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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龙椅永远有人想抢

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皇后卧病在床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时好时犯,久治不愈,近来病势日渐沉重,又恰值朱棣巡视北平不在家,太子朱高炽就每天在病床前侍候。这天,他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给母后喂药。

徐皇后喝了几口,伸手把药碗推到一旁,不喝了,她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常常气闷,喘不过气来,间或伴有疼痛,痛得抬胳膊都困难了。

朱高炽说:“娘得挺着多喝几口才有力气,恢复起来才快。”

徐皇后讷讷地说:“娘不行了,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说:“娘放宽心,这点小病很快会好的。”

徐皇后说:“我自己心里明白。你父皇还没从北平回来吗?”

朱高炽已经几次派人把母后病情飞奏皇上行走了,他怕吓着朱棣,不敢把病情说得太重,朱棣便没太在意,又拖了些天,才从北平起驾回京,昨天已到江北了。朱高炽说今天能到南京,他正要去接父皇呢,因母后病势加重,他派三弟代他去浦子口接驾了。

徐皇后叹口气,显得有些忧虑地说:“你该亲自去的,你是监国,又是太子呀。”朱高炽却并不这么看,侍奉母后尽孝道,父皇会赞赏儿子的,还能有微词吗?

徐皇后沉吟半晌说:“娘万一不在了,你当这个太子,可更要谨慎,如履薄冰啊。你和两个弟弟都是我的亲骨肉,我最怕你们自相残杀,酿成惨祸呀,我活着,还能给你们撤撤火,我死了,可管不了啦。你是哥哥,而且仁义、懂事理,你得多担待两个弟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才是呀。”朱高炽再三请母后放心,他永远不会做出不符哥哥身份的事。徐皇后对太子是很放心的,她知道无须叮嘱,而不放心的,耳提面命也没用。

中午时分,朱棣进了金川门,他催促着仪仗、卤簿,他的大辂走得很快,听说皇后病势加剧,他心里很不安。别看平时他拥着更年轻美丽的妃子们过着销魂的每一个晚上,但她们只是姿色的吸引,能为他分忧、帮他治理后宫、能母仪天下的只有他相濡以沫的结发之妻。

进了宫,下了大辂,征尘未洗的朱棣急匆匆地走在青石板御道上。他埋怨朱高燧说:“太子如此糊涂,你也不明事理,皇后病重,怎么不飞奏于朕!”

朱高燧说,先时没想到这么重。朱高煦不失时机地进了一句谗言,听说母后病重,太子还天天在东宫里看歌舞呢,并且抬出太子太师丘福来证明,这就有分量多了。

朱棣不信朱高煦的话,就问朱高燧:“有这事吗?”

这哥俩在码头上早已串通一气了,朱高燧立即证实有此事,并且添油加醋,说太子是留守京城的监国,没人敢劝。朱棣生气地哼了一声。

这时,他看见郑和远远地站在玉石桥上,就问朱高燧:“郑和下西洋回来了?”其实他也急不可耐地等在宫中,等着面奏出使西洋的详情呢。但朱棣急着赶往坤宁宫,暂时顾不上他。

朱高燧说:“回父皇,他本想到北平去找父皇的,因听说父皇马上要回来,就没去。”

别的都在其次,朱棣最关心的是朱允炆的踪迹,一两句话就能问明白,他等不及。便让两个儿子先回避一下,他要问郑和几句话,然后就到坤宁宫去。

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先走了。郑和过来,给朱棣跪下请了安,朱棣要他说说最重要的。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郑和还是多说了几句,他奏报说:“我们这次出使西洋,先后到过占城,经苏门答腊、阿鲁、三佛齐国、满剌加、小葛兰,最远到了古里。到达各国,我们都遵照皇上的旨意向他们颁发了诰、印,赏给冠服,在古里还立了碑,刻了‘刻石于兹,永垂万世’八个字,满剌加王、浡泥王、还有爪哇、古里、苏门答腊、小葛兰、阿鲁各国王都答应一年内来朝贡。”

朱棣说:“好,你是我大明王朝的友好使者,此行扬国威啊。只是今天没时间多听,你改天写成奏折好好奏明,也让大臣们好好听听。”他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些大臣总以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连杨士奇都反对下西洋。朱棣认为,大明王朝固然无意占别国寸土,可交往、互通有无,使八方来朝,这有什么不好?

