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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先把对方打趴下,再亲手把他扶起来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儿子上京替老子办事

朱棣和三个儿子同时离开了临淮关,燕王北归,不说灰溜溜的,也没了来时的气焰。世子朱高炽带着两兄弟,和姨娘徐妙锦一起,代父进京吊唁洪武皇帝。

几十个骑马的侍卫簇拥着朱高炽三兄弟,身后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珠帘高卷,里面坐着徐妙锦。她歪在软枕上看书。

别人都很正常,只有朱高煦有点神不守舍,他的马紧贴着徐妙锦的车子缓行,不时地向车里瞟上一眼,他明显是在献殷勤,一会儿递杯茶或送上一些水果,叫声:“姨娘,吃个桃子吧。”一会儿又递一把扇子进去:“姨娘,别看了,别累坏了眼睛。”

徐妙锦每次都对他笑笑而已,不兜揽他,也不好在丫环、侍从面前过分让他难堪。

朱高燧很看不惯二哥的样子,对大哥朱高炽嘀嘀咕咕地说:“你看老二,多会献殷勤。一见到漂亮女人就迈不动步了。”

朱高炽目不斜视地说:“莫胡说,那是咱的亲姨,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呢?”朱高燧冷笑不已。

由于车子颠簸,字行跳来跳去,徐妙锦看得眼睛发酸,便放下书本,看外面的风景,前边临近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势平缓。

河两岸到处是田间割麦的农夫、骑在水牛背上泅渡的牧童,还有辘辘滚动的水车。

朱高煦走得又热又渴,浑身是汗,他首先向姨娘提议,要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歇脚,等毒花花的太阳偏西了再走。徐妙锦探头车外,看看似火的骄阳,让他问问大哥,如果没什么不方便,就下来歇歇也行。

于是朱高煦纵马来到朱高炽跟前,假传圣旨说,姨娘让他告诉世子,她累了,叫朱高炽找个背阴的地方歇歇脚。朱高炽也早人困马乏了,也不反对,就让朱高煦去传令歇脚。

于是响起了画角声,车夫卸马、轿夫驻轿,人们纷纷往河边跑,有人连衣服都顾不得脱,一个猛子扎到了水中。

徐妙锦带着桂儿等几个侍女顺着弯弯曲曲的河岸,走进垂柳夹岸的远处河湾,坐到了树荫下。正站在浅水里帮着驭手给坐骑刷洗鬃毛的朱高煦一直瞟着徐妙锦,远远地看着她们一行身影消失在柳丛中。他洗了一把手,上岸来。

徐妙锦坐的地方正是河水转弯处,这里有雪白的沙滩,哗哗的河水欢快地流淌着。桂儿和侍女叽叽喳喳地脱了鞋,提着裙子下水,在浅水湾跑来跑去,互相撩水打水仗,很快,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站在岸上看热闹的徐妙锦看着她们,忍不住跟着乐,她心里也痒痒的,只是碍于小姐的身份,不能像丫环们无所顾忌。

桂儿摆手叫她:“小姐下来凉快凉快吧,可舒服了。”

徐妙锦说:“你看你们,一个个跟水鸭子似的,怎么见人?”

桂儿说:“没事,我去给你拿换的衣服。”

徐妙锦受不了诱惑,便脱了长裙、鞋袜,试探地往水里走。

桂儿搀扶着她往河里走着,走了十几步,水仍然很浅,才没小腿。脚踩在泥沙底上,凉丝丝的好不舒服,她真恨不得一头钻到水里去,那多凉快。

又走了几步,徐妙锦停住,弯腰掬水洗了一把脸,向水里看着,说:“这水真清,我都看见水里的游鱼了。”

这时有两个侍女还觉得不过瘾,干脆脱去湿衣服,甩到沙滩上,赤身露体地钻入水中。徐妙锦忙说:“这成何体统!快穿上。”

淘气的桂儿说:“都是女人,谁笑话谁!”她也迅速脱去长裙,甩到岸上,一头潜入水中,悄悄游到徐妙锦后面,故意一撞,徐妙锦一时站不稳,倒在了水中,等她挣扎着站起来时,全身早湿透了,她气得大叫:“桂儿,你干的好事!”

姑娘们哈哈笑着,有人说:“反正也湿了,干脆也脱光算了。”

徐妙锦不肯,向岸边走,夏季本来衣衫薄,又是丝绸质地,一沾水全贴在身上,暴露出全身曲线,如同裸体差不多。

她正要叫人去取衣服,一抬头,发现朱高煦正站在林子边上目不转睛地看她呢。徐妙锦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而且带有无法抑制的愤怒,她一边急忙蹲下,一边斥责朱高煦说:“你在这干什么?你给我滚!”

她这一喊,惊得水里裸泳的侍女们连忙蹲在水中,只露着脑袋在水面上。

朱高煦结结巴巴地说:“姨娘千万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徐妙锦说:“还啰嗦什么?快滚!”

朱高煦转身悻悻地钻进了树林中。

? 明王朝的一位奇人

朱棣大有铩羽而归的懊丧。他虽然还穿着孝衫,整个队伍已不再是白盔白甲了,也没有南下时的气势汹汹了。朱棣骑马,道衍骑驴,两人慢悠悠地并行在队伍前面。

张玉从后面骑马追上来,在朱棣前面兜了个圈子下马,朱棣也勒马停下,问他有什么事?

