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都跑了,号召谁?
正当朱棣被道衍顶撞后不知怎样收场时,李谦忽然在门外探头,禀告说,世子有十万火急文书要呈上,信使就在帐外。朱棣和朱高煦相互看看,朱棣让把信呈上来。
李谦便引着信使进来,递上一个密封的口袋。朱棣从口袋里抖出两封信,他先拿起朱允炆给朱高炽的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个仔细,并未拆封。朱棣心里忽然一热,已知世子之意。他也没急着拆封,而是先拆看朱高炽写给他的信。
道衍冷眼注视着他。只见他一边看信一边冷汗直流,当他把两封信都看完后,他惊呼起来:“好险啊,差一点误杀了我儿子。”
道衍这才明白,方才经朱高煦一挑唆,朱棣对世子竟动了杀机。
他随即把两信都推给道衍看。道衍说:“我不必看,你清醒了,也就无须别人提醒了。”
朱高煦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心有不甘,又进谗言说:“他又来蒙蔽父王了。”
“你给我住口!”朱棣怒道,“我轻信,你更轻信,这明明是敌人的反间计,我们却差点上了当。去,把朝廷信使叫来。”他有意轻描淡写,只说朱高煦轻信,够给他面子的了。
程济进来了,朱棣说:“程先生不是说不知道皇上写信的内容吗?我来告诉你,他想挑动我父子火并,他好火中取栗,你回去告诉朱允炆,他这一手多么拙劣,连三岁顽童也一眼洞穿。”朱棣这样对朝廷信使兜底,是一种快意的宣泄。
说这话时,朱棣底气显然不足,既然三岁顽童都能一眼洞穿,他朱棣几乎上套,岂不是连三岁顽童都不如了吗?他偷觑了道衍一眼,道衍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揶揄的笑。
朱允炆这并不高明的反间计,把无可奈何和软弱无力这一面更充分地暴露在朱棣面前了。
朱棣放弃了彰德的攻城战,重整旗鼓,大踏步率师南下,不再取道山东德州、济南一线,而由鲁豫临界一带插入,朱棣给部下下达了八字方针:毋下城邑,疾趋京师。目的极为明确。
这一次,朱棣的燕军进展神速,藁城略胜盛庸即走,又在衡水小胜,随即再度进入山东,避坚击弱,取道济南东昌之间,先后攻克东阿、汶上,如疾风扫落叶。接着绕过孔子老家曲阜,秋毫无犯,很得当地孔、孟二圣人后裔和士子之心。稍后,挥师攻破东平,抵达沛县,这已是南京北面的门户了。
建文四年三月,朱棣在淝水一线受到平安将军所部截击,淝水失利,王真阵亡,齐眉山一战,朱棣又没占着便宜,这时燕军甚至发生了军心动摇。
然而朱允炆和他的臣子们没能抓住有利战机,文臣们错误估计朱棣战败将要北撤,京师不可无重兵名将保卫,便不合时宜地把徐辉祖回调京师,使何福、平安处于孤立无援境地,朱棣趁机全力反击,最后竟活捉了对朱棣威胁最大的平安。这一来,朝廷又震动了。朱允炆又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朱允炆问齐泰:“平安的大军不是在淝水和齐眉山两度击败朱棣了吗?怎么又败在灵璧了?到底战况如何?”他几乎疑心大家在骗他,报喜不报忧。
直到此时,齐泰才意识到,也许不该急忙把徐辉祖调回南京,结果使朱棣有了可乘之机,在灵璧全力击溃了平安的运粮之师。皇上还不知道,右副总兵平安已经败了,除总兵何福逃脱外,左副总兵陈晖、右副总兵平安、都督马漙、徐真、都指挥孙成……一共三十七员将领,还有随在军中的内官和副都御史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以下及指挥以下一百五十名,全部被俘了。
朱允炆闻言,面如死灰,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不是忽喇喇大厦将倾了吗?
方孝孺想起了一件事,后来不是派杨文带十万辽东兵马南下,赶赴济南,与铁铉会兵一处,准备切断燕军后路的吗?怎么也没了消息?
齐泰冷笑说,杨文更是个庸才,刚到了塘沽,就被燕将宋贵击溃了,杨文早当了俘虏。
黄子澄说,最可怕的还不是兵败,现在投降燕逆的人越来越多。燕军进抵泗州时,守将周景初举城降敌,还有……
齐泰忙递眼色制止他说下去。他说,原来指望盛庸在泗州最后挡住燕军的。没想到,也是兵败如山倒。
方孝孺说:“朱棣最怕的就是盛庸和铁铉啊。盛庸手上还有几万骑兵、步兵吧?对了,他还有几千艘战船啊,怎么也不堪一击?”
齐泰说,让人从后面偷袭了。听说盛庸是单人逃脱的,这样久经战阵的人,竟然慌得上不去马背。
朱允炆双手捂着耳朵大叫:“够了,你们还要念多少丧经!”
几个大臣这才闭嘴。朱允炆越听越恐惧,让他们说真话,是不是燕军已打到长江边了?
