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腕
桂儿被李谦留在了朱棣帐外,只准许景展翼一个人进入。景展翼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梳洗打扮的,楚楚动人。当她被带进营帐时,朱棣惊得站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景展翼说:“朕真恍若在梦中,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里相见。你一向可好?”
景展翼语气中充满哀怨:“一个随时会死的人,能有什么好?”
朱棣说:“快坐下,几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光彩照人。听说你被苏州知府杀了,说起来,朕当时还伤感了好久。朕本来是要重用令尊的,没想到,朕对他那样好,他还是怀揣利刃想刺杀朕,朕不杀他,实在是无法正朝纲啊。”
景展翼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何如此?你如果不写离间信给方孝孺,建文帝会杀了我三族吗?你想用人,也不能这样狠毒啊。”
朱棣显得很真诚地说:“朕是求贤如渴,实在不知如何能得到令尊大人的真心了,才有此下策,今天想来,也很后悔。朕万万没想到会激怒建文皇帝,他竟大开杀戒,朕弄巧成拙,反害了你一家。”景展翼说:“过去的恩仇,我已不想再提了,我今天来,是来求皇上的。”
朱棣说:“话别说远了。你画的那幅群马图,朕至今还保存着。你心里明白,朕一直心仪着你,朕也花费过很多心血。在燕王府,朕送聘礼,你诈死,后来朕又帮你救哑女,你住在玄武湖时,又一次失之交臂,朕一直引为憾事。朕以为今生今世永远失去你了呢。”
景展翼说:“我现在不是意外地送上门来了吗?我知道,你现在后宫粉黛三千,不会在乎我了……”
朱棣说:“不,不,你别这么说,你是我梦中最完美的人,谁也比不了你,谁也代替不了你。”
景展翼显然仍可以从朱棣的眸子里看到燃烧的激情,她莞尔一笑,故意说:“皇上不嫌我人老珠黄吗?”
朱棣竟离座走到了景展翼身旁说:“你风采依旧,艳丽可人,怎么能叫人老珠黄呢?朕不明白,当年朕苦苦地想得到你,可你百般不允,现在这是为什么?不会是来对朕行刺,替父报仇的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宝剑。
景展翼说:“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是有求于皇上。只要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就心甘情愿地侍奉陛下,愿奉箕扫,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了。”果然被朱棣猜中了,他忽然醒悟地说:“朕明白了,你是替柳如烟来求情的,对吗?”
景展翼说:“明人不做暗事,陛下说中了,我知道柳如烟在皇上手中,他的命也悬在皇上手里。”
朱棣的心像被锋利的东西扎了一下。他说:“不错。柳如烟很让朕嫉妒,你为了他,能做出这样的牺牲,朕真是不敢相信。”
景展翼说:“我本来是做了两手打算的。皇上不要我,不肯放柳如烟,也在意中,希望能把我和柳如烟一同处死,我们虽然生不能同床,却能让我们死后同穴,我在九泉之下也感谢陛下成全之恩。”说到这里,她已经珠泪涟涟了。
朱棣长叹一声说:“别哭了,朕答应你,朕怎么忍心让你香消玉殒呢?这个柳如烟没白认识你,他借了你光了。朕可以放了他,不过,你能真心实意地留下来陪伴朕吗?”
景展翼说:“我救他一命,也对得起柳如烟了。我和他的这一段缘分也就尽了,我发誓我会悉心陪伴君王。”说罢咬破了右手中指,鲜血直滴。朱棣相信了,忙捏住她的手指大叫:“来人啊。”
藏在帐后的带刀侍卫们一拥而入,杀气腾腾,以为景展翼对朱棣行刺呢,一见这情景全愣了。朱棣说:“愣什么?找人来把小姐的手包上啊!”众卫士退出,桂儿进来,她过来为景展翼包伤。
朱棣问:“你的丫环吗?”
景展翼说:“这就是皇上出钱请道衍长老救治的哑女呀。”
朱棣疑惑地说:“朕怎么看着她眼熟啊。”
景展翼说:“皇上看女人看得太多了,都像眼熟。”朱棣一笑,也不再多问。
朱棣又一次把柳如烟叫到营帐中来,朱棣问他想好了没有。
柳如烟感受到了生存的希望,他表示愿意去山东招降方行子他们。但他怕不能如愿以偿,他们不会听他的。
朱棣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心上人景展翼来找你了,朕方才刚见了她。”柳如烟不敢轻信,怕有诈,就故意说:“不可能吧?她不是已经被苏州知府抓住杀头了吗?”
朱棣说柳如烟装得很像。他说:“朕也曾相信过。直到今天景展翼这个大活人站到朕面前,朕才知道,是苏州知府冒功欺朕。你和景展翼一起在唐赛儿贼营中朝夕相处,你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吗?”
