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修远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了门口堆满的画具和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齐溪正低着头，拿着画架往客厅里走。
“这些东西？”陆修远不解地看着。
齐溪捋了一把掉落的碎发：“以后我就住这了。”
陆修远把轮椅往前挪了几分：“住这里？”
“嗯，我和陈叔签了合同，他说包吃包住。”
“什么时候的事？”
齐溪转身把画板靠在了画架上，又拿来贴布，把画纸贴了上去：“就昨天。”
齐溪提到昨天，陆修远就不说话了。一张唇紧紧地抿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你都看到了？你都知道了？”
齐溪刚弯下的腰直了起来，目光缓缓从他眼里跟了过来，他嗯了一声。
陆修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那你是在可怜我吗？所以才签了这种捆绑式合同？”
齐溪没有思考半分，连一点点犹豫都没有，他摇了摇头：“不是，我自愿的。我想留下来。”虽然只是寥寥几个字，但是他的语气非常郑重，以至于陆修远被这句话击了一下，就像一根小小的手指按了一下心脏。他想着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望着齐溪问道：“你的课呢？”
齐溪说完那句话后，继续忙着整理，东西有点多，又有点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带着喘息：“没事，课不多。不影响。”说完用手肘蹭了蹭流下的汗，“我擅作主张的留下，你会不会不开心？”
陆修远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之间忘记了开口，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想说，他停顿了好久，情不自禁用手指挠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白皙可见血管的手，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然后又转瞬即逝。
齐溪以为陆修远不会回答，把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然后进了厨房把早饭拿了出来：“我已经吃好了，我帮你把牛奶热一热。”然后转身又打算进厨房。
之后齐溪忘记自己是怎么出门的，只知道刚刚要进厨房的时候，身后传来轮椅活动声音，然后又是刀叉切割的食物的微弱声响紧接着他就听到陆修远说道。
“开心的。”
只有三个字，说得很轻也很快，他转身吃惊地望向陆修远的时候，他已经在吃早餐了，这让他产生错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在原地呆了好久，他在回想那个声音的真实性，虽然低但好像确实是陆修远的声音。直到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才从呆愣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拿着牛奶放在了陆修远的面前。
“我上午有课。午饭前会赶到的。”齐溪说道，陆修远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他点了点头。
齐溪出门的时候是个艳阳天，春天已经来了，阳光开始暖了，也逐渐地刺眼起来，摇摆的阴影开始带着温度，那条通往大门和院子的路似有若无地传来了淡淡的青草香。
开心的，他回想那三个字，有点不真切，不真切到他走出门口的步子都是虚晃的，仿佛陆修远说的那三个字，是在说我喜欢你似的。
阳光晕染开来的光圈，变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泡泡，被这么几个字轻而易举地戳破了，然后化成了风刮了一下陆修远的耳朵，让他没由来地轻颤了一下。
齐溪上午的课听得格外认真，连同坐在他身边的萧时都惊讶住了，虽然说齐溪上课本来就挺认真的，可还没认真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注意力集中，把老师黑板上的字全抄了下来，还在重点部分打了个五角星。
到了下课，齐溪满面春风地背上书包却被萧时拦住了去路。
“你中彩票了？”
“没有啊。”
“那你……”
“下午记得看我直播。”说完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接从萧时腿上跨了过去。
为了齐溪上下课路程上节约点时间，陈叔给他了一辆车，本来是一辆一看就贵的车，被齐溪再三推脱后，换成了一辆黑色的充电又极其娇小可爱的代步车。
到了家，陆修远还在上课，说着英文和视频那头的老师交流着。齐溪没有打招呼怕打扰他，直接去了厨房忙活起来了。
今天做的中饭很丰富，齐溪有点做多了。端出的时候，陆修远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你做那么多？”
齐溪有点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做多了。”
陆修远倒是没再追问，乖乖吃起饭来。这顿海鲜有点多，齐溪给陆修远剥了几只虾后，又把蟹肉给他理了出来，全部放在了碟子里。然后又抬手打算帮他把鱼肉的刺挑出来。
“你不用帮我，我自己会弄。你自己吃自己的。”
公筷还夹着鱼肉，夹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干脆，没听陆修远的话，把鱼肉给他挑好以后，才吃起自己的饭。
饭吃完，齐溪就忙着下午直播的事，其间家政阿姨来了一趟，收拾了一下。陆修远倒是没看书，帮齐溪把颜料给倒在了颜料盒子里。他做事很仔细，居然一点也没洒出来，边缘都是干干净净的。
准备好所有的事，也快到直播的时间。齐溪提前开了，原以为会没有人，结果他刚开，直播间里就瞬间破万了，还把齐溪卡出去了一次。
陆修远则坐在手机前看着弹幕。
齐溪坐在画架前，嘴里咬着一根橡皮筋模糊不清地问道：“弹幕说了些什么？”
陆修远看着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啊好帅，皱了皱眉，抬头刚想回答他的问题，就愣住了。
天气转暖，窗户是开着的，风和阳光可以没有阻碍地闯进来。吹起了的白纱，卷着初春的朝气和清香。微微遮挡住的阳光有些柔和地铺在了地板上。
齐溪就坐在光里，投射出来的光，把他的影子坠落到了地上，他低着头咬着头绳，修长的手指拢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他轻轻张了张嘴，把头绳从嘴里拿了下来，顺着他的指尖套在他的头发上转了两圈。
齐溪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是低着头的，把他眉眼都刻画得很深邃，碎发的阴影随着金黄的阳光，随着清风，徐徐地晃了晃。
“陆修远？”齐溪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陆修远这才把自己的视线扯下来，重新放回到手机前。
“他们说你帅。”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弹幕又是一阵啊啊啊啊，陆修远看到满屏幕又开始夸他声音好听。还有不少弹幕在问，发出声音的是不是齐溪采访时说的那个缪斯。
陆修远看着这些字，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直到捏到滚烫才松开手。
“肤浅。”虽是吐槽，但是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笑意，导致明明是个贬义词，在齐溪嘴里倒是有了一层别的意思。
“陆修远，帮我截屏一下画的主题。”
屏幕因为这句话，逐渐停止了花痴行为。开始疯狂刷主题。速度很快，陆修远看了几秒才截图：“截到四个”
齐溪已经套上了罩衣：“第三个吧。”
陆修远看了看第三个主题，又看了一眼齐溪，缓缓开口道：“不能说的……秘密。”
齐溪拿着调色板的手顿了顿，下一秒就拿起了其中一支大号的画笔，只是拿着停留了几分钟，就一言不发地开始在画纸上刷刷地画起来。
弹幕还在不间断地刷着，偶尔有不好的字眼，陆修远没有去看。他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画画的人身上。
这是陆修远第一次看齐溪画画，他画画的时候不喜欢笑，周围的气氛会很有体积感，好似每一丝流动的空气都是带着颜料的味道。
他整个人沉浸在画作里，浸泡在白纸和晕开的颜料中，每一次下笔，每一次调色，每一次画笔掉入水桶，都在诉说着他的沉浸。不过好在他嘴角本身就自带微微上翘的，所以看起来不会那么严肃。
时间像是一块被水淋湿的布，它缓慢的溜走，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就像现在齐溪的画，在时间流走的过程中缓缓形成，留下一长串难以言喻的颤动，像是画笔柔软的刷子，在他胸口上至下的轻轻一划，让他瞬间跌入了时间那条湿漉的痕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