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谁当太子,朱棣想起来就头疼
朱棣带李谦等走过御花园石拱桥时,发现朱高煦带着太监黄俨站在桥边,朱棣一走近,黄俨闪开了。
朱棣问朱高煦:“你在这里干什么?”朱高煦说:“我在等父皇。”
朱棣说:“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呢?”
朱高煦说:“儿臣记得,从前父皇的一些肺腑之言都不是在屋子里说的。像东昌之战……”朱棣为之一震,朱高煦指的当然是“日后立他为太子”的承诺,他旧事重提,朱棣多少感到有威逼和兴师问罪的味道,他很不高兴:“你就这样向朕索取吗?”
朱棣的话里也有明显的责难意味,朱高煦当然听得出来。朱高煦忽然泪容满面地说:“父皇当年的暗示、承诺,言犹在耳,现在天下已定,不需要儿臣鞍前马后地维护了,是这样吗?”
朱棣更加反感,他本想发作,但还是忍住了,他不好再装糊涂,就说:“你是为立太子的事吧?”朱高煦说:“我听说,群臣再次上表请立太子了?”朱棣说:“是啊!”
朱高煦明知故问:“是要求立燕王世子为太子吗?”
朱棣说:“对啊。顺理成章啊,群臣上表已不止一次了,永乐元年一月一次,两个月后文武百官又一次上表。这是很合礼制的呀,按理,朕一即位,便应马上立太子,这已经太迟了。”
朱高煦说:“那为什么迟迟不立?”
朱棣说:“你是明知故问。朕对百官说,所以迟迟不立,是朱高炽现在宜玉成其学问。这更引起百官疑虑了,以为朕是托词,是要改变主意,就又请周王来出面请立高炽。为什么迟立,你还不明白吗?朕有难言之隐啊。你一定安分守己,不可有非分之想。”说毕,匆匆走了。
黄俨从树后钻出来,对朱高煦说:“看样子,皇上还是想立高炽。你方才的话说得太冲了,这会伤了皇上的心,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要动之以情,多用眼泪打动皇上,多提你从战阵生死存亡中把他救出来的往事,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会不动心的。”
朱高煦一跺脚说:“我一着急嘴就没把门的了。”
黄俨说:“不要紧,只要太子一天不册立,你就有希望。一方面多给高炽在皇上面前做点醋,一方面千方百计留在京师,一旦把你打发出去,可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朱高煦一点底气都没有,现在看,也没多大希望。黄俨分析,皇上迟迟不定,拖着,就对朱高煦有利,他若决心好下,不早顺应上表的百官了吗?皇上方才说他有难言之隐,这还不明白吗?张信劝皇上早立朱高炽,不是门牙都被打掉了吗?这都是对朱高煦有利的呀,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朱高煦说:“可恨那几个翰林,特别是解缙,最可恶,听说他总在皇上面前说朱高炽的好话,贬我。有朝一日,我要让他不得好死。”黄俨说:“有一个人,不能不交,他是皇上的心腹耳目,他做蜜不甜,做醋肯定是酸的。让他多在皇上面前说朱高炽的坏话,多说几遍,假的也是真的了。”
朱高煦立刻明白了:“你是说纪纲?”黄俨点点头。
? 治理大运河
一个时期以来,京杭大运河北段的漕运不畅,会通河一段经常堵塞。朱棣很焦急,他一直想把北平作为首都,如果水路不通、北方经济不繁荣,百官就有理由反对。
于是,朱棣择日带朱高炽和工部尚书宋礼等微服出巡。他们乘坐一条小船,在拥挤的运河里行船,也被堵塞在漕运船中间动弹不得。前面很多运粮船横七竖八地拥堵在一起,塞满河道。陆上有纤夫在吃力地喊着号子拖船。
一些船夫无奈地坐在船上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锅盔。朱棣问邻船一个有山羊胡子的船老大:“喂,船老大,运河上常堵船吗?”
船老大说:“客官这不是尝到滋味了吗?”
据山羊胡子讲,北段运河,元朝时还行,到了本朝,从没疏浚过,十次出船九次堵,每次过临清会通河这一段,跟过鬼门关似的,得预备下十天半月的干粮。
朱棣亲自拿起竹篙在水里探着深浅,拔出的篙上全是淤泥,这里淤得太厉害了,水深不足三尺,哪有不搁浅的。
宋礼说:“从洪武初年起,会通河不但废了,还常发洪水,南粮北运,全靠海运,海运险远多失亡,而河运则由江淮达阳武,发山西、河南丁夫,陆挽一百七十里入卫河,历八递运所,民夫不堪其苦。”
船老大说:“说也白说,官府不疏浚,百姓遭殃啊。事实上,会通河这一段早已不能用了,你们看。”
他用手一指,只见远处号子声声,有成百上千民夫拉着纤绳在拖船,大绳勒入赤背纤夫肉中,漕运船吱吱嘎嘎地蜗牛一样缓缓移动着。
朱棣望着满河船只沉吟着,他让李谦拿了些酒肉出来,邀请船老大:“请过来一起吃。”
山羊胡子船老大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宋礼说:“正有运河上的事要请教,别客气。”
那船老大便从邻船上跳过来,盘腿与朱棣对坐,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了。”端起酒碗就喝。见山羊胡子这样粗俗无礼,李谦想上去制止他,但朱高炽用眼神阻止了他。朱棣耐心地问船老大:“老艄公叫什么名字呀?”
