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病急乱投医
这正是文武百官早朝时,奉先殿外净鞭三响后,文在东,武在西,分品级按序站定后,舞蹈三呼万岁毕,起立,大殿上鸦雀无声。
朱允炆坐在上面,脸色阴沉,愤怒而又惶惶然,他发话道,怎么回事?耿炳文也算一员身经百战的老将了,竟然落得个摧锋折将的下场,三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兵部尚书齐泰出班奏道,八月二十五日,贼军在连破雄县、莫州后直趋真定,耿炳文中了朱棣先声后实之计,不该将滹沱河南之兵也调往北岸,一战即败,驸马李坚被敌将张玉挑下马来活捉,宁忠、顾成和刘燧军都指挥也都被俘,生死不明。长兴侯耿炳文已退回城里死守待援。
朱允炆怒问:“安陆侯吴杰不是在附近吗?为什么不救?”
齐泰回答:“去救了,中途被逆贼拦截,兵败逃回自守。”
朱允炆说:“这耿炳文太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己还吹嘘,说自己一顿饭不至于拉三泡屎,自比廉颇呢,哼!你们不该推荐他,还有那个被俘的顾成,不也是先朝的老将吗?统统是废物!”
黄子澄说:“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分忧虑,朱棣偶然小胜不算什么,燕军不过占有区区之地,怎能与我天朝举国之力相匹敌?朱棣不是缩回北平去了吗?可再调兵马围北平。”
齐泰见皇上大怒,赶紧恭维几句,说幸亏皇上有先见之明,在朱棣起兵造反之初就英明决断,把北面的辽王和宁王内迁,以免附逆。
辽王朱植倒是遵旨回京了,徙封荆州也没怨言,这宁王朱权至今抗旨不来京候旨。黄子澄认为,恐怕不是好兆头,他本来就与朱棣来往密切。所以他请皇上当机立断,如宁王不奉旨回京,就废了他。
朱允炆当即下旨,先不必撤宁王之藩,就先撤他的三护卫,划归吴高统辖,以免他从逆。
齐泰连忙进谏,这是打草惊蛇,反会加速他公开投向朱棣。他不明白,朱允炆到了这地步为什么还手软。
朱允炆不耐烦地说:“不要再多说了。书归正传,朕决定这次再调五十万众北上灭燕。”
齐泰道:“事不宜迟,趁朱棣羽翼未丰动手剿除为有利。”
朱允炆问派谁任北伐军统帅可堪大任,齐泰显得有些犹豫。
黄子澄却抢先荐人:“启禀皇上,曹国公李景隆可以胜任,倘若上次不用耿炳文而用李景隆,也许不会遭此挫败。”
朱允炆脸上又开晴了,他很满意地说:“黄爱卿之荐,甚合朕意,希望先生始终用心帷幄,他日事平之后,朕一定好好报答先生。”
这种少见的当面许愿,令在场的好多大臣目瞪口呆,互相传递眼神。方孝孺与齐泰耳语了几句,都以为不妥。这李景隆倒是自幼熟读兵书,但并未真刀真枪地上过阵。他算得上是天潢贵胄,是朱元璋亲外甥、又认了干儿子的李文忠长子,长得高大俊秀,一表人才,但他能领兵打仗吗?他怎么是朱棣的对手?
齐泰直言抗争,认为李景隆难当重任,他没打过什么仗,恐难驾驭五十万大军。黄子澄却说李景隆多次练兵湖广、陕西,又曾奉旨去西番买马,上次带兵去开封捉拿周王,干得何等漂亮?他怎么不行?
那不过是瓮中捉鳖而已,派谁去也会手到擒来。齐泰说,至于买马、练兵,这也和征战沙场挨不上边。他听老将瞿能说,李景隆练兵时怕苦,操练军队自己从来是坐在伞下,骑马嫌硌屁股。朱允炆伸头在武臣中寻觅着问,瞿能来了没有?
后面站出头发斑白的老将瞿能,他证实齐尚书说的是实话。
朱允炆挥了一下手说:“不要再争了,就是李景隆了。明天朕要为李景隆举行遣将出征仪式,赐给他‘通天犀带’,赐给他代表大将军威仪的斧钺,使其专征伐。恩准其一切便宜行事。朕想好了,要亲写御书送给李景隆。方爱卿,你看写几个什么字为好?”朱允炆简直有点与大臣对着干的意思了,谁还敢据理力争?
方孝孺一时毫无准备,愣了一下,说:“臣想一想。”
朱允炆一眼看到了文臣末班里的程济,他刚从前线下来。朱允炆说:“程济,你这个军师当得也不怎么样啊。朕正要治你罪呢。”
程济出班奏道:“臣早奏明过,舞文弄墨尚可滥竽充数,至于当军师决战沙场,我是一窍不通,只是皇命不可违而已。”
朱允炆说:“那就来你的长项,你替朕为李景隆出师拟一个条幅上来。”并要他马上就拟出。
这难不倒程济,他不假思索地说:“启奏皇上,李景隆是太祖高皇帝外甥李文忠长子,李文忠为我朝屡立功勋,就写‘体尔祖祢,忠孝不忘’这八个字可行?”