郑和说所到之处,他们都很受款待,所有国家都愿意来朝贡。

朱棣话题一转,问起那件事,这才是朱棣最放心不下的;郑和也知道,他最关心的是朱允炆的下落。

郑和说:“我们从苏门答腊一个瞎和尚那得到了线索,说有两个中国和尚从他那里到古里国拉塔寺去了,可古里拉塔寺并没有。后来所到之处都派人秘密访查,还是无结果。”

朱棣有些失望,他说,下次还要下西洋,继续找建文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郑和说:“是。”

朱棣令他先休息些时日,准备详细奏疏。朱棣说他回头令都指挥汪浩督办改造、维修他的三百艘海船,作好再次下西洋的准备。

郑和说:“是。”朱棣说:“你先去吧,皇后病了,朕还要去看她。”郑和跪下磕头后离去。

? 拉大旗,好起义

方行子他们赶到山东青州卸石棚寨寨门外时,被挡在了石头砌成的山寨前。程济再三说自己是唐首领的表弟,并且写了一封短简,守门的小头领才答应进去禀报。

在山寨入口处,方行子四人坐在地上耐心等待着。他们显然很受怀疑,十几个把寨门的士兵严密地监视着他们。

望着高有丈余的山寨石墙,但见上面火炮、弩石森严密布,青旗招展,从高墙内传出震耳的义军操练之声。

程济说:“没想到他们声势这么大,又这么得人心。”

柳如烟的评价就低得多,他说:“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能成什么大事?”

方行子说:“山东大灾,他们开仓放粮得了人心。这可比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要高明。”她推测,此间必有明白人。柳如烟很不满,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们,却受冷遇,何苦呢;若干,不如自己扯大旗。

程济讥讽地说,说得容易,这么长时间了,我们还不是一事无成?

方行子却很通情达理,受人监视、怀疑也是对的,总得通报头领一声啊,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这时,见一群士兵簇拥着孟泉林和景展翼、桂儿出来了。

方行子大惊,柳如烟则如同傻了一般愣在那里。

孟泉林最先跑了过来:“行子?哎呀,柳翰林也来了?真是没有想到,水流千转归大海,我们又在这里相逢了。”

景展翼也怔了好一会,忽然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抱住柳如烟大哭:“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柳如烟真的恍惚是在梦里,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程济也大惑不解,他们都看见过苏州知府衙门的告示,说景小姐被正法了。

孟泉林说:“连景展翼自己也看到过这样的告示。”

方行子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孟泉林说:“一定是地方官被皇上追急了,随便找个替死鬼杀了,向上一报,既邀了功,又交了差。”

程济说:“一定是这样。”

看着景展翼哭成泪人,孟泉林说:“好事多磨,行了,九九八十一难都过去了,你又和柳翰林团圆了,别光哭啊。”

景展翼这才带着泪容笑了。因为她还一直拉着柳翰林的手,柳如烟偷看了方行子一眼,想松开,景展翼却拉得很紧,柳如烟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方行子一眼。方行子装看不见,头扭到了别处。

孟泉林这才注意到宫斗,他问:“你们怎么还带个孩了?这孩子是谁呀?”方行子此时不想公开宫斗的身份,就谎说是在路上拣了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孟泉林说:“咱别在这傻站着了,唐头领还在聚义厅等着呢,不过她以为必是奸细,没想到是天赐贤人,该着唐赛儿发迹呀。”

他们向寨里走着,方行子和孟泉林有意落在后面。方行子向他询问这个唐赛儿怎么样?是个杀富济贫的人,还是打家劫舍的人呢,还是有大志想成大业的人?

孟泉林说都不是。这唐赛儿擅长法术,开初以传教方式团聚民众,孟泉林对这些邪术不感兴趣,不过是无路可走,暂在此栖身而已,很难说有什么出息。方行子他们来了就好了,孟泉林觉得如同死水注入了一股活水,也许能别开生面,有所建树。他最关心的是建文帝的下落,他也盼有一面号令四方的旗帜才好发展。他问方行子是否知道?

方行子不能瞒师傅,告诉他朱允炆早已死在西洋了,不过对谁也不要说。她也认为总得有个旗号才好号令天下呀。百姓看重的是皇家正统。孟泉林叹了口气:“建文帝已死,还有什么正统大旗可竖?”

方行子指着走在前面的宫斗说:“那不是大旗吗?”

孟泉林一时没懂,他问:“你是什么意思?”

方行子说:“他就是建文皇帝的皇子呀。”

孟泉林眼一亮,说:“这可是及时雨呀,只要打起建文帝皇子的旗号,不怕天下不归心,那就可以大干一场了。”

方行子注意到景展翼不断地与柳如烟亲热、耳语,可柳如烟好像有意保持一定距离似的,还不时地向方行子这里溜一眼。方行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了聚义厅,孟泉林把方行子四人一一介绍给唐赛儿,只说了名字。程济也好几年没与表姐相见了,先寒暄了一阵,便书归正传,程济说他们仰慕唐赛儿杀富济贫的行侠仗义之风,才不远千里投奔,是希望报仇雪恨。随后他把方行子、柳如烟的背景、身世详细地说了,唐赛儿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连连说这是神明助她。程济唯独没有向唐赛儿暴露宫斗的真实身份,怕她有想法,初次见面也不合时宜。方行子事先关照过程济,不到关键时候不能向山寨的人公开。

? 杀人的皇帝却救下一条虫

永乐大钟铸成了,成了普济寺的镇寺之宝。一进山门,就可以见到巨大的“永乐大钟”悬挂在桧柏树丛中,真正的庞然大物,顶天立地。这是朱棣委托道衍法师监造的。

朱棣率太子和群臣一步入,已经老态龙钟的住持和尚道衍法师亲自带着上百个和尚列队于永乐大钟前,朱棣等人一到,法号齐鸣,诵经声起,四个大和尚执巨锤撞响了永乐大钟,一下又一下。这钟声,有别于任何铁钟、铜钟,它浑厚清纯、带有磁性,像乐音一样悦耳,声震十里山谷。

