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善人”原来是大恶人
玄武门客栈客房陆续熄灯了,寒冷的冬天,人们都不大出去,早早钻进被窝。景展翼却没睡,她有心事。下午,有一个店小二传来一个口信,让她晚上单独到内城紫冠胡同去,说有一个大善人要见她,说到时候有轿子来接她。她的心怦怦直跳,猜想一定是父亲叫她去,她不想让孟泉林在场,父女俩才好放开谈。
她穿上厚厚的棉装,对桂儿说:“孟师傅回房休息了,不会再过来了,你困了就睡吧,我一会就回来。”
桂儿跳下地,也急忙穿衣服,要跟她去。
景展翼说:“你不要跟我去。店家既然说,只准我一个人去见这个大善人,我想这善人必定不想见别人。我猜想,很可能是我父亲,我也正想找机会再见他一面呢,有别人在场,总是不方便。”
这样一说,桂儿就不好再跟了。不一会,店小二进来点手叫她,景展翼走了出去,果见有一乘暖轿停在客店院子里。
店小二提着灯笼在前导引,小轿把景展翼送到了内城紫冠胡同一户黑门楼人家门口。店小二敲门后,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人探出头来,这人正是朱棣的随侍太监李谦,还有一个穿官服的,是纪纲。
李谦打量景展翼一眼说:“小姐来了?请进吧。”
景展翼问:“你家老爷到底是哪一位呀?”
纪纲说:“小姐进去就知道了。”
店小二问:“我在这等小姐吗?”
李谦塞给他一点钱,说:“不用等,一会我家老爷会用大轿把她送回去的。”店小二答应一声自去。
景展翼随便打量一眼小院,发现房顶上、树上、角落里,到处都有黑衣人蹲伏着,如临大敌。
当纪纲和李谦引着景展翼步入灯烛明亮的上房客厅时,她惊疑地发现,坐在上面的竟是朱棣,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转身就走,但纪纲挡住了她的去路。
景展翼扬起眉毛说:“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要绑架人吗?”
朱棣笑着说:“小姐也太把我朱棣说得不堪了,你是我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岂敢怠慢,快,快上座。”
反正走不了,景展翼索性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坐下,心想,看你要玩什么花样。屋子里暖烘烘的,李谦又把很旺的炭火盆移到她脚下。纪纲和李谦看着小太监上了茶和点心后,带人下去,带上门。
朱棣很是感叹,他充满感情地说:“真是山不转水转啊,想不到我又见到小姐芳颜了。就在我到贵府去下聘礼之时,听说小姐自尽了,我从来没有这么伤痛过,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还为你而发疯,成了传遍天下的奇闻。”
景展翼虽然听过这样的传闻,却一点都没动过心,所以淡然说:“我可承担不起。”朱棣说:“我也太痴情了,早知你是假死,是金蝉脱壳,我又何必为你疯癫?但我也并不后悔,值得。就是事隔这么久,情知这是你的烟幕,但我仍然高兴,你毕竟还好好地活在人间。”
景展翼说她假死和朱棣假疯可不一样,她假死是他逼的。朱棣说,这可不对了。当初答应进燕王府,是小姐的允诺,他既未动硬的也没使手段。景展翼反驳了他,逼柳如烟退婚,逼他改换门庭到燕王府去当幕僚,控制在朱棣手中,这还不是手段吗?
朱棣始终不生气,他说:“说真的,这是我太想与小姐结缘了,更想借重令尊大人。今天重逢,也是一种缘分,咱不说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了,好不好?”
景展翼处之漠然,心想,你我之间还会有什么愉快的话题吗?
朱棣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幅画轴,打开,正是当年景展翼画的群马图。他说:“小姐,你送我的这幅群马图,我一直珍藏在身边,常拿出来看看。我总觉得,你的画里含着万马奔腾、马到成功的寓意。”
景展翼冷笑,说朱棣并没仔细看,领头的那匹马,腕上有残疾,景展翼说,别得意,迟早会马失前蹄的。
朱棣认真看了一眼画,他说:“小姐真会开玩笑,我怎么看不出来。”停了一下,朱棣诚恳地说:今天单独约见小姐,并无歹意,他知道景展翼流落北平,又不敢回老宅子去住,时间久了,难免衣食匮乏,他是要帮她一点忙的,并无别的意思。
景展翼恍然明白了,他们欠的客店钱原来是朱棣代付的。她这样反问后,朱棣笑嘻嘻地承认了,他说这正是他讨好小姐的好机会呀,他岂能放过?景展翼不得不承认朱棣的厉害,在这茫茫的人海中,他竟然还能找到自己。朱棣说:“我不但能找到你,还能得知你的一举一动,你在酒楼里如何与父亲见面,还有,与你同来的那位,是几次想对我行刺而没得手的孟大侠。我还知道,你收留了一个哑女,你到处在求医问药,想给她治病,你的心地好善良,也不能不感动我。”
景展翼说:“我并不佩服你的神通,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吧?”
