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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彻底清除

作者:曲昌春 当前章节:13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05

机关算尽木秀于林天宝六载的李林甫春风得意,这一年他将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等人彻底清除,从此这帮人再也没法威胁到他的相位了。

环顾四周,似乎已没有人能够对自己形成冲击,李林甫这下终于放心了。

不过,没过多久,李林甫就又想起了一个人:此人身兼四镇节度使,深受李隆基信任,而且与李隆基还有一段极深的渊源。

闹了半天,怎么把他给忘了。

李林甫想起的人叫王忠嗣,此时正担任四镇节度使,分别是陇右节度使、河西节度使、朔方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全国总共九个节度使岗位,他一人就占了四个,比后来的安禄山还多一个。

王忠嗣为什么能同时担任这么多节度使?他跟李隆基又有何渊源?事情还得从开元二年说起。

这年七月,吐蕃入侵,李隆基拜薛仁贵的儿子薛讷为主帅,出兵迎战。

在薛讷的帐下,有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等人,先锋官是太原人王海宾。

王海宾率先与吐蕃军队遭遇,苦战之后取得胜利,战果颇丰。

按照战前部署,其他将领此时应该率军与王海宾会合,然后联合进军。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岔子:其余人并没有按照约定与王海宾会合,而是选择了在自己的驻地徘徊不前。

他们嫉妒王海宾的战功。

该死的嫉妒,一下子将王海宾推进了深渊。

此番虽然取得大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很快吐蕃军队就发动了第二波攻击。

这一次王海宾没能创造奇迹,苦战之后,陨落于乱军之中。

这时,原本观望的诸将来了精神,驱动自己的部队发起猛攻,很快便打退了吐蕃的进攻,斩首一万七千人,俘获牛马羊数以万计。

战报传到长安,李隆基又喜又悲:喜的是获得一场大胜,悲的是折损一员猛将,悲喜之余,决定追赠王海宾为左金吾大将军。

许久之后,李隆基问手下官员:王海宾可有子嗣?官员回应说: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名叫王训。

李隆基想了一下说:让这个孩子当尚辇奉御(宫廷车辆管理官)吧,改天让他进宫见朕!不久,八岁的王训来到宫中,一见到李隆基便伏地痛哭,他的哭把李隆基也感染了。

李隆基上前扶起王训,安慰说:你是我朝霍去病的遗孤,长大后也会是一员大将!李隆基接着对王训说,孩子,朕给你改个名,以后你就叫‘忠嗣’吧!忠嗣,继承父亲的忠勇。

王忠嗣由此而来。

赐名之后,李隆基越发喜爱眼前这个八岁男孩,索性将其留在宫中,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

从此,王忠嗣开始了自己的宫廷生活。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位王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李亨,经常与他一起游。

时光荏苒,王忠嗣渐渐长大了,父亲王海宾的遗传基因在他的身上逐渐显现出来。

相貌俊朗的他平时话语不多,然而一谈到用兵打仗,他的话便停不下来了。

几次交谈后,李隆基给出了自己的评语: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员良将!虽然有李隆基的评语在前,但在成为良将的道路上,王忠嗣并非一帆风顺,他的第一份工作就半途而废了。

王忠嗣刚进职场,职务是代州别驾。

别驾是州长官的副手,主要起辅助功能,而王忠嗣这个别驾与别人不同,他不问公事,只喜欢做一件事:率领轻骑兵出塞。

代州以北便是胡人聚集区,换言之,这里就是唐朝的边陲之一。

边陲形势向来复杂,唐朝与胡人的关系也是时好时坏,而王忠嗣以轻骑兵出塞便是侦察敌情,寻找战机。

不过,年轻的王忠嗣终究没能找到杀敌机会,不久,他就无法出塞了。

李隆基将他调回了长安。

这次调回是太子李亨的建议:王忠嗣好勇敢斗,如果长期留在代州,恐怕终有一天会命丧沙场。

李隆基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他是看着王忠嗣长大的,自然不想让这个名将胚子年纪轻轻就殒命沙场。

