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报信
朱棣回营,立即召集将领会议,他痛心地反省了自己的轻信,主动写了过失牌立于营帐前,让全军上下知晓。这自省牌上有朱棣手书的一行大字:朱棣轻信,险遭巨创,望我将士引以为戒。
这块自省牌引来无数双眼睛,将士们无不称赞朱棣的自省精神。
朱棣觉得自己身经百战,却栽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文官手上,未免太丢面子。他必须出这口恶气,如果硬攻,旷日持久,费时费力,官军援军一到,造成里外受敌的局面,难免无功而返。想来想去,只能在铁凤身上做文章了,由于气愤,他说出自己的报复计划时,竟忘了避讳张玉。想到时,话已出口,真是后悔不迭。
会刚散,一直心神不宁的张玉低着头第一个往外挤,朱棣的计划等于剜他的心一样,他又不敢反对,话又说回来,反抗又有何用。
朱棣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去,就叫住了他:“张玉!”
张玉只得站住。朱棣的问话很平淡:“你急急忙忙去干什么呀?”
张玉支支吾吾地说:“末将去查查营房。”
朱棣说:“你这几天很累了,济阳门中计,多亏你救了我,否则粉身碎骨了。你歇一歇吧,查营我让别人替你。你今天晚上就在我的营帐里睡吧。”
这对张玉来说,不是恩宠,而是无形的惩罚,再说,从无这样的先例,谁曾与燕王同室而卧呢?他当然知道,朱棣这是要亲自监视他,不准他靠近铁凤半步。他唯一的反抗办法是摆脱这个控制。他忙说:“我怎敢打扰殿下呢?我在这,殿下会睡不安稳的。”
朱棣笑道:“说哪里话。白沟河那一仗,我们露宿河边,你困急了,还是枕着我的大腿睡的呢。”
张玉暗自叫苦不迭,他又想出新花招:“我有一壶箭在我营帐中,我取了就来。”
但朱棣却叫了李谦进来说:“小保子,去把你哥哥的箭囊取来。”
张玉给弟弟使眼色,李谦没注意,他答应着去了,张玉一筹莫展,再也找不到理由了,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朱棣心里暗笑。他对张玉说:“你不老想让我讲阵法吗?趁今晚你我同宿的机会,我们好好摆摆阵法。”
张玉心不在焉地说:“好啊,我早就想跟殿下学了。”
入夜,号声、梆子声此起彼伏,济南城外燕军十里连营,辕门上和帐篷上悬挂的灯笼连成一条条纵横的火龙。除了巡哨的和警戒部队外,各个营帐都寂静下来,士兵们已经沉入梦乡。蛙鸣和鼾声交织在一起。
朱棣营帐前后有三层侍卫,人人都很警醒。
夜深了,张玉已经是按捺不住了,他哪里睡得着。他起身看看睡着的朱棣,又故意咳嗽或者大手大脚地弄响床板的声音,想试探他朱棣是否真的睡着。
朱棣只是翻身继续发出鼾声,张玉毫不犹豫地光脚提鞋走出营帐。
张玉怀里像揣了小兔子,一路以巡哨的身份过来,来到徐妙锦和铁凤的帐篷前。他问两个在徐妙锦营帐前值夜的士兵:“没什么事吧?”
士兵说:“回张大人,没事。”张玉又问:“她们都睡了吗?”
士兵说给她们挑了几桶水冲凉,先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没动静了,大概是睡了。张玉见帐篷里面还有灯火,就说:“有灯亮,可能没睡,我进去看看。”他掀开帐篷门帘,外间已无人,里屋寝室已熄了灯,他正犹豫,里面传出铁凤的声音:“谁呀?有事吗?”
“是我,张玉,你还没睡吧?”张玉轻声说。
铁凤说:“太晚了,有事明天说吧。”
其实说话声也把邻床的徐妙锦吵醒了,她没有动,却注意听着。
张玉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会,我有几句紧要的话跟你说。”
铁凤说:“我不去,半夜三更的,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再说,我和你有什么紧要话可说。”
张玉急切地说:“这是关系你性命的大事呀,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无动于衷!”铁凤犹豫了一下,想想张玉的为人,本不是一个轻浮的人,不是十万火急,他不可能这样越礼冒险。于是她坐起来穿衣服。
帐篷外,李谦也来了,他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头张望着,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忐忑。
少顷,见张玉和铁凤一前一后地出来了。帐篷里,徐妙锦也急急忙忙地穿衣跟了出去。铁凤始终和张玉保持着一定距离,一前一后地来到山坡灌木丛后,她问:“你说吧,谁要杀我吗?”
张玉四下看看,风吹树响,附近没人。他却不知道,李谦和徐妙锦都隐身附近在偷听。
张玉说,这事都是由她爹引起的。他不投降、据城顽抗也罢了,他派了一个姓田的出来诈降,引燕王进城,差点让燕王丧了命。
铁凤说:“我听说了,这怎么了?”