齐泰颓丧地说:“是,燕军取道扬州,我看扬州也未必守得住。”
朱允炆含泪说:“什么也别说了,朕下《罪己诏》,颁示天下,征兵勤王,只有这最后一步了,方爱卿,你替朕连夜拟《罪己诏》吧。”
方孝孺和齐泰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臣斗胆启奏,臣已预备好了《罪己诏》。”
朱允炆苦笑:“好,好,你们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比朕有先见之明。”说着不禁热泪纵横。
他仰在龙椅背上,说:“念给朕听……”
方孝孺便展开诏书,轻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钦奉皇祖宝命,嗣奉上下神祇,燕人不道,擅动干戈,虐害万姓……
朱允炆说:“别念了,就加一句吧,然我臣子其肯弃朕而不顾乎?让天下人快来勤王。”他的泪水流了满脸,号召天下勤王,才是他下《罪己诏》的最后一张牌。
方孝孺打气,劝皇上勿忧,他主张,可连夜派兵去江北,把官船、渔船尽行烧毁,不信朱棣的北兵能飞渡天险。这又是热不可当的六月天,南方暑热,北方士兵不耐湿热,容易流行瘟病,他们用不了几天就挺不住了,非退兵不可。
这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已经刺激不了心如死灰的皇上了。从殿上下来,齐泰说他疑心朱棣得了高人指点,得了真传,方孝孺叹息着说,朱棣自己就是高人。两个栋梁之臣相对叹气。
糖糕哄不住大人了
长江北岸的浦子口满地狼藉,枪、刀、箭矢丢了满地,燕军士兵在搬运尸体。显然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激战。
饮马长江,挥师金陵,一直是朱棣的梦想,曾几何时,如今他的坐骑真的喝到了长江水了。朱棣骑马站在长江边上,江岸上尽是烧毁的船只,随处可见一堆堆灰烬。朱棣望着浩浩长江,他举着马鞭子,对部将们说:“我今天终于饮马长江了。对面就是马关了,踏上马关,不就到了南京城门口了吗?”
朱高煦从地上拾起一面既脏且破的军旗,抖开一看,有“历城侯盛”的字样。朱高煦说,这是败军之将盛庸的帅旗,这才叫旗倒兵散。朱允炆白白封盛庸一个历城侯了,派他来守长江,还不是一打就散,燕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浦子口。
此时朱棣连扬州都拿下了,朱允炆还做梦,又派那个程济过来答应割地求和,朱棣当然一眼看穿,这又是缓兵之计,他们最后的防线就是这条江了,他们以长江为天堑,欺我北兵不会使船,不善水战,小小长江,岂能挡住我百万大军!
朱能拿来一个吹得鼓鼓的猪皮囊,说:“殿下,这猪皮囊吹起来也可过江。”这是应对渡船奇缺的土办法。他把猪皮囊扔进江水,吩咐一个士卒下水,那士兵脱光了衣服骑上了猪皮囊,在江里飘飘悠悠的根本不沉。
朱棣高兴地说,万不得已,这也是可以渡江的呀。
袁珙说:“靠这个过江怕不行,殿下不可掉以轻心,长江确实可抵得住雄兵十万。况且我们到达江边之前,他们把战船、渔船都烧了,过江就不容易了。而且,南军最精干的一支水师还在,没有毫发之损。”
朱棣笑道:“你是说右军都督佥事陈瑄吗?”
袁珙说,陈瑄总领舟师防江,是燕军一大威胁。此时燕王制下还没有水师呢。朱棣笑着让大家放心,过江的船我们有了,水师也是现成的,我们连训练都可以免了。见众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就说:“告诉你们吧,陈瑄已经归降了,正在办交割,朝廷的江南水师属于我们了!”
众将领不禁欢呼起来,这真叫天时、地利、人和,尽在燕王啊。
朱棣说,这就是人心向背。后天,他要亲自祭大江之神,然后誓师渡江。这时有人来报:“殿下,庆城郡主过江来见你了。”
朱棣一猜便知,又是派说客来了。朱允炆好蠢啊,百万大军打不倒的,用庆城郡主一把眼泪能挡住我过江吗?好,我马上去见这位堂姐,给我设盛宴招待她。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童子糕,但如今,童子糕哄不了大人了。
? 朱元璋给后人的锦囊
天阴得越来越厉害,铅云一团团如同山一样压到皇宫的殿顶上,伴有雷鸣电闪,狂风吹得地面飞沙走石,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朱允炆一个人在正心殿里走来走去,胆战心惊,他有好几次扬起头来看大匾后头那个拴着铁链子的铁箱子。
方行子在殿外按剑伫立着。一阵剧烈的斜风扫过,树枝折断,屋瓦坠地,一片门窗折断声。小太监们忙着关门闭户。
顷刻间,下起了粗猛的豪雨,声音异常恐怖,天地间如同倒海翻江一般。
朱允炆觉得这猛雨来得不寻常,感到异常恐怖,有一种无处躲无处藏的感觉。他突然发现,方行子还立在殿外,便来到廊下,招呼她说:“方行子,快进殿来避雨,你怎么傻了,站在雨里?”