这样,王忠嗣又回到了长安,想要上阵杀敌还要再等几年。

随后几年,王忠嗣一直没能成为主力将军,他的身份一直是实习生。

李隆基先后将王忠嗣托付给了信安王李祎、河西节度使萧嵩。

在这二人的帐下,王忠嗣开拓了眼界,增长了见识。

不过,王忠嗣还是苦恼,因为每次出兵打仗都没有他的份。

王忠嗣不明所以,便跑去问萧嵩,这才得知了实情:陛下将你托付给我时特别嘱咐,你年少有雄心,但还需要历练,现在还不是用你带兵打仗的时候。

王忠嗣顿时明白了,原来这是李隆基对自己的特别保护。

三年很快过去了,河西节度使萧嵩接到调令,回长安出任宰相。

这时,王忠嗣走了进来,对萧嵩说:跟随大人三年,还没有立半点功劳,无以归报天子。

请大人给我一些精兵,我要对吐蕃发动奇袭。

王忠嗣以为萧嵩还会一如既往地拒绝,没想到,萧嵩同意了!正巧,吐蕃军队在离唐朝边境不远的地方举行阅兵式,王忠嗣的眼睛一下亮了。

王忠嗣起了偷袭的念头,而他手下骑兵却不同意,因为他们分明看到吐蕃人阵势浩大,人数起码是本方数倍。

王忠嗣不为所动,执意发动袭击。

数百名骑兵只好服从王忠嗣的命令,向正在举行阅兵式的吐蕃军队发动袭击。

王忠嗣纵马提刀跑在最前面,在他的带领下,数百名骑兵一下子搅乱了阅兵式,吐蕃军队乱作一团。

左右突杀,王忠嗣扎扎实实过了一把行军打仗瘾。

战后盘点,这一仗斩杀数千人,俘获羊马数以万计,这回可以向李隆基汇报了。

得胜的战报很快由萧嵩传到了长安,李隆基大喜过望:自己十几年前说的话真的变成了现实,看来这个孩子确实有他父亲的遗传基因。

在这之后,王忠嗣步步高升,一直升到左威卫将军、代北都督,同时被封为清源县男。

不料,就在这时,挫折不期而至:王忠嗣突然被贬为了东阳府左果毅(管理府兵的官员)。

突然被贬,让王忠嗣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他才意识到症结所在。

不久前,他曾经说过一个人的坏话。

这个被他说坏话的人,名叫王昱。

王昱本人并没有多大权势,但他有一个结拜大哥却不简单,在朝中很有影响力。

这个大哥,就是皇甫惟明。

正是在王昱和皇甫惟明的诬陷下,王忠嗣栽了,从左威卫将军被贬为东阳府左果毅。

被贬的王忠嗣一下子闲了下来,心里没着没落,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幸好,王忠嗣名声在外,就算他想继续当东阳府左果毅,有人也不会答应。

不答应的人是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此时他正在筹划进攻吐蕃的军事重镇——新城(青海门源县)。

在征求各方意见时,有人向杜希望建议:王忠嗣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想要攻克新城,非此人不可。

杜希望马上上疏,将王忠嗣要到了自己军中。

开元二十六年三月,杜希望率军攻克新城。

战后论功行赏,王忠嗣名列第一。

这一年秋天,吐蕃军队发动反攻,要报新城的一箭之仇。

吐蕃军队黑压压地压了上来,粗略一看,众寡悬殊,唐军兵力跟吐蕃不在一个等量级。

诸将面露难色,不敢出战。

突然,唐军阵营中,冲出去一队骑兵,领头的正是王忠嗣。

王忠嗣带领自己的直属骑兵在吐蕃阵营中心开花,左右驰突,反复杀进杀出,把吐蕃的阵势搅得一塌糊涂。

这时,原本观战的其他将领也驱动本部人马出战,形势开始向有利于唐军的方向发展。

激战过后,吐蕃溃退,唐军大胜。

战后论功,王忠嗣又是首功。

接二连三的战功,为王忠嗣的仕途做好了铺垫。

开元二十八年,三十四岁的他当上了河东节度使。

一年后,王忠嗣调任朔方节度使。

李隆基二十七年前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如果说出任节度使前的王忠嗣是一员猛将,那么出任节度使后的王忠嗣便开始了由猛将向大将的转型。

