕昨天一夜没合眼,终于想出个年号来,叫建文如何?”
齐泰说:“建文?这正好与洪武相对应啊。”
黄子澄也觉得正对当今皇上的心思,可以说是绝妙之至!打天下,自然靠洪武,今天下已安定,是该宴武修文了。所以黄子澄对“建文”二字推崇备至,主张即可颁诏天下,正式启用建文年号。
朱允炆认为,当下要务,应该安定人心,应当诏行宽政,赦天下,已经办了,召还流放官员,录用被杀功臣子弟,平田赋,减捐税,以利民休养生息,合併卫所,改吏制……要办的事情太多了,真是千头万绪呀,他希望臣子们替他分忧。
齐泰当即表示,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不过话锋一转,他偷换了概念,他以为,想建文,最该提到日程上的是削藩。藩王拥兵自重,恰恰是“洪武”的产物,不利于“建文”。
“削藩?”朱允炆似乎没有思想准备,他并不是不被强藩所困扰,他说:“这个……急了怕不妥吧?”
其实朱允炆比谁都明白,外藩日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皇祖父高皇帝一共封了二十四个王,他们都是朱允炆的亲叔叔,他即位前后,好几个王都不大安分,燕王更明目张胆地欲带兵进京吊丧,居心叵测。藩王的忧患,已令这个稚嫩的新皇帝寝食难安了。不过,刚上来就削藩,是不是为时过早?人家就会说,太祖尸骨未寒,就同室操戈,一来担着骂名,二来朱允炆一向心软,也不忍心。
齐泰的话说得很重,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又与黄子澄、方孝孺取得了共识。他承认并赞赏皇上,固然仁慈,但忍让则误国。从前太祖用藩王罢勋臣,自有他的道理,如今各藩羽翼已成,甲士少则三千,多则几万,外镇偏圉,内控雄域,他强调这是潜藏之患,迟早必发,早收拾可免去天下大乱之忧。
黄子澄也赶快补充,太祖规定,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可训兵讨之。有了这一条,各王都明目张胆地招兵买马,成为合法,长此下去,一旦有事,朝廷怎么办?不是要深受其害吗?
朱允炆有点不耐烦了,他不愿听这些耸人听闻的言辞。他说,各王接了不准入京吊唁的旨意,不是都回去了,都很安分吗?连大臣们一直担心抗旨的燕王,不也准备勒兵北返了吗?昨天方孝孺已派专使回来奏报,为表亲情、诚意,燕王还特地请旨,拟派世子等三人到京替他吊唁呢。所以朱允炆认为齐、黄二人过于杞人忧天了。
齐泰、黄子澄相互看了一眼,齐泰说了句“陛下英明”,随后又一针见血地指出,若不是朝廷派徐辉祖、梅殷陈兵江淮要冲,燕王也不会这么乖吧?朱允炆皱眉挥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有流言说,朕用了一个秀才内阁,你们确实是一帮文人,打天下靠武功,治天下非文治不可,自从前朝出了胡惟庸案,太祖下诏提升六部以分权,永不再设丞相,利弊到底如何?你们也要有个章程才好。”
齐泰答应着。他陈述己见,废相升六部,以保障天子威福不下移,这是利,但六部尚书才是二品官,低于五军都督府长官,这是弊,势必造成事无巨细都由皇上一统,皇上也未免过于操劳了。
朱允炆说他倒不怕起早晏眠理政,他想将六部品级提到一品,让六部参与机务,有议政权力,他让齐泰他们议一议,看行不行?
黄子澄立即表示,他们也早有此意,他准备回头把改革吏治的章程呈上御览。朱允炆也就表示满意了。
朱棣冒雨送铁铉
天阴得很沉,铅云贴着帐幕奔突,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满地泥水。冗长的宴请总算结束了,对于不善交际的铁铉来说,简直是遭罪。当铁铉踏着泥水从朱棣大营告辞出来时,朱棣一行送出很远,出了辕门,仍由陈瑛相送。陈瑛与铁铉合撑一把桐油纸伞,陈瑛很得意地说:“你没想到燕王会这样隆重地宴请你吧?”
铁铉的确没想到,他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来传达圣上旨意,顺便礼节性地拜见一下而已,不过因盛情难却,不得不吃了朱棣一顿饭。
陈瑛的兴奋劲反倒远远超过铁铉本人,他一再问,是不是一见倾心了?言下之意,铁铉必然为藩王的热诚所打动。铁铉也不便扫他兴,就说燕王倒是一位礼贤下士的藩王。
陈瑛却说,也不尽然,也分对谁,他景仰的人才会有此隆遇。言外之意,燕王对铁铉是特别高看一眼,他自然应感恩戴德了。
铁铉说:“我有什么可称道的?都是你毫无分寸地鼓吹。”
陈瑛问:“席间他说,他运气不佳,身边没你这样的贤良方正之士,你听出弦外之音了吗?”