朱棣笑了:“你说反了。应该是你有事来求我。你想给哑女治病,又碰上个贪财黑心的和尚,你不是拿不出银子吗?我想帮你。”
景展翼说:“不会平白无故地发善心吧?”
朱棣说:“你也太把我朱棣看扁了。我是真心诚意帮你。”他声称不附带任何条件。景展翼也不客气,她说:“那把银子拿来吧,我该回去了。”朱棣一挥手,李谦真的托了个大方盘上来,上面罗了好几层银锭。他说:“你自己拿回去,我不放心。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景展翼却又后悔了,钱,对朱棣不是粪土吗?她问:“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说明白,这银子我不能拿。”
朱棣说:“你父亲在我这里,是我的谋士,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看你父亲的面子,我也该这样做吧?”
这一说,景展翼又怒火中烧,说:“你坑害了我父亲,陷他于不忠不义,使他无颜见天下读书人,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过,你知道吗?”
朱棣说:“你这可是颠倒乾坤了,你父亲本来是一副铮铮铁骨,岂肯降我?都是皇上听信奸臣谗言,赶尽杀绝,要诛灭你家三族,他的处境与本藩一样,是逼上梁山,他难道还能回去受死吗?”
景展翼说:“后来皇上开恩了……”
朱棣打断她说:“我给小姐看一样东西。”他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朝廷的邸报,我也刚刚得到,你看吧,皇上又反悔了,已令云南都督赶赴边陲流放地,将你家三族二百余口尽行斩决。这里还特别提到你,要各府县官府缉拿你归案呢。”
景展翼接过来一看,头轰的一声,不由得眼睛发直了。
? 避难者
景展翼走后,桂儿越想越不放心,还是敲门叫起了孟泉林,把实情都写给他看。孟泉林一看就急了,问明了地点,马上出发,怕有闪失。
背一口大刀的孟泉林此时是一袭夜行衣,戴面罩,外面只露一双眼睛,他在店小二引领下,沿着街市房檐下轻步疾行,躲避着街上巡逻的马步兵。
来到紫冠胡同豪宅门口,店小二在黑门楼前站住,说:“到了。”
孟泉林塞给他一点钱说:“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店小二走后,孟泉林一纵,上了门楼,但几乎同时,房上十几条黑影站起来,相继向他射箭,羽箭嗖嗖地在他身前身后飞过,孟泉林大惊,忙伏倒在门楼斜瓦坡上。剑矢仍不断射来,打在瓦上震耳地爆响着。
少顷,他刚想跳进院子,有两队骑兵从胡同口两侧飞奔而来,也向他栖身的门楼发箭。听见外面的呐喊声、脚步声、发箭声、格斗声,朱棣对景展翼说:“你那位大侠来救你了,他今天可占不到任何便宜,你最好告诉他一声,别白送了性命。”
景展翼也明白,朱棣早防着这一手了,她怕孟泉林吃亏,便真的走了出去。院子里,星空下,房上房下到处是人,景展翼看不到孟泉林的影子,便向空中大声说:“孟师傅,你回去吧,我没事,一会就回去。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这里是很危险的。”
孟泉林听见了,也料想朱棣不会害她,现在寡不敌众,只得跳上院墙逃走,蹿到墙角,又遇追兵,他抽刀在墙上一顿乱砍,好歹把拦劫的人打下墙去,他趁追兵未到,急忙飞上邻家屋顶,才得以逃脱。
朱棣来到景展翼身后,说:“你不能说服这位孟大侠吗?我可以放他一马,与他化干戈为玉帛,如何?何必苦苦地追杀我呢?”
景展翼说:“人各有志,我怕我无法说服他。”
朱棣说他愿资助银两,帮她治好哑女,这都是小事一桩,他今天特地到外面来见景展翼,是有更重要的事。
这景展翼倒没想到,她问是什么事?
朱棣说景展翼现在处境不妙,处于被朝廷追杀之中,不如到燕王府里来暂避风头,与她父亲厮守在一起,也可尽尽孝心。试想,她家几百口亲人,除了她和父亲,还有人吗?景展翼眼含泪水,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恨谁好了。可她也不愿寄人篱下,更不想到谋反的燕王府避难。
朱棣笑了:“你一个女孩家,不必想这么多。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到燕王府来。”景展翼没有接话。
朱棣说:“你怕旧事重提,怕我再说纳你为妃的事,这事我过去鲁莽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愿意,我决不相强,如何?”
景展翼说:“我若不答应进府,你是不是就不答应借我银子了?”
朱棣哈哈笑道:“你也太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这是两回事,银子尽管用,哑女的病尽管治,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想到府里来都行,不想来,你提出个地方,我派兵护送。”
景展翼说:“我和父亲一起离开北平,你也答应吗?”