他不再追求猛冲猛打,转而追求以稳重安边。

王忠嗣对属下说过这样一番话:国家升平之时,将军的职责在于安抚自己的军队。

我不想竭国家之力,以追求自己的功名。

这就是猛将与大将的区别:猛将只管猛冲猛打,只求立功;而大将眼光更为长远,不问一时得失,更看淡一时的功名。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忠嗣在成为名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来越有名将的风范。

他有一张大弓,需要一百五十斤的力气才能拉开,然而他却很少使用,平常只是将它放在袋中。

手下有些不解:为什么将军有弓却不用呢?王忠嗣回答说:我有你们,于是就不需要用这张弓了!一句话,把手下的士兵说得热血沸腾:原来将军把我们视为他手中的强弓啊!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由此,朔方战区士兵情绪高昂,随时准备为王忠嗣冲锋陷阵。

每到这时,王忠嗣总是安抚道:不急,有你们表现的时候。

众人以为王忠嗣只是说说,却不知道王忠嗣早就做好了准备。

边境上,王忠嗣撒出了大量侦察兵,将敌情摸得一清二楚,开个玩笑说,王忠嗣比敌方酋长更了解他的部落。

如此一来,一切尽在王忠嗣掌握,只要一出现战机,他就会派奇兵出战,而每次的结果都是得胜而归。

朔方战区就此进入良性循环,屡胜屡战,屡战屡胜。

总结起来,王忠嗣能做到这一点,一靠的是知己知彼,二靠的是他自己的独特法宝。

每次出兵之前,王忠嗣就会使出自己的独特法宝:亲自给士兵发放弓箭。

王忠嗣发放的不是一般弓箭,而是刻有每个士兵名字的弓箭,他要用这个仪式,激励士兵的士气。

战罢归来,王忠嗣再次忙碌起来,他要检查士兵的弓箭:如果弓箭齐全,有赏;如果弓箭遗失,必罚。

细节决定成败,在王忠嗣的坚持下,朔方战区的士兵养成了良好习惯,他们视兵器如生命,人在兵器在,人不在兵器仍在,铁一般的纪律通过细节逐渐建立了起来。

时间走到天宝四载,王忠嗣又登上了一个台阶,他同时担任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

这时,王忠嗣又做了两件事,一大一小。

大事,从朔方(宁夏灵武)到云中(山西大同)边境线数千里,王忠嗣在所有险要的地方都建立了城堡,有的在旧城基础上开拓,有的则平地起城。

这样一来,唐朝开边数百里。

小事,他单方面提高了战马价格。

一来二去,胡人卖给唐朝的战马数量越来越多,品质越来越好,而与唐朝为敌部落的战马却相形见绌,一年不如一年。

一大一小,王忠嗣让他所镇守的边防力量越来越强。

天宝五载,王忠嗣达到了人生最高峰,这一年他同时担任了四镇节度使。

由于皇甫惟明被李林甫拉下马,河西、陇右节度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李隆基索性让王忠嗣接过了这两个岗位。

此时的王忠嗣,身配四个战区将印,控制的边境线达到万里,天下的精兵重镇皆在他的手中,有唐以来,从所未有。

风必摧之在王忠嗣达到人生巅峰的同时,他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一个是宰相李林甫,一个是平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李林甫是猜忌,他担心王忠嗣水涨船高出任宰相。

安禄山是垂涎,因为王忠嗣手中的精兵重镇都比他多。

两个人都开始想起了歪主意。

中国有句古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不久,安禄山率先出招。

他上疏李隆基说:为了防范蛮夷南侵,准备修建雄武城(河北兴隆县)用于储存大量兵器,因为工程量大,恳请王忠嗣派兵支援。

这是要干啥呀?他想以筑城为由,吞并王忠嗣的士兵。

王忠嗣一眼便看穿了安禄山的意图,索性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他不跟安禄山打招呼,提前到达了指定地点,一看根本没有要筑城的迹象,他更加坚信这是安禄山在空手套白狼。

