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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曲昌春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05

天下乱战

西征薛举

李密的人生谢幕了,而唐初的乱战却刚刚开始。

此时有资格跟李渊叫板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卷毛将军王世充,一个是豪侠之士窦建德,这两个人因此也成为李渊最挂念的人,而曾经显赫一时的宇文化及则被李渊遗忘在角落里。

事实上,在清除李密之前,李渊已经开始了打扫全国战场的脚步,他首先清扫的是他的邻居:薛举、薛仁果父子,因为这对父子距离大兴太近了,甚至可以说就在大兴的肘腋之下。

同其他起事的首领一样,薛举也是趁着隋末的乱局起事发家的。

薛举当时住在金城郡(甘肃兰州市),家庭富有、为人仗义、骁勇过人、一呼百应,被当时的人称为西部英雄,后来经过民间的推举加上领导信任,薛举当上了禁军征兵府的指挥官。当时陇山以西民变四起,金城县令郝瑗按照上级的要求招募兵马进行剿匪,结果兵马好招,统帅难找,在一堆矬子里挑了半天,最后发现还是薛举合适,得,就是他了。

按说领导如此信任,薛举应该知恩图报才是,然而薛举想的跟郝瑗不一样,在他看来剿匪剿来剿去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既然都是做嫁衣,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做一件呢?

公元617年四月三日,金城县令郝瑗举行了盛大的出征仪式,在这个仪式上他给薛举的队伍发了铠甲,又发了兵器,然后大摆宴席,犒赏将士。本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没想到薛举却闹出了妖蛾子。

就在这个庄严盛大的仪式上,薛举率领自己的儿子薛仁果反了!

薛举一伙十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劫持了县令郝瑗,然后宣布背叛隋政府:“抱歉,兄弟我起义了!”

薛举这一闹,一切都乱了套,本来是为国出征,到现在却成了宣布背叛,两者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让郝瑗等人一时转不过弯。

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薛举也深信这一点。

薛举马上逮捕了郡县官员,打开了政府粮仓,让附近的百姓张开嘴放开肚子吃,然后自己一鼓作气称了“西秦霸王”,这个称号跟西楚霸王就差一个字。封完自己的王,薛举又把两个儿子封成了公,长子薛仁果为齐公,幼子薛仁越为晋公,西秦政权这就算起了炉灶,在隋末的蛋糕上标上了自己的记号。

没过多久,附近的起义军首领宗罗睺、羌族部落酋长钟利俗率领各自的人马投奔了薛举,薛举的蛋糕已经悄悄做大了。

蛋糕大了,帽子也得跟着加大,此时的薛举已经对西秦霸王这个头衔不感冒了,要当就得当最大的,就当皇帝吧,从今以后我就是秦帝,跟秦始皇是一个级别。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薛举这个皇帝的地盘挺寒酸的,实力范围也就是陇山以西的金城郡、天水郡、临洮郡、浇河郡、陇西郡,原本还打下了枹罕郡,可没过多久就被邻居李轨给抢走了,所以算来算去薛皇帝手里只有五个郡。手里只有五个郡也敢称帝,见了秦始皇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吗?

尽管国土小了一点,但狗不嫌家贫,皇帝也不能嫌国小,薛举因陋就简,五个郡也能当出皇帝的感觉。不过他的好感觉没有延续多久,因为他很快遇到了对手,这个对手就是李世民。

此时的薛举手下乱七八糟的人马已经达到了三十万,有三十万人马自然就应该做点大事了。他把目标设定为大兴,只有占领那里他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然而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就当薛举准备出兵大兴时,手下的人传来了快报:大兴已经没有指望了,一只叫李渊的喜鹊已经飞上了大兴的枝头!

啊,闹了半天,有这么多人抢大兴呢?

那就退一步,李渊抢大兴,我抢扶风郡总可以了吧!

然而这只是薛举自己的想法,扶风郡与大兴唇齿相依,扶风郡就是大兴的门户,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大门被砸还无动于衷呢?盘踞大兴的李渊更不能!

李渊一声令下,最能打的李世民出动了。李世民这个人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动手就往死里打,结果他一动手,就一直把薛举的皇太子薛仁果从扶风郡打到了陇山以西,再往前就是一脚踏破薛举的首都天水郡。

要说没做过皇帝的人终究是心里没底,草头皇帝薛举心里也没有底气,因此借着朝会的机会,薛举就极其低调地向大臣们问出了这样的一句:“众位爱卿啊,这自古以来,有没有皇帝投降的先例呢?”(这就开始为自己找案例了!)

看皇帝如此着急,态度又如此低调,一位大臣站了出来,跟皇帝对上了话。这个大臣的名字叫褚亮,这个人在历史上名气不大,他儿子的名气比他大得多,他的儿子就是唐太宗的托孤重臣褚遂良。

褚亮看着薛举的眼睛开始了自己的忽悠:“皇上,这个当然有先例。西汉的时候有赵佗,西晋的时候有刘禅,近代还有萧琮,这些人投降之后小日子过得都不错,子孙后代尽享荣华富贵呢!”