张玉呈上一个锦匣,还有一封信,他说方才山东参政铁铉派人追上来,让交给殿下的。

朱棣一见锦盒,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把东珠退回来了吗?他像被人打了脸一样,又羞愧又愤怒,不禁斜了驴背上的道衍一眼。道衍怕他难堪,装作举目远望的样子。朱棣没接锦盒,只让张玉把信给他。

他看完信,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他知道什么事情也瞒不过道衍和尚,就主动告诉他,铁铉把东珠退回来了。话说得尽量平静,听上去像是在意料之中,又像是没当回事。道衍模棱两可地“哦”了一声。朱棣脸若冰霜地点点头,问法师怎么看?

道衍接过信边看边说,如果没有正当理由,那就不是好苗头,他显然是对殿下留了一手,日后不会为朱棣所用。

朱棣强调说,他退还东珠的理由也在理。他信里不是说明白了吗?确实,天下只有两颗东珠,一颗献给了洪武皇帝,另一颗在藩王手中还说得过去,倘另一颗落在铁铉手中,他会没有芒刺在背的感觉吗?

道衍的看法和朱棣相近,他认为铁铉退还东珠不是矫情,而是礼太重了。况且,殿下当初送他东珠也是欠考虑的,这不是吓着他了吗?如果也像对陈瑛一样,送他几百两辛苦银子,他就会心安理得接受了。

朱棣还有疑虑,雨中送东珠时,他为什么收了?道衍分析,一则当众却之不恭,会扫了殿下的面子。二则他当时并未拆看,即使拆开看了,也不一定认得这东珠,更不知是天下奇宝,回去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么一说,朱棣心情好多了,只要不是“绝情、决裂”的表示,他就不必计较。他命跟在后面的郑和把东珠收了。道衍也认为,只要铁铉不是存心与燕王过不去,退还了倒也没什么。

张玉插了一句:“主上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啊。普天之下,有多少人想巴结王爷还巴结不上呢,送礼他还不要。”

这一说,朱棣也就释然了。张玉走后,朱棣继续与道衍边走边聊。

眼前,一片屏障般的连绵山峰横亘在地平线上,莽莽苍苍如一条盘踞的巨龙。朱棣用马鞭遥指山脉问道衍,那就是泰山吗?

道衍说,不是泰山主峰,是余脉。朱棣萌生了想去登泰山的欲望,从秦始皇以来,泰岳是历代君王都来封禅的圣山,他也想感受一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

道衍赞成,反正也不急于回北平。不过他说,靠近山东地面,从泰山蜿蜒下来,有一座徂徕山,他问朱棣是否听说过?

朱棣只知道山东地面有泰山、蒙山、崂山,这徂徕山可不是什么名山啊。

道衍笑着提示朱棣,忘了唐人刘禹锡的《陋室铭》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啊。听道衍这口气,莫非徂徕山是有仙有灵的了?这里供奉的是释迦牟尼,还是真武大帝呀?

道衍却说此山既不是佛教圣地,也不是道家张天师的道场。但有一个奇人叫袁珙,在山里隐居。此人会相术,黄老之学精湛,有经天纬地之才。

朱棣一听山中有奇人,立刻精神陡长,他问道衍认不认识?与法师有交情没有?甚至急不可耐地要道衍带他去登门求教。

道衍说他与袁珙也算故交了,虽不常见面,心却相通。袁珙虽遁居山坳之中,却时刻关注着大千世界,也有待价而沽的意思。

“这就好。”朱棣只怕人家看破了红尘,不为世间名利所动,那就没有办法了。由于对道衍的器重,朱棣认为这袁珙一定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道衍不轻易荐人。于是朱棣临时决定,安排队伍到就近的地方歇宿,让道衍陪他进徂徕山去拜会这位奇人,如果真是一位高人,道衍一定要帮他请出山。

道衍当然愿竭诚效力,不过,他说耳听是虚,眼见是实,殿下还是冷眼观察一回,真的看中了,再请不迟。

朱棣说:“也好,那你去见他,请他下山一趟,不要说出我的身份,且看他的本事到底如何。”

朱棣叫来张玉,让他传令,派人到泰安府打前站,让地方官为燕王安排下榻处。张玉答应着,马上派人进泰安。

守业比创业难

朱允炆回到坤宁宫,已快到半夜子时,他登基以来,处处效法祖父朱元璋,早起晏眠理朝政。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文韬武略,比起太祖高皇帝来,不及万一,宵衣旰食犹恐不行,他便天天熬夜,批那永远批不完的令他头疼的奏章。

太监们打着灯笼把朱允炆送进宫门,马皇后(建文帝之妻)也没睡,一直在等他。她一听见脚步声,早带着宫女们在门外迎接了。她看到朱允炆一脸疲惫的样子,就心疼地说:“皇上太辛苦了,天下的事,也不是一个早晨就办得完的。”

朱允炆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连太祖皇帝那样文武兼备的明君,都必须夜以继日、日理万机,更何况我,才智不如先祖万一呢。”

马皇后陪着他往宫里走,仍在劝说,好在太祖打下的江山,也治理成太平盛世了,该做的他生前全做了,在她看来,守成总比创业要省力气得多了。

朱允炆并不乐观,岂不闻,创业难,守业更难?其中的甘苦艰辛,不坐在他的位子上,别人是无法知道的,他也懒得对皇后细说,只是坐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刚要解衣就寝,朱允炆忽然站了起来,一连声叫承值太监,让他立刻宣齐泰进宫。马皇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朱允炆原来想起了该死的程济,他要质问齐泰,为什么至今没抓到?