王忠嗣也不含糊,不等安禄山来会面,带领部队转身就走,回来就给李隆基上了一道奏疏:安禄山居心不良,日后必反!如果从张九龄开始算,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说安禄山日后必反了,可惜李隆基的耳朵选择性失聪,愣是没有听进去。

上完奏疏,王忠嗣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安禄山要处心积虑吞并自己的士兵呢?还是因为自己势头太盛,一不小心成了众矢之的。

不行,不能再当四镇节度使了,锋芒太盛。

王忠嗣给李隆基上了一道奏疏:恳请辞去河东、朔方节度使。

为什么辞去这两镇?这里面有玄机。

玄机一,河西、陇右是两个大镇,河西兵力七万三千人,陇右兵力七万五千人,而朔方和河东呢?朔方兵力刘万四千七百人,河东兵力五万五千人。

两相对比,自然选河西和陇右。

玄机二,河东节度使总部设在太原府,辖区范围与范阳交界,而王忠嗣不想与安禄山有瓜葛,索性躲得远远的。

李隆基最终批准了王忠嗣的辞呈。

辞去两个节度使后,王忠嗣安心做自己的河西、陇右节度使,这时他一身轻松,一是因为他早就驾轻就熟,二是因为他的手下已经有两名将领走向成熟。

这两名将领在后来都成为名将,一个叫哥舒翰,一个叫李光弼,两人都不是汉人。

哥舒翰的祖上世代担任突骑施部落的分支酋长,是突厥人;李光弼则是契丹酋长李楷洛的儿子,家族世代都是契丹人,李姓是唐朝皇帝赐的。

这两个非汉族将领,深得王忠嗣信任。

相比而言,风头更盛的是哥舒翰。

之所以声名鹊起,主要是他敢杀。

有一次,王忠嗣命令哥舒翰出击吐蕃,拜他为主将,另外一位与他同等级别的将领担任副将。

哥舒翰很快找到了主将的感觉,而担任副将的将领却迟迟找不到副将的感觉,不仅如此,他还摆起了谱。

谁不知道谁啊,大家都一个级别,凭啥就听你的?遗憾的是,此人摆谱摆错了时机,如果平时摆谱还有救,战时跟主将摆谱,那就是不想活了。

主将哥舒翰不跟他废话,抬手就把他挝杀了。

挝杀,不同于一般的用刀杀,而是用铁器重物生砸,比斩首的威慑力更大。

杀完副将,所有官兵都心惊胆寒,从此在军中哥舒翰说一不二,再也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有说一不二的权威打底,哥舒翰令旗一挥,众将用命,很快就凭借战功升任陇右节度副使。

在陇右节度副使任上,哥舒翰又干了一件让吐蕃人心惊胆寒的事情。

以往秋天小麦成熟时,积石军(青海贵德县)的百姓都会做一场噩梦:吐蕃人入侵,武装收割小麦。

积石军的百姓苦不堪言,劝又劝不走,打又打不过,于是只能自嘲,积石军是吐蕃人的麦庄。

百姓的自嘲传到了哥舒翰的耳朵里,他决定让吐蕃人做一场噩梦。

又到了小麦成熟的季节,哥舒翰将士兵埋伏在麦田两侧,只等吐蕃人上门。

吐蕃人如约而至,大摇大摆地进了麦田,像往年一样开始收割小麦。

突然伏兵四起,哥舒翰的士兵拿着刀向吐蕃人冲了过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吐蕃人全倒下了,再也不能起来收割麦子了。

这就是哥舒翰发出的宣言:谁割我们的麦子,我割谁的人头。

自此以后,积石军不再是吐蕃人的麦庄,哥舒翰的声名不胫而走。

时间走到天宝六载,王忠嗣所在的河西、陇右战区遇到了一个难题:李隆基下令要求夺回石堡城。

原本信安王李祎率军夺下了石堡城,后来吐蕃与唐关系恶化,又在开元二十九年重新将其占领,这一占就是六年。

王忠嗣不是不想夺回石堡城,但他知道那里易守难攻,三面无路,只留一面,强行攻打,必定代价惨重。

而且此时不同于李祎那次,那次吐蕃人没有防备,这次则是防备森严。

王忠嗣回复李隆基说:石堡城险固,吐蕃倾举国之兵镇守。

现在我们如果想攻取,不付出数万人的代价恐怕很难攻克。

臣担心得不偿失,不如暂且厉兵秣马,伺机而动。

这一次王忠嗣的话不对上面的胃口,李隆基十分不快。

王忠嗣满心以为石堡城一战就这么按下了,没想到居然有人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这块烫手山芋。