听着褚亮的话,薛举禁不住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旁边的卫尉卿郝瑗看不过去了,噌的一下也站了出来:“陛下不应该问这样的话,褚亮的话也太不靠谱了,当年刘邦也经常失败,满地找牙,刘备甚至都保护不了老婆孩子,可他们最后都成功了。陛下怎么能因为一次失利就做亡国的打算呢?”

看着一本正经的郝瑗,薛举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自我掩饰地尴尬一笑:“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试探一下你们的态度!”

说到底,这场朝会薛举是没有底的,只不过听了郝瑗的话又鼓起了勇气,都是当皇帝,凭什么姓薛的就怕姓李的呢?

既然已经不再惧怕李渊,薛举把目标再次锁定在大兴,不过这一次他不准备单打独斗,而是计划来一个大联合,用三方势力来合击李渊。

都是哪三方呢?这三方分别是盘踞天水的薛举,盘踞朔方的梁师都,以及东突厥汗国,三打一,又是三英战吕布的局面,吕布都招架不住,老太太李渊能招架得住吗?

薛举联系的东突厥汗国其实是东突厥汗国的一部分,这一部分首领是启民可汗的儿子阿史那咄苾。当时这位阿史那先生在五原郡以北设立北大营,与始毕可汗保持着松散的联系,基本处于准自治状态,接到薛举的建议后,阿史那咄苾起了贪心。

尽管三方的密谈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还是让李渊知道了。

得知消息的李渊并不慌乱,因为他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宝,那就是钱。东突厥人其实对国土没有概念,他们要的就是钱,在他们那里,只要有钱就能解决问题,而在李渊这里,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李渊的使节带着重金拜会了阿史那咄苾,把重礼往阿史那咄苾面前一放,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要说李渊这个使节真能忽悠,不仅忽悠了阿史那咄苾保持中立,还忽悠阿史那咄苾把占领的五原郡还给了李渊,一份礼办成了两件事,太有才了!

有了李渊厚礼的打动,阿史那咄苾的脸立刻发生了化学反应,明确拒绝薛举、梁师都的使节入境,如有入境,格杀勿论。

一份重礼,扭转乾坤,计划中的三打一瞬间变成了二打一,再往后,梁师都自己估量了一下也退出了联盟,这样三方联盟又剩下薛举,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

实事求是地说,薛举这根骨头尽管小,却很硬,也是根难啃的骨头。

公元618年六月十日,李渊任命最能打的李世民担任统帅,率领八个行军总管的部队再攻薛举,力争一次打死,省得再打。

然而这一次对于李世民来说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败仗,不仅没打死薛举,自己的得力干将还被打死了好几个。

这场仗是在陕西浅水原开打的,临阵指挥的是刘文静和殷开山,统帅李世民因为身患疟疾没能亲上前线指导工作(吕思勉先生说这可能是为李世民推卸责任的借口)。

薛举的队伍来势汹汹,原本李世民安排全军坚守不出,以守为攻,而刘文静和殷开山却不同意,再加上李世民疟疾缠身,实际指挥权就交给了主战的刘文静和殷开山。

当时敌我实力对比,唐军要明显强于薛举的军队,这就让刘文静有了冲动的筹码。本着为领导分忧的思路,刘文静和殷开山列阵出战薛举,威风八面。然而熟读兵书的刘文静这一次却大意了,他光顾着展示军威,却忘了保护自己的后路,这一忘可就要了很多人的命。

公元618年七月九日,薛举的秦军前后夹击,给刘文静和殷开山上了一堂军事战术课。这堂课的内容很简单,主题就是前后夹击,而代价很高,八个行军总管的部队同时溃败,士兵战死率百分之五十,平均两个死一个,高级将领慕容罗睺、李安远全部死于乱军之中,怪就怪刘文静那该死的一忘。

这一仗,唐军大败,李世民灰头土脸地回到大兴,薛举进入高墌城,收集唐军尸骨垒成高台。这个高台是薛举战功的炫耀,也是对大唐王朝的讽刺。

这一仗之后,刘文静和殷开山被开除官职,以白丁身份跟着李世民效力,这个时候他们的待遇还不如一个小兵。不过刘文静被开除官职,也有可能是替李世民背黑锅,毕竟他要维持李世民常胜将军的美誉,正所谓“常胜你去,背黑锅我来”。

浅水原一战打出了薛举的信心,原来李渊的部队也不过如此。卫尉卿郝瑗向薛举建议,索性趁胜追击唐军,包围大兴,就在大兴城下与李渊那只喜鹊掰一掰手腕。

然而薛举和李渊这场掰手腕大赛终究没能上演,几天之后,薛举病了,又过了几天掰手腕计划彻底没戏了,因为薛举掰不了,一个死人怎么掰手腕呢?