船老大说他叫白英,汶上人。朱棣又问他当漕运船工多久了?
白英敞开怀喝酒吃菜,他说自己从洪武十年起就为官府漕运粮食,大半辈子了。河道不通事小,年年发洪水泄流不畅,这一带百姓都逃荒去了,如不信可到村里去看看,十户人家九户空。
朱棣问:“你觉得怎样才能疏浚运河,不发洪水呢?”
白英吃着酒肉,对朱棣说:“看起来,你这大官人像是个关心漕运的人,是个赚黑钱的漕运大户吧?”
朱棣一笑说:“你说能不能修吧?”
白英用奚落的口气说:“皇上肯出银子就行,可是你能做得了皇上的主吗?”朱棣很认真地说:“我能做得了皇上的主,你尽管说。”
白英哈哈大笑:“你好大的口气呀,就你,敢做皇上的主?皇上整天大鱼大肉地吃着,还管百姓死活?”朱棣的脸色不好看了。
宋礼怕他说出更犯忌的话来,急忙呵斥说:“住口,你面对的就是当今天子呀。”白英还不信,打量着朱棣,哈哈笑着说:“他是天子,那我也是了。”
李谦狠狠踢了他一脚,抽出刀来架到白英的脖子上,说:“大胆刁民,还不跪下认罪,你竟敢当面辱骂圣上,你是找死呀!”
看来这是真的了!白英吓坏了,身子瑟瑟发抖,酒也不敢喝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棣说:“别吓着他,不知者无罪,朕还要靠他治水呢。”
宋礼说:“白英,圣上不怪你,还不跪下谢恩!”
这一说,白英才如梦初醒,惶悚地跪下:“天呐,草民真是有眼无珠啊,小民做梦也想不到能见到皇上啊,请皇上恕小民杀头之罪……”
朱棣说:“起来吧,你能帮朕出主意,治好运河,又利漕运又防洪涝,朕还要奖赏你呢。”吃过饭,应朱棣之邀,山羊胡子白英充当向导,他们开始了北段运河的实地踏查,还要在河滩沼泽地里跋涉,太辛苦了,宋礼和李谦百般劝阻,可朱棣执意要“事必躬亲”,便只好听之任之。这举动让白英十分感动。
他们一直在临清、汶河等地转了七八天。这天,他们来到南旺下面地段,朱棣、宋礼等人都挽着裤腿,拄着棍子,在白英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沼泽地里,踏查着。
白英说:“若想根治水害,光疏浚运河不行,元朝治河时,就没有注重调解水量,洪水来了无处泄,还不淹庄稼、淹村庄!”
朱棣问:“依你看,怎样调解为好?”
白英遥指远处高阜处,说出了他考虑了几天的成熟设想。南旺地处鲁西山地,地势高耸,北至临清,地降九十尺,可分水于南旺,引汶水过去,筑一道五里长的戴村坝,挡住汶河,不让它向南注入洸河,而让它向北一百八十里经张秋流入大海,应当在南旺的两头与运河交接处筑闸,这样一来,关闭北闸,水就向南流,关了南闸就向北流,这样一治,从徐州到临清多大的漕运船都淤不住了。再发洪水,也有泄洪道了,这叫水如人意。
朱棣喜形于色地说:“好一个水如人意!”他转对宋礼、朱高炽说:“工部官员、山东府县父母官们,有谁能说得这么明白?好,白英,就请你协助工部尚书宋礼治水。”
白英说:“有皇上为民做主,我累死也值呀。”
? 刺杀不成反被杀
朱棣晒黑了,但精神很健旺,从北运河回到南京,立即召集大臣上殿,要定治水大计。他虽贵为天子,这疏浚工程毕竟是耗财费力的工程,不可不让他们知晓,省得又上折子饶舌。还有,他微服私访浙江的气还没出呢,他对通政司特别不满。
景清也接到上殿的旨意。府门前已备好了轿,他穿戴整齐正要上轿,从巷子里过来一小轿,里面坐着徐妙锦,她斜了景清一眼,把一封信匆匆塞给他,什么也没说就擦肩而过了。
景清很纳闷,展开信看着,上面只写了潦草的几行字,让他早做打算,皇上已知他放走了展翼,怒气冲天……
景清把信在手中揉烂,犹豫了一会,让轿夫和跟班的稍等一会,他说忘了点东西。说罢转身又走回院子去了。百官已齐集谨身殿,山呼万岁毕,马上进入正题。
说起前些天巡视江浙,朱棣仍然很气愤。那样富庶的地方尚有吃不上饭的百姓,不怪天,也不怪地,全是贪官污吏鱼肉乡里,不肃贪是不能创建太平盛世的。朱棣打算选派一些公正廉明的京官,带上一些新考中的进士,到各地去私访,务必正官,不正官怎么正民?他决定把这事交给吏部和御史台办。以陈瑛为首的官员们答应着:“遵旨。”
朱棣又问:“通政使右通政马麟来了吗?”