张玉说,燕王起兵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大亏呢,老将耿炳文、曹国公六十万大军,全在燕王面前败个稀里哗啦,却没想到在小河沟翻了船,燕王能不气吗?
铁凤说:“你拐这么多弯干什么?到底有什么事和我有瓜葛?”
张玉说:“燕王一气之下,决定拿你作伐子,要把你带到阵前,如你父亲不降,就在阵前杀了你。”
铁凤也很紧张,吓得一抖说:“这朱棣也太狠心了吧?”
张玉说:“两军交锋,虚虚实实,有时候是什么招法都得用的,你父亲对他下死手,他能轻饶了你们父女吗?本来他接你来是一番好意,让你劝降你父亲,然后让你我成婚……”
铁凤心里一阵热乎乎的,她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这些不咸不淡的?你快说,你想怎么办?”张玉来向她通报这样机密事,她还是心存感激的,他这实际是对燕王的背叛。
张玉说:“我偷着来给你报信,这本来已是背叛燕王的事,我心里直打鼓,他若知道了,也许打我二百军棍,也许革我的职,也许更糟,能砍我头。”
铁凤很受感动地问:“那你何必冒这个风险?谁不知道,燕王待你如亲儿子一样啊!”
张玉说:“那倒是,可比起来,我还是觉得你亲。为了你,我官可以不当,命也可以不要。”
铁凤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泪水在月光下闪动着……她说:“张玉,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没白认识你。你这么好心,我不能走,我走了会连累你的。大不了一死。”
张玉说:“你就别说傻话了。人死了就不能再活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快跑吧,什么东西也别带,我送你出兵营。”
铁凤仍在犹豫:“可你……”
张玉一把拖住她的膀子,不由分说往山坡下走,铁凤不走,往地下坠。张玉急了,干脆强行把她背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这一切都在李谦、徐妙锦的视线里。两个人谁也没吭声,谁也没想追。李谦慌乱地从灌木丛里往外走,不小心被缠绕树上的藤条绊了个跟头,爬起来时,发现徐妙锦站在面前,他暗吃一惊,忙赔笑脸:“是小姐呀,这么晚了……”
徐妙锦不动声色地说:“是呀,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呢?”
李谦支吾地说:“我来解个手。”
徐妙锦板起脸来说:“你不是陪殿下吗?他的中军大帐离这远着呢,你跑出这么远来解手?你撒谎都撒不圆。说吧,你干什么来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徐妙锦,李谦镇静了一下自己,反唇相讥说:“我倒要问问小姐,你深更半夜跑出来干什么来了?我可看见与你同住的铁凤逃走了,你怎么向燕王交代?”
徐妙锦说:“我看见,是你哥哥背着她逃走的,燕王问起来,我是不是如实说呀?”李谦慌了,他忖度,徐妙锦一定怕担责任,就说:“我是燕王派来监视的,还是姑奶奶厉害。燕王若问起来,我就说,姑奶奶你一直在睡觉,铁凤是自己偷着跑的。这行了吧?”
徐妙锦说:“小猴崽子,你也有不忠的时候。好吧,我就说,什么也没看见,当然也没看见张玉。”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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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燕军营房里,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营地上空一片炊烟飘动。拴马桩旁,张玉亲自刷马毛,又把马尾巴卷起来弄短,他和李谦正在咬耳朵低语,见徐妙锦款款走来,李谦忙走开了。
张玉说:“你又不上阵打仗,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徐妙锦阴阳怪气地笑着说:“来看看张将军刷马呀。”
张玉说:“你真会开玩笑。”
徐妙锦说:“你知不知道,铁凤昨天夜里跑了。”
张玉说:“听到有人传,我正想去问你呢,是真的吗?”
徐妙锦似笑非笑地说:“听有人把铁凤背出营盘,一定挺累。”
张玉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他凑近徐妙锦说:“好姐姐,我知道你什么都看见了,你不会告发我吧?”
徐妙锦说:“我本应告发你的,可我被你的一片真情打动了,世上总还有高于皇权、王权的东西,那就是男女间的真情。以前我小看你了。你放心吧,就是燕王把刀按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出卖你和你弟弟李谦的。”
张玉眼里泪花闪闪,他说:“好姐姐,有朝一日,我若和铁凤结百年之好,我会和她一起,年年月月给你烧高香。”
徐妙锦叹了一口气说:“你还做梦啊?这可能吗?铁凤是铁铉之女,现在又逃出了樊笼,你是燕王手下大将,你们两方是冰山和火海,怎么能熔为一炉呢?”张玉眼里掠过一丝阴影,这浅显的道理他岂不知?徐妙锦从怀里取出个红布包,塞给张玉说:“这是你让铁凤代为保管的银票,她藏在枕头底下,我找出来还你吧。”
张玉托着红布包,睹物思人,潸然泪下。
? 孤零零的谈判桌
济南济阳门外,迎来一个布满阴霾的天气,天地间混混沌沌的,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尸布。
城外,金戈铁马,刀枪刺天,大炮在阵前一字排开。令人奇怪的是有一辆漂亮的四马车也在阵中,车帘不卷,有侍卫守护着。在一片号角和金鼓声中,朱棣骑马走到阵前,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态。
城上同样是金鼓齐鸣,披挂整齐的铁铉在将士的簇拥下来到城楼上。双方鼓声停息,战场上奇静,只闻风卷大旗哗哗响。
朱棣高声喊:“铁公手段好厉害呀,我日前险些中了计,喋血济阳门。但我现在仍然看重你我之间的情谊,请先生走下城楼,我与先生面对面谈谈,不知先生有无这个胆量。”
铁铉说:“你不会是设下陷阱吧?”
