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不满的后宫
这一天,朱棣突然轻车简从地来到魏国公徐府,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快到了府门外,李谦才通报门上,徐家闹了个措手不及。
管家慌慌张张地令家仆敞开大门,引导着皇帝来到后花园。徐家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人出来接驾。
朱棣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吃力地反复搬着石头的徐辉祖,他光着膀子搬来搬去,那石头果然被他磨得亮晶晶的了,像涂了一层蜡。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管家说:“老爷,皇上驾到。”
徐辉祖放下石头,看了朱棣一眼说:“哪来的皇上?这不是被削了爵的燕王殿下吗?”
朱棣说:“朕是永乐朝的皇上,就凭你这一句话,朕就可以办你个大不敬罪。”
徐辉祖说:“我知道,你是对我格外开恩,才没像杀方孝孺、齐泰那样杀我。我不领情,皇上随时想取我人头,随时奉上,现在不取吧?那我可要干活了。”说罢不再理他,又去搬石头。
朱棣很无奈,这时徐妙锦姗姗而来,她说:“皇上微服私访怎么访到我家来了?我家可没人巴结着买官啊。”
朱棣显得很高兴:“你也知道朕惩治贪官的事?朕这法子比太祖高皇帝剥皮实草如何?”
徐妙锦说:“高明。不过诱人犯法,这招儿阴损了点。”
朱棣笑了,只要你说高明就行。他说自己真是想让天下达到大治呀,这招是他半夜里睡不着觉,看小太监用诱饵往笼子引诱老鼠悟出来的。这主意和纪纲所献之计不谋而合。徐妙锦不解地看着他。
朱棣说:“老鼠未必不知道那笼子里是陷阱,可为了吊在笼子边上的一小块肉,它还是不顾死活地往里钻。见利忘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这么简单。”
徐妙锦承认,皇上这件事得人心,在老百姓那里,口碑不坏呀。
朱棣说:“你怎么知道?”
徐妙锦说是在鼓楼那里亲耳听到的。示众,贪官自己敲锣自报家门,她猜这都是锦衣卫的纪纲出的馊主意。隔了片刻,朱棣突然说:“你放走了铁凤,是不是?”
徐妙锦装傻:“这是从哪说起呢?铁凤不是让皇上特别惩办,送到青楼里去卖身了吗?”
朱棣说:“你还跟我装,什么事能瞒过纪纲的眼睛呢。”
徐妙锦暗吃一惊,这事怎么会走漏风声呢,老鸨子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最怕的是铁凤再落入火坑。再说,纪纲坐收贿赂两千两,他敢把这事捅出来吗?
朱棣说:“你女扮男装冒充嫖客,用重金买通了老鸨子,放走了铁凤,然后让老鸨子假说铁凤跳了秦淮河,你还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吗?”徐妙锦也不惧,她说,这又是纪纲蒙蔽皇上,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可找老鸨子对质呀。
朱棣告诉她,那老鸨子早淹死在秦淮河去了。话说得平淡无奇,像说人把一双破鞋丢弃到河里一样。她吁了口气,不是铁凤出事就好。
徐妙锦说:“皇上今日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朱棣说:“这事过去这么久了,若想治罪,也等不到今天了。你徐妙锦难道是专门跟我作对的吗?”这话可够重了。
徐妙锦因为鄙视朱棣,趁此机会,历数其咎:“铁凤就是有一刀之罪,也没有受辱之罪。皇上听信纪纲的坏主意,把罪臣女眷送到教坊里去卖身。铁凤说,你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最丑恶的一笔,远比瓜蔓抄的杀人和文字狱更让后人不齿。”
朱棣叹了口气,过后他也后悔,当时是气的,那些人当着文武百官面前咆哮宫殿,把他这个皇上骂得没个人样,那时只想解气,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他已下旨让那些罪臣女眷从良了。
徐妙锦沉思片刻说,她想告诉皇上一件事,但皇上未必肯信。
朱棣说:“你虽对朕恼怒,朕却从来不把你当外人,你的话朕会不信吗?”徐妙锦把纪纲看成是周兴、来俊臣一样的酷吏,还有那个陈瑛,更不是好东西。她很怀疑,朱棣既然想当个明君圣主,不怕这些名声很坏的酷吏给他脸上抹黑吗?哪有圣主周围有酷吏奸臣的?
朱棣说:“你说的何尝不是。”下面的话却让徐妙锦大为惊诧,原来朱棣早知其坏,但坏有坏的用处,他们不坏,能想出放钓饵钓贪官的主意吗?他们坏,但对皇上是忠心耿耿的,这就够了。
徐妙锦冷笑:“未必。”
朱棣警觉地问:“你知道什么吗?”
徐妙锦本想索性告诉他,放走铁凤,假说投水自尽、假验尸,这些都是纪纲和老鸨子一起干的,他拿了两千两银子,怕犯事,最后杀人灭口,都推到老鸨子身上了。但她一想,这对铁凤不利,人死账烂,倘朱棣得知铁凤在逃,他又会撒下天罗地网去捉拿她了,为了庇护铁凤,她只好姑隐其恶。
朱棣知道朝野对纪纲、陈瑛颇多非议,有人甚至上折子请皇上杀了他们。朱棣自有主意。想杀他们,随时有机会,理由都不用找。人无完人,她徐妙锦不也和皇上不一条心吗?水至清则无鱼呀。
徐妙锦说:“皇上今天到我这来,就是为说这个吗?”