朱棣欣赏地站在巨钟下,问群臣:“这口钟是不是前无古人啊?”钟口一丈有余,重达九万二千斤的大钟从未有过,当然是前无古人。

朱高炽说:“不但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

大臣们仰视着永乐大钟上密密麻麻的铭文,道衍告诉大家,铭文共二十二万五千九百三十九字,梵文佛教铭文四千二百四十五字。无论重量还是几种文字的铭文数量,都是前所未有的。

人群后,杨士奇悄悄问解缙:“你说这下西洋是建国威、抚四邦,那还有些道理,那建造这么一个近十万斤重的大钟又是为了什么?”

解缙的话竟脱口而出:“恐怕只有皇上自己明白,这是一种寄托、一种冥冥中的忏悔和解脱。”杨士奇不解地望着他等下文。太监黄俨装作看钟上的铭文,溜到他二人身旁偷听。

解缙说:“杀人太多自然要做噩梦,民间呢,有人烧几张纸送送鬼,有人做点善事以求解脱,皇上的办法是铸这口大钟,钟声一响,鬼神退位。”杨士奇没想到会引出他这样大不敬的话来,忙小声提示:“先生慎言。”黄俨早已听在耳中,欣喜若狂,朱高煦对解缙恨之入骨,正愁抓不着他的把柄呢。他马上在人群里找到朱高煦,向他耳语,报告了这个喜讯。

朱棣在道衍法师陪同下,来到大雄宝殿前的大鼎前,朱棣亲自上了三炷香,合掌默祷片刻,转过身对三个儿子说:“你们也替皇后向神明祈祷吧,保佑你们母后病体早日痊愈。”

于是先由太子敬香始,朱高煦、朱高燧先后升香,在蒲团上叩头。

朱棣站在白果树下,突然,一条青虫从树枝上滚落下来,恰好落在朱棣的肩上。好多大臣都看到了,互相看看,又都去看李谦。李谦走过去,想伸手取下青虫。朱棣这才发现自己肩头上蠕动的虫子。李谦已敏捷地拈起青虫掷于地上,刚抬起脚来要踩下去,朱棣大声说“不要踩!”并伸手拉住了李谦。李谦不解地看着皇上。

朱棣说:“这毕竟是一条生命,虽微小,也有灵性,也有享尽天年的权利,不要伤害。”说罢竟俯下身,复又把青虫轻轻拈起,将它放到树干上,看着它弓起身子爬走,朱棣才露出微笑。

道衍法师说:“皇上太仁慈了,恩及弱小生灵。”

人群后的解缙又对杨士奇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杀人与杀虫,孰重孰轻?这不是忏悔是什么?”

这话又被有意偷听的黄俨听去。大钟落成了,心猿意马的朱棣也似乎平稳了。他举行今天这个仪式,也是向冥冥中的神祇求助,希望徐皇后病体康复。

朱棣与道衍执手告别上大辂前,洒下几滴清泪来:“法师弃朕而去,朕身边连个可以朝夕求教的人都没有了。”

道衍法师说:“老衲垂垂老矣,已无用处。但愿皇上自重,惜民力,爱民如子,使江山永祚,老衲为皇上日日祈祷。”

朱棣感慨了一回,正要上帝辂,李谦过来说:“山东布政使董明伦派来专使,有火急奏折。”他一闪身,一个信使跪在大辂前叩头,双手举折过顶:“皇上万岁!山东布政使特差遣小的呈送十万火急奏折。”

李谦接过折子,转呈朱棣,朱棣看过,皱起了眉头,回头看着众大臣说:“你们不是说青州的唐赛儿不过是妖言惑众,是疥癣之疾吗?怎么这把火越扑越烈,把青州卫指挥高凤都打死了?现在弄得山东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联合向朝廷告急。”

夏原吉说:“这都因山东灾情太重,官府又赈灾不力所致。可派能员、干员力剿,星星之火也可呈燎原之势啊。”

朱棣决定派安远侯柳升和都指挥刘忠率京军精锐前去围剿,朱棣称大明王朝乃盛世,怎能容得草寇侵州夺府。

夏原吉答应一声:“臣回去就拟旨,尽快发兵齐鲁。”

? 朱棣都忌惮三分的人

铁凤离开裘家,被一乘轿子抬到了苏州一所密宅,实际是毗邻沈园的一处竹林掩映的别馆。这里倒很安静,有丫环照顾起居,饭食也很讲究。到了晚间,铁凤正焦急间,门开了,纪纲走了进来,一脸淫笑。

铁凤心里咯噔一下,她已觉得不对劲了。她不动声色地问:“不是要验身吗?什么时候验?”验身当然由宫中女官施行。

纪纲说:“小姐倒着急了?验身还不容易吗?我就是来给小姐验身的呀。”

铁凤更加警惕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说:“你想干什么?”