朱允炆所以这样看重程济的案子,完全是出于一种姿态。这一点,也许连齐泰、黄子澄他们也没看透朱允炆的内心。继位之初,朱允炆需要的是朝野平稳,而不是举国动荡。太祖驾崩,对朱允炆来说,恐惧和忧虑远胜于悲痛,他担心那些手提重兵的藩王叔叔们趁机发难。还好,连哄带吓,总算把他们拒于京师大门之外了,他大喘了一口气。

他不能容许程济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再拨弄这根敏感的神经,在他看来,那不是给皇帝帮忙,恰恰是帮倒忙。他想大张旗鼓地处置程济,也有安抚藩王叔叔们的用意,让他们放心,我朱允炆还是念骨肉亲情的,只要你们不过分,我也会让你们过得去。

这并不等于朱允炆不想削藩了,什么时候削,那是另外的事,不削藩,他等于坐在有刺的椅子上,谁当皇帝愿意如坐针毡呢?

程济没有抓捕到案,他也并没逃走。此时程济正躲在鼓楼大街悦来客栈里莫名其妙地忙呢。

一间斗室,一桌一凳一床。昏暗的油灯光亮下,程济边扇扇子,边伏案疾书,桌角已堆了厚厚的一沓纸。他并没有出逃,反而没事人似的在天子眼皮底下住进了客栈,他在想什么?没人知晓,他是个怪人。

方行子一直在找程济。她不相信程济会飞了。她又是一身男装,东张西望地走在鼓楼大街上。已是万家灯火,京城的夜市显得格外热闹,酒馆、茶肆都没有打烊,人们进进出出,市声震耳。

十字街口,天客居客店的灯笼出现在她的视野。方行子连忙走进去。在账房先生面前,方行子询问道:“我有一位表兄,住进京师客栈,却不知在哪一家,能麻烦帮着查找一下吗?”

账房先生表示爱莫能助,京师大小客栈少说也有几百家,这不是大海捞针吗?又关切地问他表兄叫什么名字?他已经想翻查店簿子了。

方行子说:“叫程……”她忽然意识到不能说出名字来,一着急,便说她忘了名字了。

账房先生一脸无奈,也有几分怀疑,怎么连自己表哥的名字也记不住了。他又合上了店簿子。方行子道了谢,失望地走了出去。

回到家,父亲还没睡,正在书房里等她回来呢,看她失落的样子,已知结果,方孝懦也没细问,只是告诉她,朱允炆刚刚把齐泰从被窝里叫进宫去了,听来送信的齐泰的家人说,好像与抓捕程济不力有关。

方孝孺的书房里有一幅字,录的是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话:“傍百年树,读万卷书”,好像是印证一样,这间书房的图书充梁接栋,人在书房中,如挤压在书山夹缝里。

方孝孺背着手在书房有限的空间里走来走去。他有点埋怨女儿,方行子接到他的纸条,就该亲自把他送出城,程济这人,和他父亲一样,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

方行子问:“还去找吗?南京城人山人海,这么找,可真是大海捞针了。”方孝孺最怕程济上来牛性子,根本不想跑。

方行子吃了一惊:“你是说,他要去投案?”

方孝孺确实想到了这种可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时孟泉林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只说了一句,没找到。

在妻子面前都自欺欺人的软弱皇帝

朱允炆训了齐泰几句,仍然限期令他抓到程济。齐泰走后,马皇后端了一盖碗酱赤色的茶给朱允炆,这是她为朱允炆特制的八宝茶,这可不是民间茶馆里卖的那种八宝茶,她是用参、芪,还有燕窝、大枣调制的,她说是很补身子的。

宽了衣服的朱允炆接过八宝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马皇后问他味道好不好?朱允炆敷衍地说:“好,好。”

马皇后又问他什么味?朱允炆说挺甜的。

马皇后打了个唉声,她根本就没加蜜糖,哪来的甜味?她感叹而又可怜皇帝丈夫,她今天才知道,什么叫食不甘味呀。

朱允炆冲她无奈地笑了笑,又拣出几份奏折凑到灯下看。

马皇后说她不该问的,但看到陛下寝食难安,她心里难过,又帮不上忙。她只能劝朱允炆凡事要想开才是,朝廷大事有文武百官,边疆不宁让武将讨伐,刑罚科考农桑商贾,交有司各官府,可叫他们分忧啊。

朱允炆不由得笑了,他放下手中的折子,说:“依你的意思,这皇帝倒是好当了。朕问你,不是边关战事,也不是士农工商的民生之事,恰恰是皇族内的事,也能全交给大臣办吗?”

马皇后猜到是藩王之忧了,她故意说:“皇上怎么了?后宫是不可以干政的,怎么问起我来了?”