朱棣说:“你太得寸进尺了,你父亲不同于你,他现在是我的谋臣,一天都离不开,白沟河之战,他出谋划策建了奇功。当初我留下你父亲不杀,抱定宁可白养一个徐庶,我都不放他走,现在靠他运筹帷幄,我怎能放他呢?何况,离开我,他就不安全了,那我不是害了他吗?”景展翼无话可说。
? 皇后难得说真话
马皇后是经过缜密思考,才背着皇上与方行子晤面的。她把方行子请到坤宁宫,面带笑容地招待方行子,她让宫女罗列了很多好吃的点心、水果。方行子有点奇怪,今天马皇后怎么这么客气呀?她不由得想起了在坤宁宫洗浴后礼送她出宫的旧事,不禁提高了警惕。
马皇后是从关心皇上身心的角度切入话题的,她说:“你常在皇上身边,他近来是不是很焦心很烦躁啊?”
方行子说:“可不是,国事不靖,燕军未灭……”她突然警觉起来,马上说,“皇后怎么问我?皇上有话,还不都跟娘娘说呀。”
“那倒是。”马皇后说,“可他也没跟我说过当皇上有意思没意思的话呀。”
方行子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这是朱允炆与她私下里单独谈过的话题,马皇后怎么会知道?她偷偷斜了马皇后一眼,带有解释地说:“皇上苦恼了,有时也跟小太监们说呀。”意思是说,即使皇上与她有过交流,也属平常事。
“那不一样,”马皇后说,“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这话有点渐露端倪、单刀直入了。
方行子觉得来者不善了,吓得站了起来:“娘娘……”
马皇后笑吟吟地又把她拉坐到身边,又不像有恶意。她说:“你我都是女人,彼此还感觉不到什么吗?那次,我把你送出宫去,皇上好几天茶饭无心,还微服出宫,跑到你府上去了,名义上是替宫斗请回师傅,究竟有什么微妙,其实你我都心照不宣。”
方行子的心咚咚乱跳,她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试探。方行子马上解释地说:“皇后多心了,其实皇上也没有……况且我是何等人,敢有非分之想。”
马皇后说:“这也不算非分之想,皇上喜欢你,也不奇怪。我冷眼观察,你既有女人的温馨体贴,也有男子汉的侠肝义胆,敢作敢为,我好多天一直犹豫着,早就想找你说了。那天他摔东珠,撕群虎图时,后来你给皇上按太阳穴,我就在台阶下,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方行子又惊得站了起来,她说:“马娘娘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今天就出宫去。”她以为马皇后不能容忍,是逐她出宫了。
马皇后也站了起来,拉着方行子的手,在她手背上拍着说:“你正说反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但没想赶你出宫,反倒是要你长久地留下来。”
方行子不敢相信,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琢磨着这话的真实含义。
马皇后说:“你不相信吗?这是我的真心话。”
方行子故意说:“怎么可能长留宫中?等到我七老八十老态龙钟时,既当不成侍卫了,也当不成小皇子的师傅了,留我有用吗?”
马皇后的话显得很亲切,她说:“你这丫头别尽跟我打岔,你会不懂我的意思吗?皇上难得有个红粉知己,有你在跟前,他每天能开心,能多笑几声,这都是令我欣慰的。我一点嫉妒的心思都没有,行子姑娘,你能答应我吗?”
方行子很感动地望了她一会,心里又酸又甜。所谓长留宫中,说穿了,当然就是纳为妃子。她不用再戒备,她明白,马皇后是一片真情,出于心疼皇上,她也应当大度,容得了皇上的意中人。
方行子很认真地说:“谢谢娘娘。我敬重你,像你这样宽宏大量的皇后,恐怕不多见。不过,我真的不能长留宫中。”
马皇后很感意外,问她这是为什么?在她想来,方行子当是求之不得的呀。
方行子说深宫不是她的归宿,她也不想当皇妃。
马皇后怔了一下,问:“这么说,你心中另有别人吗?”
方行子一笑,含混其词地说:“也许吧。”
马皇后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很觉失落。
? 兵临济南
转眼已是满眼翠绿的夏季。
不断传给南京朝廷的可不是什么令人鼓舞的好消息。朱允炆为选错了主将李景隆再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建文二年四月一日,李景隆在皇上催促下,誓师于德州,二次北进雪耻,与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及能征善战的平安将军合兵,共六十万众,号称百万,企图一举拿下北平。朱允炆还嫌李景隆身价不高,出征前,特地派不再担任军师的程济到军中,赐给他旌旗、斧钺,令其专征伐。可惜,在长江上遇狂风翻了船,这些御赐之物沉落江底,时人均以为这是不祥之兆。
果然,李景隆又一次惨败。郭英用来专门对付燕军骑兵的“一窝蜂”、“揣马舟”也没奏奇效。在决战时,仅仅因大风折断了李景隆帅旗旗杆,就导致朝廷军队因失去指挥造成大乱,陷入燕军阵中的瞿能父子先后战殁,平安所部被冲乱阵脚大败而逃。
这次白沟河之役,朱棣歼灭官军十多万,这是一场生死关头的决战,朱允炆的官军元气大伤,更致命的是伤了人气、士气。
随后朱棣兵不血刃地占了德州,城内充盈的粮草辎重尽为朱棣所得,接着便率兵南下,直抵济南城下。朱棣对朱高煦说,他本以为在德州会有一场恶仗的,德州粮草充足,设防坚固,李景隆手上还有几十万兵,没想到他竟望风而逃。
朱高煦说:“是啊,一路上几乎如入无人之境。我想这济南更不堪一击了。”
张玉问是谁在守济南?