纪纲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急着想验身,是在做当皇妃的美梦吧?告诉你,你别做这梦了,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先睡了小姐,破了身,你还能进宫去吗?”

果然被铁凤猜中了,她镇定一下自己,并不惧。她说:“你真是狗胆包天了,你替皇上选宫女,你敢趁火打劫?你不怕诛灭九族?”

纪纲说:“若叫皇上知道了,那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可皇上怎么会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呢?我可以不把你登录在册,根本不上奏啊。”说罢,他竟逼过来,伸手揽住铁凤的腰,伸过头就想亲嘴。

看来,只能靠智慧了,铁凤躲开他说:“你可别后悔呀。”

纪纲怔了一下说:“我后什么悔?”

铁凤说她父亲已经进京城去找她干姐姐去了,关照她入宫后能封上个婕妤、美人什么的,不说十足把握,也差不多,她干姐姐在皇上面前是有面子的。若是人送不进去,皇上问起来,能交上差吗?

纪纲很感突兀,他问:“你干姐是谁?”

铁凤说:“你不会不认识吧?就是不认识,也该听说过吧?就是魏国公的妹妹徐妙锦啊。”

这是铁凤急中生智起用的护身符,纪纲不敢去找徐妙锦对证,那是个连皇上都怵惮三分的有刺的玫瑰,纪纲会没有耳闻?

纪纲很觉丧气,他知道徐妙锦在宫廷内外的特殊地位,连皇上也拿她没办法,这可惹不起。纪纲连忙换了一副面孔说:“我不过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你怎么还认真了?明天我就找两个老妪和女官给小姐来验身,将来你在后宫得宠了,别忘了我引你进身就行了。”

铁凤冷冷地说:“那要看你对我怎么样了。”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纪纲赔笑脸说:“我不是说了吗?方才不过是开个小玩笑嘛。你进了宫就知道了,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的第一亲信,我怎么会对皇上不忠呢?你先歇着吧,我让他们给小姐送水果来。”

纪纲灰溜溜地走出去,沈百万迎上来:“这么快就尝完鲜了?怎么样?比青楼那些烂货有味道吧?该我进去了吧?”

纪纲拉了他一把,回头看了一眼,铁凤正推开窗户望着他们乐呢。纪纲说:“快走,差点闯了大祸。”

沈百万还不甘心:“怎么了?她莫非是皇亲国戚?”

纪纲说:“别提了,她是徐妙锦的干妹子。”

沈百万并不知道徐妙锦是何许人,他还不在乎,她的干妹子算个屁?就是皇上的干妹子,也一样睡,干的又不是亲的。

纪纲说:“这徐妙锦可惹不起,不要说是干妹子了,就是她家的小猫、小狗都高人一等。她是谁?她是皇后的妹子,是皇上的小姨子,连皇上都惧她三分。况且,裘丽芳的父亲为什么不露面,他忙着进京找徐妙锦打点去了,弄不好,裘丽芳一进宫就得封妃嫔。要是把她给……那可没命了。”沈百万扫兴地说:“到嘴的仙桃没咬着。”

纪纲说:“没有桃还有李子呀,不是还有几个美女吗,咱们一人分两个,有这裘丽芳一个送进宫去,皇上也就心花怒放了。”

? 没有徐皇后,就没有朱棣的今天

坤宁宫的窗子半开着,轻风吹拂着湖绿色的纱窗帘,长明灯在微风中摇曳着。寝宫起居室里站满了人,太子朱高炽以及两个弟弟、妃嫔王氏、权氏、吕氏、崔氏等,还有宫女、太监们,大殿里肃静异常。御医们从里面退出来,药碗里的药还在,他们一脸束手无策的表情。

徐皇后寝宫里,只有朱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徐皇后床前,拉着她的手。泪水在他眼圈里打转,他轻声呼唤着:“皇后、皇后……”

徐皇后缓缓地睁开眼,她已经处在弥留之际,喃喃地用留恋的口气对朱棣说:“臣妾十六岁被册封为燕王妃,四十二岁当皇后,跟随皇上整整三十一年,日子不算短了。臣妾没帮上皇上什么大忙,总算也没给皇上添什么累赘。”她的眼角淌下泪珠来。

朱棣柔情地说:“你别这么说,朕有今天,完全是你相夫有功。朕早就说过,你就是朕的长孙皇后……”

徐皇后说:“我就要走了,太子已立,又很勤勉、谨慎,没什么挂念的了。唯老二不省心,他常在我面前说太子的坏话,相信也会在皇上跟前说,皇上为什么不把他打发到封国里去?他总赖在京城里,非长远之计,会出事的,我最怕他们兄弟之间相互倾轧呀,若是那样,我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睛啊。”朱棣说:“有朕呢,你放心吧。”

徐皇后又说:“还有,我死后,你想立谁为后呢?我冷眼看,王贵妃办事干练,从不争风吃醋,人也正,可以管束后宫。”