马麟出班:“臣在。”
朱棣哼了一声说:“你通政使司的权太大了,太无法无天了。竟敢扣压奏折,你们认为不重要的就不上奏了?湖州知府马睦的折子恰恰是你们筛选后,认为真实才上达的吧?他欺上瞒下,被杀了头,你们通政使司有没有责任啊?”马麟跪下说:“臣有失察之过。”
朱棣说:“你们通政使司门下有个红牌吧?那是干什么用的呀?”
马麟诚惶诚恐,这是洪武朝传下来的规矩,通政司其实也是明朝首创,有些类似南北朝的通事舍人、唐代的知匦使、宋代的閤门使。专管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发不法事,臣民实封入递通政司,属官于公厅启示,节写副本奏闻。该司门下的红牌上写着“奏事使”三字,这是有特殊用途的。所以设红牌,为的是使通政使、左右通政能持此牌直入内宫,守卫官不得拦阻,为的是上情及时下达,下情及时上奏。
这个保持上下畅通的重要部门,朱棣绝不容许堵塞。江河不能淤塞,言路也一样,从某种意义来说,言路尤甚于水路。
朱棣于是说:“你很明白呀,通政司出纳王命,为朝廷喉舌,其封奏都应在御前开拆,这才能使奸臣有事即败露,无辜者免灾。可你们居然可以居中拦截扣压,这还了得?这是你下的令吗?”
马麟叩头说:“回皇上,这是从太祖一朝相沿下来的成例。”
夏原吉也忙为马麟开脱说:“确是这样。”
朱棣说:“那就免你罪,今后要改。”
马麟捏一把汗,说了句“谢皇上宽宥”,才爬起来。
朱棣无意中发现,本来站在后排的景清在不经意地向前移动位置,眼光也很可疑。朱棣不动声色地将龙案底下的宝剑悄悄移到脚下,又从剑鞘里抽出来。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工部尚书宋礼奏报说:“臣随皇上去考察漕运回来,据船夫白英提议,臣写了一份条陈在这里。请皇上御览。”
朱棣从太监手上接过折子,说:“朕巡察过山东至天津段运河,会通河由济宁至临清,是京杭大运河北段的干流,元代开挖这一段时,岸狭水浅,过船不畅,年运粮多少啊?”
夏原吉主管户部,心里极清楚,年运量不过三十万石。而北方每年需粮四百多万石。朱棣说:“固然每年南粮北运,也可靠海运,但常遇海风翻船,又有倭寇打劫,并不保险。所以,必须举全国之力疏浚漕河,清除会通河淤塞,又能防洪,是造福于民的大事。”
宋礼说:“臣已遵旨会商,拟调发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三十万民夫,再收河捐一百多万石,便可疏通这段运河。从临清到徐州的九百里河道一旦疏浚,可过浅船万艘,年漕运粮可达四百万石。”
朱棣说:“好,这是造福黎民的事,户部、工部会办,说办就办吧。”这时景清已移动到离朱棣很近的地方,只隔着夏原吉了。
朱棣先发制人地问:“景爱卿有奏折要上吗?”
景清说:“是,皇上。”他出班后,双手举折过顶,走得风快,直奔朱棣而去。朱棣觉得他十分可疑,腾地起立,厉声说:“站住!”
说时迟那时快,景清从怀里摸出一把七寸匕首,猛然向朱棣刺去。
举殿大惊,短暂的惊愣后,好多大臣拥上来救驾,这时早有防备的朱棣一侧身,景清用力过猛,匕首刺中龙椅,一时拔不出来,朱棣早已抽剑在手,猛地刺了过去。
景清胸部中剑,顿时血流如注。他支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他面向大殿百官喊道:“我景清谋刺朱棣,只是为讨回清白,他用反间计伪造我的信,劝降方孝孺,致使建文帝杀了我一家二百余口,使我背上了背主降贼的恶名。”
他又转向朱棣,气息微弱地说:“你……对我也不错,可你不该用毁我清名的手段……我现在总算用碧血洗雪了,死而无憾了……”说毕,咕咚一声倒在了殿上。
面对景清,朱棣心有余悸地站着,拿着剑的手还在抖动,而剑上还在滴着景清的血。
? 一入山门泯恩仇
南京城外乱葬岗子是穷人墓地,被朝廷、官府处决的人犯也多弃埋于此,荒山坡上,坟冢垒垒。山坡下,在乱石嶙峋的地方,也散落着很多坟丘,有的棺木裸露,有的坟穴塌陷,其间野狗出没,冷清而恐怖。
在靠近柏树林的地方,有一座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故大明翰林方公孝孺之墓”,此时坟前正有两个人在烧纸,他们正是方行子和宫斗,他们从两湖进入贵州、云南,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建文帝的踪迹,又折了回来,路过南京,方行子顺便给父亲上坟祭奠一番。这座大墓,是景清生前冒着危险为方孝孺立的。
方行子跪在坟前,望着纸灰化成灰白色蝴蝶在空中飘舞,听着枯树昏鸦的叫声,她不由得想起白居易的诗: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尽是生死离别处……这诗好像就是为此情此景而写的。
又是一年春草绿,父亲坟前的青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过去了,女儿转了半个中国,跑遍了多少寺庙,还是没有找到出家的皇上,父亲有灵,该指点女儿,还到哪里去寻找呢?回答她的只有穿过树林的刺耳山风。方行子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宫斗说:“娘,我也磕吗?”