朱棣说是都督盛庸和山东参政铁铉。
朱高煦看了张玉一眼,开玩笑地说:“铁铉?这不是张将军的老泰山吗?你们翁婿可要交锋了。”
张玉说:“你又开玩笑。”
兵临济南,朱棣喜忧参半,这铁铉是个了不起的人才,文武兼备。他是洪武朝中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后调都督府办事的,太祖高皇帝特别器重他,赐他字叫鼎石,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白,铁与鼎石相连,不是国之柱石了吗?朱棣毕竟与铁铉相识,又从未交恶,对他存一线希望。可他听说铁铉与盛庸相约,誓死守住济南,这又令朱棣不快。
张玉问:“殿下准备怎样攻克济南呢?”
朱棣决定先礼后兵,写一封信去,劝降他。跟他总算是故旧了。
张玉忽然问:“殿下前几天突然派小保子回北平去接铁凤,是不是想用铁铉的女儿劝降他呀?”
朱棣开玩笑地说:“这且用不着她。我倒是想,一旦铁铉识时务,让你和铁凤一起进城去拜见岳父母,不是一桩美事吗?”
张玉说,此事未必能成。但他心里可是盼望能有奇迹发生,得美女,占济南,一举两得当然好。
朱棣听徐妙锦说,自从张玉有了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一夜,铁凤对他很有好感呢。
朱高煦捣了他一拳说:“原来我骂你是个笨伯,想不到你挺有心计,先当护花使者,再当采花大盗。”
张玉也回赠了他一拳,问道:“我们怎么个扎营法?”朱棣吩咐分三层扎营,将济南团团围住,高压才能压降。济南势在必得。济南是北平通往南京的交通要冲,得了济南,进可挥师南下,退可划界自守。
? 朱允炆想议和
在奉先殿朝会时,充当朝廷信使的程济奏道:用望风而逃来形容曹国公,毫不为过。燕军前锋还没到吴桥,他就向南撤了。镇抚杨本孤军迎敌被围,李景隆不发一兵一卒救援,致使杨本兵败被俘。当朱棣率叛军追到济南城外时,李景隆手上还有二十万众,可他胆怯已极,仓皇打了一下便跑。现在济南已被燕军团团围住。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朱允炆一脸怒容。黄子澄已经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压力,他跪在阶前捶胸顿足地说:“皇上,大势去矣,是臣力荐李景隆误国,万死不足以赎罪。请皇上对臣正以典刑,以谢天下。”
程济没对朱允炆表态,转移了视线,却说李景隆贪生怕死,误国误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接着一连几个大臣出班,都请求皇上下旨,杀李景隆以谢天下。
连说话有分量的徐辉祖也认为李景隆丧师辱国,按大明刑法,死有余辜。朱允炆犹豫了一会才说,他毕竟是太祖高皇帝的至亲,不忍心杀他。他也未必是有意误国,才能平平,哪能克敌制胜?决定下旨把他召回来,不让他领兵就是了。
众大臣一听,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却又无奈。
黄子澄一筹莫展,奏请议和,李景隆六十万大军尚且一败涂地,济南一座孤城怎么守得住?不如派人持皇上手书去议和,以为缓冲之计。
方孝孺反对,朱棣兵锋正盛,他还识不破朝廷是缓兵之计吗?这样做,起不到作用,反而授人以柄。
朱允炆灰心丧气,已没信心打赢,他决定不妨试试,能拖一阵缓口气也好。他问群臣,谁可去送诏书议和?
半晌无人应。程济四下看看,出班道:“臣愿往。但臣以为还是白费口舌。不知议和开列什么条件?”
朱允炆说:“谕令朱棣解济南之围北上还师,可答应赦免他的叛逆之罪。”好多大臣窃笑,朱棣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有罪,何谈赦免?
方孝孺摇晃着脑袋对齐泰说,这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啊。
齐泰也直摇头叹气。
? 朱棣炮轰祖宗
在完成了对济南城的包围后,朱棣给铁铉写了一封洋溢着热情和友谊的信,用箭射入城中。他相信,李景隆的大败,必对铁铉心理产生巨大的影响,兵临城下,再加以怀柔,又用他女儿为纽带沟通感情,朱棣相信,即使铁铉当初打算顽抗,此时也会动摇。
这天,他与袁珙正在中军帐议事,张玉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箭,箭上绑着一封书信。张玉说:“城里有回书了。”
朱棣很抱希望地接过来,展开书信一看,脸色变得很难看。
袁珙接过来一看,说:“哈,这铁铉真是个人物,殿下下书劝降他,他一个字不回,却抄了一篇文章来。”
张玉书念得不多,不知铁铉抄了什么文章?文章能打仗吗?