朱棣的泪水流了下来:“不,不,你别往窄处想,你不会的……”

徐皇后凄然一笑说:“这又何必避讳呢?人总是要走的。我不行了,我自己知道……”

朱棣流着泪说:“你真有山高水低那一天,朕也绝不会再立皇后,没有人可以与你比……”他已下定决心,以父皇朱元璋为榜样,朱元璋的马皇后薨逝后,他再没有立过后。这是他们父子有人情味的共同点,算是对元配夫人特别的敬重和怀念。

徐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盘旋着,她还有一件一直担心的事情,不能不说:“我几年前跟你说过,等我死了,你才能纳小妹入宫为妃,我现在真的要死了,我死后,你就接她进宫吧,不过,你也知道,她个性强,性子烈,言语无忌,我不希望你强迫她,善待她吧……”泪水一直流到枕头上。

这一刻,朱棣听了这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明白,这是徐皇后瞑目前无可奈何的交代,他伏在皇后身上呜咽起来。等他再抬起头时,发现徐皇后已经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朱棣大叫:“皇后,皇后!”随即号啕大哭。一听见朱棣的哭声,候在起居室里的几个儿子、孙子立即膝行入内,寝殿内外掀起一片声震屋瓦的哭声。丧钟在宫中此起彼伏地响着。早有准备的太监们立刻吊起白幛,用白纸糊门窗,停灵的大殿也紧急布置起来,国丧的气氛压倒了一切。

稍后,朝廷报丧信使飞马来到普济寺,随即,永乐大钟敲响了,音韵铿锵。道衍法师亲率众和尚在大钟前做起了水陆道场。

? 躲不开的三角恋

卸石棚山寨后山有一条溪流从蓊郁的树林里逶迤流出,因为是鹅卵石底,流水湍急,淙淙声可在几里地外听见。远处有喊杀声不时传来,孟泉林在给新招来的兵训练。

方行子今天换上了女儿装,显得格外温柔妩媚,连宫斗都说他爱看。这几天方行子也成了教头,整天耍弄枪刀剑戟,格斗踢打,从早到晚训练兵士,几套男装全滚上了泥土,她不得不从包袱里拿出唯一的一身女人衣裙换上,带着宫斗来到小溪畔。

她坐在小溪浅水处的大青石上,裙子卷在腰间,光着两只小腿泡在清澈的水中。她用棰衣棒有节奏地捶打着衣服,口里还哼着小调,她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捣衣的棰衣棒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石板上的衣服,这是孟泉林的袍子。忽然发出一声类似金属般的清脆的响声,她觉得不对,便停下来,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绿玉扳指。这是师傅孟泉林的家传宝贝,经常戴在大拇指上的,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放在口袋中,险些被她敲碎了。她笑了,把扳指戴在大拇手指上试试,太大,便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

不远处,宫斗在爬树,那是一棵挂满了柿子的树,这正是柿子红了的初秋季节,离远看,像吊了一树红灯笼。柿子都熟了,宫斗要摘几个尝尝。方行子嘱咐他:“你可小心别摔着啊。”

宫斗说:“没事的。”

方行子把帮孟泉林洗好的几件衣服晾在了石子滩上。这时柳如烟抱着一堆衣服过来了,这并非因为他懒,他是看到方行子到河边洗衣服才追来的,在他看来,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他将要进行的一次试探。从西洋归来,一路上他与方行子越走越近,他们彼此大概都明白,那是因为梗在他们中间的景展翼不复存在了。谁也没想到,景展翼又神奇地出现了,重新构成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柳如烟和方行子中间。

至少方行子大踏步后退了,像是让贤而退避三舍,方行子是个很理智的人。这令柳如烟十分难过,每天受着感情的煎熬,他舍不得方行子,也放不下景展翼,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同时把她们两个娶过来。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谁当妻、谁为妾?这是两个自尊、自爱、自重的女子啊。

站在溪水边,柳如烟显得很犹豫,向小溪走几步又停下来。树林后面,景展翼悄悄跟踪着他,柳如烟并没察觉。没有人比投入感情的女人更心细、更敏感了,柳如烟的心猿意马早引起了景展翼的不安。沙沙的脚步声惊动了方行子,她回头一看,忙放下裙子,掩盖了裸露的大腿,从石板上站起来,礼貌地说:“是柳翰林啊,你不是帮唐头领在起草文告吗?”

“柳翰林”的称谓让柳如烟有芒刺在背的感觉,这是感情的退步,由直呼其名重新回到彬彬有礼,这微妙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很明显的。柳如烟说:“啊,写完了。唐赛儿挺满意。”

方行子说:“大翰林写的文章她若不满意,天下还有能让她满意的文人了吗?”