公元618年八月初薛举患病,八月九日薛举病死,从公元617年四月起事,到618年病死,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年零四个月,看来起义这件事风险还是蛮大的。

薛举病死,皇太子薛仁果继位为二任秦帝,小薛皇帝跟老薛皇帝相比,凶狠有余,智商不足,群众关系更是一塌糊涂。

薛仁果这个人凶狠是出了名的,为人性情贪婪,残忍好杀,在他面前,人不是人,俘虏更不是人,连动物都不如。他虐待俘虏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先把人悬挂在火上,一面烤,一面砍四肢,一面还慢慢地割肉,然后和蔼地对身边的士兵说:“赏你的,吃了吧!”

至于他逼迫富人交钱的手段,那更绝,把所有的富人聚集到一起,第一个动作,头朝下,拿大顶,自己拿不了大顶的,没关系,用绳子给你做辅助。

富人们拿着大顶,薛仁果一边解释,请大家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大家吃点醋。拿大顶的富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闹了半天也就是吃点醋啊。紧接着富人们又开始哭爹喊娘,死也不吃那醋了,原来他们把问题想简单了,人家薛仁果是请他们吃醋,不过条件是用鼻子吃,吐出来不算!

一顿醋灌下来,所有的富人都趴下了,眼巴巴地看着薛仁果,忙不迭地求饶:“薛爷,别绕弯子了,要钱您说个数吧!”

对于薛仁果这个儿子,老皇帝薛举还是经常教育的,只可惜收效基本为零,每每薛举只能叹口气:“你呀,才干足以成就大事,对人却苛刻残暴,终有一天你会毁了我建立的帝国和薛氏满门!”

知子莫若父,此言不虚啊!

在薛举的身后,小薛皇帝薛仁果按照父亲预言的轨迹出发,既展示了自己的才能,又展示了自己的残暴,然后一头扎进了自己挖好的坟墓。

公元618年八月十七日,李渊再次任命李世民为西征元帅,目标小薛皇帝薛仁果。这一次李世民卷土重来,他要洗刷自己的耻辱,同时期待洗刷耻辱的还有白丁刘文静和殷开山。

在李世民到达前线之前,薛仁果还是耍了一番威风的,事实证明,这个人其实很有军事才能。

九月十二日,唐朝秦州军区总管窦轨攻打薛仁果失败,全军败退,这下就苦了镇守泾州的征兵府司令刘感。那个年月城里的储备粮一般都没有多少,薛仁果一围城,泾州就断了粮。一无所有的刘感没有办法,只能杀了自己的马分给大家充饥,而他自己就捡点马骨头煮点汤然后再拌点碎木屑就算下了肚。

在刘感的艰难维持下,泾州总算守了下来,等来了长平王李叔良的部队。按说即使李叔良参战,薛仁果也未必不敌,然而这时薛仁果却对外宣称:“粮食吃没了,撤军!”

粮食吃没了还昭告天下,这不是饿缺氧了就是阴谋诡计,长平王李叔良以为薛仁果是饿缺氧了,却没想到是薛仁果的阴谋诡计。

九月十三日,薛仁果就让人向李叔良诈降,声称高庶城的秦军都撤了,赶紧派人去接收吧!

不知是计的李叔良派刘感前去接收,没想到这一派就把刘感派到了鬼门关。

刘感到了高庶城下,按照接应的暗号上去敲门,城上的人出来回应说,门锁了,你们翻城进来吧。刘感一合计,翻城太慢,谁说开门一定要用钥匙呢,火也可以当钥匙。

令刘感没有想到的是,手下的士兵刚点上火,城上的人就用水浇灭了,这一浇也浇醒了刘感,坏了,又是圈套。

刘感再看时,城上已经燃起了三炷烽火,坏了,有埋伏,快跑,不跑就来不及了!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刘感的部队没跑多远就被薛仁果团团围住,这部分唐军又成了薛仁果的磨刀石,不过薛仁果倒是留下了刘感,他要用这个人去打开泾州的城门。

然而薛仁果还是想错了,他以为刘感是一把开启泾州的钥匙,却没有想到刘感用自己最后的勇气为泾州又加了一把锁,而这把锁又胜过了千把万把。

薛仁果押着刘感到了泾州城下,命令刘感告诉守军:“援军来不了了,大家赶紧投降吧!”刘感答应得很痛快,没想到到了泾州城下,喊出来的话却变了味。

在泾州城下,刘感用最大的力气向城上高喊:“秦王率数十万大军已经从四面八方赶来,大家不要担忧,只管坚守到底!”

喊完这句话,刘感解脱了,在他看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泾州城出一份力,死又何惧!

薛仁果疯了,他没想到有人会贪死怕生到这个程度,不是想死吗?薛某成全你!