不怕烫手的人叫董延光,他主动向李隆基请命,愿意带兵拿下石堡城。

李隆基顿时大喜,任命董延光为主将,同时命令王忠嗣分出一部分兵马配合进攻,争取早日拿下石堡城。

王忠嗣心中苦笑,真有不要命的啊。

从内心讲,王忠嗣不希望此时攻打石堡城,因为那样必定代价惨重。

久在边塞,他已经与边塞的士兵融为了一体,他不怕打仗牺牲,但是他不愿意士兵去做无谓的牺牲。

表面看起来,战后统计的阵亡人数只是一个个数字,但在那些数字的背后,却是一个个曾经活蹦乱跳、有血有肉的人啊!王忠嗣不仅仅把士兵看成兵,更把他们看成人。

他在心中暗下决心,决不让士兵做无谓牺牲。

王忠嗣下令,对董延光虚与委蛇,能不配合就不配合。

夸下海口的董延光不可避免地对王忠嗣产生了怨恨,这也为王忠嗣后来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王忠嗣的消极被董延光看在眼里,同时也被部将李光弼看在了眼里。

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人因为爱护士卒的缘故,不想让董延光成功,虽然您迫于压力接受诏命,但还是虚以应付。

如今数万士兵即将出征,您却不设立重赏,那么士兵怎么可能尽心尽力?然而这次是天子的意思,一旦董延光无法成功,他一定会把责任推到大人身上。

如今我们仓库充裕,大人不妨拿出几万匹绸缎做为悬赏,这样也能堵住别人对大人的指责。

王忠嗣回应说:如今用数万士兵去争一个石堡城,即便占领也不足以制敌,不占领也对国家没有多大损害,因此我不想去打这个石堡城。

就算日后我受天子责备,大不了去当一个金吾卫将军或者羽林将军,最次也能当个黔中地区的小官。

我王忠嗣怎能用几万人的生命去换取我个人的晋升。

我知道李将军是为我着想,但我意已决,将军不必多言!李光弼看着王忠嗣,说:之前我恐怕大人因此事受连累,所以不敢不言。

如今大人能行古人之事,末将自叹不如。

正如王忠嗣预料,董延光果然没能攻克石堡城。

正如李光弼预料,董延光果然将责任推到了王忠嗣身上。

王忠嗣麻烦了。

如果仅仅是董延光弹劾还不足为虑,要命的是,李林甫闻风而动。

李林甫找来了一个人,他跟这个人做了一笔交易:只要按自己的意思弹劾王忠嗣,保证升他的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赏之下,也必有小人。

李林甫找的这人叫魏林,曾经担任过朔州刺史,因事被贬为济阳别驾。

现在李林甫拿出交换条件,魏林顿时红了眼:只要一个弹劾,就能官复原职甚至高升,这笔买卖划算!王忠嗣就栽在这笔买卖上。

很快,魏林就上了一道奏疏:王忠嗣曾经说过,早年跟太子李亨一起养在宫中,愿意尊奉太子。

魏林的话一半可能是真的,一半必定是假的:与太子李亨一起养在宫中,王忠嗣可能说过,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愿意尊奉太子,王忠嗣但凡神志清醒决不会说,这是给自己找坟地。

然而就是这真假参半的话让李隆基大为恼火,再加上石堡城不克,他的恼火更是达到极点,一纸诏书便把王忠嗣打入大狱,同时责成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进行联合审问。

王忠嗣岌岌可危,因为魏林和董延光的话对他很不利。

不久,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给出了审判结果:处死!这时,拯救王忠嗣命运的人出现了——他的继任者哥舒翰。