朱允炆说,后宫干政,是指违制插手政务。皇上要主动问她,就不是干政了,国事天下人之事,皇上甚至可以去问农夫、挑夫呀。

马皇后这才伸出左手的四个手指头说:“我知道,皇上是为他而焦虑不安。”燕王朱棣排行老四,她一下子点到了要害。

因为说到心里去了,朱允炆叹息了一声。马皇后又不做声了,催他多喝点八宝茶。朱允炆问她,开了头怎么又不说了?

马皇后说:“皇上得赦臣妾无罪。”

朱允炆说:“真啰唆!让你说,还会怪罪你吗?”

马皇后早有一番主张。当初太祖一口气封了二十四个王,他们对太祖高皇帝,当然都忠心耿耿没二话,但马皇后知道,太祖在立太子时,就犹豫过,他最中意的是老四燕王,迫于礼数、古制和群臣反对,才勉强割舍下来。有太祖在,老四再有野心,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就不同了,建文皇帝是晚辈,是他侄子,才干又逊他一筹,他自然越来越不把朱允炆放在眼里了。

碍于面子,朱允炆即使在自己的皇后面前,也必须强撑着,他告诉马皇后,太祖曾对他说过,把防御边患的重任全交给叔叔们,叫他稳稳当当地做个太平天子。

马皇后不想刺激他,但既有问,该有所答,连她都不说实话,天下人谁还能对皇帝陛下说实话!于是马皇后说,你当的是太平天子吗?若是,又何必不敢让各藩王进京来吊丧?又为什么匆匆忙忙仅仅七天,就让先皇入土为安了?这等于揭开了老底。

“不让各王入京,这是有太祖遗诏的呀。”朱允炆为了面子,竟有点口是心非了,他说,燕王确实有胆有魄,文武过人,又有守边之功,骄狂一些是有的。若说有非分之心,还不至于吧。

马皇后没有说他是自欺欺人,而是说陛下还在庇护他。她提醒皇上别忘了,朱棣在众人面前怎样羞辱陛下的?

这是让朱允炆伤心而又恼怒的往事。也许是先天不足,朱允炆的头有点偏,有一次朱棣竟然当众拍着他的肩膀,说陛下脸一边大一边小,真像半个月亮……

被揭到了痛处,朱允炆怒道:“你住口吧。”

马皇后不敢再说,想想我还不是在维护你吗?取笑你的又不是我。她越想越委屈,竟滴下泪来。一见皇后流泪,朱允炆又不忍心,拿了一方手帕递给马皇后拭泪,见她低头不语,又问:“怎么不说了?”

马皇后说:“我还敢说吗?再说还不得杀了我呀?”

朱允炆笑了:“我是那样的暴君吗?”

马皇后这才又回嗔作喜地安慰他说,陛下不是派人把燕王堵回去了吗?他不也派三个儿子进京来代他吊唁了吗?多加防范就是了,用不着过度忧心,保重身体要紧。

一僧一道

东岳泰山脚下的泰安城,一切招牌都离不开五岳独尊的泰山。朱棣被泰安知府安排下榻的客栈就叫“东岳客店”,倒也名副其实,这是一家推窗即可以遥望泰山玉皇顶的客店,前楼又兼营饭馆,生意兴隆,几乎座无虚席。

底楼大堂里有一张拼起来的大桌面,有十几个打扮成商贾模样的人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张玉、朱能,甚至郑和也混迹其中,最奇怪的是朱棣也易服在座,他卷着袖子袒着胸,尽量表现得粗俗,谁也不会把他的尊容同王爷联系起来。看上去他更像一个猎户、屠夫。

朱棣带头划拳行酒令,吆五作六,喊得震天响。

“五魁手啊、七个巧啊、六六六啊……你输了,喝!”朱棣大叫着,输了令的朱能只得捧起一大碗酒咕嘟嘟地灌下去。

郑和和朱棣手下人都很纳闷,朱棣今个这是怎么了?他是一个最讲尊严的人啊!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但说实在的,郑和更喜欢这个平民化的朱棣,他永远这样才好呢。郑和吞了一大口菜,小声对张玉嘀咕,今个王爷犯了哪股风了?他从来没这样过呀。

张玉的头脑当然不会像郑和那么简单了,他相信王爷此举一定深藏玄机奥妙,朱棣干什么事情都是弹不虚发的,一定有好戏。但他不想对小太监多废话。

好戏正在不同的地方上演。东岳客栈门前正有一僧一道相偕到来,僧是道衍,道则是他刚从徂徕山请下来的袁珙。此人大脑门、高颧骨,大嘴叉,两个耳朵又出奇的小,与大耳朵的道衍形成巨大反差。他也是一副怪模怪样的相貌。他们离老远就听到声震屋瓦的行酒令的呼叫声从酒楼里传出来。

袁珙不禁停步门外,皱着眉头说:“你毕竟是方外之人啊,这种世俗的喧闹场所,你也常常涉足吗?”

道衍大笑:“你我尽管僧道有别,彼此心里有数,谁还是想真正出世啊?”袁珙说,到底叫世俗人看了不雅。道衍说他向来是我行我素而已,不管世俗人怎么看。

袁珙说:“怪不得你出山了呢。”袁珙不知他为什么相中了燕王。在袁道长看来,凭道衍的本事,该去建文皇帝那里去讨封,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正地方。道衍却说他并不求封侯拜相。

袁珙不信,认为他矫情,离开清静无为的尘外,挤进繁喧倾轧的尘世,又不图荣华富贵,那这是何苦?