方行子说:“又忘了,你现在叫我哥哥、师傅,躺在坟里的人也就是你的父亲了,你当然要磕。”
宫斗磕了几个头,问:“他是让朱棣杀了吗?”
方行子说,方家十族,八百七十三口人,全被朱棣杀了。
宫斗说:“这深仇大恨一定要报。”
方行子忽闻不远处有啜泣声,她站起来张望,只见不远处也有一个人也在焚化黄纸,哭得好不伤心。
那是个女人的背影,身后一把长剑插在地上。她面前并没有坟,也没有碑,她只是在地上画了个圈而已。方行子的脚步声引起了那人的警惕,她猛地拔剑起立,把头掉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是你!”原来烧纸的人是铁凤。
方行子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给谁烧纸?”
铁凤说:“给我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给全家人啊。”说到这里,她抱住方行子哭了起来:“你姑夫兵败山东,我们全家被杀……他们连个坟头都没有,也不知骨埋何处。”
方行子说:“我光听说兵败了,还不知道被杀的事。那你怎么逃出来的?”铁凤说她被朱棣送到妓院去了,幸亏好心的徐妙锦出面救她出了火坑。她本来跟孟泉林师傅准备一起去找景展翼的,她留下来是想打听家人埋在哪,想收拢一下亲人遗骨,可最终失望了。听人说,当时纪纲不准任何人来收尸埋葬,把尸首垛到一起,一把火全烧了。所以铁凤只能画个圈烧一张纸了。
停了一下,她问:“姐,你怎么也在这?”她听传闻,还认为方行子同建文帝一起葬身火海了呢。
方行子告诉她,她带着宫斗遍访江南庙宇寻找建文皇帝,找了一年,毫无踪影,正赶上父亲遇难周年,就来坟上烧几张纸。他好歹还有一个坟头啊。两个人说着又哭。
铁凤说:“听姐姐的口气,建文皇帝真的还活在世上?”
方行子悄声嘱咐她,千万不可声张,这是个秘密,没几个人知道。他出走时是剃度成和尚的,所以方行子才遍访天下寺庙。
铁凤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宫斗问:“他是谁?”
方行子说:“小皇子呀。”
铁凤慨叹地说:“你这御前侍卫真算尽职、尽忠,找不到皇上,却护卫着皇子同行。”方行子说:“马皇后殉难前托孤给我,我能不答应吗?”铁凤说:“我正犯愁无处投奔呢,这回好了,我跟你们走了,你们到哪我到哪。”
方行子说:“这太好了。”
按照方行子辗转得到的新线索,她和铁凤、宫斗找到了江苏吴县的普济寺,这座千年古刹如今是道衍长老的道场,他本想回北平的大庆寿寺去修炼,因离京师太远,不便于朝夕请教,朱棣坚决不允,便代他选择了普济寺。
清晨,阳光透过杉树、桧树密不透风的树冠射下一缕缕光线,古刹里,两个撞钟的和尚扶着大木槌不紧不慢地撞着钟,钟声悠扬地在普济寺殿顶上回荡。禅室中,道衍法师坐在蒲团上默念经书,更显得他鹤发童颜了。寺院山门外,一个和尚从山下挑着一担水回寺庙来。他累了,把水桶放到大樟树下的石板路上,扁担架在两只桶上,他便坐在扁担上歇息。他正是跟随朱允炆出逃的翰林程济,法名应济。
从山下走来三个人,一个是方行子,一个是铁凤,另一个是小皇子宫斗。她们也坐在不远的一棵树下歇息。
宫斗望着巍峨的寺院说:“又一座庙,我们已经寻访了三百六十四座寺庙了。天下还有多少庙啊?”他掏出纸笔,又记下了普济寺三个字,然后拿给铁凤看。他的本子上记满了寺庙名字。
铁凤说:“嗬,这么多庙名,你们俩可是名副其实的行脚僧了,可惜没有剃度。”
方行子说:“早着呢,忘了那首诗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还是说从前,现在,光南半个中国,也至少有几千座庵堂庙宇,别灰心,只要皇上他们没脱去袈裟,我们总会找见他们的。”
他们的谈话声惊动了程济,他从扁担上站起来,向她们几个人望一望,看看眼熟,又走到跟前去,看着方行子,他突然兴奋地喊了起来:“阿弥陀佛,方行子,怎么会在这碰上你?”
方行子也很意外:“是你,程翰林?”
程济赶忙说:“这里哪有什么程翰林,只有应济和尚。”
方行子见他打量宫斗和铁凤,就说:“这位是铁凤姑娘,铁尚书的千金。”程济向铁凤打了个稽首说:“失敬。铁尚书之死,震动全国,连我这方外之人都知道了,真是可歌可泣。”
铁凤也向程济拱拱手。方行子又指着宫斗向程济介绍说:“这是小皇子宫斗。”又对宫斗说:“他就是跟你父皇一起出走的程翰林。”
宫斗兴奋地问:“那我父皇一定在这里了?”