刘感被绑在泾州城下,土埋到了他的膝盖,薛仁果亲自骑马来回对着刘感射箭,薛仁果的箭不停,刘感的骂声不停,渐渐地刘感没有了声音,然而他却把信心留给了泾州城。

无论什么时候,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几乎与此同时,李世民率军抵达了高墌城,这里将是他与薛仁果的决战之地。

这一次李世民的战术很简单,一点含金量都没有,总结起来只有一个字——“拖”。

无论薛仁果的部队怎么叫板,李世民就是不出战,反正大营内的粮食有的是,拖几个月一点问题没有。

李世民没有粮食问题,可薛仁果顶不住了,他的粮食储备根本没有那么多,再加上李世民把高墌城与外界的联系切断,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里面的粮食又长不出来,六十余天之后,薛仁果的部队断粮了。

比断粮更可怕的是,薛仁果的部属也跟他不一条心了,当初当皇太子时,薛仁果跟大将们关系就很僵,现在当了皇帝不仅关系没有好转,反而更僵了。这时忠诚于老薛家的卫尉卿郝瑗又因为过度思念老薛皇帝薛举哭坏了身体,一命也归了西,剩下的所有问题只能薛仁果自己一个人扛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手中无粮,一天就慌。这时,断粮的薛仁果部队有人开始向李世民投降,李世民知道,复仇的时间到了!

不过这次复仇还是很有层次感,李世民先派出行军总管梁实驻军浅水原,任务很简单:挨打,务必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关起营门当缩头乌龟就行,只要没被打死就接着挨打。

碰上这样的便宜,薛仁果的部将宗罗睺自然不能客气,连续几天对着梁实的大营大打出手,可无论怎么打,梁实就是不出来。

就在宗罗睺疑惑时,李世民又出了一张牌,右武侯大将军庞玉,他的任务是列阵浅水原,既要挨打也要打人。

要说庞玉这个活也很苦,李世民给他的兵不多,而宗罗睺又集中兵力向他开打,这一顿打让他终生难忘。就在庞玉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李世民从浅水原北突然出现,冲击宗罗睺的部队,形势瞬间急转直下,而李世民率领数十名骑兵冲在了最前面,他就是一面旗帜,引领着唐军的复仇之战。

这一战很快有了眉目,宗罗睺的部队崩溃,被杀数千人,残余部队向高嗻城里撤,显然他们想尽快退出这场战斗。

然而战争一旦开始,就成了双方的游戏,宗罗睺想退出,而李世民根本不答应,他集结两千骑兵,目标高嗻城!

不带步兵,没有攻城工具,李世民疯了?

秦州行军总管、李世民的舅舅窦轨死命地拉住了战马的缰绳,他不能让这个外甥去送死,否则没法跟姐夫交代。

此时的李世民倒是一脸的坦然:“此时已成破竹之势,只要追击,一切迎刃可解,舅父不必多说!”

高嗻城下,薛仁果城下列阵,李世民在泾水旁扎营,两军相对,比的是士气,比的是信心。

正如李世民所料,薛仁果的部队信心已经崩盘,此时的薛仁果就是一头看起来吓人的纸老虎,只要吹几口气,这只纸老虎就倒了架。

薛仁果手下的勇将浑斡等人率先吹出了第一口气,这几个人也不顾薛仁果的面子,就在阵前上演了投降李世民的真人秀,见过气人的,没见过这么气人的。

薛仁果没有办法,一盘算还是先回城坚守吧,隔着一道城墙,至少投降的人没有那么多。

然而这一退,薛仁果就注定了老薛家的败局。当夜,李世民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赶到,李世民一挥手,围起来,让薛仁果知道围城的滋味。

这一夜,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拼了命地想出来。薛仁果的算盘打错了,城墙尽管可以挡住投降士兵的身体,却挡不住投降士兵的心。

城门关了,从城门出城的路断了,然而世间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很快城墙就成了投降士兵的路,守城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城上顺着城墙溜下来,然后一溜小跑投了唐军。这一夜高墌城成了被水泡过的蚂蚁窝,逃命的蚂蚁源源不断地跑到了唐军的大营,而蚁王薛仁果除了一声叹息,再无办法。

十一月八日,小薛皇帝薛仁果出城投降李世民,老薛皇帝想到没有做到的事情,他的儿子替他做到了。然而等待投降皇帝的结局却没有褚亮说的那么美妙,投降的薛仁果没有等来父亲生前期待的荣华富贵,等来的却是刀斧手的一刀。薛仁果终于验证了父亲薛举的预言,真是知子莫若父!

与薛仁果的悲惨收场不同,忽悠薛举的褚亮却迎来了人生的重大转机。对褚亮闻名已久的李世民在投降的人群中到处寻找他,最后在人堆里找到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褚亮,从此褚亮受到李世民的礼遇,当上了秦王府的王府文学,由此也引出了日后的托孤重臣褚遂良。在太宗的晚年,褚遂良能得到信任担当托孤重臣,其实这段君臣际遇从父亲褚亮就开始了。

起义对薛举父子来说是一场悲剧,而对于褚亮这些读书人来说却是机遇,那些遍地都是的山寨,其实是读书人从茅庐走向庙堂的桥梁,有些人走通了,比如褚亮、魏征、岑文本,有些人却走断了,比如李密。

值得一提的是,在如何处理薛举残余势力的问题上,李世民和时任光禄勋的李密发生了分歧,李密主张一网打尽,李世民却主张网开一面,只诛领头!事实证明,李世民的主张是正确的,而李密则犯了矛盾扩大化的原则,毕竟参与起义的人大多数都是良民,只要招降得体,世上就没有乱民,只有良民,隋炀帝杨广如果学到李世民的这一点,隋末农民起义的火焰绝不会蔓延到救无可救!