原来铁铉抄了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当然是讥讽燕王与德高望重的周公正相反,周公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得大位,他却安分守己地辅佐侄儿成王,相比之下,朱棣不是成了抢夺侄儿皇位的人了吗?见张玉问这文章什么意思,袁珙便说,这是骂殿下呢。
朱棣生气地说:“你是怕懂得的人少啊?”
袁珙便不再做声。朱棣说:“看来这铁铉和盛庸不想当李景隆,那好吧,就打他个丢盔卸甲再谈和。”朱棣立即改先礼后兵为先小人后君子,命令把大炮都调上来,对准各城门猛轰。
铁铉本是文臣,这时也一身铠甲披挂上阵了,他亲自带兵守城。一阵金鼓声中,他看见朱棣亲自擐甲执刀骑马立于帅旗下,阵前排列着许多火炮,炮卒们手执火绳待命。
朱棣一见铁铉出来,就趋马上前几步,一个在城楼上,一个在城下,他们兵戎相见了。
朱棣要表现君子大度,在马上拱手道:“铁公别来无恙啊?”
铁铉说得义正词严:为人臣之道,殿下不会不懂得的,你曾是我敬重之人,想不到你误入歧途。君子知过,改而不迟。如你迷途知返,向朝廷认罪,退守藩界,还有个好结局,否则必定遗臭万年。我现在还叫你一声殿下,请三思。
朱棣还是老一套说词,天子宠佞臣,杀戮骨肉,他是奉《祖训》起兵靖难,清君侧,并非篡逆。他说,在给铁公的信中已有详述,他也是不得已呀,并无反意。
铁铉说:“起兵与朝廷对抗,兵锋直指南京,你想干什么,神人共鉴,你还想巧言令色吗?”
朱棣说他很怀念他们之间的友谊,记得临淮关分别时,他冒雨送先生,曾有一句话,他问先生可曾记得?
铁铉说他早忘记了。
朱棣说:“你怎么会忘?我当时说,本藩别无所求,你我将来危难时相见,先生肯高抬贵手就行了。”这话分明是暗示,要铁铉让开济南大路,放他直趋南下。
“好像有这话。”铁铉朗声笑道,“这么说,那时你就打算谋逆造反了?”在将士面前遭此奚落,朱棣有点沉不住气了,他说:“你不必恶言恶语,我对先生一向器重高看。你到通州,我亲自去接你,并想送还令爱,可惜你不告而辞。我们总是失之交臂。”
铁铉并不领情,说自己幸亏溜得快,不然,朱棣就像毁了景清一样把他也毁了。朱棣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说:“先生既如此不顾交情,我可不客气了,你的小女在我营中,你不想见见吗?”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铁铉早料到他会以铁凤相要挟,果然来了。他也怒道:“你想以小女安危来恫吓我吗?除了证明你卑劣而外,你什么也得不到。”
朱棣不再说什么,勒马向后退,张玉一挥令旗,炮卒们相继把火绳伸向大炮,一个个大火球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飞上城楼。
一颗火球落在铁铉身旁,哧了他一身硝烟。他掸掸战袍,下令说:“把神位举出来。”这是铁铉对付朱棣的一张王牌。
朱棣正得意地在马上观看大炮轰城,忽见城楼上竖起两个巨大的牌位,一个写着“太祖高皇帝神主”,另一个写着“孝慈高皇后神主”。
朱棣惊得瞪圆了眼睛,心里痛骂铁铉这招实在歹毒。士兵们并不在意,更猛烈地发炮。炮火随时会命中祖宗神主,这还得了!
朱棣声嘶力竭地大叫:“停止轰击!不准轰!”
炮卒们不解,望着朱棣,有人问:“怎么了?”
朱高煦抽了发问者一鞭子:“没看见把祖宗牌位抬出来了吗?”
一个炮卒又轰了一炮,正好把朱元璋的神主牌位轰碎了半边。
朱高煦气得一刀砍了他。
城上守城士卒在喊:“朱棣炮轰祖宗了!”接着是一片嘲笑声。
朱棣沮丧地说:“铁铉啊铁铉,真有你的,你这样与我过不去,那可别怨我对不起朋友了。”他随后气急败坏地下令:“停止炮击。”
? 哑巴突然开口说话
早晨,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桂儿还在床上睡着,景展翼已经梳洗完毕。桂儿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我好渴!”
景展翼吓了一跳。她怔了一下,回过头去,惊喜地喊:“是你说话吗?桂儿,你能说话了!”
桂儿坐起来,傻呆呆地看着她,又冒了一句:“是我说的吗?”
景展翼扑过去抱住桂儿,满眼是泪地说:“桂儿,你能说话了,我们没白盼啊。”道衍和尚的药真灵验啊!
桂儿大哭起来:“这都多亏你和孟师傅啊。”
景展翼拉着她说:“走,快去告诉孟泉林,我先不说破,你冷不丁喊一声孟师傅,看他不乐个半死。”恰这时孟泉林在门外听到了,他破门而入,说:“桂儿,这真是苍天有眼啊!快,再说几句。”
桂儿噗通一声给他二人跪下说:“你们二位大哥大姐就是我的救命菩萨呀,从今往后,我跟你们一辈子,当牛做马也行。”
景展翼刮了她鼻子一下,扶起她来:“尽说傻话。你一辈子跟着我们,你不找婆家呀?”