朱棣说:“不是。你姐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该常去看看她。她这些年太劳累了,也没个人帮她,朕一直想让你进宫帮她一把。”
徐妙锦说:“你还没死心啊?我姐不是说过了吗?等她死了你再想这事,她还没死呢。”
朱棣说:“她现在不会反对的,宫里人越来越多,妃子们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朕也好,你姐姐也罢,把后宫这一摊子交给谁也不放心呢,只有交给你,我们二人都放心。”
徐妙锦嘻嘻哈哈地说:“行啊,你让我姐姐来请我进宫,她退位,我当皇后,能办到不?”
朱棣一脸苦相,又无可奈何。他又一次碰了钉子,回宫后坐在谨身殿里发了一会呆,忽听远处有一阵仙乐飘来,他问李谦,这是哪个宫?
李谦说是仁寿宫,不久前朝鲜国贡来的美女都住在那里,朝鲜美女个个能歌善舞。朱棣来了雅兴,传旨立即驾幸仁寿宫。
仁寿宫庭院里回响着陌生的乐音,那是来自朝鲜的伽倻琴声。有一个妙龄女子自己打着长鼓翩然起舞,长裙、紧袖短袄,一双鞋像两只小船。她的舞蹈是纯粹的朝鲜风味,她姓吕,是来自朝鲜的美女之一。
朱棣进了仁寿宫,几个朝鲜女子请了圣安,朱棣坐在上面,让她们照样歌舞。他周围还有一群美女,与他一起观舞。其中一个长得十分妖娆,杨柳细腰,她腰间还挂着一个长长的有流苏的绣囊。她也是新从朝鲜进贡来的美女,姓权。
朱棣问权美女:“你姓权,是吗?你家是做什么的?”
权氏女说:“回皇上,臣妾父亲是工曹典书权执中。”
朱棣又问权氏女:“吕氏妃长袖善舞,你会什么?”
权氏从腰间绣囊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她说:“臣妾会品箫。”
朱棣说:“你品一曲朕听听。”
权氏女便吹奏起来,因为其音委婉动人,连歌舞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朱棣大为高兴,他说:“这真是天上仙乐啊,朕就封你为贤妃。”又对跳舞的吕氏女说:“封你为婕妤。”又对崔氏说:“封你为美人。”一连封了好几个,几个朝鲜美人都跪下谢恩。
朱棣坐下,说:“都来和朕喝酒。喝得多的有赏。”这帮妃子们立刻围上来,争相向朱棣敬酒,朱棣哈哈大笑。
? 建文帝客死他乡
又在浩瀚的大海里颠簸了一个多月,郑和的西洋船队靠上了异国情调的古里海岸。铁凤正和余大纯有说有笑地纠缠。方行子走到郑和跟前说:“钦差大人,我这几天肠胃不好,想上岸去买点药。”
郑和答应了,但又嘱咐了几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让她结个伴去,别走丢了。方行子答应一声:“放心吧,丢不了。”她下船前有意给铁凤使了个眼色。
铁凤正与余大纯说话,侍从来对余大纯说:“钦差叫你呢。”
余大纯忙走到郑和跟前,郑和说:“你马上带人去找拉塔寺,细细地访查,看建文帝在不在那里。”
余大纯答应一声:“是。”
余大纯下船,铁凤也跟了来。余大纯让她在船上等一会,他去办点事就回来。铁凤不高兴地说:“方才你还答应陪我去买香料的,这会儿怎么又不算话了?”她想用这个办法缠住余大纯。
余大纯很为难,这不是皇命不可违吗?
铁凤扭身就走:“算了,我不求你,我自己去。”
余大纯又追了上去:“你别生气呀,我没说不陪你去买香料啊,只是等一等,我办完正事再陪你去。”
铁凤显得很任性地说:“算了,我可不敢劳你大驾,我这又不是正事。”见她真生气走了,余大纯又追上去,说:“好,好,我先陪你去买香料还不行吗?”
铁凤这才又回嗔作喜,故意卖乖地说:“不耽误你正事啊?”
余大纯说:“为了你,不在乎了,你的事是最大的正事。”
铁凤便笑着与他向繁华的街市走去。由于铁凤缠住了余大纯,为方行子抢先去找拉塔寺赢得了时间。
拉塔寺坐落在罗珈山脚下,这是一座带有浓厚印度风味的佛寺,小巧玲珑,四个田螺形的金塔给它增色不少。寺院香客很多,钟鼓之声不绝于耳,香炉上方青烟缭绕,庙里来上香还愿的善男信女还真不少。
方行子快步走进寺院,见到一个小沙弥,向他问:“你们的班克长老在吗?”小沙弥瞪着眼睛乱摇头,方行子这才苦笑,她说的话人家听不懂,这可怎么办?她只好向里面闯去。
在一间佛堂里,他看见一个白胡须老和尚,连眼眉都是白的。她向老和尚作了个揖,问了一句:“你是长老吗?”