柳如烟不出声,心里暗暗叫苦,景展翼好糊涂啊,此行不但救不了他,自己也钻到网里自我毁灭了。
朱棣说:“她够得上巾帼英雄了,她冒死来见朕,你知道是为什么而来吗?”柳如烟当然明白,他仍不做声。朱棣决定抛出最有诱惑力的诱饵。他说:“她是专程来保你的,朕已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你招降了方行子、孟泉林,瓦解了唐赛儿贼军,朕就放了你,依旧起用你为官,也让你们团圆。”
柳如烟半信半疑。这时,李谦按照朱棣事前的吩咐,故意带着景展翼和桂儿从营帐前走过,让柳如烟看见,不再疑心有诈。朱棣一指她们,对柳如烟说:“看见了吧?朕所言不虚吧?你一定很想见她,但现在不行,你必须答应朕,去招降方行子。”
柳如烟说:“皇上,我说的话是实情,我答应了也没用。方行子他们不会听我的。”
朱棣说:“朕也想到了,你说的可能是真话。不过,你还有另外的办法呀,不用劝降,来个釜底抽薪或是扬汤止沸,不是一样吗?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把贼军瓦解了,你就立了功,朕就兑现诺言。”
柳如烟低头不语,另外的办法,那是以人格和良心毁灭为代价的呀。一想起来,双腿都打战。
朱棣洞穿了他的心,说:“你不必受什么良心谴责,你为皇上办事,你就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你不办,当然朕也不勉强你,朕会把你杀掉,把你心爱的人送到妓院里去,你自己选择吧。”
柳如烟的意志快要崩溃了,他呜呜地哭起来,要求见上景展翼一面。朱棣明白,柳如烟的意志垮了,他远不是方孝孺、景清和铁铉一类的人。他已经胜券在握了,他吊着柳如烟,见面可以,不是现在,他去瓦解了义军后,朱棣一定将他的心上人“完璧归赵”。
这许诺,也许是柳如烟最后的支撑点了吧。
第二天,千军万马纷纷乘船渡河,朱棣是最后渡河的,朱棣的皇帝大辂都装上了船,船正缓缓启动,朱棣站在船头,景展翼带着桂儿站在他旁边。就在大船启动时,柳如烟出现在岸边,他拉着一匹马,正在向船上招手。景展翼发现了他,拼命摆手叫喊:“柳如烟,他们放你了吗?”柳如烟喊道:“是这样。你等着我回来。”
说完,他跨上座骑,单人匹马地沿着黄河堤岸驰去,看上去他是自由之身,并没有人跟踪,这令景展翼又惊奇又欣慰。
朱棣说:“看见了吧?朕真的放了他,朕没有食言吧?”景展翼垂下头,泪水滴在船板上。柳如烟自由了,可他知道为了他的自由,景展翼得付出什么代价吗?
朱棣说:“去休息吧,河上风大。”李谦扶着景展翼下底舱去了。
? 人在北平,遥控南京
朱棣又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北平,这是他的发祥地,也曾是他的受难地。他对北平有着不可替代的感情。在原燕王府的基础上,这里正在大兴土木,名义上是扩修号称潜龙之邸的燕王府,实际是在修建皇宫,人人都明白,人人都不说破。新皇宫虽仿照南京的格局,其规模和气势将是远胜于南京皇宫的。朱棣做什么都力求前无古人,甚至是后无来者。永乐大典是,永乐大钟是,派几百条巨帆大船远下西洋更是。历史上什么未央宫、咸阳宫、阿房宫,让所有的宫殿都在他的北平皇宫面前相形见绌。
朱棣到了北平的当天,就来到工地。端门、午门、奉天殿、谨身殿都已初具规模,巍峨壮观,叹为观止。工匠、民夫来往运木料、砌石上瓦上下穿梭,黄色琉璃瓦殿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棣和朱高煦登上午门城楼,举目看层层错落如鱼鳞般的宫殿群,心底升起自豪感。
朱棣说:“怎么样?比南京的宫殿气派大吧?”
朱高煦说:“这才和强盛的大明王朝相匹配,没想到父皇设计的皇宫会如此辉煌。”
这时夏原吉捧过来一些奏折,这都是太子送来待批的折子。太子办事的谨慎、循规蹈矩,朱棣还是放心的。每次重要的折子都是如数送来。他让夏元吉先送到下榻处吧。夏原吉答应一声,捧走了那些奏折。
朱高煦趁机说,太子是阳奉阴违。
朱棣说:“你能不能不挑他的毛病?”
朱高煦说:“我若再不为父皇着想,他还不得像李世民逼李渊让位一样呀?他早等不及了。”朱棣说:“胡说,你又听到什么了?”
朱高煦说:“太子专门网罗父皇贬官的人,父皇,最近解缙从交趾郡溜回南京,全无人臣礼,他敢违抗皇上定的规矩,单独去见太子,两个人密谋了很久。”
这是朱棣最在意的,朱棣立刻警觉地问:“有这事?”
朱高煦说:“解缙在太子面前为他抱不平,说太子无权,又说奏折都要送往皇上行在,是把太子当牌位……还有黄淮、杨溥、耿通这些人,不但不制止,反而煽风点火。皇上不让他们处分大臣,他们偏偏逆着来。”朱棣问:“什么?他们处分了谁?”
朱高煦说,在解缙和杨溥鼓动下,太子让刑科给事中审案,把监察御史袁纲和覃珩抓进了大牢,解缙还公然说皇上信任酷吏,把陈瑛、纪纲比作来俊臣、周兴,那皇上不就成了武则天了吗?