铁铉摇头,故意说他没有听出什么。陈瑛点破了机关,燕王想把铁铉要到燕王府去,又怕铁铉感到委屈,所以他才叹息着说,他不好委屈人啊。
铁铉在席间早听明白了,他用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避免了正面回答,现在也一样,他把话引回到陈瑛身上说:“这么说,你老兄想攀上燕王府的高枝喽?”
陈瑛笑着遮掩:“我没你这样的才气和名气,我倒愿意攀龙附凤,可他也不肯要我呀。”
铁铉半开玩笑道,可以卖身投靠,以显真诚啊!
“你骂我!”陈瑛点着他的鼻子说,二人大乐。
雨越下越大,坐骑拼命地抖着鬃毛上的雨珠。他们刚走到辕门,铁铉从侍从手上接过马缰绳,正要上马,没想到朱棣又从后面追出来,高声叫道:“铁先生留步。”
铁铉转过身,发现朱棣伞也不打,冒着雨踏着泥泞奔过来,小太监郑和与另一个太监一人打一把伞,在后头猛追。
铁铉大为感动,拱手说:“不敢劳动殿下,下这么大雨,别浇着受了寒,快请回吧。”
朱棣推开撑伞的郑和,铁铉也从陈瑛的伞下走出来任雨淋着。朱棣这才从郑和手里接过伞,说:“好,好,咱们都打伞,好吧?”
铁铉只好重新站到伞下,因为风吹雨斜,他们身上都打得透湿。
朱棣对铁铉说,如果不是在客中,他本当好好招待他的,这里只能是村酒粗饭,慢待先生了。他诚恳地说,与铁先生虽是初见,他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陈按察使没少鼓吹,一再叹息相见恨晚。
铁铉笑着说:“陈瑛的话,殿下不能偏听,他与我同年,还有不吹捧的吗?”
朱棣又说,他在客中,没什么礼物可送,一点薄礼,请铁铉笑纳。他身后的小太监郑和双手递上个锦盒。
这令铁铉很感意外,忙双手推拒说:“这可不敢当。我怎么敢要殿下的礼物呢?只有我孝敬大人才是呀,这万万使不得。”
朱棣说:“这是瞧不起我呀,我虽贵为藩王,却喜欢结交天下贤士,作为朋友,你不应该拒绝我吧?”
这一说,铁铉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他只好接过那锦盒,一时无法猜测锦盒中为何物,既不能当朱棣面拆看,又不好发问,退回,又等于打他脸,想了想,只好权且收下,于是铁铉再拜称谢道:“这可真是无功受禄了,我可是无法报答殿下了。”
陈瑛在一旁敲边鼓说,想报答有何难?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不就完了吗?
朱棣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本藩别无所求,将来你我危难时相见,先生肯高抬贵手就行了。”
此言一出,不但铁铉吃了一惊,连陈瑛也暗自惊异,不禁互相看看,这是一种预言吗?还是某种暗示?铁铉不管从哪个角度听,这话都带着不祥的色彩。
在他陷入沉思的当儿,燕王朱棣早又谈笑风生了:“好吧,就此别过,望你好好当个为百姓办事的父母官。”
铁铉也早恢复了常态,又是一揖:“谢谢殿下。”
朱棣笑吟吟地抬抬手:“请上马。”
铁铉跨上湿漉漉的马背,与朱棣、陈瑛拱手而别。朱棣一直站在风雨中,直到望不到铁铉的身影才转身回去,全身已淋得透湿了。
退礼也讲艺术
转天,铁铉回济南之前,绕到临淮关,走进方孝孺下榻的小客栈。方孝孺关照店家整治了一桌菜肴,留铁铉小酌。方孝孺给他斟了满满的一大盏,铁铉说:“你想灌醉我吗?”
方孝孺笑着说,连能喝斗酒的燕王都没灌醉的人,怎么倒怕我呢?
铁铉说,那岂是敢放开量真喝酒的地方?他怎么能醉。方孝孺问他,久闻燕王有信陵君、孟尝君的风范,想不到果然礼贤下士。他问妹夫,印象如何?
铁铉却说,礼贤下士者有两种人,一种是正人君子,一种是有不可告人心理的小人。以他的说法,“礼贤下士”并不见得是美德。
方孝孺便问燕王是哪一种?铁铉说他暂时看不透。难怪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奔附于燕王,他确有让人心动之处。最后铁铉连说了几个“可惜呀,可惜……”
方孝孺笑问他,连说好几个可惜是何意呀?
铁铉说,你号称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都不明白,天下还会有明白人了吗?
方孝孺会心地一笑,说:“可惜他不是天子,对不对?”