朱棣说:“你虽诈降,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却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众说话,言而有信。”
铁铉说:“好,你我都当一回君子,摒开众人,只你我二人,连兵器也不带,单独一晤,你敢吗?”朱棣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随后他一挥手,他身前身后的马步兵和将领们纷纷后撤。只把朱棣一人孤零零地闪在旷野中。朱棣一扬手,把长剑抛在空中,长剑在几十步外落下扎在草地上,他已手无寸铁了。
济南城楼上,铁铉也解下弓箭、箭囊,弃了大刀,就要徒步出城。部下纷纷上来劝阻:“主公,不可出城,一定是朱棣奸计。跟他有什么好谈的!”但铁铉却固执地说:“我不敢出城,岂不让朱棣耻笑!我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朱棣敢把我怎么样。”
说罢他大叫:“开城门,放吊桥!”
吱吱嘎嘎一阵响,沉重的吊桥放下来了,铁铉独自一人从敞开的城门洞里徐步走出来。背后城楼上,一阵激荡人心的鼓声为他助阵。
对方战阵中,朱棣的部下同样击鼓助威,伴之以士兵的呐喊鼓噪之声。城下旷野飘着湿雾,阳光稀薄地透出云层。
野花点缀的草坪上,李谦遵朱棣之命,叫人抬来一张方桌,上面放了一把茶壶,两只茶碗。朱棣立于桌子一侧,目视着铁铉稳步走来。
双方阵中的鼓声、号角声、呐喊声越来越高涨。城楼上的大炮对准了城外,弓弩手都把箭搭在了弓弦上。
城外燕军骑兵也都是人在马上刀出鞘,杀气腾腾。铁铉走到桌前了,朱棣面带笑容地向他一拱手,说:“铁公真是伟丈夫也,当年关云长赴会,还有单刀,铁公面对城下千军万马,都敢赤手空拳而来,佩服。你真的不怕有什么不测吗?”他伸了伸手,示意铁铉坐下,他自己先坐下,并亲手斟了两碗茶。
铁铉便也坐下说:“你现在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我不相信你给天下人留下笑柄。”
朱棣掩饰地大笑:“这倒不尽然,你我虽不得不兵戎相见,君子磊落之风是与生俱来的,岂能不顾?先生设计害我,我却不想以怨报怨。”城楼上的人紧张地注视着城外孤零零的谈判桌,那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燕军阵中,张玉、朱高煦等也紧张地注目着。
铁铉揶揄地说:“你不必为自己遮羞了,兵不厌诈,我倒并不想当糊涂君子。日前你已经中计,只是你大难不死侥幸逃脱而已。”
朱棣说:“我知先生是有骨气、讲气节之人。但我起兵实为《祖训》里有依据的,只要诛灭奸臣,我便立刻罢兵,连藩王也不当了,你应当理解我。”
铁铉说:“那是以后的事。我是奉旨守土守城,丢失寸土都是失职。我宁死不会放你过去的,你要攻城,就攻好了,不必多费口舌。”
朱棣说:“为朋友,我可以做到仁至义尽,但我不能容忍你毁我大事。我不攻城,不动济南一草一木,借路总可以商量吧?”
铁铉说:“借路免谈!你有本事杀死我,血洗了济南城,你也就不用借路,那是夺路,夺成夺不成,要看你的造化了。”
朱棣沉默了一下,用威胁的口吻说:“铁公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先生和景清都同样是清高孤傲之士,现在景清就比你聪明,他在我那里是上宾,你过来,我更不会亏待你的。人生一世求什么?谁不求封侯拜相、封妻荫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谋反,其实,充其量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何必在中间这样认真呢?朱允炆是太祖子孙,我难道不是吗?”
铁铉说:“你这话就更不通了。照你这么说,只要姓朱,就可以造反了?况且,为了私利,为了你们的家务事,为了你们自己争权夺利,你不惜把天下百姓投到兵燹火海的深渊,你还有人心吗?”
朱棣被彻底激怒了,他高声说:“铁铉,我一直忍耐着,给你面子,苦口婆心地劝你弃暗投明,可你仍执迷不悟。你不后悔就行,就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老命,你连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儿也不要了吗?”
此言一出,不但铁铉震惊,就是阵中的张玉和李谦也都听到了,一时摸不着头脑了。只有骑马站在驷马高车后的朱高煦洋洋得意。
铁铉拂袖而起说:“你如果毫无人性地害我女儿,你将遭天谴。”
朱棣说:“这都是你逼的,你实在要逼我出此下策,我只有对不起先生了。”说罢,他朝身后一挥手,大喊一声:“把人推出来!”