朱棣大怒,他实在无法容忍、无法表现大度了。他骂解缙是乱臣贼子!在朱棣看来,太子是好太子,都被这班佞臣给教唆坏了。朱棣一气,立即传旨给锦衣卫纪纲,马上把解缙下到牢里,叫他摇唇鼓舌!
朱高煦在一旁煽风点火,说杨溥、耿通、黄淮这些人也应一并下狱。朱棣说:“这以后再说,抓一个解缙,足可杀一儆百。朕征伐在外,家里不宜有大动荡。”
? 终究没能逃脱朱棣的手掌心
到了北平,景展翼被安排住在燕王旧府从前徐妙锦的寝宫。院前千竿翠竹还在,叶子却大多枯黄了,早已物是人非,晚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显得清冷凄凉,望着此情此景,桂儿直想哭。
她知道景展翼要做什么,她也预想到悲惨的结局,她却无能为力。
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外面黑洞洞的。微风从门缝吹进,吹得烛光摇曳不定。景展翼痴痴地坐在灯前不知在想什么。桂儿从外面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终于忍不住了,说:“小姐,你就决定跟皇上去征大漠了?这算怎么回事呀?”
景展翼直愣愣地看着飘忽不定的蜡烛火苗,两眼发直,她说:“我心净了。他逃生了,我对得起柳如烟了,也对得起我对他的一片痴情了。”她用自己的毁灭让自己所爱的人逃生,这还对不起柳如烟吗?
桂儿突然发现,景展翼正悄悄把一把剪刀放到了袖筒里,她立刻明白景展翼要干什么了,她惊慌地想夺过来,说:“小姐,你不能啊,这不是找死吗?”景展翼挡开她,凄然说:“我从山东一路追踪柳如烟而来,本来就没想活着回去,能救下柳如烟,死了也无憾,救不下来,与他同死,也心净了。”
桂儿说:“小姐,可千万不能轻生啊,若不,我们连夜逃跑吧……柳翰林盼着你能与他团圆啊。”
景展翼苦笑道:“我何尝不想逃走?你没见门外层层把守的士兵吗?我已陷在天罗地网中,跑得了吗?桂儿,我死后,你若有机会见到柳如烟,你告诉他,我是干净的,我永远是他的人。”
桂儿哭了起来,正要再劝,门外有太监吆喝:“圣上驾到!”
桂儿一怔,已见朱棣带了三分酒意进来,她只好痛苦地躲了出去,临走,还把绝望又满含期望的目光留恋不舍地投向景展翼。
朱棣落座后,注视着有些神不守舍的景展翼说:“你真美呀,出水芙蓉,别辜负了良宵美景,我们喝几杯怎么样?”
景展翼消沉地说她不胜酒,也没心情。
朱棣笑道:“朕有心情啊。”他一挥手,几个太监进来,把早已备好的酒肴摆了上来。朱棣挥退众人后,亲自给景展翼斟了一杯酒,说:“你该对朕笑一笑,美人一笑百媚生,朕也对得起你了,把柳如烟也放了,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
景展翼说:“放心,我说话算数,不过,我得知道柳如烟是否真的安全了。”
朱棣饮了一口酒,笑道:“你不是亲眼看到柳如烟骑马走了吗?你放心吧,他不但安全,还要回来做高官呢。”
这她怎么敢相信!景展翼惊诧地问:“怎么,他还回来?”
朱棣自鸣得意地告诉景展翼,他此去不仅仅是逃生,而是衔君命而去,他负有招降唐赛儿、方行子的重任。
景展翼根本不相信,她说不可能。他不会答应,也办不到的。
朱棣说:“这可是真的,这是我放他的条件。”
景展翼心里有数:“即使柳如烟这么不要人格,方行子他们也断不会听他的。”朱棣说:“这朕倒相信。所以呀,他此行是双重人格,朕让他扮成逃出虎口的样子再回到贼军中,与官军里应外合,这是柳如烟立功赎罪的良机呀。”
这才是最可怕的!景展翼感到十分震惊、恐怖,呆了一下,强撑着说:“你这是错打了主意,柳如烟不会这么下流。”
朱棣说:“朕暗中派了人跟着他呢,他不按朕说的办,朕随时会取他的人头。你也太多虑了,难道从贼才有人格,忠于皇上反倒是失去人格了吗?”景展翼的精神支柱忽然垮了,她想站起身,却一阵眩晕,几乎跌倒。朱棣趁势把景展翼揽到了怀中,景展翼想挣扎反抗,身不由己,却动弹不得,朱棣拿起一杯酒,想要硬灌她,朱棣说:“美人儿,良宵美景莫空过,来,喝一口酒吧。”
泪水迷蒙了景展翼的双眼,她悔恨、绝望、无助,一切希望和追求都如沙中之塔一样瞬间崩坍了,流失殆尽了,她下意识地摸出了藏在衣袖里的剪刀,却又无力地把它放在了朱棣看不见的椅子下头。
她为什么放弃了谋杀?是她灰心到了极点,她值得为一个猪狗不如的人守住贞节吗?如果现在就与朱棣同归于尽,谁来处置柳如烟?谁来告诉方行子她们真相?她现在不急于死,死太容易了,而活着却很难。
朱棣抚摸着景展翼的脸,说:“朕拥有很多女人,也很容易得到任何想得到的美女,但像得到你这样屡经磨难的、令朕朝思暮想的,还从来没有过,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朕对你越是发狂。”