朱允炆高兴地说:“好,果然才思敏捷,朕就不治你战场上庸碌无能之罪了。朕将亲率文臣武将到长江边为李景隆饯行,此次北伐,必一鼓荡平朱棣才好。”
走出奉先殿,齐泰与方孝孺都很忧虑,他们边走边谈。齐泰摇着头说:“完了,李景隆还不如耿炳文呢。”是啊,耿炳文再无能,毕竟还是一员久经沙场的战将,李景隆却是个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
方孝孺不禁长吁短叹,他没打过仗,却又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把五十万大军交付于他,这太轻率了。朱棣多次出塞征伐,经验丰富,这次白沟河和真定之战,他打得多漂亮!李景隆与老手燕王较量,未曾开战,败局已定。他提议,是不是再找皇上谏诤?
齐泰说,皇上已是病急乱投医了,恐难听进去,说也无益。二人不觉长吁短叹。
? 李景隆挂帅出征
朱棣得到李景隆挂帅出征的消息,竟摇头苦笑,替朱允炆惋惜。他这反常举动,无疑是长自己人志气。
他在燕王府东大殿上召集文武将领议事时,显得十分轻松,谈笑风生。应对朝廷进兵,朱棣显得游刃有余。人们在长桌两侧坐定,朱棣坐于一端首位。
朝廷多庸才,由这次指派李景隆挂帅出征,就看出端倪来了。朱棣通报了这条消息后,好多将领窃笑。朱高煦嘲弄地说,随便摸一个市井小儿为将,也比李景隆强。此言一出,举座皆笑。
朱棣从小就与李景隆有交往,他的底细朱棣太知道了,他是赵括一样纸上谈兵的人物,从小在锦绣丛中长大,朱棣对他的评价是: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成不达。朝廷把五十万大军交给他,这是无法容忍的错误。汉高祖刘邦宽宏大度,知人善任,使天下英雄为其所用,刘邦有自知之明,说自己最多也不过统帅十万兵马,唯有韩信才敢说多多益善。李景隆算什么才干,居然要统五十万众,这是千古笑谈。
道衍也不屑于谈李景隆。从前赵括纸上谈兵,致使赵军四十万被秦将白起活埋,而李景隆连纸上谈兵都不够格,焉能不败?
朱棣历数李景隆有五败,他颇有兴致地数给部下听。其一,纪律不整,上下异心。其二,今北地早寒,南军冬衣未备,披霜冒雪,不惯北方作战。其三,不知己知彼,一哄而来,互不统属,尾大不掉。其四,贪而不治,威令难行。其五,主帅心中无数,又专用小人。有这五条致命弱点,能不败吗?众皆面露喜色。
但朱棣马上板起了面孔,可也不可看轻了来敌。五十万,就是肉,堆在一起也够吓人的了,更何况说是活肉,是会用刀枪的活肉呢!
人们又都笑了。朱棣的策略是,必须挫其锋,牵着他的鼻子走,兵出在外,奇变随用,不求先占多少城池,摧毁南军有生军旅,让他们闻风丧胆,那后来就是摧枯拉朽了。朱棣想了一下,南军调集尚需时日,江阴侯吴高倒先动手了,他率众先行从辽东挥师入关,包围了永平。朱棣想先扫平外围,可先出师援永平。
朱高煦大为不解,大敌在南,南面是心腹之患,背后不过疥癣之疾,我们怎么往北打?道衍点拨他,后院是起不得火的,会烧了屁股。
朱棣通报军情说,九月一日,守永平的郭亮来报,南军江阴侯吴高和都督耿献率辽东兵马围我永平,永平临近山海关,是屏障辽东的前沿。永平一陷,辽东官军会直扑北平,这是配合李景隆北进的一招棋,不可小视。
袁珙持朱高煦相同见解,认为永平虽是北平与辽东之间的战略要地,但是城池坚固,里面有足够的粮食,一时并无陷落之危,我们为什么舍本逐末,不去迎击李景隆正面之敌呢?
道衍说:“在李景隆春风得意北上时,咱们向北援永平,会给李景隆一个错觉,他会认为有可乘之机,必来围攻北平。我们诱他前来,再从永平回师,内外夹击李景隆。”朱棣击掌而笑,这正是他的主意。
朱能也不赞成向北打。大敌当前,谁是大敌?当然是李景隆,假如我们大军离了北平,会给敌人留下空隙,大本营一旦有失,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朱棣说:“我们恰恰应避开官军锐气,把他们引到北平坚城之外,久攻不克,又到了寒天冻地时节,死死地拖住他,使他疲劳消耗,他们只利于速决,最怕久拖,咱们正好相反,拖得他精疲力竭了,然后可不战而溃敌。”朱棣不允许再争,让大家去分头准备,以期尽早出师永平。说完离座。当众将离去后,朱棣叫住了景清:“景大人。”
景清站住,他问:“燕王有何见教?”这大概是因为方才景清几乎一言未发。朱棣最看重他的计谋,白沟之役三战三捷,景清功不可没。
朱棣笑道:“不是见教,而是讨教。方才我决定违拗众人意志,向北去援救永平,众人皆反对,先生独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
景清道:“我说穿了,怕讨嫌。”
朱棣笑道:“我还真想希望有人讨嫌呢,请先生直言。”
景清称殿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朱棣眉毛一扬,说:“请问沛公是何所指呀?”