柳如烟笑了,他说:“你别一口一个柳翰林好不好?我听着别扭。下西洋时,从古里国上船起,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呀,你直呼姓名我更觉亲近。”

方行子说她从前直呼姓名是不知天高地厚,今后不会了。这话说得平淡无奇,柳如烟却觉得这是拉远了他们的距离,他们中间突然崛起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柳如烟忽然看见方行子脚下的一件衣服和捶衣棒顺水漂走了,就喊了一声“衣服漂走了”。

方行子忙跑进小溪中,追着流走的衣服跑,抓了几次都没抓住,柳如烟放下抱着的衣服,连鞋也没脱,也下河帮她去抓漂走的衣服。

方行子抢先抓住了捶衣棒和衣服,因为河卵石上长满了女人秀发一样滑腻的青苔,她一脚踩滑了,摔倒在小溪中,越挣扎越爬不起来,柳如烟上前想把她拖起来,脚下一滑,他也跟着摔倒了,而且压在了方行子身上。

坐在柿子树上的宫斗看见了,觉得好玩,开心地哈哈大笑。树林后的景展翼却皱起眉头。方行子用力推开柳如烟站起来,两个人全弄得落汤鸡一样。方行子理也不理他,自己上岸去了。柳如烟在溪水里索然无味地站了一会,又追上岸去:“你怎么了?我没得罪你呀。怎么自从到了卸石棚山寨,你就对我冷淡了呢?”

方行子心想,这原因你还不知道吗?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她背对着柳如烟,拧着裙上的水说:“请柳翰林走吧,我总得把衣服换了吧?”

柳如烟只好说:“我马上走。”他从石子滩上拾起他抱来的衣服,放到方行子脚下,说:“这是我的几件衣服,你一起给我洗了吧。”

方行子必须冷淡到底,继续降温,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洗,快拿走吧。”柳如烟说:“从前,我不用说话,你都替我洗呀。”方行子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柳如烟看一眼晾在沙滩上的衣服说:“怎么有偏有向?孟泉林的你怎么给洗?”

被他磨得没办法了,方行子说:“行了,放在那快走吧。”

柳如烟这才说:“那我走了。”

树林后,景展翼望着柳如烟远去的背影,心情极为复杂。不用问,她也感觉到了她不在的日子发生了什么。她能怪谁呢?既不能怨人家方行子,也没权利责难柳如烟,因为你已经是死去的人了呀。但这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

方行子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了,才又坐下来捶洗衣服,她的心乱了,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说是让位给景展翼,那只是冷静的理性占上风的时候,她自己明白,她能说对柳如烟没有一点依恋和无法割舍的感情吗?她眼睛呆呆地看着卷着漩涡流淌的溪水出神,常常忘了捶衣服,有好几次又被急水漂走了衣服。

咚的一声响,一个大柿子落在方行子跟前的溪水里,迸了她一脸水。骑在树上吃柿子的宫斗哈哈大笑,他喊着:“吃吧,柿子可甜了。”方行子拾起水中的柿子,回头看了一眼骑在柿子树上的宫斗,咬了一口柿子,马上吐掉,她说:“好涩,你少吃点,吃多了小心肚子疼,我可不管。”她顺手把柳如烟的衣服也泡到水里。

这时,景展翼从后面幽幽地过来了。听见脚步声,方行子一回头,见是景展翼,她说:“你也来洗衣服?”

景展翼说:“衣服不是被你一个人包了吗?”这话已有明显的醋意,方行子惊异地望着她,她看到了景展翼脸上明显的失落和哀怨。

方行子当然明白她内心想的是什么。但她又不能捅破这层纸,那会让景展翼难堪。方行子就说:“我本来是拒绝给柳翰林洗的,可他既然已经抱来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太难堪。”

景展翼说:“是吗?他的衣服,从前不都是你给他洗的吗?”她依然是采取攻势。方行子一时无言以对,她说:“展翼妹妹,你坐下。”景展翼不肯坐,就站在一旁。

看来只有摊牌了,反正方行子心里早有了决断,她宁可把苦果留给自己一个人尝,也不能对不起朋友。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柳翰林有什么关系呀?”

景展翼凄然地说:“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你也不用解释。你和他都没什么错。今天,我只想听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决定嫁给他?”

方行子说:“你这丫头疯了?他喜欢的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景展翼说:“可后来听说我死了,你们不是好起来了吗?”

方行子只能矢口否认,她说:“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柳翰林始终如一地恋着你,从来没移过情。他有一本很厚的诗抄,不知他给你看过没有,我看了都很受感动,有很多首诗都是怀念你的。这感情能是假的吗?”

景展翼说:“我承认那是真的,可那是从前。”她从怀里取出那本诗抄,原来诗抄就在她手里。

景展翼翻到后面,塞到方行子手中,说:“这诗抄的后半本也有四五十首,他思念眷恋的可不再是我了。”

方行子看了几页,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其实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诗。她很尴尬地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有这些诗。”只有否认,才会使景展翼心上好过些。

景展翼苦笑着说:“行子姐姐,你我是患难之交,比亲姊妹还亲,你该对我说实话。如果你和他真的好上了,我绝不会让你们为难,我会走得远远的。”她这也是掏心的话,也是最后的摊牌。说完,她哭着转身跑掉了。方行子喊着她追了几步,见她头也不回,就停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宫斗过来了,捂着肚子,一脸苦相,说:“我肚子疼……”显然涩柿子吃多了。方行子没好气地说:“该,谁让你不听话!”宫斗哇一声哭了。方行子又心疼地把他揽入怀中。