桂儿认真地说:“不找。”
孟泉林说:“你不找,人家展翼还找呢。”
桂儿说:“那我一辈子给她当丫环还不行吗?”
孟泉林说:“你老得没牙那天,谁还要你这个老丫环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时门口一个店小二正在隔门听里面的动静。
景展翼说,咱别光自个偷着乐,得到燕王府去谢谢那个和尚啊,没他的偏方,你这哑巴怎能开口讲话。说真的,也该对燕王朱棣说一声谢谢。没有他的关照,和尚能上门来治病吗?
孟泉林说:“你别乐蒙了,忘了东南西北。朱棣为啥下这么大工本?还不是看上你了?”
景展翼说:“我心里怎么想的他知道。我为抗争不进燕王府,我都假死过一回了。他是怕留不住父亲。”
孟泉林说:“我看,还是不声张地好。燕王府那个姓纪的三天两头来监视,客栈的人也叫他买通了,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旦他知道桂儿能说话了,我们的危险也就临近了。”
“不会吧?”景展翼不懂,危不危险,这和桂儿的病有什么关系?
孟泉林说,他们知道,桂儿的病没治好前,咱们不会走,一旦治好,肯定要远走高飞。这话有理。景展翼说,既然如此,桂儿就再憋几天,再装几天哑巴。别打草惊蛇,等咱们准备好,再悄悄地溜走。
桂儿说:“那,展翼小姐不还想见父亲一面吗?”
景展翼愁眉不展,想当然想了,可天下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呀。
? 让心上人替自己保管银票
徐妙锦和铁凤住在济南城外燕军兵营一间豪华的帐篷里。她们被朱棣派人接来好几天了。她们明白,铁凤是当一枚棋子搬来的,说白了,是朱棣劝降铁铉的媒介。
铁凤站在帐篷外,举目望着掩映在淡蓝雾霭中的济南城郭,感慨地对徐妙锦说:“到家门口了,我恨不能马上进城去,我太想我娘了。”
徐妙锦说:“现在可有意思了,你现在在燕王营中,燕王在猛攻济南府,你的父亲就是城中守将。”
铁凤明知故问地说:“我很奇怪,燕王为什么把我接到济南城下来呢?不像是送我回家与亲人团聚的意思呀。”
徐妙锦说:“倒有可能是让你来劝降你父亲。”
铁凤说:“那他可想错了。”她觉得徐妙锦这人挺怪,一会又告发他装疯谋反,一会又挺同情燕王,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清。”徐妙锦说的也是实话。他若真反朝廷,自己想当皇上,那就是逆子贰臣,天地不赦,徐妙锦能不鄙弃他吗?若是像他所说的,只是奉《祖训》清君侧,杀佞臣,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反过来说,朝廷也确实过分了,太祖一死,就连削五藩,又悄悄地下密诏要灭了燕王一府,除了装疯,倒也看不出燕王要反啊!再说了,把人家三个儿子扣为人质,他不装疯,朝廷肯放人吗?这也是事出有因。
铁凤问她,现在看,朱棣是真反假反?
徐妙锦说,他一直没改口。那天老二高煦喝醉了酒,当众说了一句,不如打到南京去,自己当皇帝,结果叫燕王打了个耳光。这是最有力的证明。铁凤说:“他万一真要自己龙袍加身呢?”
徐妙锦早想好了,她会与他、与姐姐一刀两断。
这时,一骑马飞驰而来,徐妙锦说:“你看,张玉来看你了。”
铁凤转身就要进帐篷。徐妙锦一把拉住她:“你别这样啊,一个大将,在你面前够低声下气的了。你看,人家多可怜。”
铁凤便停住,她举目一望,见张玉早下马了,却不敢过来,牵着马在跟前打转转。
铁凤没出声。徐妙锦便招手说:“张将军,过来,铁女侠有话问你。”铁凤惶恐地说:“我可没话问他,要问你问。”
徐妙锦见张玉过来了,就找了个借口说:“我去找朱高煦借点纸去。”她走了。面对张玉,铁凤垂下头,很不好意思,两个人傻站了一会,张玉问:“一路上很累吧?”
“也不怎么累。”铁凤说,“请进来坐一会吧。”
张玉巴不得的,一边往帐篷里走一边说:“正好是攻城的间歇,有点空,我来看看你。”张玉落座后,铁凤给他倒了杯茶。
铁凤问:“你能跟我说实话吗?”张玉点了点头。
铁凤问:“朱棣没说他把我接到济南来要干什么?”
张玉因为心里有她,就说真话。他说吉凶各半。朱棣当然希望铁凤进城去劝降铁参政。可由于铁参政请出燕王的父皇母后神主的事,殿下正在气头上,不再提放铁凤进城去劝降的事了。
铁凤问:“为什么?”