道衍有他的说法。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各自的活法,有时一生得失只因为一点缘分。他所以赤胆忠心地辅佐燕王,只因为朱棣一句成全他的话。袁珙很感兴趣地想听究竟。

原来壬戌洪武十五年,马皇后薨逝,燕王回京奔丧,太祖皇帝为了让儿子们记住为母后四时超度,特别选了些大法师给各藩王,道衍也在应选之列。老四燕王与他一拍即合,可太祖却说他相貌粗陋、面目可憎,说他久后必不为善,要把他下到牢中,但燕王一句话救了他。

袁珙问是什么话?朱棣当时说自古貌奇者必有来历,这道衍和尚未出山时,在寺中一直供奉着太祖的画像,早晚一炉香,这样忠心之人,天下难寻啊。这一来,朱元璋才转怒为喜,一句话改变了道衍的命运。

袁珙说:“怪不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呢,值,士为知己者死嘛!”

快到门口时,早有店小二迎出来:“二位长老屋里请,哎哟,这还有一位道长,不管吃荤吃素,南北大菜,山珍海味,我家酒楼的菜肴,皇上、亲王也得说好,吃了这一回惦念下一回。”

袁珙说:“店小二这张嘴,只怕连死人也能说活了。皇上、亲王会屈尊到你这鸡毛小店来吃饭?”

店小二说:“这都是没准的事。快里面请。”

道衍一边迈步进门一边说:“只怕皇上、亲王真来了,你有眼无珠还认不出来呢。”

店小二说:“那怎么会?皇上、亲王往那一坐,头上有光环,那光环是一条金翅金鳞的真龙,若不怎么叫真龙天子呢!”

他二人听了,不禁相视大笑。

? 高人要会看人富贵

烟气、水汽弥漫的酒馆大堂里人声鼎沸,朱棣那桌依然不减豪兴,大呼小叫地在划拳。道衍有意地往朱棣那张桌子瞥了一眼。

朱棣早就发现了这一僧一道。袁珙虽本能地、习惯性地用目光扫视了一遍,因为朱棣把后背对着他,他并没看见朱棣的脸。

店小二引着僧道二人穿过杂乱无章的红漆木方桌,走上木楼梯,上了二楼挑台,找了张没人的桌子,透过木栏杆从这里望下去,正对着大堂里的朱棣的那张桌子,看见的依然是朱棣的后背。

道衍点了几个荤素菜,和袁珙喝着茶、嗑着瓜子,道衍有节奏地摇着羽毛扇。少顷,店小二手托方盘过来,拣了四个菜放在桌上,称他二位为法师,想想不严密,又改口称道长,他们点的糖醋肉段、古老肉、糟焖鸭和东坡肘子全来了。

袁珙道,全是肉!便讥笑道衍,岂不真的成了花和尚了吗?道衍让他先别武断,让他每样都尝了再说话。袁珙便动筷挨道菜品尝一口,吃了才知道,竟全是素的,名字虽荤,却多是豆腐、面筋和藕类做成的。

袁珙称赞菜烧得色、香、味俱佳,还真像是大鱼大肉,想不到寺庙里的素斋这里也会做。道衍吃着,天南地北地聊着,很自然地说到了燕王朱棣,谈到了他这次没结果的带兵吊丧,袁珙说朱棣野心不小。

道衍当然要替朱棣回护,从他的人品到才干,无不大加夸赞,并且愿意引见,让袁珙见见燕王。袁珙很冷淡,他说非英明的天子他不伺候。这明显是在贬低道衍,这是他们之间旧日的约定,那时这对狂放不羁、以天下为己任的一僧一道相约,发誓不是英明皇帝不出山,不是明君都不折腰,而现在,道衍违背诺言,竟成了一个藩王幕宾,袁珙的话显然有奚落的成分。

道衍会听不出来吗?他一笑说:“你比我志向大多了。”

道衍与袁珙推杯换盏地喝着,道衍发现他的眼睛不停地在食客们脸上扫来扫去,道衍忍不住发笑。

袁珙问他笑什么?道衍说笑他呀。难怪有人说,卖啥的吆喝啥。刽子手看人总是看人家脖子,袁珙也是一样。

袁珙问为什么?道衍说,琢磨从哪儿一刀下去能砍掉脑袋呀,刽子手是最忌砍第二刀的,那叫丢手艺。袁珙哈哈笑道:“我和刽子手怎么混为一谈了?”

“一样。”道衍说他总是看人面相,看谁是大命人,谁是短命人,这也是他的习惯啊。

袁珙点头,并不否认,真叫他说对了,也是身不由己。有时在人群里猛然发现一个富贵的面相,他甚至比人家本人还高兴,不图他一声谢,只求应验了时告诉他一声,那兴奋劲可与中了状元媲美。

道衍于是带有引导性地问他,让他在酒楼里巡视一遍,看这高朋满座的酒馆里,有没有大富大贵之相啊?