阵中,朱高煦跳下马来,指挥着士兵打开车门,押下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她正是铁凤。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亲自背着她,送出了营盘,怎么又落入陷阱?莫非是……他真不敢想了。张玉一阵眩晕,在马上摇晃了一下,过度的痛苦和绝望,使他差点坠下马来,朱棣回头,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铁凤向张玉投去一瞥哀怨、凄楚和感激的目光,然后就昂起了头,被推到了阵前。其实,张玉送她逃走时,他们就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张玉满以为她安全逃脱了,岂不知仍在如来佛的五指山下。
阵中,惶惶然的李谦也被推到了绝望的深谷。他灵机一动,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再试一回。他一缩头,退到人群后,他抓起一匹光背马,跳上去,打马狂奔而去。
? 铁凤命悬一线
铁铉看到女儿站在阵前,不觉大恸,他明白朱棣要干什么了,他心痛如刀绞,他的泪水在脸上纵横流淌,他冲远处的铁凤高声叫道:“凤儿,我的好女儿!是爹害了你呀!”
铁凤也流着泪说道:“爹,这不怪你,可恨朱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现在看,是残忍成性。爹,你不用管我的安危,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铁铉用声讨的口气质问朱棣:“朱棣,你听着,你胆敢在两军阵前,当着数万将士,残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将失掉天下最后一颗人心,你即使将来得势了,你的良心也早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张玉纵马跨前几步,试图接近朱棣,痛心地喊道:“殿下……”
但震怒得脸都扭歪了的朱棣不容他插嘴。朱棣说:“既然你铁铉如此绝情,就怪不得我了,铁铉,你能救你女儿,你却不救,到底是谁残忍,谁该下十八层地狱?”
铁铉又一次心痛地喊他女儿:“我的好女儿,今生父亲对不住你了。朱棣说得对,我要是救了你,就得遭万人唾骂,爹只能狠心了。”
铁凤声泪俱下地高喊道:“父亲,我从小听你讲舍生取义,女儿死得其所,父亲千万别因为救女儿而摧眉折腰,我不怪你,我来生还做你的女儿。”
这血泪声声的话语,令城楼上好多人都泪出痛肠,就是朱棣方阵里也有很多人偷偷地拭泪。朱棣脸色铁青,他向铁铉拱拱手,说了声:“对不起了,我只能如此了。”说罢转身朝阵中走去。
城门开了,几十骑快马奔驰而来,护着铁铉回城了。
朱棣沮丧到了极点,他回到阵中,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阵斩铁铉之女,开始吧。”
两个持大砍刀的刽子手早有准备,每人含了一大口酒,噗地一下喷到刀锋上,其中一个对铁凤说:“姑娘,对不住了,不是我杀你,是法理杀你。千万别在阎王爷那告我的状,我的刀刚磨过,削铁如泥,一定少让你遭罪。”
张玉跳下马来,他已哭得哽咽难言,他请求朱棣说:“殿下,我能跟铁凤说几句话吗?”这一瞬间,朱棣也很矛盾,心里乱糟糟的,他还是板着脸点了点头。张玉走到铁凤面前,说:“真是天不佑我们啊,我万万想不到,你又被他们抓了回来。我对不起你呀。”
铁凤泪容满面地说:“我怎么能怨你呢?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福薄,今生无缘了,如果有来世,我还去找你。”张玉痛心到忘情的地步,他抱住了铁凤,哭得哽噎难言。
这回,连刽子手的眼睛都潮湿了,他对同伴说:“你来吧,我怕我到时候手软,下不了手。”
同伴说他也是头一回心软,腿肚子都打哆嗦了。忽然阵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刀下留人!”人们回头看去,只见徐妙锦和李谦骑着马飞奔而来,那马奋蹄昂鬃,一路长嘶悲鸣。
张玉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朱棣。徐妙锦围着铁凤兜了个圈子,跳下马来。朱棣知道麻烦来了。他皱着眉头说:“你又来干什么?”他有点犯难,有徐妙锦一搅和,事情就会越搅越乱,你又拿她没办法。
徐妙锦说:“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替铁凤告免的。我有几句话想对你单独说,你若听不进去呢,再杀她不迟。”
朱棣这倒没想到。他对徐妙锦说:“就在这说,大家听听无妨。”
徐妙锦坚持说:“不,只对你一个人说。”
朱棣无奈,只得说:“好吧。”
徐妙锦便又跳上马背,二人并辔走到方阵外面。
? 救急牌
他们来到一棵山榆树下,朱棣先发制人,他没好气地对徐妙锦说:“你来到这个世上好像是专门与我作对的。”
“你这么说也行。”徐妙锦说,“不过这一次不同,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救铁凤的,我实实在在是来救你的。”
朱棣冷笑一声,说她又危言耸听。徐妙锦的话确实很有分量,她说,朱棣在战场上杀十万人,也没有在阵前杀一个铁凤失人心,她问朱棣,是否意识到了?