景清说,永平何须救?主公的真实意图是趁机袭击大宁。
朱棣又惊讶又佩服,却故意说,他是先拣软柿子捏,打败吴高提高士气罢了。景清揭了他的底,朱棣最看重的恐怕是朵颜三卫骑兵和大宁卫军的良马吧?如果得了这支劲旅,就可以与李景隆一争高下了。
朱棣被说中了,却不置可否,纵声大笑后说:“我想让先生和道衍法师协助世子守城,责任重大,先生别辜负我的厚望啊。”
景清说他留也可,从征也可,无可无不可。
朱棣说:“你现在应当高兴才是。朝廷无故害你全家,你已与他们不共戴天,你不该再有徐庶进曹营的委屈了吧?”
景清苦笑了一下。
? 隔墙有耳,请君留心
朱棣亲率重兵去攻打永平了,北平一下子显得空了不少。
景清也觉得轻闲起来,平时上城巡视一下,更多的时间是看书、绘画。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女儿来到了北平。这天有人捎来口信,说有一位故人想见见他,让他赶到前门外福雅聚酒楼去。这会是谁呢?他猜了半天,脑袋都想疼了也不得要领。
好在他现在不是高级囚徒了,有行动自由,便坐了轿子出了燕王府,直奔前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更是不会想到,他的一举一动依然有人跟踪监视。
景清的轿子在福雅聚酒楼前停下,对跟班的随从交代,让他们先回去,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他。
随从答应一声:“是,景大人。”便带着轿夫抬着空轿子走了。景清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尾随着他,这人就是纪纲。他戴着大檐帽,遮掩着鼻子以上的部分,使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景清进了饭馆,肩上搭着抹布的跑堂,热情地上来打招呼:“这位大官人想吃点什么?红烧鹿蹄筋、红烧驼峰、红烧四不像……”一连串都是红烧。
景清摆摆手,说是有人定了雅座,请他吃饭。有一个孟老板……
跑堂的马上说:“哦,在楼上,请大官人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纪纲也跟上来,另一个跑堂的拦住纪纲问:“客官一个人吗?请到楼下。”
纪纲往楼上一指,他也要雅间。跑堂的有些为难,赔笑脸地问:“客官一位,占那么大一间房子……”
“你怕我不给你钱吗?”纪纲虎起脸来说,“我一个人占包房,给十个人的钱,但我必须在前面那客人的隔壁。”说着将半贯钱丢到了跑堂的手中,跑堂的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我现给老爷串房子也一定让你满意。”
当景清被前面跑堂的引入一间写有“塞上”字样的雅间时,后一个跑堂的便把纪纲延入隔壁一间,这间包房的门上标有“大都”二字。
纪纲十分满意,两间包房只有一面板壁相隔,板壁上又恰好有脱落的木结,形成窟窿,趴在那便可把隔壁房间的一切看个一清二楚。
当景清出现在包房里时,孟泉林起身相迎,景清发现还有一个人在场,是女人背影,隔着屏风,面窗而立,看不见脸,她像在看街景。孟泉林拉出椅子说:“景大人快请,我没法在燕王府里与大人会面,只好借酒楼一角相会。”
景清坐下,孟泉林对跑堂的说:“按我们点的菜,可以上了。”
跑堂的斟好茶拉长声说:“好咧。”下去了。
景清一直注意着被屏风半遮半掩的背影,觉得眼熟。孟泉林微笑着说:“今天在下要给景大人一个惊喜,她是千里迢迢赶来见你的。”
屏风后的女子转过身来,珠泪满腮地叫了声“父亲”,便跪到了景清面前,原来是女儿景展翼。
景清惊得向后退了几步,他说:“这,这难道是在梦中吗?”在他想象中,女儿早做了刀下之鬼了。
女儿走过来说:“父亲,我活着,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听人说全家抄斩了呀?”景清说:“不是吗?这是燕王亲口告诉我的呀。”
景展翼说,原来皇上是降旨诛三族的,后来方行子去说情,又赦免了死罪,改为流放云南了,女儿受到特赦,仍可留居南京。
景清瞪着失神的眼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傻了一般。他庆幸他的“三族”还没死,改为流放总还有机会。但景清怎么办?他是绝望了才背水一战,帮朱棣出谋划策的,倘皇上知道了,这可是洗刷不掉的罪证了,那岂不是要重新累及亲人?这是他发呆、发怔的原因。
景展翼看了孟泉林一眼,说:“父亲,你怎么了?”
景清见跑堂的来上菜,便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没什么。”
隔壁房间里,纪纲夹着花生米喝着酒,眯着一只眼不时地趴板壁窟窿向另一个房间看。跑堂的来上菜了,同时又进来个女跑堂的,她正是险些被处死的桂儿,大难不死,如今流落在坊间。她一眼看见了纪纲在偷听隔壁动静,觉得这人不正经。
一见有人进来,纪纲又若无其事地退回桌旁坐下。桂儿把一坛子老酒放下,指着猪膀胱蒙着的坛子口,啊啊地比划着。纪纲这才知道她竟然是个哑女,也就不怎么在意她了。
纪纲皱起眉头说:“你比划什么?没舌头啊?”