老和尚同样也不懂她的话,但看了看他的装束,忽然明白了什么,用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幅《礼佛图》,指着礼佛图三个汉字笑,似乎在问:“你是从这种文字的国度里来吗?”
方行子也明白了,拼命点头。老和尚便跨出门槛在前引路,示意她跟上。方行子跟他曲曲折折地来到后殿,又过了一个小月洞门,那里已不是寺院了,但有一栋石头房子。
老和尚敲敲房门,里面走出一个面容憔悴、精神委顿的人来,这人依然是出家人打扮,正是柳如烟,他明显是瘦了,两腮塌陷,眼眶发青,一副病容。
方行子和柳如烟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老和尚在一旁看着他们笑。柳如烟热泪涔涔地说:“我这是做梦吗?你怎么会万里迢迢来到了古里?”
方行子来不及细说,催他快走,这里已不安全,朝廷的人马上会找上来。她的目光又四下搜寻着,她显然在找皇上,就问皇上怎么不在。
柳如烟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和绝望,他没有正面回答,反倒问:“这里已是天涯海角了,谁还会找上门来?”
方行子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是真的。快走,朱棣派人来追杀你们,与我同船,我让铁凤绊住他的腿,我抢先一步,否则现在就把你抓走了。”柳如烟于是向发愣的老和尚说了一大串古里语,老和尚先是惊愕,随后又频频点头。柳如烟匆忙出门,老和尚马上把门上了锁。
柳如烟向老和尚深深一揖,带方行子走出后角门。方行子说:“你学会了古里语?”柳如烟说:“简单几句。”方行子问他对老和尚说了什么?柳如烟告诉他,大明朝廷派人来追杀他,叫长老去应付,千万别说他来过拉塔寺。方行子猜测:“这老和尚就是班克长老吧?”
柳如烟很奇怪:“你怎么知道他的法名?”方行子告诉柳如烟,她们是从苏门答腊岛瞎和尚那里来的。柳如烟说:“怪不得你能摸到这里来呢。”他们走出角门,后面是一片热带森林,魚尾葵、相思树和桉树、楠木杂生在一起,枝叶纠葛,形成巨大的绿色屏障。柳如烟带方行子钻入树林。方行子又一次问,皇上没跟他住在一块吗?
柳如烟说,一会就见到他了。柳如烟带方行子翻过一道种植着大片香蕉树和木瓜树的山梁,在向阳坡地处,有一座用砖石搭成的和尚塔墓。方行子被他带到塔墓前,柳如烟用下颏一点说,皇上在这里。
方行子大惊:“怎么,皇上他死了?”柳如烟说是上个月圆寂的,开初只是像打摆子,可久治不愈,愁病交加而亡。
方行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柳如烟扶住她,说皇上危重时发烧,说胡话,后来七窍出血,当地人说皇上得了一种茨勒病,说是被蚊子叮了就得这种病,没药可治,就归天了。
方行子无力地坐了下去,她眼里没有泪,目光直直的,她仿佛一下子从希望的攀登路上被人推下万丈深渊,心也凉到底了。
柳如烟想拉她起来:“行子,你怎么了?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方行子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柳如烟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安慰着:“别哭,这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我们三个人一起下西洋,可最后剩我一个孤魂了。”方行子推开他。柳如烟未必能理解她此时的心境。她是为自己哭,她千辛万苦地走遍半个中国,又远渡重洋来寻找皇上,想找到的是一点希望,可她看到的和这坟墓一样,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早知如此,她下西洋来干什么?
柳如烟也是苦不堪言,刚逃出宫时,皇上还有几分雄心壮志,想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来就一天比一天灰颓了,只为逃命,东躲西藏。他整天唉声叹气,后来竟是万念俱灰,就想在庙里当个混吃等死的和尚了,他即使活着,也和死了没多大区别了。
方行子叹息地抱怨,这就叫扶不起来的天子。
柳如烟说:“你好像说铁凤也来了?她是怎么逃出虎口的?”
方行子说:“一言难尽啊。有机会再详细说。”停了一下,她又试探地问,离开南京后,他没再见到景展翼吧?
柳如烟无比悲痛地说,皇上死前,有一个搭船出海的苏州商人到古里来贩丝绸、买香料,无意中说起,他在苏州城门口看见一处杀人告示,说是把刺杀皇上的要犯景清的女儿抓住正法了。柳如烟问方行子,她从国内来,难道没听说?