袁珙说他早看了一圈了,皆平平,升斗小民而已。道衍指着背对着他们的朱棣,让他再往楼下仔细看看此人。

袁珙走到侧面木栏杆旁,真的欠身向楼下望去,他的目光摇过一张张餐桌,最后锁定在朱棣那张桌上,朱棣露出了正脸,他正与朱能划拳。袁珙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忽然,他扔下筷子,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道衍也跟了下去。

此时朱棣完全是无状小民,袒胸露臂,一只脚踏在条凳上,正和朱能较劲:“八匹马呀、四喜财呀,全来了啊……我赢了,喝,喝!半碗不行,得干一大碗!”

一大碗算什么,朱能声称先喝一坛子,把下把输的先存到肚子里。说罢真的捧起酒坛子,一口气往下灌,酒水顺着嘴角流了一身。众人拍桌子敲碗叫好,朱棣带头大呼小叫。

郑和可从来没看过朱棣这样豪饮,又这样不顾身份,他打着饱嗝问别人,今个殿下怎么了?莫非疯了吗?没人应。郑和又重弹老调,他若总是这样该多好伺候啊。

这时袁珙已来到朱棣面前,朱棣其实也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呢。朱棣也看到了躲在廊柱后头的道衍和尚。

袁珙忽然跪下去,对着朱棣纳头便拜,口里说:“天子在此,请受贫道一拜。”这突兀的举动弄得满桌顿时鸦雀无声,全都愣了。

朱棣斥道:“哪来的疯道士,顺口胡说!快给我赶出去。”

当朱能上来拉他时,袁珙说:“殿下,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自重,跑到这种地方来作践自己呢?”这一说,人们不敢视袁珙为疯子了,朱能也松了手。朱棣故意说自己可不是什么殿下,他和他们一样,是官府里的兵丁,凑几贯钱,在这里饮酒作乐而已。

袁珙说:“王爷休要欺我。我看不错的,阁下非但贵为藩王,你这相貌乃天子之相。”

袁道长的相面和“天子相”的话语一出,如一石激起千重浪,很快在酒楼上下的吃客中间传开来,不管酒醉的还是清醒的,都争相跑来看“天子相”。

朱棣有点紧张,这可不是得意的时候,尽管心里被袁珙说得一阵阵发热,心也激动得怦怦狂跳,但他并没糊涂,也没失去警惕。他深知利害,万一传出去,传到京城,那可就是惹祸上身了。

朱棣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必须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的。他只得说:“真是个疯子,快把他轰走。”

侍从们把袁珙从地上拉起来,正要往酒楼外面推,倒是张玉感兴趣地说:“听听他怎么说,到底是不是疯话。”

袁珙说,王爷龙行虎步,日角插天,这分明是太平天子相啊,如果日后不准,可杀他袁某人之头。他手下的众人一听,个个面露喜色,张玉甚至问:“那你看我们这些人的相貌呢?”

袁珙扫了他一眼说,他就是大将军的相,并能封公侯,他们这些人全是贵不可言,只要跟定燕王不生二心就行。这回连郑和都手舞足蹈起来。看热闹的食客们都在窃窃私语。店主人竟跑过来给朱棣磕头了,口口声声说他“有眼不识泰山”,王爷住到他店里,居然不知,慢待王爷有罪。

朱棣面对这情景,一时不好收场,正踌躇间,从廊柱后转出道衍来,他来替朱棣解围,他不客气地说:“何方妖道,在这里妖言惑众!”

朱棣趁机命张玉、朱能动手绑了妖道,快把这妖道送交泰安府严办,如果不是疯癫,就治重罪。

张玉不忍,还想求情:“王爷,人家总没有诅咒咱们呀。”

朱棣看看自己的装束,很觉失了面子,连忙从郑和那里要来藩王的官服穿上,有了体面,也就恢复了威严,他向各位食客承认自己确是燕王,所以微服私访,就是听人说,泰安地面上常有歹徒妖言惑众,今天果然叫他逮了个正着。他称,这等唯恐天下不乱之徒,不严厉惩处,还了得?然后一迭声喊快押下去!

袁珙一时也蒙了,忙求救地去看道衍。道衍却显得无动于衷,一副见死不救的冷漠样子,不得要领的袁珙被押出去了。

拿命赌燕王一年必反

这天,奉先殿早朝时,朱允炆又催问齐泰,那个四川教谕,叫程济的逮到了没有?

齐泰奏道,没有抓到,已经逃跑了。朱允炆看了方孝孺一眼,说,是有人给他暗通了消息吧?

没人敢应,好多人都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这时,方孝孺的迂腐劲上来了,他索性硬着头皮出班奏道:“启奏圣上,这程济虽然莽撞冒昧,可他所担心的,不无道理呀。”

朱允炆恼怒地说:“你还敢为他辩护?听说你与他有瓜葛?”

方孝孺坦然承认,自己是他父亲的老师。

朱允炆哼了一声:“那他跑了,唯你是问,你得替朕抓回来。”

方孝孺下面说的话,大臣们更以为迂腐不堪了,他竟说,依他愚见,程济是坦荡君子,敢作敢为,必不至于跑的。方孝孺又好汉做事好汉当地向皇上认罪,说他曾让程济逃跑,但方孝孺又坚信他不会跑。

朱允炆说:“不打自招了吧?你担保他不会跑,这不是跑了吗?”