朱棣心里为之一动,但他却硬着心肠说,她是敌人之女,杀她失什么人心?徐妙锦说:“你没看见吗?多少人都哭了呀!人都同情弱者,女人本来是弱者,你杀了铁凤,传出去,你就成了恶魔,你口口声声的仁义,全都化为乌有了,不信你就试试。人们都会思量一番,跟着这样一个残暴的人走,哪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朱棣说:“你不知我的处境,我是被铁铉逼的,不得已而为之。就我的本意,我并不想这么做,为了张玉,我也不愿这么做。”
徐妙锦说:“你不就是要阵前杀个人吗?你本来是想逼铁铉献城投降,你达不到目的,杀一个弱女子出口恶气,这有用吗?济南依然铜帮铁底,你能得到什么?恶名而已。你当着济南全城百姓的面杀铁铉的女儿,你杀的不是她,而是你自己的人格和前程。你吓不住铁铉,反而成全了他们父女,史书上日后会为他们父女大书特书一笔,英烈千秋。你呢,不就成了一个屠夫、一个丑角了吗?”
这一席话起了作用,朱棣不觉两目茫然,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震撼。徐妙锦说:“还有,你打仗靠谁?靠将士出生入死呀。燕军中人人都知道张玉深爱着铁凤,又是殿下你给玉成的,你如今杀大将爱妻,你伤害的恐怕不只是张玉一个人的感情吧?今后谁还肯死心塌地地替你卖命打江山啊!”
朱棣彻底被徐妙锦说服了。他痛悔不及地说:“别说了,我认识你以来,你第一次帮了我大忙。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收回成命,这弯子不好转吧?你再帮我出个主意。”
徐妙锦说:“你太得寸进尺了,就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会没有办法吗?”朱棣一声长叹,于是骑马慢腾腾地走回方阵前。
朱棣重新出现,使僵持的双方复又剑拔弩张起来,朱棣真正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多少双眼睛向他注视着、期待着。
朱棣有意地举目望了望济南城楼上的铁铉,铁铉如木雕泥塑般站在城楼上。朱棣此时已不再是满脸怒气了,矜持、高傲和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纵马向前,驰到城下,头稍仰,举起马鞭,面对城楼上的铁铉说:“铁公,方才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几乎无法收场,原本是使用的一张牌而已,岂能认真!”
双方将士都不免大哗,议论纷纷。铁铉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料想朱棣要改变主意了,却不知道这契机是什么。张玉激动地又拉住了铁凤的手,朱棣这话,等于赦免了铁凤,他倒不大相信方才是开玩笑。
朱棣说:“幸好我准备了一张救急的牌,这张牌就是徐妙锦。她要赶在我无法收场时闯入法场高呼‘刀下留人’。她来得正是时候。”
铁铉仍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朱棣说:“我不过是想吓唬一下铁公而已,我岂能忍心在战场上杀一无辜女子?更何况,她是我爱将张玉的未婚妻呢。”
这话说得张玉感动不已,铁铉却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他的女儿忽然成了张玉的未婚妻了呢,他怎么一无所知?难道是铁凤自作主张?
朱棣向城楼上的铁铉拱手道:“对不起,铁先生,我虽没能使你献城归诚,我仍然一如既往,敬重先生的为人。回头我将派人送铁大人爱女进入济南城去看望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话刚落地,城楼上腾起一阵欢呼声。随后是朱棣的战阵里,也卷过一阵叫好的声浪。人性人心的力量给朱棣以巨大的冲击,朱棣身冒阵阵冷汗,方才万一失去理智杀了铁凤,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真的在内心里感激徐妙锦,她在紧急时帮了朱棣的大忙。
徐妙锦说:“松绑吧,还等什么呀?”
刽子手用刀割开了铁凤身上的绳子,铁凤走到朱棣马前,趁机将了他一军说:“谢谢殿下没把这个玩笑当真演下去。你方才可是当着几万将士的面许愿,答应放我回家的,这不会又是你的用兵之计吧?”
朱棣说:“军中无戏言,我岂能食言?”
铁凤说:“那我现在就进城去。”
“这可不行。”朱棣说,“你在我燕王府里住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看待。怎么忍心看着你这么寒酸地回家呢!我得让妙锦把你好好打扮一番,也总得备办点礼物啊。走,咱们先回去,归心似箭也不在一天两天啊。”
铁凤半信半疑,不知他又玩什么花样,但张玉的眼神是鼓励她顺其自然的,她便没再说什么。
? 炮轰济南城
朱棣回到营帐刚刚坐定,才从李谦手里端过茶杯,张玉就进来了,噗通一声跪下了。
朱棣说:“快起来,这是干什么?我可不知道你为什么下跪呀。”
张玉说:“谢殿下不杀铁凤之恩。”
朱棣故作轻松地说:“这个呀。我不是说了吗?我本来也没想杀她。你还把玩笑当真了!”
张玉说:“我……对不起殿下,铁凤逃跑,是我背出去的……”
李谦也赶忙过来跪下:“我也对殿下说了谎。”
朱棣笑了起来:“你们这哥俩是怎么了?”