? 姐姐刚死,就要纳妹妹为妃

忙完徐皇后的丧事,朱棣暂令王贵妃摄六宫事,明确向妃嫔们宣布,绝不再立皇后,以绝所有人的非分之想。后宫事办完,他想起了徐皇后弥留之际的担忧,便把封了汉王的朱高煦叫到谨身殿来。

朱高煦一身猎装短打,就这样上殿来了。朱棣一看就不顺眼,训斥他不务正业。朱高煦居然说他本来也没有正业。这更激怒了朱棣,他拍了桌子:“封你去云南你一直不去,让你在北平,你又非回南京,你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一见父皇认真动气了,就狡辩说:“儿臣离不开父皇,我怕有人暗算父亲,我哪也不去,不如给父皇当个侍卫吧。”

朱棣说:“胡说。谁会暗算我?”

朱高煦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父皇最信任的人,就可能是对你下毒手的人。”朱棣问:“你说谁?”朱高煦说:“解缙。”

朱棣根本不信,说他疑神疑鬼,无中生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有这个胆量?朱棣说他不会,他不过是嘴冷罢了,何况朱棣待他不薄。朱高煦说:“那景清呢?父皇待他不厚吗?”

朱棣这倒往心里去了,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李谦在殿外探头探脑,朱棣知他有机密事,不便朱高煦在场谈,便又加重语气训诫朱高煦几句,让他回去“三省吾身”,日后再说。

朱高煦下殿后,李谦告诉朱棣,徐妙锦在坤宁宫。朱棣知道,她是来帮死去的姐姐整理遗物的。朱棣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徐妙锦戴着孝,含着泪在坤宁宫徐皇后房中整理遗物。她拿起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说起来外人未必相信,姐姐贵为皇后,还穿打补丁的衣服。

一个宫女告诉她,皇后常说,内库所贮之物,来之不易,不是永远用不完的,能省的就该省,百姓还有吃不上饭的呢。她有好多里面穿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

徐妙锦看着宫女们打包,就吩咐都收到内库里存起来吧,一点痕迹也别留,坤宁宫的新主人来了,会讨厌的。

朱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进来,接上话茬说:“不管谁是坤宁宫的新主人,她若讨厌徐皇后,那她就不配住这。给我滚出去。”

徐妙锦并不正眼看他,她说:“但愿陛下这是真心话。”

朱棣对宫女们说:“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一走,徐妙锦说:“干吗把人打发了?有什么军国大事吗?”朱棣决定破釜沉舟,明白无误地让她明白他的决心。朱棣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姐姐临终前,对我嘱咐再三,说她走后,可以接妙锦进宫来,接替她,当然比别人要放心。”

徐妙锦冷冷地扫了朱棣一眼说:“陛下以为我姐姐就可以把我当礼物送给你了吗?”这话太尖刻、太不给朱棣留面子了。朱棣并不生气,他只有对徐妙锦有超常的耐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朱棣说:“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普天之下,从前也包括你姐姐在内,没有一个人敢像你这样对朕说话。”

徐妙锦说:“陛下可发雷霆万钧之怒杀了我呀。”

朱棣说:“朕不是舍不得吗?你大哥所犯之罪,杀十回头都够了。朕为什么如此姑息迁就他?既不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也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功。谷王、代王又怎么样?还是朕的弟弟呢。”

徐妙锦说:“那为什么对我大哥网开一面呢?”

朱棣说:“这你还不明白吗?完全是因为你,朕怕处置了徐辉祖伤了你的心。”

徐妙锦竟笑了起来:“这我可不敢当,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朱棣说:“朕不跟你绕圈子了。直说了吧,朕意已决,不能让后宫无主,决定让你来当这坤宁宫新贵,先封你为贵妃,可提调后宫,朕答应过你姐姐,在她之后不再册封皇后,你只能委屈了,好在是为自己的姐姐委屈,相信你不会介意的。”

徐妙锦却断然说:“恕我不能从命,你就是册封我为皇后我也不能答应,何况降了一等呢。”朱棣说:“难道你已经有人了吗?”

徐妙锦趁机说:“正是。”

朱棣并不介意,说:“朕明天就向百官宣布,要纳你为妃,朕要你你不来,看天下有哪个长了三头六臂的人敢娶你!”

徐妙锦沉思片刻,说:“容我想两天再答复皇上,行吗?”

朱棣的脸色又缓和了:“别说等两天,十天也行。朕让你进宫,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这也是你姐姐的遗愿啊。”

? 号令天下的资本

宋忠等几路官军调往山东围剿唐赛儿的消息传到了山寨里,唐赛儿的手下人有的主张避开官军兵锋,向北方转移,甚至有的主张分了财物各自散伙。

潜在的危机悄然瓦解着卸石棚山寨。唐赛儿的巫术也不像当初那么灵了。怎样使乌合之众成为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成了义军成败的生死攸关大事。方行子认为举旗号令天下的时机到了,便与孟泉林、程济和柳如烟几个人约了唐赛儿交底。

方行子明确说,想凝聚人心,非有个旗号不行,这样才能号令天下,能得民心。

唐赛儿说:“我没打任何旗号,不也有了好几万人吗?”