这时奉先殿外面登闻鼓响了起来,咚咚声如天鼓震人耳膜。这登闻鼓恐怕是天下最大的一面鼓了,鼓面有七尺宽,重五百多斤,高高地悬在奉天门外。这是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所设,是专门为告状无门的人准备的,官员也好,百姓也好,凡有冤屈的均可在此击鼓,把冤情直接上达皇帝,告御状。

但这鼓轻易没人敢敲,弄不好,会反坐,如被视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无理取闹,那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自从朱允炆登基以来,还从没有人击过登闻鼓呢,要出什么事呢?鼓声阵阵,震撼了朝堂,百官都在侧耳倾听,交头接耳。朱允炆也很纳闷,是什么人击登闻鼓啊?他感到新鲜、好奇,便叫值殿官下去看个究竟。值殿官奉旨跑出了奉先殿。

击登闻鼓的正是皇上要捕来问罪的程济。他不停地击鼓。忽然有人扭住他的胳膊,夺去鼓槌。程济报了姓名,声称他击鼓是有话要对皇上启奏。

值殿官一听,乐了,皇上正愁无处捉拿他呢,程济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由分说,值殿官吩咐侍卫扭他上殿。程济被押到丹墀下时,方孝孺为之一震,不忍看,忙扭过头去。

朱允炆问他是何人?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来击登闻鼓?并且警告他,无理取闹是要坐牢的。

程济道:“陛下不是在缉拿我吗?我自己来投案了。”

朱允炆仔细看了程济一眼:“你是……”

程济回答,他就是上了折子的四川岳池教谕程济。

“大胆!”朱允炆说,“你敢离间我皇室至亲骨肉,该当何罪?”

程济不紧不慢地说,忠言逆耳,难怪圣上不爱听。微臣在上一个折子里,只是判断燕王在一年之内必反,也许更快,并无他意。

朱允炆说:“朕马上杀了你,不必等一年,来人啊!”

殿上侍卫们雷鸣般一声吼,立即拥上十多人围住程济准备下手。程济很平静,他说自己陷身天庭,已是插翅难逃,他是自投罗网,皇上还怕他跑了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什么不能听他一言再杀呢?

朱允炆目视齐泰、黄子澄,像在征询,齐泰奏道:“不妨听听他说什么。”

程济道:“陛下,国有三大害,宗藩、边患和河水泛滥之害,三害之中,各藩王之害为首要之害。”在朱允炆听来,这话有点耸人听闻、哗众取宠的味道,因此也就很反感。

朱允炆斥责他“信口雌黄”,“离间皇室骨肉”,太祖当年封了二十四王,固边防患,为国之屏障,这么多年,从没看出害国害民,要程济这个竖子来危言耸听!

令朝臣们暗自惊异的是,程济这个不入流的小官居然面无惧色,他说了一句“恕微臣不恭”,便开始历数封藩害大于利的道理。皇上不是抬出洪武皇帝来压他吗?他来个针锋相对,指出这正是太祖皇帝失算之处,古往今来,可以细数,汉代的七王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还不触目惊心吗?依他的看法,太祖埋下的祸根,本朝就该显现了。说到这里,他把一个奏折递到当值太监手里,这是他续写的一份更为详尽的奏章,更为详尽地阐述制裁燕王的道理,并请皇上御览圣裁。

殿上太监将奏章传上殿,怒不可遏的朱允炆看也不看,将奏章当场扯碎,掷于地下,站起来说:“太无法无天了,竖子居然污蔑先祖,快快推出去斩了。”

程济全然不惧,说:“微臣已断言,带头造反夺位的必从燕王起,且不会超过一年。”这样说了还不算,居然让皇上先把他押到死囚牢中寄押,如果到了一年期限,燕王还没反,再杀他也不迟呀。

盛怒之下的朱允炆不允。方孝孺意识到,出面保他已无济于事,他只有搭上自己了。他徐步出班,出乎意料地奏请与犯官程济连坐,他愿以全家七十二口性命连坐,请皇上宽限一年,如果届时燕王未反,他愿与程济一同伏法。

卖一个搭一个已经棘手,更何况搭上的是宠臣方孝孺!这一来,朱允炆倒没了主意,忙目视齐泰、黄子澄。

齐泰趁机奏道,不妨依方翰林之奏,倘程济所说不能应验,再杀程济不迟。黄子澄也附和他,就这样杀了程济,对广开言路不利。朱允炆便顺水推舟地下了谕旨,那就先将口出狂言的程济打入刑部大牢。

朱允炆优柔寡断

削藩不削藩,真成了朱允炆一块心病,只有齐泰这些天子近臣能体会到皇帝的苦恼。朱允炆虽然将激烈主张削藩的小人物程济打入天牢,心里却并不因此而平静,不久,又将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个人召到便殿召对。

朱允炆当然知道和理解近臣们的焦虑和削藩的急切心情。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太祖的那个带着棘刺的棒子。太祖让他的父亲用手拿这个棘杖,太子朱标因为棘杖扎手而扔下。但太祖皇帝拾起来,亲手用刀削去棘刺,重新把光滑的木棒交给太子,他说他要交下来给儿孙的江山社稷该是一根无刺之棒,他才放心。

朱允炆明白,当年朱元璋眼中的“刺”,就是那些开国功臣,他们自恃有功,权倾朝野,就有藐视皇权之虞。朱元璋自信,有他在,他们尚不至于怎么样,一旦朱元璋谢世,他们会安分守己吗?况且,这些元老们太知道朱元璋的底细了,江山怎么打下来的,朱元璋所有的优点、缺点都在臣子们心中,不必用放大镜,就看得清清楚楚,对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这是一种无法释怀的隐忧。

于是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开国元勋,几万人。他放心地躺到钟山的陵墓里去了,他交给孙子的权杖真的无刺了吗?