跑堂的说:“她是个哑巴。”
纪纲说:“怎么挺好一个酒楼雇个哑巴上酒,扫不扫兴?”
跑堂的说:“能说会道的也没有她勤快,不然店老板会收留她?”
桂儿启开坛子封口,给纪纲倒了一碗,指指碗,又指指嘴,做了个仰脖饮酒的动作,才走了。
随后,桂儿又转到了景展翼这个房间,向三个人分别鞠了个躬,为他们启封一坛酒,绘孟泉林、景清、景展翼斟过酒,笑着,啊啊地叫着,又指嘴、又仰脖地比划着。
“是个哑巴。”孟泉林说。景展翼说:“多水灵一个姑娘,好可怜。”她赏了桂儿几个铜板。桂儿向她又鞠了一躬,蘸着洒在桌上的酒,用手指头写了“谢谢”两个字。
“你会写字?”景展翼很高兴地问。桂儿又微笑着点了点头。
景清觉得奇怪,她显然不聋。一般来说,十哑九聋,不聋说明不是天生的聋哑人。
桂儿又听懂了,眼含热泪不断地点头。孟泉林说:“若是后天的哑巴,好像有偏方能治的。”这么一说,桂儿那眸子里闪烁着无限期望的光焰。跑堂的又来上菜了,斥责桂儿说:“你怎么还在这打扰客人?快走吧,连规矩都不懂了?”
桂儿有点留恋不舍地出去了。孟泉林给景清夹菜,劝他多喝几杯,他们父女在这险恶之地重逢,不容易啊。这是不幸中的有幸。
景清心事重重地小口抿着酒,并无高兴的表示。
景展翼说:“父亲,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景清说:“没有啊,这不挺好的吗?”
景展翼说:“你在燕王府里受尽了折磨吧?”
景清说:“这倒没有。燕王是个渴慕人才、敬重贤达的人,不说待我为上宾吧,也并没受过苦。”
? 进了染坊哪还有白布
当桂儿又来到“大都”雅间给纪纲倒酒时,再次发现他撅着屁股趴在间壁墙处偷看。
桂儿犹豫着正要退出去,纪纲发现了,恶狠狠地训斥她说:“臭哑巴,我不用你倒酒,再不准进来。”说罢将她一推,推出房门外,用力关上了房门。
隔壁,孟泉林喝了一口酒说:“他们不严密地监视你吗?我没想到,一听说找你出来吃饭,燕王传下话来,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景清说,燕王不在北平,是徐王妃答应放他出来会客的。
孟泉林很惊讶,北平危在旦夕,朱棣不知道吗?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放心地离开?
景清称朱棣是个奇才呀,一般人不会想到,北平城里只有几千老弱残兵。精锐之师悉数东进了,在救援永平后,又打下大宁,这会儿也许正和宁王俩饮酒呢。
孟泉林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李景隆大兵压境了,他这边却敢唱空城计。这正是朱棣用兵奇诡的高明处。他把李景隆几十万大军诱到北平城下,对南军来说不是好事。
景展翼很敏感地说:“父亲方才说什么?南军?你也管官军叫南军?这不是谋反者的叫法吗?”
景清苦笑着说:“在朝廷看来,我不也是协同谋反的人吗?不然何以下谕旨诛我三族。”孟泉林说,后来皇上不是又格外开恩了吗?
景清并不会因此而轻松,格外开恩,只是改杀头为发配而已,并未宣布景清是无罪的呀。
难道景清说的不对吗?孟泉林和景展翼一时也答不上来。
这时桂儿又像个幽灵似地进来,默默地给他们斟酒,她看了一眼板壁墙上的洞,仿佛正有一只偷看的眼睛在闪动,桂儿偷偷拉了景展翼的衣襟一下,景展翼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孟泉林却说:“你出去吧。”
桂儿犹豫着,只得出去。
女儿见景清始终提不起兴致来,就说:“父亲还是有心事,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景清说:“哪有什么难言之隐。”
景展翼说:“他们这么放心让你出来,他们不怕你一去不复返吗?”她倒想和父亲趁此机会一起远遁他乡。
景清喟然长叹道:“从前也许怕,天天、时时有人监视,我上过吊,都死不了。现在不用看着我了……”
景展翼诧异地与孟泉林交换了一下目光,景展翼问:“父亲,你不会是真的降了燕王吧?”她提出一起逃出虎口的设想。
景清眼里汪着泪,他没有正面回答,说:“你走吧,再也不要来看我了,我也不可能跟你走,我能去哪里?哪儿也不是我的归宿。展翼你也躲起来为好。就当你的父亲已经死了……”说毕,站起来就往外走。
景展翼追到了走廊,拉住他的袖子,又把他拉回到房间里,女儿说:“父亲,我求求你了,不要再回燕王府了,那是魔窟啊!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可以洗雪的,不能深陷不拔呀。父亲,你可是最把人格、操守看重的呀。”她给父亲跪了下去。
景清悲凄地说:“从染房里扯出来的布,还有白色的吗?”
女儿似乎明白了父亲的难言之隐是什么了,他真的成了燕王朱棣的人!她不认识似地打量着景清,她的心隐隐作痛,心在流血,全家人为父亲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他却变节了……景展翼还不灰心,她说:“可不从染房里退出来,不是越染越黑吗?”