铁铉默认了,因此也更令人胆寒。铁铉和方孝孺都是吃孔孟之乳汁长大的,有个洁身自好的约束,否则为个人荣宠,不妨学学陈瑛的榜样,他断定,陈瑛早已卖身投靠,名存实亡,不再是皇家的命官了。
“不要提他,势利小人。”方孝孺饮了一口酒,他一向鄙视陈瑛,铁铉与他同年中进士,还不知道他的人品?方孝孺提起一桩旧事,莫忘了他是怎么把同乡屠光给害了的。他嫉妒屠光学问好,名次排在他前面,为登一甲,他竟揣摩太祖皇帝所忌,说屠光这名字是暗指朱皇帝当过秃头和尚,该杀……
铁铉也知道这件事,是啊,他促使太祖皇帝开了文字狱的先河。燕王喜欢他这样的人,又使铁铉对朱棣的看法产生了歧义。
方孝孺忽然提起燕王送他一件礼物的事,他问能否让他开开眼界?
铁铉惊奇,这事传得够快的了。他说:“你不提我倒忘了。”他说是一颗珠子,他走到外面,让随从打开箱笼寻找。方孝孺认为,堂堂一个藩王给人送礼,这很不寻常啊。
看铁铉的样子,并没有不同寻常的感觉。他找出了那个漂亮的锦盒,对方孝孺说,如果当成亲王的赏赐,也就很平常了。
当他打开锦盒时,一颗比鸽子蛋还要大的珠子呈现在眼前,那珠子白中透绿,从各个角度看,都能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
方孝孺称赞说,好大一颗珍珠,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但他也是外行,叫不出名字来。方孝孺把珠子托在手上冲亮处看了看,说,出自王爷之手,至少也值一百两银子吧。
铁铉估计,也许不止。他说,本想退回,又怕反倒引起燕王不快,他只能想别的法子还这个情了。
这时方行子和铁凤进来了,方行子接上话茬,用挖苦和打诨的语气说,二位大人真是看走了眼,燕王爷把宝贝送给你们,真是白费了一片心了。铁凤也咯咯地乐,她托起珠子,告诉他们,是有名的东珠,价值连城。铁铉奇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她怎么会知道?
铁凤不但知道,还讲出了这颗东珠的来历,此珠来自黑龙江口的奴尔干,和海东青大鸟一样,是那里的极品。洪武二十三年夏天,奴尔干头人曾给燕王贡过两颗东珠,燕王把两颗都孝敬了太祖皇帝,为奖赏燕王的孝心,太祖皇帝又把其中的一颗返还给燕王,这颗东珠便成了燕王府的镇宅之宝,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须知,孝敬给太祖高皇帝那一颗,已随他殉葬于钟山孝陵墓穴中了,这一颗便成了世上仅存的孤品,能不珍贵吗?
方孝孺和铁铉听了都摇头不信,方孝孺还以为是凤丫头会编故事,够离奇的了。
铁铉说得更难听,斥责女儿尽是一派胡言。是啊,他和凤儿的舅舅都当朝为官,都没听说过献东珠的传说,她一个女儿家,怎么会知道?
方行子却在一旁笑着证实,凤儿说的是真的,没有虚构。铁铉说,行子姑娘怎么也帮她圆谎?行子向来是最本分的呀。
方行子揭开了谜底,这倒不是凤丫头胡编,而是有人送来一封信,把这东珠的来历娓娓道来。
“信?”铁铉一愣,立即醒过腔来,一定是陈瑛写来的信,不可能是燕王。果然,方行子说姑夫猜得不错。铁凤这才笑着交出一封信,这是方才门上接到的信。
方孝孺看过信,递到铁铉手上,他和铁铉的看法一样,这封信焉知不是燕王授意?燕王深怕“明珠暗投”。一颗价值连城的瑰宝,倘让铁铉这个呆子只卖一百两银子,岂不成了笑柄?所以让陈瑛作一提示。
铁铉折起信也说,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了,燕王怎么会把这样贵重的东西送他这么个无用之人?