张玉说:“我们是自作聪明,其实,一切都在殿下手心里掌握着呢,只是殿下给我们留了面子……”
李谦诚惶诚恐地说:“我可是头一次对不住殿下呀。”
朱棣感叹地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友。你们懂这句话的含义吗?”李谦摇头,张玉却明白,他说:“是不苛求人的意思吧?”
朱棣很宽容地说:“是。谁没有私心?谁没有偶尔的过失?如果我是你张玉,听说自己所爱的女人有难,我会无动于衷吗?我也会像你们那样做。”张玉感激涕零,他没想到殿下这样宽大为怀。
朱棣真的不想太伤他们。其实他们干了什么,他一清二楚,他不揭穿,是将心比心,他能理解。如果他们哥俩今天不主动提起来,他永远都不会提起的。李谦向主子表态,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他问朱棣不会不信任他了吧?
朱棣话说得极有人情味:“你不是为了你亲哥哥吗?你如果对你哥哥落井下石,我可就看不起你了。”听了这话,李谦真的是暖入心脾。张玉又惴惴不安地问:“殿下真的要送铁凤进济南城吗?”
朱棣说得很慷慨,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呀。
“千万别,”李谦说:“放了人,那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他知道,一旦进了城,铁铉就不会再放女儿出来了。
朱棣笑了:“怎么,怕你哥找不着媳妇啊?张玉,你也担心铁凤有去无回吗?”张玉与弟弟有同感,他倒不担心铁凤变心。他很悲观地说:“可以肯定,铁铉不会再让她回来了。”
朱棣却说,这话不像从男子汉大丈夫口中说出来的。你都摸不准你在一个女人心目中有多大分量,那是不敢相信自己。依朱棣看,不管他和铁凤的父亲怎样敌对,怎样水火不容,也挡不住男女之情的烈火,这火可以烧毁世间的一切:权力、宗法、伦理……
张玉还是没底,他说:“殿下说的当然对,可是……”
朱棣说:“这样好不好?我派你送铁凤进济南城,去会会你未来的老泰山,如何?”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大胆设想,让张玉大吃一惊:“我去?铁铉还不把我抓起来呀?”朱棣呵呵一笑说:“有这种可能,但我看,最终是有惊无险,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张玉狠了狠心说:“铁凤若让我去,我就豁出去了。”朱棣哈哈笑了起来。这时袁珙、朱高煦、朱能、丘福等一大批将领相继进来。朱棣说:“都请坐,从今天起,加紧炮轰济南城,一刻也不停。”
袁珙小声冒了一句:“殿下想罢兵回师了吗?”
幸好没人听见,朱棣瞪了他一眼,他心想,这袁珙太厉害了,和三国时的杨修一样,专门洞察曹操的心事。
一声令下,燕军环列济南城外的无数门火炮开始同时向城上轰击,火光、蓝烟笼罩着济南城。杀声中,不时地有一股燕军借着炮火的掩护,扛着云梯攻城,城上便用滚木礌石对付。
铁铉在城上指挥反击,他发觉燕军的炮轰是全面开花,稍一碰硬就缩回去,显示不出朱棣攻城的决心。铁铉有点纳闷,他找来盛庸商议,盛庸也不得要领。
? 好日子是熬出来的
铁铉日夜守城,已经三天三夜没离开城墙了,这天盛庸逼着他回去睡一觉,他才摇摇晃晃地骑着马,一身戎装回府来。夫人早早在大门口迎候呢。
铁铉一下马,夫人急着问:“朱棣真能放凤儿回来吗?”这是她最关心的。铁铉边往院子里走边说:“军中无戏言,一定能放人。更何况他是当着交战双方几万将士的面说出去的;如果食言,他就失信于天下了。朱棣能放了凤儿一马,也是出于取信天下的考虑,这比杀了铁凤要得人心。”铁铉认为朱棣这人还是很厉害的。
夫人说:“我不管你们朝廷的事,他肯放女儿回来,让我们母女团聚,我就说他是好人。”
铁铉说,朱棣失算了。他确实想把凤儿当成一张牌,逼使铁铉投降。现在,凤儿没用了,所以他一定会把凤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回来,做个顺水人情,他让夫人就放心等着吧。
夫人不明白,朱棣这人也挺有意思,这边答应送还女儿,那边又加紧攻城,这是怎么回事?
铁铉忽然有所悟,朱棣大概打不下去了,他攻城越紧,越是虚晃一枪,他快撤兵了。夫人说:“你看,将来会怎么样?这朱棣能胜吗?”