程济摇摇头说:“早分开了,只贫僧一个留在此处修行,别人一概不知。到了普济寺,讨碗斋饭吃是有的,却不可乱说。你知道谁是这里的住持高僧吗?”方行子问:“是哪一个?我认识吗?”
程济说:“你未必认识,但却一定知道他的大名:道衍法师。”
方行子说:“他不是朱棣起兵靖难的第一位功臣吗?他怎么会沦落到这地步?”程济说:“他不愿为官,快七十岁了,一再请求到方外修行,朱棣这才旨准他到普济寺来的。”
方行子说:“这真是没想到啊。那你在这里出家,跟他是冤家对头啊,他一旦认出你来,不是很麻烦吗?”
程济说:“他未必认得贫僧;即使认出了,也不会说破,道衍法师说过,迈入佛门,凡尘的臭皮囊就化为乌有了。”
方行子还要发问,程济已挑起了水桶,他说:“走吧,进山门吧,话长着呢,岂能一天说完?”
几个人便向山门走去,离很远就听到了一片诵经之声。
? 早立太子,不出乱子
朱棣在坤宁宫客厅里愁眉紧锁,很不开心的样子。徐皇后进来,说:“皇上十天半月不一定到我宫里来一次,每次来,必定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给我看脸子。”
朱棣这才勉强笑道:“谁让你是朕的长孙皇后了呢。”
徐皇后说:“皇上敢比唐太宗,臣妾可不敢妄比长孙皇后。是不是又有不可解的难事了?”
朱棣说:“可不是。朕登基越久,这事越把朕缠得死死的。”
徐皇后早猜到了,就说:“是为立储的事吧?”
朱棣点点头,连声叹息,他现在才体会到当年太祖高皇帝为立储所伤的脑筋了,确实是难啊。难在手心手背都是肉,也难在各有千秋,谁也不是完人。
徐皇后说:“立储君,关系到社稷长治久安,不然怎么称立太子为立国本呢,这事是要慎之又慎。”
朱棣说:“有理,可你又等于没说。”
很久以来,徐皇后就想说的话,今天一吐为快了。她说,这事延迟到今日的局面,全因为皇上态度暧昧,他总是很赏识老二的勇悍,认为和皇上自己很像,而对高炽,皇上明显不喜欢他的儒生之气,这与当年父皇对他和朱标的难以抉择太相似了。言下之意是他犯了朱元璋同样的毛病。
朱棣当然也不是不喜欢高炽,他做事稳重,有板有眼,从不盛气凌人,朱棣曾把大臣们的奏章分给他和朱高煦两个人同时阅看,高炽从不挑剔文中错字,只注重关切军民利弊的内容,他也并不平庸,靖难时与徐皇后一起守北平,以区区万人拒五十万敌兵,保住了北平没有陷落敌手,被人认为是奇迹,这就很不容易。
徐皇后说:“淇国公丘福是力主册立老二为太子的吧?”
朱棣说:“这自然,他们是在战场上建立的友谊。但大多数的大臣看不惯高煦的凶悍、跋扈,都倾向于立高炽,他们强调的是遵祖制,不能废长立幼。”徐皇后又建议,该多听听赞善大夫道衍法师的想法。
朱棣说,自从答应他入佛门静养,他一头扎进普济寺,很少出来,不问不答,有时问了也不答。
徐皇后说:“也许他因为陛下久拖不决而生气了。”据她所知,道衍法师是全力主张速立高炽为太子的。
朱棣不得不承认:“这倒是。”
徐皇后说:“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不早定储位,三个皇子各有自己的老师、属官、太监和亲戚,他们会使出各种手段为自己的主子争储位,好孩子也会被带坏,迟早会出乱子。”
这话并非耸人听闻,朱棣岂不明白其中利弊?他想再多听听,是该决断了。不过说了半天,徐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他没听出来。
徐皇后说:“我说多了,不是有后宫干政之嫌吗?”