西征薛举,大获成功,李世民也拉开了他平叛天下的大幕。从此李世民也在路上,同隋炀帝杨广不同,杨广巡游天下,李世民平叛天下。

然而,在李世民平叛天下的同时,太子、秦王、齐王的兄弟之争也在不经意中酝酿,在李世民为李唐天下洗牌的同时,兄弟三人也在酝酿着兄弟三人的洗牌。

宇文化及的末路

在李世民西征薛举父子的同时,宇文化及也在为自己的命运作最后的挣扎,事实证明,他的智商只适合当一个跟班,让他独挡一面确实勉为其难。

自从与李密恶战之后,宇文化及的势力就日趋单薄。别人起事后人马都是越聚越多,唯独他的人马越来越少,这还不算,在人马减少的同时,宇文化及还得预防各种暗杀。

宇文化及的人马艰难抵达魏县(河北省大名县西南)后,一起针对他的暗杀又在悄然酝酿,这一次酝酿暗杀的竟然是宇文化及的熟人——医正张恺等人。

说起来张恺这个人也算是宇文化及的有功之臣,当年在骁果卫中散布小道消息的有他,向宇文化及报告司马德戡叛变的还有他,而现在张恺居然也举起了刀,刀锋直指宇文化及,这又是为什么呢?其实原因很简单,说穿了就是分赃不均,张恺没有从宇文化及那里得到应有的好处,因此就起了杀机。

不过话说回来,宇文化及的群众关系还是不错,这次暗杀计划又被群众举报给了宇文化及,这样张恺的暗杀又变成了明杀。

既然张恺不仁,那就不能怪宇文化及不义了。宇文化及毫不犹豫地做掉了张恺,至此江都政变的心腹杀得差不多了,司马德戡、赵行枢、张恺,这些都是当初的功臣,现在都因为暗杀宇文化及被做掉了。

亲信心腹越来越少,士兵也越来越少,原本底气十足的宇文化及渐渐没有了底气,以他的智商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除了不断地叹气,就是不断地叹气。

叹气之余,只有喝酒,然后酒入愁肠化作感伤泪,每次喝醉,宇文化及就会埋怨弟弟宇文智及:“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害死我了,你知道吗?”此时宇文智及也喝醉了,板着舌头跟宇文化及叫骂:“当初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不怪我啊,现在又怪我!你把我杀了自己投降窦建德算了!”

喝归喝,骂归骂,醉过骂过之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第二天醒来又是苦闷的一天。

苦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宇文化及受不了了,他再也不能这样过,再也不能这样活,是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

宇文化及要做什么呢?其实就是做一件小事:称帝!

醉过痛过的宇文化及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也不甘心浪费青春,他更不想回首往事时因为蹉跎岁月而感到后悔,人终有一死,凭什么宇文化及就没有当皇帝的一天呢?

痛下决心之后,宇文化及毒死了秦王杨浩,亲手注销了这枚橡皮图章,然后自己在魏县登基称帝,国号许(宇文化及在隋朝被封为许公),改年号天寿(多么美好的愿望),随后全军开赴聊城。

尽管宇文化及的年号为天寿,然而天寿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奢望。

别人称帝是为了一统天下而称帝,而宇文化及是为了称帝而称帝,其称帝的仓促程度直逼清朝的平西王吴三桂。而巧合的是他们的结局也有惊人的相似,吴三桂称帝后不久病死,宇文化及称帝后不久被斩首。两个草头皇帝,时代不同,殊途同归!

把宇文化及送上断头台的不是别人,正是一个老朋友——窦建德。

窦建德,王世充,李密,这三个人是隋末唐初最有希望与李渊争夺天下的人,而这三个人中以窦建德为甚。王世充尽管左右洛阳朝政,但政令出不了洛阳,顶多就是洛阳的窝里横。李密自从与宇文化及死磕之后损失惨重,自作聪明地投奔李渊更是自投罗网,到头来身首异处。总结下来,这三个人的排名应该是这样的,窦建德第一,王世充第二,李密第三。

说起来窦建德的起义资历还是很老的,早在公元611年也就是大业七年时,窦建德就起义了。到公元617年正月五日,窦建德建都乐寿(今河北献县),号金城宫,备百官,准开皇故事。这一年冬至,举行朝会,有五只大鸟聚集其宫,群鸟从之。同时又有宗城人献玄圭,景城丞孔德绍曰:“以前上天是把这个祥瑞送给大禹的,现在授给了我们,不如国号就叫夏吧。”(昔天以是授禹,今瑞与之侔,国宜称夏。)

自此窦建德改元五凤,隋末瓜分天下的蛋糕上也正式有了夏王窦建德的记号。

不知道是称王之后素质有了提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这一年开始,窦建德已经不是一般的起义军首领了,而是逐渐显示出争霸天下的气质,在以刀锋争天下的同时,也学会了关键的一招——“以德服人”。