方孝孺很受震动,他说,如果你铁铉能帮他夺得天下,那岂不是一本万利?这颗东珠的代价便不值一提了。
铁铉冷笑着说:“这珠子我岂敢要?”是啊,倘若朝廷知道了,他有私自结党之嫌,也可说是受贿。况且,得人之财,得替人消灾,燕王实在是找错人了。方孝孺分析,由此看来,燕王用心良苦啊,这可不是天下的福音。铁铉站起来,想现在就给他退回去。
方孝孺却持不同看法,退了,他可一下子由座上客变成仇人了,得找个借口才行。铁凤说:“什么借口!用不着给他面子,扔给他,说我不要不明不白的东西,也就是了。”
方行子倒是出了个主意,她说有一个借口是现成的,可把责任推到陈瑛身上去。姑父先可以写封信给燕王,就说燕王赐珠,无上荣宠,本来已经欣然接受了,后来陈瑛一封信吓着了他,东珠如此珍贵,只有洪武皇帝曾有一颗,我铁铉乃是一个平常人,岂敢拥有?岂不是罪过?只有福大命贵的王者才配拥有,不得不冒死奉还。
铁铉称赞行子姑娘足智多谋,这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既退还了东珠,又不伤燕王的面子。
乱说话的只能成为替罪羊
方孝孺成功地劝阻了燕王北返后,回朝复命,这天在奉先殿早朝时,方孝孺出班奏称,已奉旨阻止燕王进京吊丧,为表其仁孝亲情,燕王想请旨让世子朱高炽带两个弟弟进京,代燕王尽孝,同时贺皇上登基,请陛下圣裁。
朱允炆怕朱棣,并不惧他儿子,当即表态说:“这有什么不行?太祖皇帝只是明令,诸王守国不得进京吊唁,没说子侄不可以来!”
他又看了齐泰、黄子澄一眼:“卿等以为如何?”
齐泰奏道,只要不违制,当然行。
这场让朱允炆睡不好觉的风波总算过去了。朱允炆又怕强藩威胁皇权,更不愿冒不顾亲情惹怒叔叔们的风险。所以,风险一消除,他立刻想拿“离间”他皇室骨肉的人开刀,也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他要捏软柿子,还真有送上门来的软柿子。
朱允炆摆弄着龙案上的一堆奏折,挑出一个,啪地拍下去,愤怒地问:“四川这个姓程的折子,是谁代他呈上来的呀?”其实他明明知道是谁代呈的。
大臣们并不知内情,不由得面面相觑。方孝孺越位上前奏送:“启奏圣上,是臣代呈的。”
朱允炆问,这个程济是干什么的?别说皇上,文武臣僚们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
方孝孺向皇上启奏,程济乃四川岳池县教谕。教谕的官委实太小了,明代各县学均设教谕,其职能不过管理所属生员,四时祭祀文庙而已,地道的芝麻官儿。朱允炆哼了一声,说:“一个未入流的小吏也敢干预大政,信口胡说?”
方孝孺明知是程济触到了皇上的痛处,因方孝孺与程济所持见解相同,便只能硬着头皮为程济辩白,他说自洪武帝以来,就倡导广开言路,虽平民百姓,也可指点朝政之得失,而况食皇家俸禄的人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朱允炆打断了,他说,广开言路,要看他说什么。这个胆大包天的程济竟然信口雌黄,离间皇上与至亲骨肉间的关系,实在太可恶了。
齐泰已猜到七分,却故意动问,不知这个小小的教谕说了什么,令陛下这么生气。朱允炆将折子向齐泰一掷,落在他脚下,他说:“你自己看吧,朕不想再念一遍给你们听。”
齐泰弯腰拾起,匆匆看过程济的折子,既为程济的大胆和直率叫好,也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他把奏折又递给了黄子澄,黄子澄看过,恭恭敬敬地放回龙案。他与齐泰、方孝孺交换一个眼神,都没言语,他们心里所想是一样的,只是不好正面触怒朱允炆。
盛怒之下,朱允炆下旨,令刑部马上派人把这个程济抓来,处死了事。说罢拂袖起立。
齐泰忙说:“臣领旨。”
朱允炆径自离开了大殿。群臣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散朝后,齐泰匆匆追赶方孝孺,来到神武门内。方孝孺正要跨步上轿,齐泰叫住了他:“方夫子,等等。”
方孝孺心情不好,又着急,他生怕是皇上又召他回去有事,那就误事了。听见齐泰叫他,也只好站住:“齐大人有事吗?”
齐泰四下看看,用关切的口气,悄声问他:“那个四川教谕,是不是你的门生?”方孝孺却有点误会,顶撞了一句:不至于连坐吧?
齐泰说:“你别又来读书人领袖的脾气,我是好意。你还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是赞成程济之论的。”
方孝孺的脸色这才好看多了:“那尚书大人有何见教啊?”他告诉齐泰,程济倒不是他的门生,他在蜀王府任西席时,程济的父亲倒跟方孝孺念过几天书,彼此过从甚密,也算通家之好吧。不然,他也不会替他上这个折子。
齐泰又目视方孝孺说,他既奉上谕,不得不会同刑部、都察院,去锁拿程济了,他表示,他所能关照的,是晚动手两天。
心领神会的方孝孺拱了拱手说:“两天足够了。承情,多谢了。”说罢抬腿上轿。齐泰扶着轿杆又说起了朝政,他看了方孝孺草拟的官制考,觉得,改是可以改的,但一律复古,取法周公,改回到西周时代的官称,也似乎不妥,有矫枉过正之嫌。齐泰怕方孝孺的复古思维过分地影响年轻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