朱棣说:“你说了这么多,若讲干政,早都干了。朕在一本正经地问你,当然是请你干政了。”
徐皇后说:“皇上的话对,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稳,老二有气魄,当一国之君,还是稳为上吧?”这是一个母亲的艰难抉择,也是不得已的取舍。朱棣早料到她是这个态度,他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长相秀气的八岁男孩进来了,他就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他见了朱棣和徐皇后,马上行大礼:“皇祖父、皇祖母好。”
朱棣笑问他怎么没去上课?朱瞻基沾沾自喜地说:“我赢了先生,所以放了我一天假。”
徐皇后说:“这是怎么回事?打赌赢了就不上学?太新鲜了。”
朱棣说:“朕的孙儿能赢七旬大儒,值得一贺,休课七天也值,且说说是怎么回事。”原来朱瞻基在外面买来一本《夏禹书》,老师说是真的,朱瞻基看过后说是伪书,因为里边有七个字是甲骨文,还有五个是彝文,这两种字在夏禹时怎么会混在一起用呢?先生便去请教了翰林院的一些人,都说是伪书,后来由解缙先生一锤定音,也判定这套《夏禹书》是伪书,朱瞻基赢了,先生便放了他一天假。
朱棣高兴得把朱瞻基举了起来,连连说:“这是朕的孙儿,朕的孙儿自然会这么聪明。”
徐皇后也笑了,说:“今天在奶奶这吃饭,是奖赏。”
? 亦正亦邪的和尚
进入普济寺,方行子三人被程济领去吃斋饭。宫斗一见饭菜端上来,就撅起嘴说:“又是白菜豆腐,我都好久没吃到肉了。”这一年来,宫斗随着方行子出入寺庙庵堂,当然是吃不着鱼肉了。
方行子看了盛饭的和尚一眼,用筷子敲了宫斗一下,小声说:“明天带你上街,下酒馆,吃大鱼大肉解馋,我让你吃个够。”
宫斗说:“哥哥又骗我,你早没钱了,尽到庙里混不要钱的斋饭。”方行子和铁凤都忍不住乐了。
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的程济对宫斗说:“在庙里不能说吃肉,和尚可是不杀生的。”
听说没钱,铁凤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说:“我这有,还是徐妙锦给的呢。”宫斗拿起来一看,忍不住叫了起来:“五百两?天呐,我们可以天天吃肉了!”
程济赶紧四处看看说:“你这小香客,又犯戒了。”
给他们上菜的和尚听了,马上单手一揖,连说了几声“罪过”。宫斗也吐了吐舌头。这时门外走来须发皤然的道衍法师,他无意间向斋饭堂里望了一眼,皱了一下眉头,站在那里看。
程济赶快走到门口禀报:“长老,这是贫僧领来吃斋饭的过路人。是逃荒的,挺可怜的。”
道衍不动声色地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但佛门十戒中的第四戒就是不妄语,讲诚实无欺,不以言诈人,你可是犯戒了。”
程济惶惑地不知怎样回答为好,方行子望着他们。道衍一甩拂尘,走了。程济忙念了声“阿弥陀佛”,向他们几个吐了吐舌头。
方行子说:“他很厉害呀,他就是住持高僧吗?”
“这是国师呀,”程济说,“他就是协助当今皇上靖难起兵的第一功臣道衍法师。”
宫斗说:“那这贼和尚该杀呀。”铁凤向他嘘了一声。
方行子说:“他确实厉害,一眼看穿我们不是逃荒的,说你犯了不妄语之戒,但也不怎么严厉。”
程济说他倒是一个心地挺善良的和尚。而且满腹经纶,他对读书人格外看重。在攻下南京之前,他特意要朱棣保证不杀方孝孺;他说,城破之日,方孝孺必不降,而且会恶语相伤,他希望朱棣能放过方先生;他说,杀了方先生,就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了。他与方孝孺无亲无故啊,这也算难能可贵了。方行子也不觉肃然起敬,这确实很难得。
铁凤不懂,朱棣既答应了,为什么出尔反尔,又大开杀戒?
程济说:“你们二位的父亲,都是朱棣想重用的人,但都太不给他面子了,朱棣是爱才如渴的人,如不能为他所用的话,就宁可毁掉。”
铁凤说:“那道衍长老为什么出家了呢?”
提起道衍,程济的语气中倒是充满敬重之意。他说道衍倒从来没脱过僧衣,朱棣登基,封他多大的官都不做,封金挂印,退还美女,最后只要了一个僧录司的六品小官,让他去苏州赈灾,才封了个虚衔,资善大夫。实衔僧录寺左赞善,是管和尚管庙宇的,这不到普济寺来管和尚了吗?方行子不明白,这人很正啊,何以帮扶朱棣这个谋逆之人打江山呢?程济不禁摇头,这就谁也说不清了。
方行子问:“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应天和尚呢?”
程济说:“在一次躲避官军时,我们走散了,应天和应烟、应贤在一起。我辗转找了很多寺庙,才打听到他们到普济寺来挂单了,便追寻而来,却并无他们的踪迹,只好借普济寺的屋檐暂避风雨。”
方行子问:“道衍法师没看出你什么破绽吗?”