此刻,不知为什么,他忽然生出一种与她相依为命的感情来,仿佛他们之间不再是君臣了。方行子这才三脚两步跑进殿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臣不能因风雨而不忠于职守啊。”她忽然发现朱允炆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原来夏天衣单,又淋了雨,衣服贴在身上,使她身上的女性曲线毕露。
她大为害羞,忙转过身去拧衣服上的水,尽量扯平衣衫,但收效甚微。朱允炆也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从屏风后拿出一件明黄色镶红边的斗篷,放到椅背上说:“你到屏风后快换上吧,着了凉要得病的。”
方行子抖开披风一看,上面绣着九条龙,底下滚着海水和旭日。她说:“皇上这是害我呢。我敢披上这件龙袍,可就犯了杀身之罪呀。”
朱允炆说:“你自己披上,当然不可饶恕。朕让你披上,那就是圣旨,你不遵旨反是有罪的。”
方行子便又拿起披风,犹豫着说:“我到后面屋子里去换吧。”
朱允炆说:“就在屏风后换吧,朕不会看的。”
方行子更加不好意思了,脸庞也发烧灼热起来,但她还是走到了屏风后。朱允炆便站到台阶前看猛雨倾泻。换去湿衣服的方行子披着绣龙斗篷出来了。朱允炆一看,露出了多少天以来罕见的笑容,他说,方行子穿上这件明黄斗篷更美,不信让她去照照镜子。
方行子摇摇头,她生怕这个时候来人,多难为情啊。
朱允炆苦笑,现在有谁会来呢?贪生怕死的大臣们一听皇上的《罪己诏》里号召练兵勤王,纷纷携妻带小逃出京城,名义上是募兵,可迄今没见到一支率勤王之师赶来增援京师的。
方行子告诉皇上,听说朱棣又把镇江拿下来了。其实朱允炆已得到奏报了。他愤愤地说:“什么叫拿下镇江啊?简直是拱手让人。”原来朱棣大军一到,守将童俊就开城门投降了。
朱允炆突然问方行子,知道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吗?
方行子用不着回答,只是觉得皇上这么说太不吉利了。哪有吉利可言?朱允炆这些天就怕上朝,不想再听到让他心惊胆战的消息。
方行子无意中看到殿正中大匾后有一个黑铁箱子。她早就听宁福说起过这个神秘的箱子。她问皇上,悬在殿顶的铁箱子是干什么用的?她听宁福说,还是太祖皇帝病重的时候备下的。不知传闻准不准。
这话题勾起了朱允炆的心事。这几天,他静下来时,不止一次地仰头看那被大锁锁着的铁箱子了,它是不祥的东西,又仿佛是一块救命的门板。他证实说:确是太祖皇帝为儿孙预备的。到了危难时才可以打开救急。他宁愿永远也派不上用场才好。
方行子鼓动说:“那和诸葛亮的锦囊一样了。”她猜测,一定有妙计藏在里面。现在已经很危难了,皇上何不取下来打开,也许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呢。
朱允炆不肯,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怕看见那个铁箱子,更怕有打开它的那一天。仿佛那箱子里囚禁着魔鬼,一旦放出来,将是一场灾难。
方行子说:“很奇怪呀,太祖皇帝怎么会想到预备这个箱子呢?”
朱允炆说:“也许,皇祖父生前就料到朕会有此一劫吧。既如此,又何必勉强扶我为帝?当初若传了燕王,不就天下太平了吗?不就不会有这一场萧墙之祸了吗?”
方行子没想到朱允炆能说出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这也是不吉利的。方行子也说,还是永远没有启用铁箱子这一天才好。
朱允炆问她,是不是也认为大势已去?
方行子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城中还有二十万军队呀,城高池深,又有足够的粮草,朱棣轻易攻不破的。再说,就算江北尽落北兵之手,我们也还有江南半壁河山啊。
朱允炆告诉她,她父亲出了个坚壁清野的主意,把城外百姓悉数迁入城内,房子拆掉,木料运进城里,连一根木头也不给他们留,使北兵造不成云梯,无法攻城。
方行子觉得好笑,这实在是下策,这岂能阻住燕军?停了一下,她又忽然问:“皇上答应我父亲派人割地求和的请求了吗?”
朱允炆说:“让李景隆去了。”
方行子早已认为李景隆除了丧权辱国,一事无成,他去了,能办成什么?只会更坏事。
这时骤雨消歇,满地成河,皇宫里的积水排不出去,浑黄的雨水竟有几尺深。马皇后带几个宫女撑着伞淌水走来,如同在河中。她忽见方行子居然披着龙袍与皇上促膝而坐,便站住了,十分惊讶,她犹豫了一会,又转身回去了。
朱允炆忽然又问方行子,亡国之君是什么滋味?问她读过南唐后主的词没有?他还背了两句:最是仓惶辞庙日,垂泪对宫娥……他鼻子一酸,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亲历了一样,他就是那可怜的南唐后主李煜。
方行子心里也酸楚得不行,强撑着劝慰道:“还到不了那一步,皇上放宽心吧。”
朱允炆拉住方行子的手说:“真到了仓惶辞庙的日子,你会守我守到最后吗?”