方行子难过地点点头。她方才是试探,如果柳如烟还不知道真相,她永远都不会提起的,可惜了展翼了。柳如烟从怀里拿出一本自己装订的毛边纸本子,他翻了翻,写满了诗、词。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怀念展翼而写的诗,有一百多首。
方行子翻了翻,很感动。她问柳如烟今后的打算。
柳如烟说:“在方行子没出现前,他已心灰意冷到极点了,几次想自杀,都是班克长老劝慰,才苟活下来,他漂泊万里,回去又是死路一条,也只好在这了此残生了。”
方行子虽也灰心,仍然劝解他,天无绝人之路,真不该这样颓废。
柳如烟有时好后悔,他说,这也许是命。如果南京城破那天,他不去上朝,可能命运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了。看看解缙、杨士奇、杨荣、胡广这些人,全和他一样,是翰林出身,是一起在翰林院供职的同僚,可现在他们都入了内阁,参与机务,成了永乐皇上的骨肱之臣了。
听得出他的口气里充满后悔和艳羡,方行子很反感地说:“你后悔了?你现在回去向朱棣去负荆请罪也还来得及呀。”
柳如烟赶忙解释,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即使把肠子悔青了又有何用?他又问方行子,不也感到后悔吗?
方行子说自己并不后悔,只是伤心、失望。早知他们君臣这样没出息,不值得自己这样舍生忘死地苦苦追寻。柳如烟很觉赧颜,垂下头好一会没出声,后来他问方行子:“今后想怎么办,还回中国去吗?与其说回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如留在这天涯海角,至少没有危险,你是否愿意?”柳如烟的眼里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方行子决然地说:“不,我会跟船队回去的。建文皇帝死了,他儿子还在。”
“是吗?”这倒很意外。柳如烟明白,方行子是个不屈不挠的人,一般男子也没她这种精神。她说这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皇上在,她辅佐皇上,皇上不在了,她辅佐幼主,她无官无爵,可有哪个官爵显赫的人有她这般忠诚?柳如烟忽然感到自惭形秽,这一刹那,他作出了相同的决定:随方行子回去,哪怕那是畏途、险途。
这当然是方行子盼望的,但她让柳如烟想好了,免得过后又后悔。
柳如烟说:“跟你在一起,就是只活一天也不后悔。”这话又有点另外的意味了。方行子装没听见。由于铁凤拖住了余大纯,他不得不陪铁凤买完香料,才带人找到拉塔寺,见到班克长老时,为时已晚。余大纯能用古里语与班克交流。他问这里来没来过大明王朝的和尚。
班克毕竟与柳如烟相处久了,有感情,又受了他的叮嘱,所以他一口回绝,从来没有过中国和尚来过拉塔寺挂过锡。
余大纯提示他,是两个和尚,一个法名叫应天,一个叫应烟。
班克还是摇头:“贫僧没见过,更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了。”
余大纯又客气地叫班克别担心,找他们没有恶意,是想请他们回去讲经。班克也很客气地说:“贫僧现在要去做功课,留你们在寺庙里吃斋饭,请不要客气。”大失所望的余大纯说:“那就不打扰了。不知古里还有多少寺庙,我们还得去找找,他们也许在别处。”
班克告诉他慢慢地寻访,古里的寺庙少说也有一百多座,可以一处一处去找,有些寺庙的方丈他都熟悉,可让他们帮忙。
余大纯无奈地说:“那就多谢了。”
? 建文帝没了,小皇子还在
郑和的远洋船队结束了第一次漫长的泛海之旅。在他们此次远航至离中国最远的印度次大陆的古里国,郑和代表永乐皇帝授予古里王诰命、银印,并且把一幢巨大的石碑永远地留在了海岸上,是方行子替郑和拟的碑文:
尔王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皞熙同风,刻石于兹,永垂万世。
此时一百多艘船只正结队归来,望着浮在碧海上联翩滑翔的片片巨帆,郑和有一种自豪感和满足感。他虽然花费了足够的气力去探访建文帝的下落,迄未果。但他生擒旧港海酋陈祖义,是一大功劳,这陈祖义是流窜海外的中国海盗,聚众劫掠,威胁西洋各国海上安全,消灭他,等于替西洋各国除了公害,颇得好评。
更令郑和满意的是苏门答腊、古里、阿鲁、满剌加、小葛兰等国都决定派专使回访大明王朝,他们都知道了天底下有一个号称中央之国的强盛而又好客的国度。朱棣想使大明王朝声名远播的愿望达到了。
柳如烟“还俗”了,方行子向郑和请准,带这个“经商翻船流落异邦的故人”搭船一同返国。这不是什么难事,仅这一次,郑和就收容了一百多个落难海外的同胞回归故里。
枯燥的海上时光一点点地流走了,这天清晨一从床上爬起来,远远地已看见大陆海岸线了。方行子、铁凤和柳如烟随着欢呼的水手、力士们拥到甲板上,那种亲切感真是难以形容,好多人都哭了。
柳如烟的感慨最深,他内心真有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俱全,九死一生啊。他含着泪说:“到了,到了,总算又回来了,真是雕栏玉砌仍犹在,只是朱颜改呀。”
铁凤说:“你这翰林又诗兴大发了。”方行子回头看看忙碌的水手们,嘘了一声。
远洋船队依然在港阔水深的刘家港靠岸。来迎接的官民有上万人之多,降帆、抛锚、卸货,港口一片忙乱。
郑和与官员们走下跳板,方行子和铁凤都在后面跟着,柳如烟则稍稍落后几步。
余大纯追上铁凤,约她进苏州城,要好好玩几天,还要请她到镇江自己家里去见他父母。
铁凤故意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余大纯说:“他们见了你,不定会怎样喜欢呢。”
铁凤搪塞他说:“再说吧。”
几顶大轿就在码头上等着,郑和等官员上轿离去后,方行子趁人不备,拉了铁凤一把,就溜了出去,余大纯发现了,问:“哎,你们俩上哪去?”铁凤说:“去解手你也问。”
余大纯说了声“快点”。就站在原地等。柳如烟也趁机向方行子他们去的方向跟过去。离开人群,他三人沿着海岸拼命地跑,所幸没有人追上来。他们一口气跑到一处荒海滩,这里已远离码头和船队了,周围寂静,阗无人迹,只有一群海鸥在低空喧闹。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坐到沙滩上,大浪接二连三地滚上海岸,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铁凤彻底放松地躺在海滩上说:“总算逃出来了。”
方行子说:“余大纯会找你找疯的,会得相思病的。”
铁凤嘻嘻地笑着说:“他就是死了又与我何干。”
柳如烟说:“怎么?那个通事官看出你们是女的了?”