程济说:“什么事很难瞒过道衍的眼睛。有一次讲佛法时,他说我六根不净,又是半路出家,佛院似海,可容虔诚弟子,也容落魄之人避凶。听这话,他好像早猜到我是来寺庙里躲灾避难的。好在点到为止,他并不多问,也就相安无事。”
? 朱棣最恨别人咒他死
南京鼓楼大街一家酒楼,楼上雅座的门紧闭着,太监黄俨撮了一张小凳,门神一般守候在门外。连跑堂的来上菜,都不准进去,须交给黄俨端进去。
原来里面是朱高煦与纪纲在饮酒,朱高煦开始结交纪纲这个在权力场上炙手可热又心狠手辣的酷吏。
朱高煦显得很客气:“多喝点。”他亲自为他满上一杯。
纪纲用手捂住杯子,说:“不行了,多了,多了。”
朱高煦说:“我听父皇说,你可是海量啊。”
纪纲记得那是泗水大捷那回,皇上与将士同乐,大家都想跟皇上干一杯,借点福气,皇上哪能喝得了那么多,就让他代劳,纪纲喝的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说自己当时是破釜沉舟,为皇上醉死也值。
朱高煦说:“怎么,父皇让你喝,你就不怕醉死,我这是敬你酒,你就不肯喝了?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皇上啊?泗水大捷时,父皇也还没当皇上啊。”
纪纲一听,吓得站了起来,知道来者不善,忙端起酒来:“这话可言重了,我哪敢有这个意思呀。我喝还不行吗?为皇子醉死了也心甘情愿,行了吧?”说罢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朱高煦这才露出了笑容,他说:“仗义,难怪父皇这样器重你。”
纪纲乖巧地说:“那还不是二殿下常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嘛。”
朱高煦说:“说对了。若没有我,你早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这并不能镇住他,纪纲不信,他说:“那还不至于吧?”
朱高煦说:“我大哥在皇上跟前不止一次说起过,说你这人心术不正,专干蝇营狗苟的事,想处死你平民愤。正直的大臣们都反对盯梢、上密揭,他还要求父皇取缔锦衣卫。”
纪纲在意了:“有这事?”心想,没得罪朱高炽呀。
朱高煦说:“父皇后来就有点犹豫了,他又问我。我说,皇上若失去耳目,那不是要被人蒙蔽了吗?宁可取消六部尚书,也不可没有锦衣卫,这才算保住了。”不管真假,纪纲都笑在了脸上,他给朱高煦斟满酒说:“我敬二殿下一杯,今后还望多多美言、多多回护。”
朱高煦说:“你不要得意忘形,将来一旦我哥哥当了皇帝,不但锦衣卫保不住,他必拿你开刀。你知道他为什么恨你吗?”
纪纲说:“我岂敢得罪他?”
朱高煦说:“你们锦衣卫连快当太子的大殿下都安上耳目监视,他心里能不恨吗?你在皇上面前诋毁他,他也知道了。”
纪纲拒不承认,他说:“不会吧?我并没有诋毁过他呀。”
朱高煦说:“你还敢嘴硬?有一回父皇问你,立谁为太子好,你怎么回答的?”纪纲说:“我哪敢乱搀话啊,我说,我没想过,回答不出。这也是实话呀。谁当皇太子,那得皇上说了算啊。”
朱高煦说:“你这还不叫得罪他呀!他本是燕王世子,按规矩,他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子,你不捧他,就等于是不拥戴他。”
纪纲傻了:“我还真没想过不说话也得罪人。”
朱高煦进一步说:“按常理,皇上继大统的当月,就该册封太子,现在过去这么久了,大臣们接二连三地上表请立太子,可父皇一直拖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纪纲也听到一点风声,皇上好像两难,骑虎难下。朱高煦说:“这回你说对了,这就是说,父皇不想立哥哥为太子;想立,又顺理成章,不是早立了吗?”
纪纲恭维地说:“我也看出来了,皇上中意的是二殿下,只因为二殿下不是嫡长子,吃亏了,才拖了这么久。”好像朱高煦很快就能立为太子似的。朱高煦说:“是啊,不过,这话我不好说呀。”
纪纲开始讨好朱高煦:“若讲功劳,二殿下在靖难四年中,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光救命就救过皇上好几回吧?论文比武,二殿下都是最有资格承接大位的,皇上还犹豫什么呢。”
朱高煦用非同小可的语气说:“我告诉你一件机密事,不过,这可不能泄露于人呀。”纪纲拍胸脯说:“我是干什么的,锦衣卫,什么话到我肚子里都会烂掉。”
朱高煦说,在东昌之役,他救父皇一命时,父皇曾亲口许诺说,将来他一旦得皇位,一定立朱高煦为太子。
怪不得,原来有这个渊源!纪纲瞪着一对兴奋的小眼睛喊了起来:“既然有这句话,那皇上还等什么,赶快立呀!”
朱高煦说:“难就难在大臣们捣乱。还有一宗,大哥尽管无能,毕竟占着嫡长子的便宜,又没有大过错,想废他,也得有个理由啊。”
纪纲眨着眼,终于明白了,是让他给朱高炽进谗言,触怒朱棣,促使皇上废了他。纪纲说:“找个理由?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二殿下是想让我帮忙吧?”朱高煦笑而不答,他心想,这还用问?不然凭什么请你喝酒?纪纲说:“你吩咐一声就是了,将来二殿下当了太子不忘了我就行了。”他不做亏本的生意。
朱高煦赶忙许愿,有他说了算的那一天,封他个侯又有何难?