望着朱允炆那孩子般渴望的眼睛,方行子眼睛一酸,泪水流了出来,她说:“会的,会的,我会跟皇上一起打开太祖留给皇上的那个铁箱子……”这话不仅仅是安慰,连方行子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她已经把自己的命运悄悄地与朱允炆绑在一起了。
? 建文帝吓哭了
雨过天晴,大地万物像被彻底洗刷了一遍,格外清新,钟山漫山松柏更是葱翠欲滴。
暮霭沉沉,西天像被烤红了,钟山的松海也滚上了金红色的边。朱棣站在长江北岸龙潭大营高阜处一棵虬枝盘卷的老松树下,望着层峦起伏的钟山,树海中依稀可见高耸的太祖孝陵碑,他感慨已极,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的独白:
我回来了,金戈铁马地回来了,太祖啊,你不愿看到和怕看到的这一天还是来到了。这是不期而至的,但是,我可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的是,我才最有资格承继你的衣钵,使你的大业更辉煌……
这样想了,他觉得坦然多了,仿佛真的是受命于天道,传承于太祖高皇帝了。
朱高煦引着李景隆来了,历来风流倜傥的李景隆显得很恭顺、很委顿,见了朱棣,马上要行大礼:“参见燕王……”
朱棣讥刺地说:“这不是当年提六十万重兵的征燕大将军曹国公吗?我可不敢受你一拜。再说,我已是被你的皇上夺去封爵,废为庶人的了,你怎么还称我为燕王?这不是对皇上的不忠吗?”
一席话讥讽得李景隆无地自容,一时汗流浃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尴尬地傻笑。
朱棣说:“不敢劳动曹国公大驾,不知有何见教啊,说吧。”
李景隆说,他是奉皇上御旨而来,朝廷愿割地求和,唯求罢兵、息干戈。
“什么?割地?割谁的地?割给谁?”朱棣用极度夸张的口吻说,“天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先皇一统天下得来的,传之子孙万世,谁敢把土地分割出让?这是罪不容诛的,我听都不敢听,你却敢说出口!”
他倒有理了!李景隆噤若寒蝉,又哑了,哪敢驳他?现在是他嘴大,自己嘴小啊。
朱棣揶揄地说:“怎么哑了?你统帅大军发号施令的雄威哪里去了?你回去告诉朱允炆,当初加我大罪,削我封爵,贬为庶人,扣我三子,说什么大义灭亲。今兵临城下了,想起求和了,不许!你告诉朱允炆,我并无野心,一如前言,我只求除奸臣,正朝纲而已。”
李景隆总算找到了话题,他说:“殿下指认的奸臣齐泰、黄子澄已经罢免了,这次是真的赶出宫去了。皇上说,一旦捉住他们,就送到殿下军前,请殿下任意处置。”
朱棣不屑地说:“这把戏早该收场了。”
他竟把罢齐、黄官职的大事说成是把戏,那还有什么不是把戏呢?李景隆还想说什么:“殿下……”
朱棣说:“我还算你的表叔吧,我还是念亲情的,不然,就冲你发六十万大兵讨伐我的恶行,我当一刀斩你两段,还不快滚!”
李景隆抱头鼠窜而去,背后追来的是朱棣的大笑声。
李景隆征伐不行,求和同样是窝囊废,朱允炆认为自己所用非人,便又请出有身价的皇叔谷王朱橞、安王朱楹去见朱棣,衔命媾和。
他们同样是无功而返。朱允炆每次召见群臣,上朝的大臣日渐稀少,今天大殿上已是稀稀落落没几个大臣了。
谷王朱橞上殿启奏皇上,他和安王朱楹衔皇命去见了朱棣,他倒没像骂李景隆一样不留情面,却问寒问暖,但对战和进退之事避而不谈。他们有辱使命,也是两手空空而归。
朱允炆一听,竟放声大哭,这不是没路了吗?
解缙奏道,为今之计,皇上莫不如离京赴江浙,待筹得军队,再反攻回来。柳如烟主张,去江浙,不如去湖、湘之地,那里土沃民丰,更有回旋余地。
程济反对,怎么都是逃走的动议?他以为,走了容易,回来可就难了。这里毕竟是京城啊,京师一陷,天下震荡啊,可就难以收拾了。
方孝孺认为程济说得有理。他固请皇上暂不以万乘之尊仓皇出走,宜固守南京待勤王之兵到来。万一有不测时再出走,去四川也比湖广、江浙要利于进退。说来说去,他也没离开让城别走的“三十六计”。
程济说,南京城内郭即有九十六里,有二百多个堡垒,垛口一万三千余个,是少见的坚固防守工事,民气也可用,如大家不慌乱,和衷共济,支撑几个月以待勤王军到来,是完全可行的。
朱允炆说:“勤王之兵为什么至今不到啊?”