铁凤说:“他教我们泅水时漏的馅。”方行子说:“别说没用的了。现在我们怎么办?”出乎意料,铁凤主张各奔前程。
方行子有点吃惊地看着她。柳如烟马上附和,也好。皇上也没了,也没什么奔头了,各奔前程,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吧。
铁凤有三分挖苦地说:“你们俩一定是同路了?”柳如烟说:“你若没地方去,也跟我们走吧。”铁凤说:“我可不当讨人嫌的角色,你是缺个使唤丫头吧?”柳如烟拿她没办法。
方行子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和柳翰林一起走了?”
起风了,海浪高起来,小山一样涌起,一个跟着一个地扑上岸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他们坐的地方很快被海浪吞噬了,他们节节后退。坐到高阜处,方行子说,皇上是没了,可小皇子还在。当初没让皇子与皇上同路,就是怕有万一。她没什么可选择的,她必须到普济寺去会程济,找到宫斗,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柳如烟很消极,还想扶着幼主称帝?真以为还有那一天呀?
方行子说:“把宫斗寄放在那,不能不管了呀。马皇后自焚前哭着把孩子交给我,让我当他的娘,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至于能不能恢复江山,那要看天意了。”
柳如烟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普济寺。”
方行子看出他很勉强,就说:“人各有志,谁也别勉强谁,铁凤说得对,还是各奔前程吧。”
一时大家无话,只有海鸥和海浪在喧哗。柳如烟不愿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但却又舍不得与方行子分手,失去了景展翼,他不能再失去这一个他所爱的人了。他们都疲倦了,困意袭来,先后都打起了瞌睡。
? 守住北平就守住了中国
北平的黄土山坐落在北平正北方向,山山相连,一直向西蜿蜒数十里,长城即建在山脊上。好多方士、术士都称它为龙脉,朱棣很奇怪,这样好的风水宝地,辽、金、元各代皇帝居然都没有看中它的价值。
朱棣下了轿子,举目一望,就相中了这一道郁郁葱葱的山岭,可惜名字太土、太俗,怎么叫个黄土山?大青石山上古柏参天,怎么看也不是黄土山啊!
朱棣当即决定,皇家陵寝就选在此地,他的陵墓算第一个。当然这必须以迁都为前提。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喜欢南京,也许这个六朝古都尽是短命王朝的首府,不吉利。他内心深处还有不可告人的情结,他死后不愿陪伴父皇躺在钟山脚下。
朱棣带着袁珙、朱高煦等人在黄土山前转了一阵。贤妃权氏从后面的凤舆里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举目一看横亘在天边的雄浑的大山,禁不住说:“这山可太雄奇了,看起来就像一条巨龙。”
朱棣很高兴,说:“连朕的贤妃都有这个眼光,可见朕选的地方没错。”他伸出胳膊搂着贤妃的腰肢说:“说得好,是巨龙,这是一条龙脉,皇陵正应当建在此地。”他又转过头去,望着袁珙问:“袁先生以为如何?”
袁珙正用罗盘测方位,说:“真是上天赐给的陵寝之地呀。陛下莫非有意迁都北平吗?不然何以不在南京钟山选陵址,却到这里来呀?”
朱棣说:“先生真是聪明人啊。朕一选陵址,你立即想到了朕要迁都。朕是有这个打算,先生以为如何?”
袁珙也早看好了北平,这里是潜龙之邸,是皇帝陛下的发祥地,燕山雄峻,气吞万里,又是金元故都,人杰地灵,袁珙以为是上好的选择。朱棣正式确定,他的陵寝就选定在此。但黄土山的名字不雅,他沉吟片刻,改黄土山为天寿山。他问袁珙怎么样?