窦建德率先使用“以德服人”是在河间郡,在这里,窦建德曾经围攻了一年有余,愣是没攻下来。

这时皇帝杨广的死讯传到了河间郡,河间郡丞王琮率领官民祭祀追悼,城上的士兵放声痛哭,这一哭就惊动了窦建德。

一年来窦建德用了无数的办法都无法攻克王琮把守的河间郡,现在王琮的放声大哭却给了窦建德灵感,他用自己有限的知识想起了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现在死去的杨广将是窦建德打开河间郡的黄金钥匙。

在王琮痛苦不已的时候,手下前来报告,窦建德派使节送来奠仪,向皇帝杨广致哀,这个看似平常的致哀却准确击中了王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杨广已经驾崩,表达忠诚已没有了对象,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现在来看,窦建德就是那个可以依靠的有德者。

下定决心,王琮向使节表示愿意举河间郡投降,这句话窦建德等了一年,现在终于等到了。

王琮出降,窦建德全军后撤三十里,大礼相迎。两人还一起谈论了隋朝衰亡,说到伤心处,王琮痛哭失声,窦建德也在一旁陪着哭泣。这一场哭打动了王琮,也打动了河间郡,看来以德服人,古人不欺窦建德。

然而尽管窦建德主张以德服人,手下的将领却对王琮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因为正是这个人一年多来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伤。

面对将领们的请求,窦建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正想以王琮树立侍奉君王的榜样,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诛杀忠良呢?”窦建德当即下令,改河间郡为瀛州,王琮出任瀛州州长,“先前与王琮有仇而胆敢轻举妄动者,屠灭三族”。

自此,黄河以北各郡县纷纷投降窦建德,窦建德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几乎在一夜之间实现,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以德服人,民心可用。”

列宁说,历史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明明要进一个房间,最后却进了另外一个房间,现在聊城就是历史跟人开玩笑的房间。

现在在聊城这个房间内外聚集了四拨势力:宇文化及,雇佣军王薄,唐淮安王李神通,夏王窦建德。

聊城是如何成为历史开玩笑的房间呢?起因还是宇文化及。

自称许帝的宇文化及尽管在魏县登基,可是总觉得魏县不是久留之地,因此全军就开拔到了聊城,然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夏王窦建德看在了眼里。

有了招降王琮的成功案例,窦建德懂得了皇帝杨广招牌的重要性。现在宇文化及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以为皇帝杨广报仇的名义招讨天经地义,忠心天地可表,因此聊城就成了窦建德向天下展示仁义的地方,不能不讨。

不过在窦建德之前,已经有两个朋友先他一步到了聊城。第一拨是原本据守长白山(此长白山为山东邹平县南的长白山)的起义军首领王薄,他此时的身份是雇佣军,是宇文化及用金银珠宝花钱雇来帮忙守城的;第二拨是李渊派出的平叛军,这支军队由淮安王李神通率领,他比王薄后到,于是他把宇文化及和王薄都包围在聊城。

总体说来,宇文化及的命很苦,被包围之后,城里的粮食没有坚持几天,很快就断粮了,宇文化及皇帝刚登基就要面临饿肚子的待遇了。为了避免饿肚子,宇文化及派人给李神通捎话:“别打了,我们投降!”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这时李神通就应该见好就收,省得两败俱伤不好收拾,然而李神通不是一般人,他就是不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

原来李神通自己藏着心眼,他惦记着聊城城里的金银财宝。在他看来用武力攻破聊城不仅能展示唐军的军威,顺便还能搜刮一些金银财宝犒赏全军,而一旦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财宝都要上缴归公,他李神通再问谁要财宝去呢?再说皇帝赏赐那点总不如自己动手抢的多!因此李神通下定决心,绝不接受宇文化及的投降。

此时随军安抚副使崔民澣急得抓耳挠腮,因为他比李神通更清楚目前的危局,窦建德正在日夜兼程赶赴聊城,而如果一直打不下聊城,唐军必定里外受敌,后果将不堪设想。然而这些话李神通偏偏听不进去,他手一挥,一边待着去,关在大营里自我反省!

机会稍纵即逝,不久宇文士及从济北郡运来了粮草,宇文化及又能吃饱肚子了,于是投降的话收回,接着再打!

再打,当然符合李神通的胃口,那就再打!

李神通下令各军攻城,他本人亲自督战,这一打效果很快展现,贝州州长赵君德已经攀上了城墙的垛口,捷足先登了。然而就在此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李神通居然鸣金收兵了!

说起来李神通鸣金收兵的理由很上不了台面,原来他居然嫉妒赵君德,生怕赵君德因此立功,索性鸣金收了兵。

赵君德没有办法,只能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这场仗他算是开了眼了,还有生怕手下立功的主帅,这叫什么玩意儿!

骂已经没有意义了,此时也没有留给赵君德骂的时间,探马来报,窦建德马上就到,赵君德只能跟着李神通恨恨地撤出阵地,心里一直在想:“这叫什么事呢?”