方孝孺说:“可再给天下府县发勤王诏书。”
程济表示怀疑,已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城外全是北方口音,诏书还送得出去吗?柳如烟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提议将诏书封在蜡丸里,混在中成药丸剂中夹带出去。方孝孺说:“这倒是个良策。”
于是建文皇帝旨准,令他们连夜制备一千个蜡丸诏书,以各种方式、各种渠道带出城去,秘密分送全国各地,号召勤王。
朱允炆并不抱多大希望,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 臭水沟也能成为紧急通道
懒洋洋的太阳刚从大殿顶上冒出一片红光,打扫殿上和院庭的小太监们也同样是懒洋洋的。积雨退了,青砖上到处是淤泥,清除很费力。
小皇子宫斗在白果树下练剑法。方行子若有所思地在殿下漫步,无意间又仰视到了悬在大匾后的那个铁箱子。她沉思着。
总管掌印太监宁福过来了,先是夸宫斗:“起得真早,武艺可大有长进了。”一会斥责扫院子太监:“多洒点水,你这是扬灰呀?”一会又训斥擦廊柱的小太监:“好好擦,怎么像秃老太婆画眉呢,东一下西一下的。”
他一走,小太监们都偷着扮鬼脸,他们也不像往日那么惧他了。
方行子向他打招呼:“宁公公早,他们够怕你的了。”
宁福说:“那是一窝好吃惯做的老鼠,没我这老猫,都得成精。”说得方行子笑,他自己也笑。
方行子忽然问:“宁公公还记得当年逃走的小保子吗?”
小保子不就是李谦吗?宁福不明白,方行子怎么想起他来了?这小子吃里爬外,竟敢给朱棣当眼线。不过,听说现在可神气了,成了朱棣的大内总管。
宁福说:“在燕王府,啊,你看我这嘴……”他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接着说:“他如今在燕逆那里成了后宫第一红人了。你怎么忽然想起小保子来了?”
方行子很想知道,他是被锁在宫里的,是怎么跑出去的呢?
宁福说,这小子有心计,他是从鬼门走的,宫里的水道和出城的水门通着,他真有鬼心眼,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呢。他不明白,她怎么问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了?
方行子还是第一次听说“鬼门”,就求他,有工夫带她去看看那水道。宁福不解,打量她半天,忽然有所悟,说:“那,现在就去看。”
方行子便对宫斗说:“你先练,我去去就来。”
他们来到太监二十四衙门之一的混堂司,找到从前监押过李谦的仓库,又找到他逃跑的地方,宁福叫来管事太监,让他打开了水道铁盖。但闻底下淙淙水响,方行子忙捂住鼻子,一股腥酸臭气直冲上来。
能有好味吗?宁福说,洗脸、洗衣、沐浴之水,还有屎尿、馊饭剩菜,宫里几千人一天生活的下脚料,全顺这走,想想吧,能有好味吗?
小太监拿来一盏风雨灯,用绳子吊着顺到底下,他们趴在上面往里看。这里是垂直下去的深井,到了底部便是很宽的一条“河”,向前流了一截,出现亮光。据宁福说,有亮的地方就是所说的鬼门了,是内城墙底下的水道出口,从那里汇入城外河里。
方行子说:“鬼门外能行船吗?”
宁福说,大船不行,小船可以一直漂到南京城外。
方行子直起腰来,说了一声“很好”,然后说:“宁公公,找人把水道淤塞的地方掏一掏,让水流更畅些,不过,别大张旗鼓地干。”
宁福明白她要干什么了,不觉鼻子一酸,凄然地说:“这地方要派用场了?不至于到那地步吧?”
方行子说:“水不来先垒坝,预备着吧。”她叹了口气,又叮嘱他不要对任何人说。
? 读书人的种子不能杀
在浦子口营帐中,朱棣正在与道衍议事,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进来,朱棣认出他来:“是陈瑛,我正要派人去云南召你回来呢。”
陈瑛给朱棣磕了头说:“臣一听说殿下天师打过了淮河,再也坐不住了,总算逃出来了。”
陈瑛可以说是普天之下第一个提前向朱棣称臣的人。道衍听了觉得头皮发炸。朱棣嘴上说“从前怎么称呼还照旧”,心里却有如注入了甘醇的蜜汁,顿觉飘飘然。
朱棣不能不对他另眼相待,陈瑛是因为朱棣吃了不少苦头,回来了就好,他让陈瑛自己提,看能干点什么。这是何等的亲近和信赖呀。
陈瑛说自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动点心计,帮殿下谋划谋划还是行的。人贵有自知之明,他倒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角色。
朱棣说:“那就各尽所能吧,等打到南京再分给你点差使,现在忙着过江、打仗,你看哪忙就帮一把吧。”
“哪我也伸不上手。”陈瑛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册子,递过去,说:“这是罪臣名册,该诛灭九族的、株连三族的、该杀的、该流放的、该坐牢的、该罢官的,全在上头了,我一路上都替殿下想全了,省得到时候不知道拿哪个开刀。”
朱棣接过罪臣录一看,先是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又哈哈笑了,他把名册交给道衍看,朱棣说:“这么大的事,我竟忘了。真是人尽其才,只有陈瑛有这个本事,难为你有这么好的记性,连柳如烟这样从五品小文官都榜上有名了。”
道衍的话里显然有讥讽的味道,他说:“陈先生把吏部、刑部、都察院、御史台的事一下子全做了,佩服。”但当局者迷,那么精明的陈瑛居然听不出来,还谢谢道衍法师的“谬奖”。
随后,道衍指着比别的字大一倍的“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铁铉”等名字问他,有的名字写得大,有的写得小,不知有什么讲究。
陈瑛从侍者手里接过一盏茶,品了一口说,字大罪大,罪大字大,大字的都是必诛灭九族的。
道衍说:“噢,是这样。”
朱棣叫:“小保子。”李谦应声进来,朱棣吩咐说:“把陈先生先安顿下来,找个人侍候,不可慢怠,有什么闪失,我可拿你是问啊。先请陈先生去休息吧。”
陈瑛告了谢,随李谦出去。望着他的背影,道衍说:“殿下不觉得此人令人毛骨悚然吗?”朱棣说得很实在,他人品不好,你可以不做朋友。但他能替你办别人办不了的事,必须重用他。
道衍明白,这又是朱棣的用人之道,好人治不了坏人,坏人既能治好人,也能治坏人。朱棣纵声大笑。
道衍指着名册上方孝孺三个字说:“别的人,我都不问了。这个方孝孺我得说一句话。”朱棣说:“为他求情?”