威胁皇权的功臣名将确实是杀得所剩无几了。可是,他觉得抓在手上的权杖比从前的刺更多、更扎手,这刺,便是比勋臣更可怕、更令小皇帝坐不稳金銮殿的藩王们,他们比勋臣们更跋扈、更有恃无恐。他有一种“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恐惧。

齐泰深知此中利害,他有同感。太祖三十年猛政,开国名臣、勋旧相继在胡惟庸案和蓝党案里一扫而光了,朝中文臣武将声威远逊于从前。太祖看到的刺是除了,可新刺又生。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黄子澄也就无所顾忌地说,各藩王拥兵自重,国中与皇帝陛下是君臣,可在家族里呢?却都是朱允炆的叔叔。长幼、君臣不好摆。

方孝孺认为,光是叔侄关系难处倒也罢了,他最近奉旨修《明太祖实录》时,就发现有一处起居注[1]很难处理,正要请旨定夺。朱允炆问,是什么?

原来他指的是太祖在时,在上书房里与太孙朱允炆的一段对话。说起这事,朱允炆被触痛了心事,更加难受,那是一段涉及今天诸王不靖的话题。朱允炆倒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自得。

方孝孺故意说,他怕起居注里的记载有误,必须来与皇上核实,不知真伪如何?他的用意,齐泰立刻明白了,他是用这往事来刺痛皇上,使他猛醒。

朱允炆大为感慨,这当然是真的。今天想来,仍然胆寒。记得当时太祖说,北元边患不可怕,边患不靖,有燕王、宁王、代王等去扫除。

应该说,朱允炆当时还是有预感的,便向太祖提出了一个反问,若是诸王不靖,威胁到朝廷,又靠谁来扫除呢?

齐泰、黄子澄显然都不是第一次听说,但都注意地听,齐泰还夸了朱允炆一句:“陛下真的是远见于未萌啊。”

朱允炆说,当时太祖并没有回答他,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反倒问太孙,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办?方孝孺插了一句,现在不幸言中了。

朱允炆叹口气,他当时回答太祖说,如果藩王们有不轨行为,他应先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如不改,就削其封地,再不悔过,那就废置其人,如要举兵谋反,那就只有一条路,起朝廷六师奉天讨伐了。

齐泰颇为振奋,竟脱口而出道,实在是英明之至!黄子澄又故意问,当时太祖首肯了没有?

朱允炆很颓丧地做了肯定的回答,三个臣子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连太祖高皇帝都赞成了,还有什么顾忌!但这总是阋墙之祸呀,朱允炆怕有这一天,当然也最不希望有这一天。

方孝孺认为,朱允炆当时既有预感,同时又找到了解决办法,如今已经不是怕不怕的事了,他问殿下,把直言敢谏的程济下到狱中,就是因为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局吧?不希望不等于没有啊。

齐泰说得更直截了当。说起藩王势力,燕王为首,也最危险。这绝非危言耸听。他二十岁到北平就藩,经营快二十年了,盘根错节,现在藩国日益坐大,武装进京吊丧虽未得逞,已是放起了狼烟,再不削藩就来不及了。

朱允炆感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何况燕王对朝廷是有功的。他扫北立大功,他却记不得是洪武二十几年的事了。

黄子澄告诉他,是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北元犯边,太祖命燕王与晋王统率二十万众冒雪出征,朱棣出尽了风头。

朱允炆说,太祖对他说过这件事,那年北方雪花大如席,冻伤很多人,众人都有点知难而退,但燕王领命前行无误,追击几百里,最后兵不血刃地收降了元将咬住、乃不花几十万众。燕王打出了威风,太祖对他赞赏有加。

黄子澄也加以证实,太祖说,扫清沙漠者,燕王也。朕从此无北顾之忧了。朱允炆说:“黄爱卿说起典故,总是能倒背如流。”

齐泰道:“论品行学问,方孝孺名冠天下,论记性,没有人能超过子澄的了。”

黄子澄说,记性好有什么用?记住别人优长之处,讨人喜欢,记住别人缺失,就很讨厌了。朱允炆笑了,他说他倒希望周围多有几个黄子澄这样讨厌的人。这倒也是真话。

黄子澄借机讽谏,皇上光记住燕王的优长,独独忘了太祖临崩前说过的话了吗?燕王不可不虑,到时候了,削藩势在必行,越快越好。方孝孺也敲边鼓,时不我待,等到了逼宫的时候才动手吗?那就太迟了。

朱允炆低头沉思良久,说他总是于心不忍,且暂时又没抓到谋反的真凭实据。他主张先不要在百官面前提及,又一次说容他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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