景清想甩脱女儿,可景展翼抱住他的腿不放,景清说:“你再逼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景展翼只得松开手,眼巴巴地望着父亲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门开处,哑巴桂儿站在门外不断地比划,这次引起了景展翼的注意,走到门口问:“你要告诉我什么吗?”
桂儿松开攥着的拳头,里面有个小纸团,景展翼打开,上面有这样一行字:隔壁有人监视你们。景展翼又惊又怒,扭头一看,墙洞处真有一只眼睛。她用手撕了一块馒头,一塞,堵死了洞口。
纪纲的眼睛上糊了些馒头渣,他揉着眼睛离开板墙,又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伸着脖子从楼窗向下望,见景清上了轿,这才又坐下吃饭,他听见隔壁房间里景展翼招呼跑堂的说:“跑堂的,来,算账吧。”
景展翼好不失望、好不惆怅,急不可耐、千里迢迢来寻父,却是这样悲惨的结局,她不甘心,也不相信父亲会真的堕落。
? 大战在即,全民都得搬石头
已到了晚秋时节,天已渐凉,月色下,卢沟桥上一片白霜。官军浩浩荡荡向北平开来,正从十一孔卢沟桥上源源不断地通过,马蹄声、车轮滚动声震撼着燕赵大地。
李景隆带一批将领驰近,他骑马站在建于金代大定年间的桥上,望着桥下卢沟河滔滔而去的河水,手抚着护栏间壁柱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李景隆不屑地举着马鞭说,都说朱棣会用兵,这是自己吓唬自己。几十万官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奔燕赵而来,他却舍本逐末,去救什么永平。眼前这卢沟桥乃兵家必占之地,北平的咽喉,他不设一兵一卒,足见他是徒有虚名,必败无疑。
众将附和着怪笑,李景隆遂召都督瞿能过来。都督瞿能策马来到他面前。李景隆说:“快到冰雪封河季节了,你父子要速战速决。军到城下,立即筑垒于九门之外,然后不惜代价,日夜攻城。”
李景隆分析,有利条件是我众敌寡,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朱高炽带几千老弱残兵守北平,能守得住吗?
他又下令给陈晖将军,率所部万余轻骑兵作官军的前哨,立即前往通州,拦在通州与北平之间,准备击溃燕军通州之敌。李景隆部署完攻城事宜后,会同主力赶到郑村坝一线驻扎,准备截击从大宁回来救援北平的朱棣。陈晖等响亮地答:“得令。”
就在官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困北平城时,景展翼和孟泉林已经走不出去了。他们只能躲在玄武门客栈里过着一夕数惊的日子。
这天半夜时分,有人急骤地敲着景展翼的房门。景展翼从床上坐起来问:“半夜三更的,是谁呀?”
外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是店家的。官府有令,都要上城去守夜、搬运砖石瓦块。”
景展翼穿衣下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女店家。景展翼说:“我没听错吧?你方才喊什么?让我上城墙去守城?”
女店家说:“这不是南军来攻城了吗?嘿呀,你从城上往下一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燕王妃和世子有令,八岁以上儿童、七十岁以下无论男女,都得上城,今晚是搬石块。”
景展翼问:“搬石块干什么?”
孟泉林也被吵起来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说:“这还不明白?官军攻上来,站在城上用石头、砖头往下砸呀。”
女店家说:“还是这位大哥明白,就是这么回事。燕王妃说,这叫民军胜官军。”
景展翼说:“我不去。这关我什么事,我是过路人,守北平是你们北平人的事。”
女店家竟板起了面孔:“话不能这么说,住在北平一天,就得喝北平水、吃北平粮吧?那就得为北平出力。万一官军攻破了城,杀人放火,他知道谁是北平人、谁不是北平人啊,谁脑袋上又没贴个帖。”
景展翼看了孟泉林一眼,孟泉林没等言语,几个士兵从外面进来了,开始轰赶住店的人去运石头。孟泉林见躲不过去,只得对景展翼说:“咱也去城上瞧瞧热闹吧。”
? 成功的男人少不了贤内助
北平城成了不夜城,灯笼火把充斥街道,大街小巷涌动着人流,人声喧嚷,老人、妇女和孩子居多,有人挑担、有人推小车,也有人肩扛,运送的全是石头、瓦片、砖头,分别奔向四方城墙,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像是很自愿,并没有当兵的押送监督。
景展翼大为惊讶,向一个挑一担砖瓦的老头问:“这北平城哪来这么多砖瓦呀?”老头一指附近胡同说:“你没看见吗?”
景展翼和孟泉林一看,在火把照耀下,有几个人在扒门楼里的砖,有的人连房子也不要了,在房上揭房瓦,景展翼问:“谁家的房子让他们乱拆呀?”
老头笑着说:“这是我们自己家的房子呀。拆别人的行吗?”
孟泉林问他,是燕王府下了死命令了吧?不拆,一定是要杀头吧?
老头说,真下令,也不管用,这得他们自个乐意。景展翼大为不解,自古兵匪扰民,百姓不堪其苦,他们打仗无非是狗咬狗,老百姓又得不着实惠,谁会乐意?