张玉说:“你父亲差点没把燕王气死。我们支起大炮轰城,你父亲早准备好了太祖高皇帝的神主牌位,你开炮,他就把牌位往城上一摆,燕王还敢轰吗?”
铁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主意可真是太绝妙了。”
张玉说:“你还笑!殿下一路上摧枯拉朽,秋风扫落叶一样,没想到在济南城下马失前蹄了。拿不下济南,就无法进军江南啊。”
铁凤说,也该让他受点惩罚了,他兵败的结局在后头呢。
张玉说,那倒不见得。燕王得人心啊,打仗,他从来是身先士卒,一路打仗,从不扰民,这正是麦收时节,随便进麦田的人都受处罚,官军就不行了。
铁凤讥刺地说:“你当然向着他说话了,他当了皇上,还不封你个公啊侯的呀。”张玉东看看、西瞧瞧,说:“你们晚上害怕吧?我派几个兵丁来这里站岗吧。”
“不用。”铁凤说,“你也坐了这么半天了,没事你走吧。”
张玉只得站起来,他在门口转悠了半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铁凤说:“这里有三千多两银票,都是因为军功,燕王赏赐给我的。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给你吧。”没等说完,脸先红了,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好像做了什么缺德事。
铁凤像被火烫着了似的,忙甩掉了红布包,银票散了一地。她很恼怒地说:“我是你什么人?你把我看成见钱眼开的人了?”
张玉很抱歉地连连说:“惹你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低头拾起那些银票,又包起来,他像自言自语地说:“我带在身上也不踏实,说不上哪天战死沙场……”他眼睛里是暗淡的眼神。他再三表示,他可绝没有屈辱小姐的意思,铁凤若那么想,他就得找根绳子上吊了。说这话的神色,真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张玉的局促不安,令铁凤又心软了,她说:“对不起,我方才的话让你多心了。”张玉又一次鼓起了勇气,他说自己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弟弟,是后宫里的太监,钱对他也没用。他跟铁凤商量,这么着行不行?让她帮自己保存着,每次打完仗,只要他没死,就还给他。
铁凤扑哧一声笑了。张玉更笑得开心了,他孩子气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自我认识你以来,我这是第二次看到你笑呢。”
铁凤说:“我笑你什么,你知道吗?你一生也许要打几百次、几千次仗,我能总在你跟前为你保管银票吗?”张玉说:“那这次……”
铁凤爽快地接过红布包说:“行了,这一次我答应你了。我保管银票,可是要收利息的。”
张玉说:“行,就全归你了。”铁凤又笑了,他更是笑得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张玉心满意足地走了,铁凤情不自禁地跟出帐篷,望着他认镫上马,驰骋而去,她竟有点发呆,她知道,自己有点心旌摇动了。
徐妙锦拍了她一下,说:“看谁呢?眼睛都看直了!”
铁凤回过神来笑了笑。徐妙锦夺过她手上的红布包,不由分说地打开,夸张地叫道:“天呐,你发财了,这么大注的银票,若兑成银子,能拉一大车了,是张玉那个痴情人给你的吧?”
铁凤红了脸说:“我与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人家干吗给我银子呀。”铁凤解释,他上战场怕把银票丢了,托她代为保存。
徐妙锦说,骗谁呀?他又不是第一次上阵,以前怎么不怕丢?
铁凤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妙锦说:“再说了,他认识我更早,他怎么不让我给保存啊?”
铁凤说:“你若眼红,你就替他保存好了。”说着把红布包给了徐妙锦。徐妙锦赶紧把红布包塞还给她,说:“我怕烧得晚上睡不着觉。”两个人都笑个不停。
? 为了名声给小官下跪
一张名刺[1]在朱棣手中把玩着,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问周围的人:“朝廷派了个无名小卒来当钦差,名叫程济,你们听说过吗?”众人都摇头。
朱棣说:“他这人我可有印象,他官虽小,名气却蛮大。快请他进来吧。张玉,你去接他。”
门外,枪戟交叉,形成了兵器走廊,里面一连声喊:“传程济!”
程济一副凛然不可犯威的样子,他不肯迈步进帐。他对前来引导的张玉说:“我是堂堂皇帝钦差,是下诏书来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吓唬人吗?那我马上回去。”他说,不能“传”他,更不能让他在兵器下进出。说罢真的转身要走。
张玉无奈,只得向侍卫们摆摆手,刀枪一阵碰撞声,全撤了。程济这才大摇大摆地昂首而入。
一进入大帐,袁珙在上面喊:“南来的竖子,见了燕王为何不跪?”程济朗声说,若在一年前,见了燕王,当然要跪。现在不能跪有两条理由。朱棣很有耐心地说,请道其详。
程济振振有词,燕王已被朝廷削去封爵,平民百姓一个,还不如他程济呢,他毕竟还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怎么能给草民下跪呢?这不是乾坤颠倒了吗?
朱棣忍着气说:“那第二呢?”