“不是为他,我与他非亲非故。”道衍说,“占了南京,别人都可能归顺殿下,这方孝孺必不肯降。”
朱棣说:“你这么肯定?”道衍点点头说:“而且还可能让殿下难堪。我只希望殿下别为难他,别杀他,杀了他,就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了。”朱棣怔了一下,笑了:“道衍法师过于耸人听闻了吧?”
道衍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听殿下一个答复。”
朱棣说:“不论公私,法师从未提过一个要求,这一次这么破例,我岂能不答应吗?”道衍这才放心地道了谢。
? 没人愿意跟着软蛋皇帝
攻城前夕,朱棣和朱高煦化了装,带十几个从人亲自到朝阳门外侦察。这里静悄悄的,只有少数兵士在城上巡逻。各种车辆、轿子源源不绝地出城,肩挑人扛、扶老携幼,如同逃难一样。
朱棣大喜过望地对朱高煦说:“我原来以为攻打南京会有一场恶仗,现在看,是多虑了,你看,达官贵人、有钱的富户都在往外溜,可见南京城里已毫无人气可言。”
朱高煦也知道,朝廷早已是一片混乱了,人人如丧家之犬。大战在即,这样放人出城,这不是自己扰乱民心吗?
朱棣昨天得到新情报,朱允炆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谁也信不着了,他把在京的亲王、驸马全都派到各城门上去带兵了。他一定以为自家人是最可靠的。
朱高煦讥讽地笑道,这可找对人了。朱允炆还以为亲王们跟他一个心眼呢,他一登基就杀气腾腾地削藩,闹得藩王们人人胆战心惊,人人自危,怨气冲天,谁会在这时候给他卖力呀。
朱棣说:“还记得彰德守将赵清的话吗?他说我一旦到了南京,就是写一个二指宽的纸条召他,他都会星夜奉召而来。这一天到了,现在朝中大臣已有一大批偷着写信出来,表示愿降了。离心离德如此,朱允炆焉能不败?”
朱高煦很佩服这个赵清,有先见之明。朱棣从怀里拿出陈瑛献上的罪臣录名册,翻到一页,都督赵清的名字赫然在目。
朱棣向从人要来笔砚,就在马上用笔把赵清的名字勾掉了。他又扯了一条二指宽的纸条,略一思忖,写下:“我已下南京,请先生来共创大业。”他决定马上派人去请赵清。
朱高煦说:“太妙了,父王果真写一条二指宽的纸条召赵清了,他会来吗?”朱棣说:“召不来,我会派专使去请他。他是有功之人,他一句话,对我有醍醐灌顶之功效啊。”
他们父子举目望着古都金陵巍峨的城郭,朱棣想象着朱允炆此时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好不快慰!
朱允炆刚上殿,只听一片吵嚷声,朱允炆向院子里一望,以程济为首的十几个朝臣扭着徐增寿过来,一边推搡一边打。
据御史魏冕奏道,他们发现徐增寿密谋降燕,他把城中布防图送给朱棣,被他们截获了。程济递上了缴获的布防图。
朱允炆略看了看,图上面把城中兵力配置、守城将领标得一清二楚。朱允炆怒目看着徐增寿,说:“你是开国元勋徐达之子,你这么做,不觉得是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吗?”
徐增寿梗着脖子不吭气。魏冕请皇上下旨,立刻诛杀此贼。
其他的人也纷纷附和,不杀此贼,人心不服。
朱允炆犹豫了一会说:“念他父亲有大功于社稷,免死吧,把徐增寿禁闭在左顺门里吧。”
众皆有不平之色,到了这时候了,皇上还这么心慈手软。
? 投降也需要拿出真诚
金川门外杀声震天,火炮轰鸣,朱高煦带兵漫山遍野而来,开始攻城。后面,朱棣乘舆而来。
守金川门的是谷王朱橞和李景隆,二人站在城楼上,听着攻城的炮声、战鼓声和喊杀声,朱橞说:“完了,大势已去,这也许是天意。”
李景隆用试探的口气说,有人说当今皇上不得人心,乃至于天怒人怨,说实在的,以燕王的才干,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承继人呢。
说是“有人说”,朱橞还不明白,这就是李景隆的心思吗?他讥笑地说,怕是曹国公有降燕王之心了吧?