李神通走了,窦建德来了,宇文化及准备讨个好彩头,居然率军出城迎战。结果几战下来,宇文化及的队伍连战连败,没有办法,回城,接着当缩头乌龟!

然而想当缩头乌龟已经由不得宇文化及了,兵多将广的窦建德此时已经不讲兵法了,撒开士兵四面八方猛攻,没有主攻方向,每个方向都是主攻。

窦建德的势头吓傻了宇文化及,却吓活了雇佣军王薄,在王薄看来,他们只是雇佣军,谁给钱就给谁打,不过跟钱比,还是命贵!

王薄不干了,而且阵前反水,这些雇佣军打开了城门,把窦建德迎了进来。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场仗,就是一笔买卖,而且这笔买卖吃定两家,一家是宇文化及,一家是窦建德,两家的钱他们都挣!

窦建德顺利地进入了聊城,以臣属之礼拜见了萧皇后,不知道经历磨难的萧皇后看见草莽英雄窦建德会做何感想。不过窦建德接下来的表现一定会赢得萧皇后的满分,窦建德下令将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化及的两个儿子,以及江都政变的主力杨士览等人一并斩首,以儆效尤!

史载宇文化及在临刑前没有其他的话,只是一直在念叨:“我不辜负夏王(窦建德)。”

你不辜负夏王,可你辜负的人太多了!

民间有一句谚语,“多大的驴,拉多大的磨”,每个人跟每头驴一样,都有自己的吨位,都有自己对应的数量级,小驴拉小磨,大驴拉大磨。像宇文化及这样的小驴,原本是应该拉一盘小磨的,只可惜历史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给他架上了一盘并不合适的大磨,小驴没有拉起大磨,反而被大磨压得粉身碎骨。

消灭了宇文化及,窦建德迎来了草莽政权的一次升华。如果说此前的窦建德政权是一个草台班子,那么现在的窦建德政府已经有点模样了,因为这一次接收宇文化及的家底让他得到了一批科班出身的隋朝大臣。原黄门侍郎裴矩出任夏政府左仆射,原兵部侍郎崔君肃出任夏政府侍中,其他官员依靠能力各有任用,另外窦建德还发扬民主精神,实行双向选择,愿意留在窦建德政府的欢迎,愿意去大兴和洛阳的欢送,而且还供应食物、差旅费用,并且派兵礼送出境。

在优待官员的同时,窦建德还将民主博爱之精神普及到骁果卫和宫女身上,一万多骁果卫就地解散,随个人意愿各奔前程,数千宫女一个不留,以自由之身就地遣散。

此时的窦建德已然看穿钱财,每次作战所得个人不取分文,平时生活简朴,居然从不吃肉,吃的只有蔬菜和糙米饭;他的妻子曹皇后,不穿绸缎,仍穿布衣,所用婢女,仅仅十余人。

那么此时窦建德看重的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两个字:“天下。”

假使没有李世民,窦建德的功业未必不成,假使没有窦建德,李世民或许也会寂寞,只可惜既生窦建德,又有李世民,因此唐初的天下注定不会平静!

历史舞台的大幕时而开启,时而关闭,而舞台上的主角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之前的主角是杨广、李渊、李密,而现在又该换成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在未来的几年里,这三个人主演了唐初的大戏!

黄河清圣人出

如果没有隋末农民起义,王世充可能还在江都郡丞的位置上奋斗;如果没有农民起义,王世充或许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官至太尉,现在有了农民起义,也就有了王世充表演的机会。皇帝杨广把王世充当做帮手派给了杨侗,却没有想到王世充其实不是帮手,而是一个杀手,皇家杀手!

公元618年十月十二日,死磕李密的王世充发了一笔洋财,这笔洋财是李密给他留下的。李密惨败后留下了美女,留下了珠宝,还有十几万士兵,名将裴仁基、裴行俨、罗士信、秦叔宝、程知节都在这十几万的队伍中,他们一起被王世充打包带到了东都洛阳,而这些人也是王世充争夺天下的资本。

此时的洛阳早已不是七贵的天下,而是王世充一贵独大,皇帝杨侗其实就是王世充的橡皮图章,尽管还维持着所谓的皇帝尊严。

三天后,杨侗下令,任命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任命文武百官,全凭王世充看着办!

至此王世充完全掌握洛阳朝政,无论事情大小,全由王世充的太尉府裁决。为了更好地架空中央政府,王世充又使出了一招,这一招很简单,也很管用,那就是把重要的政府官员全都任命为太尉府官员,这样重要官员都到太尉府上班就可以了,中央政府其他机关就陪着太尉读读书,看看报,当个顾问,装个门面吧!反正大事小事太尉府全包了,剩下的机关就当国有企业养着吧!