朱棣放下酒杯,把景展翼更紧地抱在怀里,狂吻着,景展翼无力反抗,由于心灰意冷,也放弃了反抗,苦涩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那把曾经想用来结果朱棣的剪刀静静地躺在椅子下的阴影中。朱棣解开了她的香罗带。没有哪个妃子、宫女不是自动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景展翼是唯一的特例,越是唯一,也就越有刺激性,朱棣一层层剥去她的长衣、长裙,直到中衣、抹胸,当那一对雪白的、富有弹力的坚挺乳房裸现在他眼前时,他疯了一样用双手抓住,揉搓着,用嘴咬住乳头,他的嘴从乳房滑下去,滑过细嫩柔软的小腹,一直滑向那神秘的所在……景展翼像一具僵尸任其摆布着。
朱棣有三次机会占有她,三次机会都溜走了。在他心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时,景展翼把自己整个地奉献了。朱棣躺在她身边,搂着她那雪白的身子,有一种与帝王不相称的满足感。按惯例,朱棣行完房事就要回到自己的寝殿去独睡,这也是从安全考虑,但今天他破了例,竟搂着景展翼过了半夜,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早晨,天还没有亮透,旧燕王府中鸡宁犬静,景展翼就起来了,一个人走到玉带河边,俯身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出神。
彻夜无眠担惊受怕的桂儿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她说:“阿弥陀佛,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我吓得一宿没敢合眼,一直在听你那边的动静。”
景展翼苦笑着说:“你一定以为我杀了朱棣,你也准备为我收尸了,是吧?本来应该是这样结局的,本来应该是的……”她眼中又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桂儿不知她的内心,一时没了主意,只是没话找话地说:“你怎么起来这么早?”景展翼又苦笑了一下说:“不早了。”桂儿说:“皇上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以为他还睡在床上呢,早没有人了。”
景展翼说:“他敢在我那睡吗?他也许怕我杀了他。听说,皇上在哪个宫里也只是待一小会儿,完事就走人。”
桂儿哭了,她说:“我本来以为……唉!小姐,那你今后可就没法见柳公子了。”
景展翼也哭着说:“我还见他干什么?他更没脸见我。”
桂儿很意外:“柳公子他怎么了?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景展翼说,她为什么改变主意没有刺杀朱棣,就是因为柳如烟已不值得她为他守身如玉。
桂儿说:“小姐,你气糊涂了吧?”
景展翼说:“我失了身,我的心是干净的。我失了身,是为了活着,不让柳如烟为害。我告诉你吧,他当了皇上的鹰犬,回到义军去当坐探了。你说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桂儿惊得娥眉倒竖,她说:“这可真没想到,柳公子为了保命会这么软骨头。白瞎小姐这一片心了,早知这样,你何必来救他?又何必把自己的身子也搭上了?”
这一说,景展翼更是哭得厉害了。她说:“桂儿,我是出不去了,我还有最后一件心事,你一定要替我办了,也不枉姐妹们好一回。”
桂儿说:“你说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景展翼说:“我给方行子写了一封密信,你无论如何得送出去,必须交给方行子本人,你能答应我吗?这是我最后一件心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桂儿说:“小姐想让我再回青州山寨里去吗?”
景展翼点点头,说:“是。天亮后,我打发你到街上去给我买画画的颜料,他们一定会答应的,你就想法出城,直奔山东,越快越好。”
桂儿说:“我走了,谁侍奉你呀?我也不放心啊。”景展翼说:“傻丫头,宫里不有的是宫女吗?”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用蜂蜡密封的药丸,递到桂儿手上。桂儿说:“给我一丸药干什么?”
景展翼说:“这不是一丸药,里面是我写给方行子的信,别人搜出来,也不会引人注意,千万别丢了。”
桂儿问:“我送了信,再回来找你吗?”