话已挑明,李景隆也不再遮遮掩掩,干脆直说,我们何不顺天意?
朱橞早有此心,自然一拍即合,只说了一句“英雄所见略同”,他更痛快,主张玉即下令大开金川门,放燕王入城。
李景隆毕竟老成些,这是大事,不可莽撞,得派人和燕王取得联络才行,别两边不讨好。朱橞想想也对,二人便决定先派人去联络。
阵中,朱棣忽见攻城停了下来,少顷,朱高煦带人飞马而来。他奇怪地问李谦:“怎么回事?不忙着攻城,跑回来干什么?”
朱高煦飞马来报:“殿下,李景隆和谷王朱橞派人接洽投降了,答应今天子夜开金川门献城。”
朱棣乐得从辇舆中站了起来,接过信看后说:“好,这才叫识时务者。传令各路兵马准备从金川门入城。”
停了停,他又对朱高煦说,不可轻信。兵不厌诈,李景隆虽是个无能之辈,他毕竟曾率几十万大军与我为敌,这么容易就降?可疑。
朱高煦想得倒简单,如今兵临城下,还有什么诈不诈的?
朱棣想了想,吩咐朱高煦以朱棣的口气给朱橞、李景隆写一封信,称赞他们肯弃暗投明,使南京百姓免遭涂炭,这是明智之举。如有诚意,请他二人中一位出城来谈,一人在城中做内应。
朱高煦明白,朱棣是想押个人质在手上啊。朱棣说这才保险,别让济南城铁铉的旧戏重演。朱高煦说:“这就万无一失了。”
朱棣又下令,不要光指望他们献城投降,告诉各门将士,加紧攻城,一刻也不能松懈。
一切都顺利,甚至出乎朱棣意料。复信后不到两个时辰,李景隆就出城来到朱棣大营接洽献城了。这一次,他受到了空前的礼遇,朱棣再不像前天他来议和时,像撵狗一样对他了。朱棣在临时主帅帐篷里与李景隆对坐喝茶。李景隆说:“从前多有冒犯,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朱棣笑道:“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谁也不要再提了,各为其主嘛,要看长远,来日方长啊。”
李景隆说,已万事俱备,一会就让带来的人回金川门去告诉谷王,子夜举火为号,放吊桥开城门,放殿下大军入城。
朱棣笑着试探道:“曹国公没想自己回去吗?”
李景隆说:“有谷王坐镇足够了,听说殿下棋艺高超,我正想领教呢。他们攻城,我们对弈,不也很有趣吗?”他还不明白,朱棣恐上当,要个人质。李景隆降燕又不掺假,也就不怕当人质了。
朱棣大笑:“有趣,是有趣,曹国公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 一语泄天机
外面号角频吹,呐喊声、炮声此起彼伏,李景隆和朱棣竟能安静地坐在中军帐里下棋。朱棣是在表现伟丈夫的从容不迫,李景隆也想表示自己心地坦荡。其实谁也无心真的下棋,还不是各怀心腹事。
忽然有人掀开帐篷门帘探进头来,她喊了声:“大兵压境,殿下还有下棋的兴致?”朱棣抬头一看,竟是徐妙锦。朱棣停下棋,高兴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妙锦说:“刚到。”朱棣见徐妙锦不住地看李景隆,就说:“你不认识他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
李景隆怕暴露了身份和意图,马上打断他说:“殿下真能开玩笑。我不过是幕中文书而已,哪有什么名气?”
朱棣便对徐妙锦说:“你回来得真是时候,马上就要攻入南京了,等着随我一起入城吧,各个城门还都在打仗,很乱,老实待在兵营里,你别乱跑。”
徐妙锦说:“我等不得了,现在就得回府上去看看,大哥也不在,家里别让乱兵抢了。”
朱棣说:“谁敢抢魏国公家呀?你若还不放心,回头我让丘福发给你一个禁入牌,挂在府门口就没人敢进了。”
徐妙锦说:“你不送我,我自己也能进去,我是老百姓,他们没理由拦我。”朱棣说:“还是这个犟脾气,这样吧,你一定要进城,我派人送你进去。”徐妙锦说:“城里会买你的账?”
朱棣望了李景隆一眼说:“试试吧。回头我让高煦陪你。”
见徐妙锦转身要走,朱棣沉吟着说:“我方才听说,朱允炆把你二哥抓起来了,有杀头危险,不知是否确实,你快去打听押在哪里,别让人趁乱害了。”徐妙锦答应一声,说:“这我更得快点进城了。”她跑了几步又折回来,问朱棣说的话还算不算话?
朱棣说:“我正忙着指挥千军万马呢,有话闲了再聊。”
徐妙锦说:“不行,现在就说。”她看了李景隆一眼,就退到了帐篷外。朱棣解释给李景隆说:“都是我把她宠的,从小就任性。”
李景隆小声说:“听口气,是王妃的妹妹吧?”