老头说,这是将心比心。去年河北、山东一带闹蝗虫,市面粮荒,粮商囤积居奇,一斗粮卖十两银子,谁买得起!这不得等着饿死呀!燕王听说了,处置了黑心奸商,又把自己府里几乎所有的粮食全拿出来赈灾。北平百姓才算没逃荒、没饿死,朝廷管他们死活了吗?拨来的赈灾粮款,还不够贪官们自己中饱私囊的呢。这么一比,还是燕王爱惜子民,他有事,百姓本该出力,况且保住北平城,百姓也不遭殃啊。
景展翼看了一眼孟泉林,心里想,没想到,燕王如此得人心。胜负还真难说了呢。孟泉林也很感慨。押送他们这些“外来人”的兵士又催他们干活了,孟泉林只好去凑个热闹。二人便抬起一个装满砖石的大筐,向城门方向走去。当景展翼和孟泉林抬着砖瓦、石块沿着城墙马道向上攀登时,听见朝阳门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城外火光冲天。孟泉林判断,可能是官军在攻城。景展翼说,不会这么快吧?
他们登上城楼时,望见城外火把烧天,官军果然在攻城。兵士如潮,箭矢齐发,冲得快的,已到城下,泅过护城河,正扛着云梯全力攻城,城上守城的除了燕军,多数是老人、妇女,他们临危不惧,搬起堆积在城墙上的砖头、石块向城下砸去,砸得官军抱头而逃。一些顺着云梯爬上城的南军又被市民们推翻了云梯,纷纷倒栽葱似的跌下去。
他们看见,在城上指挥的就是带刀的徐王妃。她显得镇定自若,她指挥别人,也亲自抛石块。景展翼说:“这个大概就是徐王妃吧?”
孟泉林见过徐王妃一面,说是。他不由得感叹,朱棣竟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朱棣带大军主力走了,却把北平丢给老婆孩子,带男女老幼守城,这真是不可思议。有人跑来向徐王妃报告:“王妃,世子让我来禀告,彰义门那里快守不住了,南军的骑兵太厉害了。”
徐王妃说:“用火罐,告诉他沉住气,我马上调二百人过去。”
徐王妃从他二人跟前走过去了,景展翼说:“走吧,孟师傅,咱俩在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能帮着朱棣守城吗?”
孟泉林说:“不能帮他守城,还不能帮官军破城吗?”
景展翼说:“对呀,咱们何不来个里应外合?”
两个人耳语了几句,开始从马道下来往下走。景展翼不小心与一个低头背筐的女孩撞了个满怀,女孩被撞了一个跟头,背筐里的石头、砖瓦滚了一地。景展翼忙伸手去拉她,二人同时认出了对方,那女孩原来是哑女桂儿。景展翼说:“是你?你也来了?”
桂儿露出了笑容,擦了擦汗。她跑到摆茶水的地方端了两杯茶给景展翼和孟泉林。这时一阵呜呜的声音传来,这是箭群掠过的鸣音。有经验的孟泉林忙把桂儿和景展翼扑倒,但还是迟了,桂儿左腹部中了一箭,倒在地上起不来,疼得她直咧嘴,血很快浸湿了衣衫。
随后,飞蝗一样的箭更密集地射过来,顷刻间城墙上积了一堆,众民妇中箭倒下。孟泉林和景展翼弓起身,扶着桂儿艰难地撤到了城下。
? 怕抢头功,命令撤兵
官军攻打彰义门的就是都督瞿能父子。瞿能是跟随朱元璋征战过来的,有战功,有经验,但是太耿直,不讨人喜欢。这次出征前,他因为在皇帝面前附和了齐泰,说了李景隆是膏粱子弟,当不了统帅,有人传给了李景隆,惹得李景隆怀恨在心,便不把他当做嫡系,也不希望他父子建头功。偏偏瞿能父子进展最快,首先攻城。
瞿能骑在马上对儿子说,他已经注意观察了,城中并无精锐之兵,连市民老幼儿妇都上城来抛石头、瓦片了,可见已是强弩之末了。砖头瓦块不足畏,死不了人,他告诉部下,顶着盾牌往上冲,先冲入城中的每人赏银五两。儿子瞿茂以为不妥,曹国公可没说赏银子的事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瞿能是深信不疑的。他说:“不管它,我们父子先突破彰义门,就是头功。”
瞿茂说:“咱们又不是曹国公的嫡亲,他未必希望我们夺头功。”
瞿能不听邪,如果他们率先冲入北平,李景隆难道还把他们拉回来不成?瞿茂不再反对,瞿能命令把云梯分三个梯队上,并同时准备大木杠撞城门。
霎时间,官军杀声震天地攻上去,云梯纷纷竖起,尽管城上砖瓦石块纷纷砸下,因官军都顶着盾焊、桌子,前进速度不减。骑兵拖着大木头冲到城门下,骑兵跳下,几十人抬起粗大的木杠咚咚地砸城门。
在彰义门危机时刻,孟泉林和景展翼把受伤的桂儿扶到藏兵洞里,孟泉林从自己衣襟上扯下一块布交给景展翼拿着,然后对桂儿说,箭必须拔出来,问她能不能挺住?