景展翼凄婉地说:“傻丫头,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你往后就跟着方行子吧。”桂儿又抱住景展翼哭起来。
? 朱棣一出马,鞑子兵败如山倒
朱棣率师出北平德胜门,前后军蜿蜒数十里,前军已出宣府,后军尚在清河。铁骑雄壮,钲鼓响亮,这壮观的远征,令朱棣自己都激动不已。朱棣不是一个平庸无所作为的皇帝,更不是纸醉金迷的昏君,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是一个肯吃苦的帝王。大军随后取道万全、沙城北上。万全城他太熟悉了,这是当燕王扫北时所筑的城堡,如今仍屹立在燕山之外,它是朱棣卓越武功的见证,朱棣重过此处,怎能不感慨万千。朱棣以半百之年亲率六师挂帅远征,是不同寻常的,从前他对沙场杀伐并不陌生,从不怯阵,甚至是习以为常,这次毕竟是以皇帝之尊御驾亲征啊。
出塞后,军情日渐紧急,朱棣先在鸣銮戍大阅兵,鼓舞士气。
北方的五月,草原刚刚泛起新绿,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竞相开放,草原像七彩绒线编织成的花毯,一直延伸到天边。
朱棣兵抵胪朐河畔,这便是不久前丘福丧师之地,朱棣觉得胪朐河名字别扭,便赐名为饮马河,并不是他有改名癖,他是要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里已离鞑靼屯扎地兀古儿扎河不远,朱棣留下一部人马驻守,亲选精骑袭击兀古儿扎河,可惜扑了空,本雅里失已闻风逃遁。
朱棣不肯放过战机,昼夜兼程追击,终于在斡难河谷与本雅里失的骑兵交锋。斡难河从碧绿的草原深处流来,蜿蜒流向天际,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肥美草场。
此时鞑靼内部分裂,阿鲁台已引兵东去,只有本雅里失所部拒战明军。他想趁明军立足未稳,打乱其阵脚,便迎面来攻。朱棣早有准备,他登高指挥,不等敌兵冲近,先发制人,驱兵从左中右三路掩杀。战鼓雷鸣,万马奔腾,朱棣亲率骑师铺天盖地而来,与蒙元残部本雅里失的骑兵展开大战,号角声、呐喊声、冷兵器拼杀声、马蹄声震天动地。
由于皇上带头冲阵,士气受到空前鼓舞,明军攻势凌厉,锐不可当。朱棣突入敌人骑阵中左右冲突,长枪连刺数人,阵中鼓声大作,呐喊声震荡旷野,明军占了上风。本雅里失的军队渐渐不支,扔下兵马死尸和降卒无数,本雅里失只带七个侍从落荒而走。
朱棣累了,驻马阵中,看士兵们收拾战场,他很惬意,终于雪了丘福惨败的耻辱。大战后草原之夜又恢复了固有的安谧,天空宁静而深邃,稀疏的星星银灯一样镶嵌在湛蓝的天幕上,人们呼吸到的是青草清新和沃土的芳香气息,明军扎营的斡难河两岸营帐累累,点起了无数篝火。从一座营帐里,传出美妙的箫声。
朱棣正在贤妃权氏的营帐里饮庆功酒,十几个宫中舞女在箫声中翩翩起舞助酒兴。朱棣身旁坐着景展翼和贤妃,贤妃吹箫,景展翼不喝酒,也不苟言笑。
朱棣左手拥着景展翼,右手拿杯说:“朕率五十万大军远征漠北,所向披靡,仅斡难河一仗,就大败敌军,贼酋本雅里失只带七个人亡命。哈哈,景展翼,你说,古往今来,有这样干净利索的胜仗吗?”
景展翼只勉强说:“陛下武功盖世。”
朱棣说:“明天,你为朕画一幅斡难河全胜图,画马又是你的长项,行不行?一定要画出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来。”
贤妃说:“千军万马的,纸上画得下吗?皇上这不是难为她吗?”
朱棣说:“作画讲渲染,讲意境。岂可真的画千军万马?你知不知道深山藏古寺那幅名画的故事?”
贤妃摇摇头,反问说:“没听过,一定是画庙宇的吧?”
朱棣说:“题目是深山藏古寺,可高明的画师连庙的影子呀,山门呀,佛殿呀,统统没画,只画了一个在河边挑水的和尚。”
贤妃击掌说:“高明。有和尚必有庙啊。”
朱棣说:“这就叫意境,含而不露。”贤妃和景展翼的得宠,就意味着吕婕妤的失意,这几天朱棣有空就往这两人的帐篷里钻,令吕婕妤眼里嫉妒得冒火。吕婕妤听着从外面飘来的阵阵箫声,忍不住走出自己的帐篷,哼了一下,恰巧见铁凤走过来,就酸溜溜地说:“你主子可真会讨皇上欢心啊,不就是会吹箫吗?”
铁凤说:“吕娘娘不是也有一技之长吗?或者弹伽倻琴,或者敲长鼓,也一样取悦皇上啊。”
吕婕妤说:“我不靠这个。裘丽芳,我对你怎么样?”
铁凤言不由衷地说:“比我自己的主子对我还好。”
吕婕妤说:“你如果对我真心实意,我日后让皇上封你个美人。”
铁凤说:“那我可不敢想。只求吕娘娘庇护我一点就行了。”
吕婕妤问:“你告诉我,贤妃靠什么把皇上溜得团团转?”
铁凤早有一个连环计在胸中了,见机会来了,就颇显神秘地说,依她看,是贤妃配的那种药酒起了作用。皇上才离不开她。
吕婕妤闻所未闻,瞪圆了眼睛问:“药酒?什么药酒?”
铁凤悄悄告诉她,每次皇上去贤妃那,她都给皇上喝一杯自己配制的药酒。皇上越喝越上瘾,就特别愿意上她那去。
吕婕妤恍然说:“怪不得呢,原来如此!你能不能给我把配酒的方子偷出来,我也配制。”铁凤摇头:“方子她不会告诉人的,配药时她总是背着人,连我都信不过。”
吕婕妤沉思了一会,她说:“你偷出一杯酒来,总容易吧?”铁凤点拨她说:“其实,你也不用像她那样用药酒来拢住皇上。你让皇上喝了她的酒难受,皇上不就不去她那了吗?”吕婕妤茅塞顿开,她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的光,她说:“有理呀。”一个主意开始在她肚子里酝酿着。
? 全功而返,削山为碑
夜已深,由于高兴,朱棣兴致丝毫不减,他说:“贤妃不是会跳高丽舞吗?何不跳一个?”