纪纲笑了,他试探地问,皇上最在意的是什么?最恨的是什么?他当然要“投其所恶”,才能扳倒朱高炽。朱高煦说:“当然是咒他死了。”纪纲眨了几下眼睛,心里立刻有了谱,干别的不行,琢磨人,这是他的专长。他说:“你等着听好消息吧。”
? 宫中惊现巫蛊
皇宫东苑从前是一片有山有水的皇家园林,洪武年间曾是阅兵点将的校场,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又把它改成了皇家猎场,是训练子侄习武的实验场,朱棣年轻时常到东苑来猎鹿射獐子。
今天这里热闹非凡,朱棣带着群臣和皇子、皇孙们东苑射柳,这是朱元璋发明的练习骑射的办法。
在金鼓和呐喊助威声中,朱瞻基被太监扶上马,他接过了弓箭,骑马兜了一个圈子,来到朱棣和父亲朱高炽面前,在马上拱手说:“皇祖父常讲,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相辅相成,孙儿文不精武不熟,愿一试箭法,博皇祖父一笑吧。”
众大臣都被他伶牙俐齿的稚气逗笑了,朱棣也欣慰地笑了。
只见朱瞻基双腿一磕马肚,纵马急驰而去,他在马上不慌不忙地拈弓搭箭,看准垂挂在前方的柳枝嗖地射出一箭,一根柳枝齐刷刷被射断落地,朱瞻基飞马过去,让左脚吊在镫里,右脚勾住马鞍,全身重心向左倾斜,大头冲下,在人们惊呼声中,他早已飞掠而过,拾起射落地上的柳枝,重新直起腰来,飞马跑回将台前。
朱棣握紧的拳头这时才松开,解缙注意到这个细节,朱棣手心攥出了汗,他拿出手帕擦拭了一下。这不只是舐犊之情,解缙多次注意到,朱棣中意这个皇孙,甚于他的几个皇子,这也不仅仅是对隔代人的爱,皇上思考的多与皇位继承人有密切关联。
东苑里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击鼓声、掌声和欢呼声。
当朱瞻基下马献上柳枝时,朱棣面露笑容说:“好,好箭法,好身手,朕出一对,你能对吗?”
朱瞻基说:“孙儿从命。”朱瞻基很有天赋,解缙猜到,朱棣是希望皇孙在百官面前露一手,这也是他的骄矜。
朱棣便出了上联:“万方玉帛风云会。”
朱瞻基稍一低头,马上又扬起头来,声音甜脆地对道:“一统河山日月明。”又是一阵欢呼声、叫好声。
朱棣明显满意之极,却故意降调说:“还行吧,小巧而已。下去歇着吧。”朱瞻基跪下磕了头,得意地牵马离去。
朱瞻基的受宠,最不舒服的是朱高煦,他明白,这将会导致什么结果。于是催促纪纲赶快按计划行事。纪纲过于心急,打快拳,未免弄得急了些。
这天早饭后,朱棣照例在皇宫御花园里散步时,脸上一直泛着笑意,最近江南各省风调雨顺,百姓丰足,朱棣当然舒展开眉头。纪纲认为这是好时机。
纪纲在朱棣身后一步走着,他说,锦衣卫最近捉住一个巫师,一向蛊惑人心,草菅人命。锦衣卫抄他家时,抄出一样东西,纪纲说他几乎吓晕了,不敢不奏。
朱棣站住,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个巫师吗?
纪纲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偶,木偶的头都被钉了一根钉子,木偶穿的是龙袍,上面写着一组生辰八字。
纪纲说:“皇上看看,穿龙袍的木头人是咒谁呀?这上头写的是不是皇上的生辰八字?这连臣也说不上来的。”
朱棣一看,十分惊讶,这果然是他的生辰八字呀,除了钦天监,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呀,这是谁干的?这明显是咒他死呀。
纪纲说他不敢妄猜,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已知定做这个木头人的是宫里一个太监。
朱棣沉思着问是哪个宫里的?谁这样咒他呢?纪纲暗示说,指使太监的人一定是想抢皇位的人。这几乎等于点朱高炽的名了。
朱棣一振,斥责他胡说,世子断不会如此阴险凶残的。他关心的是那个太监抓到了没有?
纪纲说,先抓了巫师,太监还敢露面了吗?成了无头案了,他提醒皇上,不得不防啊。
朱棣审视着纪纲的脸,忽然问:“如今太子未立,抢皇位的人,也有三个呀,朱高炽有可能,另两个也有嫌疑,你看会不会是朱高煦?”
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纪纲一惊,连忙矢口否认说:“二殿下怎么会,他对皇上最忠了……”
朱棣未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说:“你去吧,把那个扰乱民心的巫师悄悄处死算了,此事不必张扬,更不许泄露于人。”
纪纲说:“那皇上也得防着点呀。”
朱棣说:“朕心里有数。”
纪纲好不失落,白费了一番工夫,他和朱高煦本想借这件事推波助澜地大闹一场,把朱高炽推到臭屎坑里去,从而使他当太子的企望成为一场黄粱梦,却不料朱棣想把这事压下,不声张。这不是功亏一篑,空欢喜一场了吗?纪纲好不沮丧。这是他很少见的“走麦城”。
? 道衍的谜团
又是黄昏时分,方行子站在普济寺后院柏树林中,观看铁凤和宫斗练剑,二人对打,宫斗毕竟稚嫩,渐渐力怯,方行子便舞剑上来助阵,与宫斗合战铁凤,打得难解难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几个逃荒的人剑法不错呀,而且看招法,是一个师傅的徒弟。”原来是道衍法师站在菩提树下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