桂儿吓得不敢看,但她咬紧嘴唇点了点头。孟泉林让景展翼用力按住她。景展翼双手拼命压住桂儿的身子。孟泉林晃晃箭杆,猛地一拔,痛得桂儿啊地一声大叫,血流得更多了。孟泉林从景展翼手中接过那块布,用力缠在桂儿的腹部,桂儿疼得晕过去。
这时彰义门发出可怕的撞击声、碎裂声,门外呐喊声震耳。守城门的士兵束手无策,有人拿来些木头想支撑大门,根本无济于事,刚支上,外面一撞,支木便倒地了。
孟泉林走出藏兵洞,看了一眼震动的大门,还被一条粗大的门栓拴着,他附在景展翼耳边说:“你快跑,回到客栈等我,一旦官军拥入,这里就太危险了。”
景展翼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桂儿说:“那她怎么办?”
孟泉林说,管不了那么多了,让她快走,他马上要去开城门了。
景展翼却固执地说:“这哑巴姑娘心地好。在酒楼里,若不是她告诉我隔壁有人偷听,我也不会想到父亲是被人监视着。”
孟泉林无奈,便说:“那你就扶她快走。”景展翼便过去扶桂儿。
孟泉林悄悄混到城门口,看见城门已经被撞裂了,从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官军的脸了。孟泉林大喊一声:“还不走!官军马上撞破城门了。”他这一喊,本已成惊弓之鸟的守门士兵哄一声四散跑开。
孟泉林趁机过去,拿起一根木头,在快要断裂的门栓上一插、一别,只听咔的一声,门栓彻底折断,城门在巨大力量的撞击下,轰一声开了。随后官军骑兵飓风般刮进城,老将瞿能跃马横枪冲在最前面,藏兵洞里的燕军刚涌出来抵挡,立即被来势汹汹的官军斩杀殆尽。
孟泉林在官军冲入的瞬间,一闪身躲开,抓了一匹光背马,跃上去,一阵风般朝一个黑胡同跑去。
瞿能率兵刚要深入城中,即遇到陷阱,好多冲在前面的士兵连人带马翻入陷阱。瞿能马快,跃了过去。再前方是堆得很高的街垒、鹿砦,一时不得施展,瞿能下令:“放火烧掉鹿砦。”刚有士兵擎着火把过去,发觉这时已被两面包抄而来的燕军堵在了城门口狭小的地域,这支军队的指挥正是朱高炽。
朱高炽连马都没骑,行动蠢笨地步行指挥,却很镇定,他命令士兵放箭,射得官军抬不起头来。
瞿能忙令他儿子瞿茂快出城向曹国公禀报,就说我们已攻破彰义门,让他催动大军迅速跟进来增援。瞿茂答应一声带人驰马出城。
北平各城门都开始攻城,但一直攻不破,别小看城上百姓的砖瓦石块,砸伤了很多官军士兵,好多人头破血流、鼻青脸肿。
李景隆面有难色,在营帐中走来走去,他对一群来叫苦的将领说:“你们都是一群废物,我们围攻北平的就有三十万众,城里守城的老弱残兵不过一万多人,众寡如此悬殊,怎么九座城门一座也攻不下来?”
一个将领说:“大人,不能说城里只有一万兵马呀,很可怕,男女老幼,人人皆兵,我们每次攻到城下,从城上砸下来的石头、砖瓦,真是铺天盖地呀。比弩箭伤人都多。”
另一个带伤的将领说,城中老百姓为供应砖瓦,好多人家把自家房子都拆了。李景隆听了,觉得真是不可思议,朱棣给了老百姓什么好处,这么替他卖死命啊。
忽然,瞿能的儿子瞿茂闯入大帐,报告说:“大帅,我父亲已带兵攻入了彰义门,大功即将告成,但在城门口受阻,请大帅驱动大军快点跟进,便可长驱直入。”
李景隆并不显得格外振奋,心里酸溜溜的。他说:“是吗?你们单兵突进,会打赢吗?要九门同时突破才行。快传令,告诉瞿能速速撤回,以免受大损失。”
瞿茂大为惊讶:“好不容易攻破彰义门,怎么还要撤回来?”
李景隆说:“叫你撤你就撤。如违抗军令,军法从事。”扭过头去不理他了。瞿茂含泪退出。外面刮起了大风,哨兵们冻得发抖。有人说:“要变天,一旦下雪,手都伸不出来,怎么打仗啊?”
有人附和:“可不是,昨天我看北平护城河都冻冰茬了。”
瞿能怎会想到还有上司嫉妒部下的人呢?他此时指挥着冲入城中的军队与朱高炽的队伍僵持着,双方隔着街垒对射,他在等待援军到来。
瞿茂垂头丧气地跑回来,气愤地告诉父亲,曹国公不但不发救兵,反而要他们撤出彰义门,他要九门同时突破。这真是岂有此理。瞿能心里凉了半截,很显然,曹国公是怕瞿家父子夺了他的头功啊。
瞿茂说,父亲夺了头功,也是他的大功啊。
瞿能说:“我不是他的嫡亲部下啊,我当年还跟他有过私仇。他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朝廷选他为将,我就说他不行,他能不忌恨吗?他让谁夺头功,也不肯把功劳记到我名下呀。这等小肚鸡肠的人为帅,哪有不败之理?”瞿茂问:“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瞿能流着泪说,“撤!”于是功亏一篑,瞿能扔下四十多具士兵尸体,含悲忍痛地撤出了彰义门。
? 不给他们爬上来的机会
当孟泉林骑马匆匆赶回玄武门客栈时,发现景展翼和桂儿并没有回来,他又跑出来,跳上马背往回赶。
孟泉林终于找到了景展翼和桂儿,她俩蜷缩在人家屋檐下,弄了些草盖住身子,还冻得瑟瑟发抖。孟泉林叫了声:“展翼,你们怎么睡这儿?变天了,在这睡一夜,不得冻死呀?”