程济又侃侃而论,他既奉皇上诏书而来,就是代表皇上的圣使,至高无上,他这腿就打不了弯了。不但我不能给朱棣下跪,朱棣却必须跪下来接旨。说罢,长长地吆喝一声:“朱棣接旨!”
朱棣哈哈一笑,不予理睬,他说:“我不跪又怎么样?你不要把本藩惹得不耐烦了,对你可没好处。”
张玉、朱能这些人都七嘴八舌地嚷:“少啰唆,快把信亮出来。”
程济高扬着脖子说:“朱棣你听着,在你的起兵上疏和檄文里,你不厌其烦地大谈清君侧,清君侧和清君是不一样的,你现在不肯跪着接旨,是不是我可以这样理解,你是要清君了,你自己要黄袍裹身,要自己篡位当皇上了?”
这话好厉害呀!朱棣怔了一下,与袁珙交换了一个眼色,他在部将面前,现在也不能丢掉忠君的旗帜。他只得弹冠振衣而起,他离座走到程济面前,乖乖地跪了下去:“臣朱棣接旨。”
程济宣读诏书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已削燕王朱棣不守臣规,未得密诏,擅行挞伐,起刀兵而扰天下,朝廷起兵进剿劳民伤财。今汝既临济南城下,当思太祖祖训,宜立即息干戈回师北平,朕赦汝谋逆之罪,钦此。”程济收起圣旨,朱棣爬起来,接了圣旨,回到座位上,像扔一把破扇子一样把圣旨一丢,说:“又是缓兵之计,你回去告诉齐泰、黄子澄这般误国奸臣,我朱棣不会功亏一篑的,我打到济南他们就惶惶如丧家之犬了?他们哀号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他口口声声骂奸臣,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指桑骂槐。
程济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不卑不亢地申明,他方才宣读的是圣旨,并不是齐泰、黄子澄的手书。
朱棣说:“皇上还不是听他们的。”他停了一下,忽然说:“程先生敢来送诏书,胆子不小啊,你不怕我取你人头吗?”
程济说:“你杀我,就是藐视皇上,你不敢。”
朱棣说:“我有另外的理由杀你。你原来是四川某个小县城里小小教谕,官品未入流,对吧?”
程济说这并不丢人,官虽不入流,人品却是上乘。
朱棣想狠狠奚落他一番,找回点面子,朱棣说:“你很能诡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坐过一年刑部大牢,是吧?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程济反唇相讥说:“你耳朵很灵啊。准确点说,我还差六天坐满一年牢。你问为什么,我怕当着你的部下说出来,让你脸皮无光。”朱棣说:“不会,你说吧。”
程济说:“我在你举旗反叛一年前,就冒死上折子,断言一年后朱棣必反。皇上大怒,说我离间皇室骨肉,要把我推出去斩首。后来我说,请暂寄头颅于项上,如到了一年之期,朱棣未反,再杀我不迟。”
朱棣说:“这么说,你把脑袋赢回来了。”
程济说:“如果以江山社稷大局为重,我倒宁愿我赌输了。不幸的是,我比别人提早洞穿了你的五脏六腑。”
朱棣拍了一下桌子:“放肆。”接着又问,“现在你还可以预言一次,你看我能胜不能胜?”
程济话说得有点悲凉:“你能胜。”
众人都深感意外,人人面露喜色,朱棣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就问他何以见得?程济回答,朱棣知人心,善于笼络人心。他是个大气的帝王之才,日后登基也一定能治理好天下。美中不足的是,他用不正当手段夺位,终究不光彩,遗臭万年。
朱棣说:“建文皇上为你一句赌注,让你坐了一年牢,我为你这一句预言免你一死,今晚上我请你喝酒。”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程济心中很有感触。若讲为人,他喜欢朱允炆,若讲为君,他就首推朱棣了。
? 强行出城
暑热的天气里,知了在树上拼命聒噪。一个卖云片糕的不断地在景展翼窗下叫卖,太烦人了。桂儿说,这个卖云片糕的怎么粘在这里不走啊?景展翼说,买他几块吧,大热天的也不容易。
桂儿便拿了几枚铜钱,推开上扇窗户,招呼说:“你过来。我们若不买,你是不是准备在我窗根下叫到半夜呀?”
卖云片糕的四下看看,纪纲就在对面的茶馆里泡着一壶茶坐着监视呢,桂儿也看见了他。桂儿说:“买三块。”
卖云片糕的从箱子里拣三块云片糕用纸托着递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桂儿手疾眼快,把布包掖到袖子里,付了钱,向卖云片糕的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赶紧关上了窗户。
谁也顾不上吃云片糕,急忙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有出城的腰牌,还有几锭银子,一封信。
桂儿把信送给景展翼说:“是景老爷写来的信。”
景展翼匆忙看过信,又找来孟泉林,拿给他看。景清在信中告诉她处境危险,叫她快走。景展翼现在明白了,客店上下,果然都被燕王府收买了,父亲说燕王府已经知道桂儿的哑病治好了,怕他们跑了,要趁黑夜把他们掠到府里去呢。孟泉林说:“幸亏景老爷报了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