王忠嗣被免职后,李隆基提拔哥舒翰做了陇右节度使。

哥舒翰动身前往长安时,左右建议他多带些金银,帮王忠嗣走走门路。

哥舒翰说:如果天下还有公理在,王大人必定不会冤死;如果天下公理已经不在,送钱又有什么用?说完,哥舒翰带着空空的行囊上路,里面没有一文用来行贿的钱。

见到李隆基,哥舒翰跪了下来,力陈王忠嗣的冤情,并且愿意用自己的官爵为老领导赎罪。

李隆基没有答应,起身便走,哥舒翰膝行跟随,一边叩头,一边声泪俱下,哭着为王忠嗣求情。

求到最后,李隆基终于答应了,王忠嗣逃过一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该做个了结了,然而李林甫却不想了结,他还要把火往太子李亨身上引。

李林甫对李隆基说:太子可能与王忠嗣同谋。

李隆基回应道:朕的儿子一直在东宫,怎么可能与外人通谋?这一定是别人对他诬陷!李林甫被噎住了,但他并不准备善罢甘休。

过了几天,李林甫又来了,话题还是太子。

李林甫起了话头:古代立储君先考虑的是贤德,如果没有重大功勋于社稷的话,那就考虑年龄最长的儿子。

想了一会儿,李隆基回应说:庆王李琮往年打猎时,被豽抓伤了脸,破了相!李林甫追问道:破相难道比破国还严重吗?李林甫的意思很明白:李亨扶不起来,可能误国。

这下李隆基含糊了,便遮掩道:容朕慢慢想想吧!这一想,李林甫就没机会了,只能讪讪地收手,毕竟他不能硬逼着李隆基废太子。

王忠嗣逃过一死,却也没有逃过贬官的惩罚。

天宝六载十一月,王忠嗣被贬为汉阳太守。

就在河西、陇右两镇士兵还在期待王忠嗣重返边塞时,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天宝八载,王忠嗣暴卒,时年四十四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忠嗣死后,李林甫又向李隆基提出一个建议。

正是这个馊主意,让李隆基的大唐王朝走到了悬崖边缘。

李林甫建议:从今往后,边将不再用汉人,一律由胡人担任。

有唐一代,出将入相的历史非常悠久,最早从李世民开始,到开元年间有薛讷、张说、萧嵩、牛仙客等人。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传统,但李林甫却对此很不感冒,因为这对他的相位来讲,是一个潜在威胁。

出于私心,李林甫要把出将入相的传统废除,这样以后便没有人通过这个途径威胁他的相位了。

于是他便对李隆基说:文臣为将,不敢面对乱箭飞石,不如用那些出身寒酸的胡人。

胡人本性骁勇善战,而且出身寒族也无法结党,陛下以诚心待他们,他们势必怀尽死之心回报陛下。

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于是李隆基便同意了!自此,唐朝九个节度使全部由胡人担任:安禄山,营州柳城混血胡人;安思顺,安禄山的堂弟,混血胡人;哥舒翰,突厥人;高仙芝,高丽人。

由此可见,李隆基倒真是有海纳百川的精神。

公平地说,李林甫这个建议并非完全处于私心,其中也有因势利导的成分:自从李隆基改革兵制以来,汉族将领因为可以在长安获得更好的职位和待遇,已经不愿意前往边疆效力;而胡人将领在边塞长大,因此更愿意在边疆效力。

此消彼长,便形成了胡人将领压倒汉人将领的局面。

再看一下四位胡人节度使,最终背叛唐朝的只有安禄山一人,就连他的堂弟安思顺也是效忠唐朝的,哥舒翰、高仙芝更是与安禄山死磕,捍卫大唐江山。

如此看来,李林甫的建议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被安禄山搅了局!登峰造极到天宝六载,李林甫出任宰相已有十二年光景。