贤妃也不推辞,对景展翼说:“献丑了。”站了起来。伽倻琴和长鼓声又起,朱棣击掌助兴,贤妃轻舒广袖,轻盈地跳起来。
朱棣问景展翼:“跳得如何?”
景展翼说:“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当然是什么都好了。”
朱棣附景展翼的耳边悄声说:“从前是,但是你来了,她就退居第二了。她和吕婕妤都只会以歌舞姿色取悦君王,而论才华,和你比就大为逊色了。”朱棣答应,回京后,就封景展翼为贵妃,位在她们之上。
这几天,朱棣一直在想景展翼的封号,颇费心思,叫景贵妃?俗,展贵妃?好多了,也不叫绝。今天他忽然来了灵感,一拍大腿,索性叫翼贵妃,对,就是这翼字,真是太妙了,羽翼天朝,羽翼皇室,这翼字一字值千金。他说得高兴,立刻叫人:“小保子,过来。”李谦从帐外跑进来。
朱棣说:“传朕旨意,今天就册封景展翼为翼贵妃,位在王贵妃之下,册宝回京后补。”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令正在跳舞的贤妃吃了一惊,仅仅在执掌后宫的王贵妃之下,地位何其显赫,等于凌驾贤妃之上了。贤妃倒很懂事,马上停止跳舞,纳头向景展翼拜了下去:“请翼贵妃受臣妾一拜。”
朱棣哈哈笑道:“你看,谁也没有贤妃懂事,闲淑可人,从不争风吃醋。”这时内阁学士金幼孜来奏报一个好消息,阿鲁台遣使来降,已在辕门外。朱棣大喜,此前他正犯愁怎样在方圆几千里的茫茫沙漠里寻找阿鲁台主力呢,他主动来降,这正是朱棣求之不得的,征讨与安抚的两手,交替使用才会收到奇效,这就是朱棣常说的恩威并用。
朱棣接受了阿鲁台的投降,但阿鲁台回去后遭到部下的反对,逼迫他们的主子出尔反尔,再与明军对抗。
朱棣当机立断,趁阿鲁台犹豫不决时,突然发起攻击,阿鲁台率四千骑兵迎战朱棣中军,朱棣亲统卫队精骑呐喊着冲阵,箭矢如冰雹、急雨,后军又从左右包抄过来,阿鲁台陷入重围,很快就抵挡不住了,丢弃辎重大败逃走。
朱棣全功而返,骄矜和得意就别提了,出塞以来,他抛开舒适的大辂不坐,整天骑在马上行军打仗,屁股铲痛了也不在乎,由于长时间骑马征战,他从前得过又治愈了的“跨马痈”又犯了,两条腿内侧痈疮复发,一骑上马就磨得流血流脓,他并不隐晦,逢人便说。在他看来,跨马痈是他的荣誉,一个能征善战帝王的记号。
当朱棣得胜班师回朝跨过一道小河时,前面突然出现一座顶天立地的大山,它左面是茫茫沙海,右面是茵茵绿草,山的立面,刀劈斧剁一样光滑齐整,像一幢巨型的大自然界碑。
朱棣眼一亮,问这是什么地方,向导告诉他,这里叫清水源,因清水河源于此而得名。骑在马上的朱棣眼一亮,举起马鞭遥指峭壁说:“你们看,它像不像一块记功碑?”
天下哪有这样顶天立地的巨碑?但部下都附和他说太像了,几乎是异口同声。朱棣突发奇想说:“这正是勒石为碑的地方,将朕出漠北的事刻石永存,削山为碑,也很独特,碑文字要大,不要多。”金幼孜提议,就写永乐皇帝功垂漠北吧。他略加沉吟,说道:“不好。”他这时突然想起了大才子解缙,倘他在,凭他的锦心绣口,就会文如泉涌,可他太不识时务,屡屡触怒朱棣,不得不在缧绁中度日了。
如今,朱棣少不得即景生情,自己琢磨出十六个字:
塞上飞雪,漠北鸣沙,万代永乐,宇宙恒昌。
以金幼孜为首的文臣武将全都叫起好来,朱棣的文思何其敏捷!
景展翼在宫车里也听到了,如果抛开与朱棣的私仇私怨,平心而论,他真是个才华横溢、武功盖世的人。上天为什么把这些好处赐予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呢?
朱棣并没有等清水源峭壁上的崖刻完成,就继续班师南进了。起驾那天,他看见巨碑工程已拉开序幕,石匠们悬索吊在半空,开始在悬崖峭壁上凿字,金幼孜专门留下官员监造。
金幼孜摸准了朱棣好大喜功的脾气,劝他在这打打猎等几天,等巨碑落成,也是一个喜庆事。朱棣却说:“我还会再次亲征漠北的,一次看够了,下次就不新鲜了。”朱棣大军已远去,地平线上只见沙尘、长蛇阵和皇帝卤簿的仪仗、旗幡时隐时现。
? 惊人的消息
占领了山东莒县后,开仓廪,济贫民,义军军威大震,很多贫苦百姓望风来归,声势日大,奉命来围剿的官军各部将领都各怀心事,怕被义军吃掉,宁可在附近扎地为营,磨磨蹭蹭,不求速战。一时形成胶着状态。
摆在义军面前的问题是:怎样发展来打破僵局。于是唐赛儿召集方行子、孟泉林等再议军情和未来出路。
方行子态度明朗,主张尽快冲破官军包围,打出山东去。现在正是好机会,朱棣正亲统五十万大军征战漠北,国内相对空虚,义军如果直插南京,会造成京师震动。她称之为掏心战。
孟泉林也赞成,如果继续守在这里,只能和官军拉锯,一旦朱棣从漠北回师,就会抽出劲旅全力来围捕义军,更为不利。唐赛儿有些犹豫,山东毕竟是她的老窝,人熟地熟,可进可退,补充粮草也容易些。
程济也主张在山东站稳脚跟,有个可以进退的老营再往外打,以免有失,他怕当“流寇”,那就是水上浮萍了。正议而不决时,孟云突然从外面进来,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头领回来了。
人们都不免惊愣,孟泉林甚至问:“哪个柳头领?”