孟泉林说:“我们所以能一呼百应,是因为山东有灾,饥民遍地,如果明年没有天灾了呢?临清会通河运河正在疏浚,一旦治水完工,山东不再有水患,情景就大不一样了。何况,如果官府用小恩小惠瓦解我们呢?现在一听说官军泰山压顶,很多人就想散伙了,这很可怕。”

程济对唐赛儿说:“表姐,方行子和孟师傅说的在理。”

方行子说:“朱棣是借靖难起兵夺了帝位,不得人心,我们要以正统来对付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唐赛儿说:“那除非我们把建文皇帝抬出来。有吗?建文皇帝早化成灰了。”

方行子说:“但我们手里有建文帝的儿子,不是一样可以号令天下吗?”唐赛儿很感意外,也很兴奋,望着方行子胸有成竹的神态,她觉得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就说:“建文帝的皇子?在哪里?”

方行子便摊了牌,告诉她,她带来的宫斗就是建文帝的嫡长子。

柳如烟出面证实,南京陷落那天,他和程济几个人陪皇上穿上袈裟出逃,方行子保护着皇子另走一路。程济也证明宫斗确是皇子,当年方行子做御前侍卫时,她还教过他武功呢。

唐赛儿还有点不相信:“那么,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孩子是皇子呀?即使我信了,底下的人会信吗?”

方行子把准备好的黄缎包袱亮出来,打开锦匣,露出那方刻了十六个字的青玉玉玺,她把印拿给唐赛儿看,她说:“这是天山青玉,刻成这方玉玺时,建文皇帝还大宴群臣了呢。朱棣得不到这方玉玺,大伤脑筋,一直在秘密寻找。”

唐赛儿反复把玩着玉玺,她没有理由不信。她说:“既然真皇子在我们手上,我们不妨打这个旗号,就可以以讨逆的名义传旨天下了。”

柳如烟早把讨逆檄文草拟完毕了,他说,天下人如果知道建文帝的嫡长子还在,连一些文人士大夫都会风起归附,与义军一起反朱棣。那我们的目的就不是称王一方,而是要取天下了。

这是个极大的鼓舞,唐赛儿高兴了:“这好啊。原来我起兵,是官府逼的,支撑一天算一天,也不敢往长远了想,有了你们辅佐,又有了正牌皇子,我心里岂不高兴?快请出皇子来受我一拜。”她的意思,宫斗马上黄袍加身,定年号,与朱棣分庭抗礼。

柳如烟说:“先不登基也可以,可称斗王,日后再称帝。”

程济也赞成先称王为好。

方行子早有准备,就从隔壁房间领来宫斗,并让他坐在上座。然后和唐赛儿等人一起跪下去纳头便拜。

宫斗却慌得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们怎么向我拜起来了呢?”方行子又把他按坐下,说:“你现在是斗王了,你是建文帝的皇子,我们拥戴你为王,号令天下,夺回被乱臣贼子篡夺的帝位。”

宫斗说:“我也不行啊。我还是上阵打仗吧。”

柳如烟笑说:“这事不用你操心了。”

? 宁可削发为尼,不当朱棣的妃子

三天期限到了,徐妙锦捎信给宫里,说她想好了,请皇帝驾临魏国公府。朱棣高兴极了,这当然是好消息。虽然徐妙锦召他来有点不恭,可她行事向来不循礼仪章法,朱棣也不怪她。朱棣毕竟怕大臣们笑话,不敢大张旗鼓,而是微服而来。他问引导他沿甬路前行的管家:“你家小姐这样急如星火地要朕来,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回皇上,小的不知道。”

走过花园,又见徐辉祖在搬石头,看得出体力已大不如从前,搬石头的脚步有点蹒跚,走得很吃力,天已经凉了,他仍赤裸着上身,看上去像个疯傻之人,朱棣不由得站住,情绪复杂地看着他,觉得他好可怜。徐辉祖像没看见他一样,麻木地搬他的石头。

管家说:“从前一天搬百余次,现在只能搬十几次就喘得不行了。”朱棣很惋惜地摇头叹息着离开。

朱棣一进徐妙锦的院子,见迎门的大照壁上新写了一个巨大的佛字,朱棣觉得有点怪,回头看了管家一眼,信步往上房走。但见院中新设一巨型铜香炉,焚着香,从里面传出一阵诵经声和木鱼声。

朱棣大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受愚弄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太阳穴的青筋直蹦。

他快步上了正房台阶,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只见宽大的大厅已改成佛堂,正面供奉着一尊弥勒佛,旁边有那副人人耳熟能详的笑口常开的对联,佛堂里香烟缭绕,经幡飘动,此时正有一个满头戒疤的老和尚在讲经,而信徒只有一个,她就是穿上了缁衣的徐妙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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