铁铉站住了,他仰天长叹一声说,要讲真话,他最终能胜。官军太无能,只会蹂躏百姓。朝中那些书呆子们,虽不像朱棣说的那样,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奸臣,但也是治国无方的低能者,现在天下烽火狼烟四起,他们还在琢磨用周礼复古治天下呢,其中以他的大舅哥方孝孺为最。太祖皇帝本人肚子里没多少学问,却善于驾驭读书人,他以武力严猛治国,致使天下太平,他就不怎么靠读书人。
一听他贬读书人,夫人很不高兴,你铁铉不也是进士出身吗?况且他方才抨击的“低能者”、“复古治天下者”,不正是她哥哥吗?她马上替哥哥辩护:“我哥哥可是朝廷栋梁啊。”
铁铉笑着说:“坏了,我这是当着矬子说短话了。”
夫人更不依了,这不等于坐定方孝孺是“矬子”了吗?
夫妻二人戏谑了几句,夫人又说,都传说燕王朱棣有点太祖遗风。到底怎么样?
抛开偏见,铁铉认为,如果朱棣胜了,若讲当皇上,他肯定比朱允炆有作为。夫人说:“既然你这样死命抵抗,可就绝了自己的后路了。”铁铉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好比自己的父母不争气,没正事,别人来欺侮你父母,难道你可以帮别人打自己父母,打算再换个爹妈吗?”这样通俗浅显地解释君臣之道,说得夫人都笑了起来。
为了迎接女儿回家,夫人决定大动干戈,重新修饰她的闺房,连整个铁府,她都要重新修葺一番,铁铉本不赞成在这种时候大兴土木,但女儿历尽劫波归来是天大的喜事,他不忍心扫她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她张罗了。
在铁府准备欢迎女儿归来的当儿,铁凤也在做回家准备,她的心情更为复杂。徐妙锦正亲手为铁凤打扮,敷粉、匀面、上金钗。她望着镜子里的铁凤说:“你多美呀,美得让刽子手都手软、下不了刀。”
铁凤说:“去你的。”
徐妙锦并非开玩笑,是真的,过后那个刽子手亲口对她说的。他说真要是一刀下去,非损寿十年不可。
铁凤说:“你那天若不闯法场,你说他真能杀我吗?”
徐妙锦说:“应该不会。他是个多么精明的人啊,杀了你,得失利害他会看不出来吗?只是当时逼到那一步了,双方都没有了回旋的余地,我去的正是时候,一桶凉水浇下去,他算又清醒了,也给他铺了个台阶下。他过后还说感谢我呢。”
铁凤说:“我的苦日子总算熬出来了,我有今天,全靠姐姐了。可我一走,我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我心里不是滋味呀。”说着说着泪水又流了满腮。徐妙锦说:“你看你,这眼泪就是不值钱,刚敷上粉,这眼泪一泡,不又得重来吗?”
铁凤抱住徐妙锦说:“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呀……”
徐妙锦说:“好丫头,你心里想着的不光是我吧?是呀,那个张玉怎么办?这倒是你应该犯愁的。”
铁凤松开她,怔怔地看着她,说,若没有张玉这回事,她走了也会心净。恰好是他帮铁凤逃走,把她背出去的,虽说还是落在了朱棣的圈套里,张玉可冒着背叛主子的危险。能这样,这心也够诚的了。铁凤很知足,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个有良心的丫头。”徐妙锦说,“这事挺难。除非张玉反正投诚,你父亲才有可能接纳他。你掂量掂量看,这可能吗?”
铁凤悲观地摇摇头。徐妙锦也觉得根本不可能。张玉是燕王手下第一员爱将,燕王待张玉如父爱子,有时候朱高煦都看着嫉妒、生气。试想,张玉肯背弃他吗?
当然也不可能,铁凤犯愁了,那怎么办呢?
徐妙锦说,他们想结合,那只有一条路了,除非铁凤背叛他父亲,跟张玉走。反正他们俩之中必须有一个背叛的。
想到难心处,铁凤又垂下泪来。兵营里到处是忙碌的人群,他们在打包、装箱,要拔寨起行的样子。
张玉显得与兵营气氛很不协调,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他身后跟着八个兵丁,抬着四担盖着红布的礼物,向徐妙锦这里走来。
徐妙锦的帐篷里,铁凤越想越凄怆难过,她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张玉了。徐妙锦一边为她盘头,一边说:“张玉这人怎么这样没心?明明知道你马上要进城去了,他还不来看你?”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张玉的声音:“徐姐姐在吗?”
徐妙锦迎出来,打趣他说:“徐姐姐在不在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来看我的。”张玉便嘻嘻地笑。徐妙锦一眼看到了他身后的礼品担子,便说:“好啊,四抬大礼都送来了?这是燕王给预备的吗?”
张玉说:“是。”徐妙锦说:“快抬进来吧。”
张玉便指挥兵丁们把礼品抬了进去。一见张玉进来,铁凤显得极不好意思,忙背过身去。徐妙锦看着抬礼品的兵丁出去了,就打趣铁凤说:“哟,这是怎么了?还不好意思了?那天在法场上,当着几万人面,两个人搂得那么紧,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铁凤更羞惭了,她说:“姐姐,你快别说了。”徐妙锦哈哈大笑。
张玉坐下说:“那是生离死别呀,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现在要让我……我都不敢。”徐妙锦感叹地说:“这就叫生死见真情啊。”
说完,徐妙锦站了起来,她说:“你们要分手了,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呢,说点体己话吧。”
张玉说:“体己话有的是时间说,殿下说了,派我送铁凤进城。”
这消息令徐妙锦和铁凤都很意外,铁凤惊喜地问:“你骗人!”