孟云说:“还能有哪个柳头领,柳翰林柳如烟啊。”
方行子和孟泉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想,这么久了,是把他放了呢,还是越狱逃出来的?景展翼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不管怎么说,都是好消息。她和孟泉林一齐跑了出去。
在戒备森严的西城门口,当方行子他们看见衣服破烂的柳如烟时,愣了一会,又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方行子说:“你回来了?你是怎么脱险的?”
孟泉林说:“我们还以为你早让朝廷处死了呢。”
柳如烟说:“可不是!九死一生,真是一言难尽啊。”他说幸亏遇到一个好狱卒,过去在翰林院时周济过他,他帮柳如烟逃出来的。
方行子着急地问,景展翼呢?没看见她吗?
柳如烟当然不能透露自己在朱棣驻跸处见到过景展翼,他做出惊愕状说:“景展翼?她不是在这里吗?怎么倒问我?”方行子又与孟泉林对视一眼,方行子叹口气,很难过地告诉他,柳如烟被俘后,她带着桂儿去救他了,怎么劝也不听,到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柳如烟跺跺脚说:“她这不是任性吗?我是被俘,她救得了吗?”
孟泉林拉了柳如烟一把,说:“还在城门口站着干什么?有话到大营里去说吧。”
来到议事厅,与唐赛儿、程济等人相见,大家都兴高采烈。
唐赛儿说:“你回来就好了,我们正缺你这样的人手呢。”
落座后,柳如烟咕嘟嘟地喝了一碗水,方行子找来一套衣服让他换上。唐赛儿劝柳先生先下去歇歇,晚上还要备酒为他洗尘、接风。
柳如烟说:“这么久不见了,听听你们说话也好。”
唐赛儿说:“那也好。”她向柳如烟介绍了几种不同方案,说方才大家正在议义军的去向,有人主张在山东站稳脚跟再图发展,有人主张打出山东,她问柳先生有何高见。
柳如烟说他刚回来,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不过想想朱棣的例子就明白了。朱棣当年起兵靖难,打了三四年,才占了三四个城市,总是你进我退的拉锯战,后来朱棣想明白了,甩开山东、河北,不占城池,大军直逼南京,朝廷不是一下子就垮了吗?他称这叫抢占地利。
柳如烟甚至提出了一个声东击西的策略,让官军觉察出来,义军表面上好像是去打济南,实则挥师南下,走苏北过长江,直逼南京,神不知鬼不觉,等官军发现了,为时已晚。
这建议不但得到方行子、孟泉林、孟云的赞赏,对唐赛儿的吸引力也很大。她本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这时就下了决心说:“好,既然你也这么说,我们就打出去。”
唐赛儿接着提出要求,要将领们各司其职,准备足粮草辎重,分几路出兵,谁佯动,谁为主力,以设具体进兵路线、策略,她要孟泉林、方行子他们几位再谋划谋划。
晚宴后,虽然很晚了,方行子一点困意也没有,她约了柳如烟出去转转,透透风。方行子和柳如烟坐在校场旁边林间草地上。方行子说:“你真是大难不死呀,谁也不会想到你能逃出虎口。”
柳如烟早已编好了他的“故事”,张口就来:“是呀,我也认为必死无疑。幸亏朱棣那时不在南京,太子监国,没实权,我这样的人犯,不经朱棣亲自审问,谁也不敢轻易处死我,这反倒占了便宜。”合情合理,他的故事一点都没引起方行子怀疑。
方行子说:“只可惜景展翼了,她对你心太实了,明知没有希望,还是去救你,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柳如烟很痛苦地说:“我对不起她呀。”方行子劝慰他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得振作起来才是。”柳如烟问:“你和孟泉林过得好吗?”方行子显然不愿涉及这个话题,她说:“好啊。”她已站起身来,她说:“大军出发前事情很多,咱们帮着准备准备吧。”
柳如烟只得答应着。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棣南归途中,在山东临城临时驻跸。这是个小城,几乎无法接纳这么庞大的皇家队伍。除了皇上和妃子们驻城里,朱棣下旨,军队全扎在城外露营,不准进城骚扰地方百姓。
县令提前把县衙收拾出来供朱棣当临时行在。又动员一位前朝致仕侍郎、一位莱州府同知和一个丝绸商腾出了宅子,安排了几位妃子下榻,朱棣很满意。吕婕妤和贤妃住在丝绸商的大宅院里,前后院。
这天晚饭后,她们出来纳凉,在天井里不期而遇,便坐在凉亭石凳上一起聊天。铁凤在一旁侍奉,添茶倒水上点心,因为外面蚊子多,吕婕妤提出就近到贤妃的客厅里坐一会,反正大长的夜,也不急于睡觉。贤妃当然欢迎。
落座后,贤妃说:“可算要回到南京了,下次皇上再征漠北,我可不去了。”吕婕妤说:“可皇上一刻也离不开你呀。”
贤妃说:“你又瞎说,他对你也视如掌上明珠啊。”
吕婕妤酸溜溜地说:“那是从前,现在皇上过我门口都不往里看一眼。看在咱都是从朝鲜来的份上,姐姐也分一杯羮给我们呗。”
贤妃性子温和,从不苛责人,因为同是朝鲜人,又是一同贡入宫中的,她不忍心看着姐妹受冷落,就笑着拍了吕婕妤一巴掌,说:“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我告诉你,皇上不喜欢你只有一点,你太争强好胜,嘴不好。皇上到谁宫里,你就在皇上面前说谁坏话,你这不是惹皇上生气吗?你我能挡得住皇上宠幸哪个妃子吗?不如顺着皇上来,他反而会高兴。”
这本是掏心的好话,吕婕妤心里却很生气,以为她是在贬自己,她能当自己的面说,更能在皇上跟前说坏话。但表面又不能撕破脸皮,她想到了药酒,就说:“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窍门笼络皇上吧?”