在这十二年里,他身边的人起起伏伏,在人生的波峰和波谷间剧烈震荡,而他却始终保持一个姿势——高高在上,屹立不倒。

十二年中,张九龄倒了,裴耀卿倒了,李适之倒了,裴宽、裴敦复、皇甫惟明、韦坚、王忠嗣都倒了,凡是可能威胁到李林甫相位的人都得到了无言结局,不怪天,不怪地,只怪自己与李林甫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天宝六载,李林甫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李隆基用一个现场展览,将他送上了高高的云端。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李隆基下了一道命令:命文武百官前往尚书省参观各地的贡品。

到了地方,官员们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各地贡品琳琅满目,帝国之地大物博、物产丰富,真不是虚言啊!看了良久,众人依然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究竟唱的是哪出呢?众人都在等待谜底揭晓。

等了好久后,李隆基清了清嗓子:今天请诸位来,就是为了请大家看看我朝物产之丰富,开开眼界。

同时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个决定,今年这些贡品朕都赐给李林甫了!哦,闹了半天,李隆基是在给李林甫一个人发奖啊。

李林甫忙不迭地谢恩之后,琳琅满目的贡品便被运进了他的私宅。

他知道,在他的身后,有无数双喷火的眼睛正盯着他,有羡慕,有嫉妒,有咬牙切齿,也有故作不屑一顾。

领自己的奖,让别人吃醋去吧!至此,李林甫在大唐王朝的地位达到了顶峰:他不仅是当朝第一宰相,同时也是大唐王朝最红的红人,两个身份叠加到一起,他找到了登峰造极的感觉。

借着李林甫的光芒,李林甫的儿子、女婿们迅速上位,占据了大唐王朝的若干官位:儿子李岫为将作监,李崿为司储郎中,李屿为太常少卿;女婿张博济为鸿胪少卿,郑平为户部员外郎,杜位为右补阙,杨齐宣为谏议大夫,元捴为京兆府户曹。

延伸说一句,李林甫个人生产能力非常强,名下共有二十五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如果放在现在,估计在被授予英雄父亲光荣称号的同时,还会被聘任为不孕不育医院形象代言人。

书归正传,回过头接着说李林甫的登峰造极。

凡是有过登山经历的人都知道,无论是你爬上高峰的时间有多久,你终究还是要下来的,正所谓有高峰,就一定会有低谷,这是亘古不变的客观规律。

李林甫以为自己能逃过,但他的儿子李岫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一日,父子二人在后花园中闲逛,李岫突然将手指向了一群正在劳作的民夫说:父亲长期处于权力中心,对头仇人遍布天下,一旦有大祸临头,即便想当一个民夫,也不知道能否遂愿。

李林甫顿时变了脸色,抬头冷冷地看着李岫,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情,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然而清楚又怎么样,他又能做什么呢?李林甫牙缝里挤出了八个字:势已如此,将若之何(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又能有什么办法)?所谓登峰造极,同时也是骑虎难下。

游园在不悦中结束,李林甫内心的不安全感从此升级。

自此以后,李林甫外出的谱更大了,摆谱不为别的,只为两个字:安全。

以往唐朝宰相一般都是有才有德之人,很少讲究派头权威,出行时随从不过数人,路上的老百姓也处之泰然,不需刻意躲避。

到了李林甫这里,一切都变了:为了防范潜在的刺客,每次他出门时都需要有百余名骑兵护住左右两翼,同时由金吾卫将其即将经过的街道提前封路清街,以保证他的安全通过。

这还不是李林甫出行仪仗的全部。

在骑兵和金吾卫士兵之前,还有一个组成部分,就是仪仗的前驱。

他们与骑兵保持着数百步的距离,负责提前驱散街上的人群。

无论你是当朝一品,抑或是皇亲国戚,到这时只有乖乖让路的份——谁让你没有人家红呢!数百人的仪仗前呼后拥,这让李林甫摆足了谱,同时也增加了内心的安全感,一切看上去不错。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李林甫的不安全感还是不期而至,他对无边的黑夜充满了恐惧,即便在自己家里,也依然忐忑不已。

为了增加自己的安全感,李林甫将自己的家设置成了保险柜,每一道门都是一道关卡,要想擅自通过,难度非常大。

除去门上的文章,李林甫在很多细节上都做足了文章:他家的地面一律用石板铺就,即使是土行孙,也难在上面掏出洞来;与此同时,所有的墙体也做了特殊处理,比别人家多了一道厚厚的板,这样即使是穿山甲,也很难在上面钻出窟窿。