袁珙说:“好,与天同寿,太妙了。”
朱高煦不以为然,他提出了异议,北平北缘临近沙漠,冬天苦寒奇冷,哪有南京好?就是建都苏州、杭州也不上这儿来呀。
朱棣斥道:“你懂什么!”他所以看重北平,想把国之中心北移,不纯粹因这里是他起家之地,大明的防务主要在北边,这里安定则天下安,如国都在此,就会镇住了。
袁珙也有另外的担心,便提醒朱棣,毕竟北方不够富庶,财赋不足,这里的繁华远不及江南。都城设此,等于设在贫瘠地方了。
富庶是开发出来的,朱棣说,从前江南还是蛮荒之地,怎可与中原相比。改变北边贫穷,他也有设想,可分期分批地移民,把江浙、湖广、山西等省的富户成千上万地移居北方,让他们在这里落地生根,再把大运河疏浚完毕,他不信北方不胜江南。袁珙说:“这样就好了。”
朱棣又嘱咐袁珙、朱高煦,迁都之事不宜提前张扬。从明年起,要大兴土木扩修燕王府,按南京皇宫的规格建,等到大功告成,再议迁都,也就水到渠成了。
袁珙说:“应当这样。历朝历代,迁都都是大事,以稳妥为好。”朱棣高兴,就对贤妃权氏说:“贤妃的箫带来了吗?良辰美景,何不吹一曲?”贤妃嫣然一笑,从腰间绣袋里取出洞箫,站在迎风抖动的野花丛中吹了起来,那婉转低回的箫声在山谷间回荡。
朱棣诗兴大发,即兴赋诗道:
忽闻天外玉箫声,花下听来燕山行。
三十六宫秋一色,箫声点点颂太平。
? 下苏杭,选美女
已是夕阳西坠的时分,刘家港海滩笼罩在苍茫暮霭中。方行子一觉醒来,从潮湿的沙滩上坐起身,发现铁凤已不在,柳如烟仍睡着未醒。方行子把柳如烟叫醒:“快起来吧,黄粱已熟,美梦也该醒了。”
柳如烟伸了个懒腰说:“这一觉好香,昨天一天风浪,在船上几乎没睡。”他坐起来,四下看看,问:“铁凤呢?”
方行子说:“不必找了,她一定是自己走了。”
柳如烟说:“不会吧?这么薄情?怎么也不该不告而辞呀。”
方行子说:“怎么叫不告而辞?她一再说要各奔前程嘛。”
柳如烟忽然看见沙滩上有字,是用白色贝壳摆出来的。他叫道:“快来看,铁凤有留言。”
二人凑过去一看,那几个字是“珍重,后会有期”。
柳如烟叹道,现在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方行子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沙粒,说:“走吧。你若没改变主意,就跟我去普济寺。”
柳如烟犹豫地说:“你不是说道衍和尚在那里当住持吗?他可是认识我的呀。”
方行子说:“他把我也认出来了,却并没害我,并且指点迷津,让我们到西洋去寻找,他是在帮我。”
柳如烟说:“这人很怪呀。”
方行子说:“说怪也不怪,他是一半凡人一半圣啊。”
柳如烟说:“也不知铁凤现在去了哪里?”
铁凤是盲目的,信马由缰地进了苏州城。天下着雨,她在苏州知府衙门前的告示牌下避雨,手里捧着一袋糯米肉粽子,边避雨边吃。她有意无意地浏览着告示牌里被雨淋湿的告示。其中有一则是“敕谕”,有“在苏杭广征宫女进宫”字样。
这时,一个老妪领着一个打扮得很粗俗的少女过来,那少女看不出准确年龄,脸黑得像锅底。但因为淋了雨,女人用袖子去擦,脸上出现了一道道的黑印,袖头也黑了,细一看,才知是抹的锅底灰,铁凤禁不住惊诧地看着她。这女人赶紧把头扭过去。
这时有几个年轻女人冒雨从斜巷里跑出来,后边竟有几个骑马的官吏追赶,眼看追上,女人挨了打,还是被衙役拖走了。
站在铁凤跟前的老妪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世道!”
铁凤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衙役凭什么抓人?”
老妪这才认真打量她一眼说:“你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知。”原来皇上派宫里人来苏州选宫女,苏杭不是出美女吗?他们见着好看一点的就追、就抓,满苏州城鸡飞狗跳。
铁凤气愤地说:“有这么选宫女的吗?”她看了以墨涂面的少女一眼,说:“这么说,你女儿也是出来躲灾的?”
老妪说:“可不是!不怕公子笑话,好好的人,抹了一脸锅底灰,这真是罪过呀。”铁凤说:“你们能躲得了吗?”
老妪唉声叹气地说“躲一天是一天吧。我女儿是上了他们名册的,得罪了推官,他有意坏我们,说我家女儿赛天仙……唉!我们跑了,我丈夫也得获罪。”铁凤问她丈夫是做什么的?老妪说,是苏州知府里经历司经历(官名),小小的八品官,管管收发上下来往文书。
铁凤忽然问,上头看过她女儿没有?老妪说,那倒没有。
铁凤一时计上心来,她说:“这样吧,你们娘俩也不用背井离乡地逃难去了,他不就是要一个宫女吗?这好办,听我的,马上回家吧,只别让你女儿露面就是了。”老妪半信半疑:“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铁凤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像是闹着玩吗?”