说起来王世充的太尉府,还是有些新气象的,一上任,王世充就在太尉府前立了三个牌子,三个牌子分别征召三种人。第一个牌子征求有知识见解,能够担当重大责任的人;第二个牌子征求有勇气智谋,能够冲锋陷阵的人;第三个牌子征求身受冤枉而又无处申冤的人。

三个牌子一出,洛阳躁动,这可不是三个普通的牌子,这就是三声求才集结号,由此看来王太尉是个爱才的人!

一时间拜会王太尉的人络绎不绝,每天都有好几百人。令这些人感动的是,王太尉还放下身段亲自接见,跟每个人一一面谈,每个人的意见都得到了尊重,而王太尉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好!你的意见非常重要!我本人表示非常感谢!”

所有受到王太尉接见的人都非常激动,也非常感动,激动和感动过后就是回家等待消息,结果一等就是遥遥无期,等到最后,大家一致得出结论:“又被王太尉给耍了!”

被王太尉耍的其实不只这些人才,还有洛阳朝廷里的高官和普通士卒。王世充这个人郡丞出身,说白了就是一个办公室主任的材料,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甜,最大的弱点就是嘴太甜,甚至对最普通的士卒王世充都甜言蜜语,好言劝慰,一时间群众关系好得不得了,不过到最后大家却发现了一个实质问题:王太尉嘴是甜,可从来不赏赐东西,甚至连基本工资都保证不了,合着是把甜言蜜语当工资发给大家了!遇上这样的领导,不能说是倒霉,那得说是相当倒霉!

控制了洛阳朝政,王世充并没有满足,在他的心中,一件大事正在酝酿。

去年刚刚诛杀元文都等人时,王世充还忐忑不安,所以对皇帝杨侗毕恭毕敬,为了表白自己还散开头发对天发誓。这还不算完,王世充还把秀做到了杨侗的生母刘良娣面前,到了刘良娣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然后虔诚地大叫一声:“妈!”刘良娣看着眼前这个送上门的与自己岁数几乎相当的儿子,心中有点哭笑不得,没办法,现在刀把在人家手上,这个妈不当也得当啊!

然而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王世充与杨家这段满拧的亲情没有延续多久就淡漠了,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次宫廷宴会。

这次宫廷宴会原本很简单,然而王世充却把他搞复杂了,参加宴会的其他人回家之后什么事都没有,而偏偏王世充出了问题,他回家呕吐了!

按说呕吐现象其实很常见,人这一辈子谁还不呕吐几次呢?王世充这次呕吐可不一般,他一呕吐就怀疑自己中了毒!这一怀疑不要紧,这一怀疑就引发了王世充的连环呕吐,直到吐得身体快空了,吐无可吐。

这次呕吐加重了王世充的疑心,他怀疑杨侗派人给他下了毒,这下蜜月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干儿子也没法再当了。从此以后,王太尉不再朝见,所有国事就在太尉府一条龙解决了!

被怀疑下毒的杨侗没有办法,无论他怎么解释,他的干哥王世充也不会信他,怎么办呢?靠天靠不住,靠地靠不住,靠祖父,祖父早就入了土,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求佛吧!

按照杨侗的想法,他想从洛阳宫里弄些绫罗绸缎,用这些绸缎制造大批的幡花,然后再取出一些贵重首饰和古董玩物,让和尚们施舍给穷困百姓,通过这两种方式向上天祈福。

然而杨侗的求佛想法还是落空了,王世充洞悉了杨侗的求佛念头,同样信佛的他绝不能让杨侗求成佛!万一佛接到了杨侗发去的短信息,那可就要了王世充的亲命,毕竟佛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揉不得王世充这样的卷毛乱臣贼子。

想阻止杨侗求佛其实很简单,封锁宫门!

封锁了全部宫门,连一只想到外面送信的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那些绫罗绸缎和古董玩物了,这样杨侗的求佛梦想就此破灭了,想大张旗鼓体体面面地求佛不可能了,想求也只能在心里虚拟了!

杨侗的梦想结束了,王世充的梦想却开始了,他心中的大事也提上了议事日程!

公元619年正月,王世充开始公布自己的祥瑞,人一旦到了公布自己祥瑞的地步,剩下的事情就不可阻挡了。

王世充的祥瑞都有什么呢?一句话,五花八门!

祥瑞一:有人在路上拣到刻着王世充名字的金印;

祥瑞二:有人在民间发现刻着王世充名字的宝剑;

祥瑞三:黄河水突然变清了!

可以肯定的是,前两个祥瑞都是造假,后一个祥瑞是自作多情,黄河水变清跟王世充有啥关系呢?尽管有“黄河清圣人出”的说法,但那是说圣人孔子的,据说孔子出生那一年黄河水变清了,所以就有了“黄河清圣人出”的说法,而且据称黄河五百年才清一次,难道这一次偏偏让王世充赶上了?

值得一提的是“黄河清圣人出”其实是中国人的一个情结,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修建三门峡大坝,有的人就期待通过三门峡大坝拦截黄河的泥沙,然后再放出的黄河水就能变清。然而五十年过去了,事实证明,三门峡大坝设计失败,黄河没有清,三门峡大坝倒是淤积了大量的泥沙,而且抬高了上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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