够了吗?远远不够。

接下来,李林甫又在自己的寝床上做起了文章。

一般人家,主人的寝床一般只有固定的一张,李林甫不同,他有N张。

每天晚上,他都会不停地更换床位,即使是家人,也无法知道他的确切位置。

兔子讲究狡兔三窟,李林甫追求的是一夜三换床。

如果李林甫活在现代,或许可以与一个人成为亲密战友。

谁?拉登!防不胜防天宝六载的登峰造极,让李林甫的内心充满了满足感,同时也充满了不安全感:满足感是因为得到了李隆基的无比信任,不安全感是担心有一天所有的一切会突然失去。

于是,这两种感觉交织到一起,便构成了李林甫的两张面孔。

还会有人威胁我的相位吗?大约没有了吧!那些有可能的人不是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吗?李林甫的自我安慰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直到天宝八载二月十三日。

这一天,李林甫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他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当时他和文武百官一起,正在李隆基的带领下参观左藏。

左藏是唐朝的国库之一,天下赋税主要都收集在那里。

李隆基率领文武百官前去参观,说白了就是在显摆国库的充足,进行一番自我陶醉。

李隆基的自我陶醉是有理由的,左藏确实没有给他丢脸,堆积如山的绸缎和各类布匹营造出盛世的模样,场面之宏大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不仅官员们被震撼了,连李隆基自己也被震撼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左藏里居然丰富如斯,广博如斯。

李隆基不断地点头:好,好,好!转过头,李隆基冲着一个人说道:左藏如此丰富,这都是你的功劳!李隆基接着说道:鉴于你有如此功劳,朕特赏赐你紫袍和金鱼!唐制,三品以上穿紫袍,佩戴金鱼符。

受到赏赐的官员忙不迭地跪下谢恩,从此以后,他就是当朝三品官员。

这一幕被在场官员看在眼里,李林甫更是看得真切,没错,是他!杨钊(杨国忠)!怎么把他忘了!严格说来,李林甫不是把杨钊忘了,而是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把杨钊放在眼里,因为杨钊跟他相比,就好比老鼠比大象。

翻看李林甫和杨钊的履历不难发现,两人的仕途有所交叉还得从天宝四载说起。

天宝四载之前,李林甫一直在仕途奔走,已经当了十年宰相;杨钊呢?天宝四载之前,他的人生一片惨淡,如果不是杨玉环得宠,他的人生恐怕还要继续惨淡下去。

幸运的是,天宝四载杨玉环得宠了,而杨钊凭借裙带关系从此发迹。

发迹之初的杨钊还只是一个小萝卜头,他牢牢抓住杨家裙带的同时,也不放过其他可能的机会。

凭借杨家的关系,杨钊当上了户口色役使判官(全国户籍及劳力管理署官员),官职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重要平台。

正是在这个平台上,杨钊显示出了出色的理财能力,进而赢得了李隆基的信任。

也是在这个平台上,小官杨钊入了李林甫的法眼。

在李林甫看来,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李林甫看重的不是杨钊的能力,而是他背后的裙带关系以及随时出入皇宫的便利。

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经李林甫安排,杨钊又多了一个头衔:侍御史。

侍御史虽然官阶不高,权力可不小,可以随时向皇帝奏报。

把这个头衔加到杨钊头上,可谓如虎添翼,此后他不仅能抬脚就进皇宫,而且可以随时上书弹劾,这两项可都是了不得的权力。

李林甫如此安排,有自己的私心,他是想把杨钊当成自己的枪,然后把枪口对准威胁自己相位的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杨钊这把枪非常好用,几乎无往不利。

经杨钊弹劾的官员几乎都落马了,没有落马的也是伤痕累累。

就这样,李林甫和杨钊并肩战斗,同时又各怀鬼胎。

李林甫只是把小萝卜头杨钊当成一把枪,却没有想到,枪也有自己的追求,他把自己的追求深埋在心底,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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