老妪同女儿交换了一个眼色,有点认可了。铁凤随这母女俩来到观前街一栋雅致的小院,门口钉着“裘宅”的铜牌。
看得出这是个殷实的官宦之家,铁凤坐在客厅里,除去身上的武器。老妪的女儿已经洗去脸上的污垢,换上了漂亮衣裙,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少女。她给铁凤端来一杯茶。铁凤捧着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问:“请问小姐芳名?”少女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说她叫裘丽芳。
铁凤笑嘻嘻地说:“难怪选宫女选到了你头上,我来选,你裘丽芳也跑不掉的。”少女又羞又恼,扭过头去看着她母亲。
老妪也一脸不快地说:“公子这话可有点轻薄了,你不是说有办法救我们吗?你不会是来趁火打劫的吧?”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铁凤说:“君子一诺值千金,别拿我当轻薄之徒。”她站了起来说:“请拿出一身好一点的女儿装给我,再借个房间用一下。”
老妪不解地同女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女儿说:“把他领到仆人房里,我给她拿一套衣服去,看她想干什么?”
奉敕来苏州选宫女的正是纪纲,他住在天下首富沈家。
沈家的园林几乎比皇家园林还气派。在水中央的听雨轩里,纪纲正和沈百万在对饮。沈家名满天下,谁不知沈百万的爹沈万三富可敌国?当年太祖皇帝修南京城,缺银子,还是请沈百万他爹出的钱呢。他爹叫沈万三,他叫沈百万,钱更多!
沈百万向纪纲吹嘘说:“这么说吧,我沈家若是把银子全拿出来,能把天下的粮食一下子买光,让天下人吃不上饭。”
纪纲说:“我信。这次我替皇上选宫女,让你协助,你可得尽力呀。别把好看的美女漏选了,自古苏杭出美女,若选不出西施来,日后让皇上知道了,你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沈百万喝了半杯酒,让纪纲放心,苏州谁家有美女都在他心里呢。
纪纲说:“你说有一个八品官的家里有一个美女?你见过吗?”
沈百万说:“没见过,她姓裘,家有美女,苏州人都知道。我本想上门提亲,娶她当小老婆,可这个小芝麻官口气不小,嫌我沈家一股铜臭味。这回皇上选宫女,我第一个就把他女儿列上了。让她进宫去,死不了也见不着,活遭罪,还不如嫁我呢。”
纪纲吩咐沈百万,在登记造册前,先把这个姓裘的美女送他那去过过目。沈百万知道他的“过目”是什么意思,就淫笑着说:“是过过目还是过过手啊?哈哈哈……”纪纲说:“别胡说,给宫里选人,连摸一手指头也不敢呐。这可是欺君之罪,你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就买不来宫女的初夜权。”
沈百万说:“我真就不信。”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了纪纲面前,说:“我就要方才说的那个姓裘的,这个价行不行?”
纪纲瞪大了眼睛:“我的天,一万两?”沈百万问:“怎么样?”
银子当然好花,可也不能不要命。纪纲唯恐一旦漏了风,脑袋就保不住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沈百万说,你留下那个,不会说她有暗疾?不会说失过身?落选就完了,理由就在人编了。
纪纲动心了,他说:“到时候看吧。”
? 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当铁凤从仆人房间走出来时,老妪和她女儿裘丽芳全都愣了,眼前的铁凤已成了一位光彩照人的美女,铁凤粲然一笑,更显得袅娜妩媚,铁凤问道:“伯母,你看我顶替你女儿应召进宫,能不能混得过去?”
裘丽芳说:“和你一比,我算什么,你真是仙女下凡啊。”
老妪惶惑地说:“你到底是女是男?”
裘丽芳说:“娘,你还看不出来吗?早该看出她是女儿身的。”
老妪过来拉着铁凤的细腻光滑的手,爱抚地说:“姑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想替我女儿进宫去吗?”
铁凤笑吟吟地说:“这么大的事,能开玩笑吗?”
她女儿裘丽芳大惑不解地说:“那我就不明白了,谁会愿意到暗无天日的宫里去呢?你为什么要替我?”
铁凤说:“人各有志。不瞒你们说,我身怀绝技,武功超群,又擅琴棋书画,尤擅歌舞,我进宫去,自信必能取悦君王,得到宠幸,不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必封贵妃。当然了,如果当一辈子扫院子、刷马桶的下等宫女,那就没意思了。”裘丽芳看了她娘一眼,很信服地说:“娘,你别说,这位姐姐还真能办到。”
老妪说:“那我们得怎么报答你呀?”