贤妃说:“又瞎说,我还能有什么窍门?”
吕婕妤看了一眼摆在案上蒙着红布的坛子,一笑道:“秘密不在那坛子里吗?我听说,每次皇上驾幸,你和皇上一人喝一碗什么壮阳补阴汤,皇上就离不开你了,每晚上都如胶似漆的……”
贤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尽胡说,什么壮阳补阴啊,那是我配的补药,补身子的,谁喝了都有好处。不信你尝尝。”说罢起身,打开坛子口,吕婕妤凑过去,闻了闻说:“是很香。”贤妃便吩咐铁凤去拿个碗来,舀一点让婕妤尝尝。
铁凤答应一声,拿来一个小碗,用长柄勺从坛子里舀了小半碗,吕婕妤故意说:“这么小气,给这么点!”又往坛子里看,她是有备而来的,趁贤妃不注意,她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包粉末抖到了坛子里。这是她从城里药店买来的巴豆,炒熟后去皮,研成了粉末。人吃多了巴豆会跑肚拉稀。如果朱棣下次喝了贤妃的大补汤,弄得坏了肚子,他就会迁怒于贤妃,也就会疏远了她。这是吕婕妤的如意算盘。
铁凤把这一切看在了眼中,这正是她所期望的,让她们狗咬狗,她再居中做文章。吕婕妤尝了尝,吧嗒一下嘴,说:“味道不错。明个把方子给我,皇上不也就登我门了吗?”
贤妃又打了她一巴掌,两个人都笑起来。铁凤冷眼看着这一切。
送走吕婕妤后,铁凤侍候贤妃卸了妆,回到自己屋子,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吕婕妤关注贤妃的大补汤,方才又尝了一小碗,这就为铁凤的设计打开了通道。光吃巴豆粉,只能跑肚拉稀,却不能致人死命。她要的效果是毒死朱棣,又让贤妃和吕婕反目,互相指责。
铁凤打开妆奁盒,拿出一个粉盒,把香粉倒在纸上,底下有一个油纸包,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白色粉末,这是她在南京备下的,一直没有机会用。她眼里闪过一丝仇恨的火焰。她又把油纸包包好,掖到了怀中。她又来到贤妃起居室里,贤妃不在,她在洗澡。有两个宫女在打扫房间。装补酒的坛子摆在案上。
铁凤进来,两个宫女忙直起腰来肃立,铁凤必须支走她们,就找茬儿,她鼻子嗅了嗅,板着面孔训斥她们,说贤妃寝宫打扫得不净,熏的香也不对味,皇上不喜欢这个味,你们不知道吗?上次郑和从古里带回来的香怎么不熏上?并要她们马上换香。
两个宫女说了声“是”,忙出去拿。
铁凤趁机带严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揭开坛子上的红布,掏出怀里的油纸包,将粉末抖了进去,又用勺子搅拌一下,再封好。她吓得自己捂住胸口,脸色也变了,半晌才恢复过来。
? 前方有埋伏
莒县义军队伍正在准备出发,显得很紧张。孟泉林亲自督促士兵把粮草辎重打包装车。方行子和柳如烟在逐一检查。
柳如烟显得胸有成竹,义军声东击西,他认为官军无论如何想不到。在他们看来,我们打济南占领交通要冲,又是城池坚固的存粮之地,合乎情理,怎么会南下诸城奔荒僻的苏北呢?
方行子很担心孟师傅他们佯攻这一路,还是很有危险的,他们将面对安远侯柳升和卫青的防倭大军。方行子想到这一路去帮他。
柳如烟恨不能找出一百条理由阻止她,甚至说她离不开“丈夫”会被人笑话。方行子还真怕人指她脊梁骨,只好放弃这想法。柳如烟一往情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我也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