景展翼指指桂儿说:“她根本走不动了,我好歹把她背到这儿,再多一步也走不动了。北平的天真冷啊。”
孟泉林说:“你还想管她呀?”
景展翼说:“她在发烧,多可怜啊,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孟泉林没说什么,把马牵过来,抱起昏昏沉沉的桂儿,驮到马背上,让景展翼扶着,他牵马离开。景展翼看着这匹马的毛色不对,就说:“这也不是你的铁乌云啊。”
孟泉林说,这是他在城门口拣的一匹马。
好歹回到了福雅聚酒楼,酒楼早已摘幌打烊了,孟泉林和景展翼把桂儿扶下马来,孟泉林去敲门,好一会才有一个打更的来开门,一边啃羊腿一边开门,他一见这情景,就说:“哎呀,哑巴也受伤了?这是酒楼里第三个了,老板让送到燕王府去呢,又不是为酒楼出力,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费用。”
孟泉林说:“这叫什么话!你们要往燕王府送也行,叫你们老板自己去送。”打更的见孟泉林口气这么硬,一脸怒气,便不敢再说了,只好放他们进去。
景展翼问桂儿在哪间房子住,她要送桂儿过去。桂儿就指了指后院。原来她住的是半间破偏厦,没等走近,一条黑色大狼狗汪汪地叫起来,一见是桂儿,那狗才不叫了,又亲热地围着她转。她的住处四面透风,隔壁是狗窝,与这条大狼狗为邻。
景展翼说,这老板也太黑心了,这不是狗窝吗?打更的跟过来,羊骨头早扔了,往衣襟上蹭着手上的油说,给她一口饭吃就念阿弥陀佛了,一个哑巴,谁肯收留她呀。
景展翼看了孟泉林一眼,问打更的,若是她老板不肯出钱给她治伤怎么办?打更的说,肯定打发她走。
孟泉林说:“那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吧。”
景展翼眼里大有不忍之色,桂儿给她磕了个头,眼泪汪汪的。景展翼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桂儿支撑着爬起来,扶着门框望着他们远去。
彰义门那里,官军退出后,燕军开始重新加固城门,这时天已大亮。军人、百姓背了很多沙袋子堆在城门前。朱高炽和徐王妃也在这里和士兵一起干。朱高炽肥胖笨拙,与朱高燧抬着沙袋呼呼直喘。
朱高燧放下袋子说:“大哥,你歇着吧,看你喘的。你是帅,不是兵。你不干,没人说你。”
朱高炽说:“连父王都身先士卒,何况你我。”忽见满大街男女老幼都在担水,提水,顺着城墙马道上城。
朱高燧忙问担这么多水干什么?
朱高炽说:“这是道衍法师的妙法,走,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朱高炽兄弟登上城墙一看,道衍和尚正亲自指挥人们向外面城墙上泼水,天冷,气温骤降,水随泼随冻,城墙霎时成了冰墙,白亮亮的。
朱高燧这才明白了冰墙的妙用。恰这时,官军又发起了新一轮攻势,来势更猛。守城的士兵、百姓依然用箭矢和砖石回击。但还是有些云梯竖了起来,被推倒了,连人带梯翻到城下,有几部云梯上爬上了南军士兵。但他们上城时却遇到了难题,双手攀不住冰墙,冰墙太滑。燕军只消用长杆轻轻一拨,他们手脚一滑,便顺着冰墙坠下去了,摔得他们啊啊直叫。瞿能父子站在高高的冰墙下,心里说,完了,这冰城怎么爬?可恨李景隆,昨晚上不肯发兵支援,一鼓作气冲进去。
城上,燕军和百姓见到官军在城上打滑,都忍不住大笑。朱高炽对道衍说:“这真是高招,法师立了奇功。”
道衍说这是天助,天若不冷,不结冰,也就无计可施了。
? 意外的重逢
早晨,在景展翼的房间里,店小二搬来早餐,她和孟泉林匆忙地吃着。孟泉林有点焦急,北平城这么乱,一时又走不出去,怎么办?
景展翼并不着急,她还想再见父亲一面。
孟泉林说:“他不会见你的。况且,见了又怎么样?他会跟我们走吗?你没听他说吗?让你从今往后躲起来,就当他死了,又说,染房里扯不出白布来,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景展翼说:“你是说,我父亲真的投降了燕王朱棣?”
孟泉林说:“你还相信他是一匹没染的白布吗?若是那样,他早跟我们一起逃走了,会那么愁眉苦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