张玉说:“我骗你干吗,是真的。”
铁凤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了。她看了徐妙锦一眼,说:“你看这是好事吗?”徐妙锦沉吟着说:“是好事,又不是好事。”张玉跟着傻乐。铁凤说:“你看你!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徐妙锦说:“他跟你去,可免去相思之苦,这还不是好事吗?”
铁凤羞红了脸,啐了她一口:“人家拿你当好人,你尽打趣我。”
徐妙锦说:“我说的不是你们俩的心里话吗?还有呢,让你父亲母亲亲眼看看姑爷,这一表人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一定能看中,这不也是好事吗?”铁凤问:“那不是好事又怎么讲?”
徐妙锦说:“我怕你爹翻脸,或逼着张玉投降,或把他抓起来,不放他回来,这就难办了。”
铁凤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担忧的。她望着张玉说:“妙锦姐姐说的都对,那你还是别去了吧。”
不去怎么行?张玉说这是殿下的指令,岂可不遵?
徐妙锦说:“他倒有个忠诚劲,小子,万一铁凤她爹翻了脸要杀你,你怎么办?不后悔吗?”张玉憨厚地说,真那样,也是命中注定,也只好认了。徐妙锦哈哈笑着说:“这可真是,棒打的鸳鸯不散啊。那就去吧,是祸躲不过,是福找上门。”
? 铁铉追杀朱棣
入夜,朱棣大营安静下来,营盘里一片灯火,辕门旗杆上高挑的灯笼尤其夺目。济南城门楼上严阵以待的官军守城依旧,这正是梆声四起的时辰。
然而细看朱棣的营盘,早已人去营空,只是虚挂灯盏而已。铁铉在城楼上向城外察看一阵,突然判断说,这是一座空营,朱棣跑了。
部将说:“不会吧?他还没把小姐送回来呢,总不至于让小姐先在空营盘里待一个晚上再进城吧?”铁铉说打仗就是虚虚实实呀。他马上派人出城去侦察,并与盛庸紧急磋商,城中之兵立即列阵校场,一旦朱棣北撤,就立即追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为时已晚,朱棣骑马走在北撤的军中,前锋已接近了黄河渡口。朱棣感叹不已,当年他极力笼络铁铉,就想到了这一天,希望他有朝一日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在当时,也许是随口道出,却不想成了预言,朱棣果然在他这小河沟里翻了船。
与朱棣并马而行的袁珙说:“这并不算失败。”忽然有人跑来报告朱棣,铁铉带兵追过来了,正缠着断后的朱将军所部厮杀。
朱棣说:“空营盘也没逃过铁铉的眼睛?这铁铉真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他马上叫:“丘将军!”丘福应声过来:“殿下。”
朱棣说:“加快渡河。你派一部骑兵,回马去救援朱能,记住,不要恋战,击溃他们便可。”丘福答应一声:“是,殿下。”
此时燕军整座营盘里,只有一间是真帐篷,且有灯光。抬礼品的士兵都在外面露天休息,张玉和铁凤在帐篷里围着桌上的蜡烛而坐,地上放着四抬礼品。风声呜呜吹过,声音瘆人。铁凤说:“这声音好可怕,大军一撤,营盘像个乱坟岗子。”
张玉说:“可不是,不过这倒安静。”
铁凤说:“朱棣真是狡诈无比,他不让我们白天进城去,非让咱孤零零地在空营盘里待上一夜。”
张玉就说,这叫兵不厌诈。说好铁凤要回济南去的,她不回去,城里就不会怀疑朱棣已撤兵。铁凤成了燕军撤退的最好掩护。
铁凤心想,朱棣这人,他做了好事也不忘利用一下。张玉方才出去时,听到城门方向有马蹄声,人喊马嘶的,好像是城里官军追下去了。
铁凤说:“这我们都不管了。”她向外张望了一眼,小声问:“兵士都睡了吗?”张玉说:“早都睡了。”
铁凤就起身掩好了帐篷门帘子。她问:“你困不困?”
张玉说:“守着你,十天十夜也不会困的。”
铁凤害羞地说:“你真会说话。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既不困,咱就守着这支蜡坐到天亮,聊到天亮吧。”
张玉说:“哪有那么多话可聊啊!”
铁凤故意显得不悦地说:“两个人之间聊一个晚上就没可聊的了?那还谈得上什么缘分。”“你别生气呀!”张玉马上赔笑脸说,“我不是你说的那意思,我这人拙嘴笨舌,是不会说话的人。”
铁凤忽然说:“我当初挺讨厌你,你知道吗?”
张玉老实地承认,知道。铁凤告诉张玉,朱高煦买通小丫环给她下蒙汗药那个晚上,由于张玉没起坏心,她才认为张玉是好人了。
张玉说:“想趁那时候干坏事,那还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