铁凤嘻嘻哈哈地说:“不用报答,等着借光受封吧,裘大人官升几级不说,连老夫人也得封诰命夫人。”
老妪说:“我哪敢做这个梦啊。不犯事,不让我女儿进宫就行了。姑娘得想好,日后别后悔,这可是你自个愿意呀,可不是我们娘俩把你推入火坑啊。”铁凤说:“这个自然。”
铁凤想进宫去,当然是想谋杀朱棣为全家人复仇。这是她选择的捷径。她所以不想再跟方行子走,是她失去了耐心,她对方行子的曲折崛起能否成功不抱希望,她的性格决定她想急功近利。
进宫的期限临近了。打扮好的铁凤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盛妆之下,她显得更端庄更秀美了。裘丽芳母女都围着铁凤转,她是裘家从天上掉下来的恩人啊。铁凤说:“叫丽芳快藏起来吧。不是马上要来接人了吗?你在这不是露馅了吗?”
裘丽芳不知怎样谢铁凤了,她抱住铁凤,泪眼迷离地说:“好姐姐,我一生都给你烧高香了。”说着给她跪了下去。
老妪只能祝愿姑娘到了宫里能走鸿运,一步登天。
铁凤沉吟片刻说:“有一句话,你们得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对不起你们。”老妪说:“你对我们家有恩,还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铁凤说:“伴君如伴虎,我若飞黄腾达,你们自然也跟着沾光;我若是走了背运,你们也会受牵连,所以我进宫后,你们告诉你家老爷快把那八品小官辞了,全家人离开苏州,远走高飞吧。”
这话说得裘丽芳母女惶惶不安,正在她们不知所措时,门外人声鼎沸,老妪推了裘丽芳一把,女儿连忙向后院跑去。
纪纲和沈百万把从人全留在了门外,他二人闯了进来,沈百万大叫:“美人呢?我替皇上相看相看。”
沈百万看了一眼端庄秀丽的铁凤,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说纪指挥使,这才叫倾国倾城啊,想不到裘老官这个鸡窝里飞出这么一只凤凰来!”纪纲也凑上去看,说:“唔,是很美。”心里却想,我怎么看着眼熟呢?但他没往深里想,铁凤即使活着,也不会傻到自己重新跳火坑的地步啊。况且长相相近的人多了。但他还是咕噜了一句,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呢?铁凤嫣然一笑说:“大人看走眼了吧,我自幼养在深闺,从不出门半步,大人怎么会见到过我呢?”
老妪说:“天下人长相相似的多的是呀。”纪纲说:“那倒是。”他对老妪说,“行了,人相中了,恭喜你了,你家男人呢?”
老妪说:“被知府大人委差去收河捐了,不在家。”
纪纲说:“有言在先,送到南京后,如果验不上,再送她女儿回来;验上了,也会留一个时间让她们母女告别。”
沈百万粗鄙地说,这样的美人万里挑一,别想退回来了。
老妪装着擦眼泪说:“这可是摘了我心肝呀。”
铁凤站起来,反倒落落大方地说:“娘,你别难过,女儿真若是得到皇上欢心,皇上也会开恩让你常到宫里去看我的。”
纪纲说:“你女儿就是开通,别人家女儿离家门时,大多跟号丧似的,知书达理就是不一样。”说罢向外面喊着:“备轿!”
? 只要能跟朱棣对着干,无所谓是皇子还是草寇
方行子一行四人风尘仆仆地一直向北走,这天来到沂蒙山下。为图方便,程济和柳如烟又是游方和尚打扮,方行子仍扮男装,唯一的一匹马上驮着行李,坐着小皇子宫斗。
大山挡住了去路,翻山的路像一条飘带缠绕在山腰。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村口石碣上刻着“魏夼”两个字。小村子鸡宁犬静。
方行子说:“前面要翻山了,到前面村子里去买点吃的,再上点水吧,省得翻山没力气。”
程济主动要去。宫斗喜动不喜静,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也要跟去。
方行子嘱咐他跟紧程师傅,小心被狗咬着。宫斗抽出背在身后的宝剑说他有利剑在手,武功盖世,不怕。程济拍了他一下,大家都乐了。
方行子见他们进村去了,就把马背上的驮子卸下来,放开马去野地里吃青草。她和柳如烟两个人便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
柳如烟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凭程济一句话,我们就翻山越岭地去找什么唐赛儿。”
原来从普济寺出发前,程济从道衍长老口中得到一个消息:山东这年遭灾,民不聊生,有一个会法术的女人叫唐赛儿,趁机迷惑饥民,踞青州揭竿起义,让朝廷头疼不已。而这唐赛儿恰恰是程济的远房表姐,方行子正走投无路,便萌生了借重义军的念头,这不是现成的反朝廷之路吗?于是他们商议后,决定北上山东,投奔唐赛儿。
方行子说:“我虽不认识唐赛儿,可她既是程济的远房表姐,总不算陌路人,能揭竿而起反朝廷,这人一定是很有本事的。”
柳如烟说:“我们去当草寇吗?”
方行子并不认为草寇就低人一等,朱元璋追随郭子兴起兵时,元顺帝不也视之为草寇吗?今天还有人认为明太祖是草寇吗?
这倒也是。按柳如烟的意思,是想到云南去,或者到交趾郡去,那里山高皇帝远,可以过一生无所求的安逸日子,过过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强似这样颠沛流离。
方行子不依。想起她家遭难的亲族八百多口人,她的心就痛苦不堪,她说她过不了柳如烟说的那种陶潜式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