朱棣点点头,一语双关地说:“请稍等,不能趁我不在悔棋呀。”
李景隆说:“殿下是不用棋子、棋盘都能下棋的高手,我偷棋做手脚能逃过你的眼睛吗?”
朱棣一笑说:“你知道就好。”
来到帐篷外,朱棣耐着性子对徐妙锦说:“好,你快说,我说过什么了,算数不算数的。”
徐妙锦的话太有刺激性了,朱棣说过不止一次,起靖难之师是为了清君侧,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徐妙锦问他,这话还算不算数?
恰这时候朱高煦骑马过来了,他接上话茬说:“小姨这话说的!打了三四年,连京城都快占了,自己不当皇帝,替谁打江山啊?”
这不是一语泄露天机了吗?徐妙锦立即扬起眉毛看朱棣。朱棣呵斥朱高煦说:“你怎么胡说八道呢?”
朱高煦不吭声,对徐妙锦说:“小姨,多久不见了,想死我了。”
朱棣皱了皱眉头。徐妙锦不理他,扭身就走。朱棣说:“你跟谷王联络,送你小姨进城去。”
朱高煦答应一声追了上去。他们来到城外水潭边,朱高煦与徐妙锦并肩而立,朱高煦说:“小姨,你以后离我父亲远点。”
徐妙锦问:“为什么?”
朱高煦说:“他总想纳你为妃,若不是我娘拦着,早就……”
徐妙锦反感地说:“他想纳就能纳吗?”
朱高煦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以后你也难逃一劫呀。”
徐妙锦说:“哪来的一劫?”
朱高煦说:“他现在是顾不上啊,一旦他登基做了皇帝,三宫六院,粉黛三千,那不是平常事嘛。别说我娘反对没用啊,就是我爷爷太祖皇帝从棺材里爬出来反对,也不顶事了。”
徐妙锦试探地问:“这么说,你父亲真想当皇上?”
朱高煦说:“怎么不想?他打下了南京,你以为只为杀几个奸臣、庸官?谁也不能把当皇帝仨字写在大旗上啊。他不想当皇帝,能许愿立我为太子吗?”
徐妙锦说:“你胡编吧!就是他当了皇帝,也轮不到你当太子呀,那高炽这个世子往哪摆?”
朱高煦洋洋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在战场上两次救了他命,东昌大战,他被千军万马围在核心,张玉拼死也没救出他来,我冲进去,保着他杀开一条血路,我差点死在马蹄下。”
徐妙锦说:“你救你老子是理所当然的呀,还要本钱?”
朱高煦说:“我能吗?是他主动说,打到南京就立我为太子。”
徐妙锦木然地站着,一语不发,她觉得受愚弄、上当了。
朱高煦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徐妙锦说,“你快送我进城,趁天还没黑。”
朱高煦说:“用人帮忙,口气还这么硬。”
? 胜者王侯败者贼
徐妙锦进入京城后,都来不及回家,先后找了几户与徐府有通家之好的朋友,打听到了准信,二哥徐增寿被关押在左顺门门洞密室里。
她必须趁乱救出哥哥来,以免皇上反悔又杀了他。徐妙锦根本不相信二哥会背叛皇上。
徐妙锦带人直奔左顺门,他们砍断了门栓,这混乱时候,看守们乐得不管,都溜了。徐妙锦冲进去,见二哥徐增寿被绑在柱子上。徐妙锦叫了一声:“二哥!”一时泪如泉涌。
徐妙锦替他解着绳子,徐增寿说:“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来,城破之日,就是我断头之时呀。”
徐妙锦说,是姐夫派人护送她进城的,这么着急,就是为救二哥。
徐增寿大喜,几乎跳起来:“朱棣破城了?”
徐妙锦告诉他,随后就会攻进来,连守金川门的李景隆、谷王都降了燕王。徐增寿说:“真是苍天有眼啊,我没有白受罪,我没有白白帮他传递消息。他一坐了龙椅,我也该封侯了,谁说一门不能两侯?他早就答应我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看,这是我联络皇亲国戚写的《劝进表》,这还是假的吗?”
徐妙锦愣了:“你说什么?你果真是帮朱棣抢皇位?”
徐增寿说:“这有什么奇怪吗?”
徐妙锦说:“朱棣直到今天也没改口,他可是说起靖难之师是为了除奸臣、清君侧,他说他没有野心。”
徐增寿大笑:“傻丫头,只有傻子才相信这话。”
徐妙锦说:“二哥,你这是在谋反啊,难怪大哥对你不放心,你为了自己封侯,居然助纣为虐。你这样做,是毁我徐氏一门清白呀!”
徐增寿说:“谁清白,还难说呢。燕王一称帝,大哥可就不清白了。小妹,你别相信什么正统不正统,胜者王侯败者贼,自古皆然……走,我和王公大臣们说好了,在徐府会齐,一起去迎燕王入城。”徐妙锦略一思忖,没有公然反对,便跟他往外走,她心里已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