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缓缓被打开,开门声很小,几乎听不到,齐溪像是突然闯入圣地的凡人,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望着里面。
此时天边已经亮了,陆修远的房间没有拉窗帘,窗户外面流动得光晃晃荡荡地铺在了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从窗角慢慢延伸到了床上。
陆修远还没有醒来。
齐溪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端,有点不太真切。陆修远闭着眼睛,淡色的眉毛被光照得浓了一点,落在脸上让他显得没那么苍白,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味道也轻了不少。
齐溪只是看了几秒,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少爷,该起床了。”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小少爷。”他俯低身姿,伸手推了推,声音是他都察觉不到的温柔,“起床了。”
陆修远的眼皮动了动,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睫毛有些抖。可能刚醒过来,什么都是不清醒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呆。
齐溪和他四目相对。
还有些……可爱。
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不是齐溪不动,是真的紧张,忘记了反应。尤其是望进那双没有防备的眼睛时,一下子陷进去了,像是停留在漩涡外围,控制不住被吸引着。
最先反应的还是陆修远,等他从混沌的睡意中清醒后,眼里立刻覆盖上了一层道不明的东西。
在齐溪眼里,这变化很快,漩涡瞬间消失,他重新跌入了自己体内。
“把轮椅推过来。”陆修远刚睡醒,嗓音有点低,幽幽地钻进了齐溪耳里。
齐溪垂了垂眼眸,直起身子把不远处的轮椅移到了床边。
“你先下去吧。”
陆修远扶着把手,很显然他并不想让齐溪看到自己是如何爬上去的。
说明白点,陆修远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每次爬上床后,就把轮椅推得远远的,他并不想睡醒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它。
齐溪站在电梯门口等着他下来,过了没多久,红色的数字就从二跳到了一,然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陆修远滚着轮椅出来了,撞上齐溪带笑的脸,呆了一下,没想到他就在门口等着。
还没等他开口,齐溪就主动上来,推着他往客厅走,其实陆修远想说,他自己可以,可看着眼前人笑嘻嘻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陆修远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书,也不玩手机,齐溪没有回学校,就坐在他边上,拿出自己包里的画纸认真地画起速写来。
可能偶尔感受到了齐溪有些过于滚烫的目光,或者说笔在纸上的“刷刷”声太响了,陆修远有点不太自在。
他抬了抬眼,刚好对上齐溪望过来的眼神,陆修远看了看齐溪,又看了看他捧在手里的小画板,皱了皱眉:“你在画我?”
齐溪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陆修远捏着纸页的指尖用力了几分,上面留下了淡淡的掐痕,随后他垂下头,头发微微落下一点阴影,抿了抿唇:“我有什么好画的。”
一个残废,有什么好画的。
齐溪笔没停,依旧流畅地动着,线条干净利落,偶尔用手抹一抹:“因为你好看啊。”他说道。
陆修远的手就松了几分,下一秒纸张就随着他苍白的指尖,翻过去了一页。
视线停留在第一句话上。
Some unseen fingers,like an idle breeze,are playing upon my heart the music of the ripples.注释1
陆修远有几秒的分神,随后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然后把书慢慢地合上了。
“你没课吗?”
齐溪一笔落下笑得开心,举起来手里的画,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是不是很好看。”
陆修远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视线,滚着自己的轮椅挪到了饮水机的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几口:“还行。”
齐溪不以为然端着画看了看,自夸道:“这哪是还行,线条流畅利落,纸面干净整洁,衣服的褶皱恰到好处,模特也好看,明明就是好看。”
陆修远把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喉咙咽了咽:“该去晒太阳。”
齐溪看了一下时间,还没到晒太阳的时候,看了看外面阳光也不是很充足,还下着小小的雪。
“外面还在下雪呢。”齐溪把自己的东西塞到了书包里,“吃完中饭吧,中午暖和点。”
陆修远看着画板的一脚消失在黑色的包里,连同纸边那个小小的向日葵一起。
拉链被拉上了。
齐溪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陆修远回过神:“都可以。”
“那我到时候看着做。”
陆修远点了点头。
齐溪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开始玩起了手机。
紧接着,陆修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浑身一震,虚心地看向齐溪,好在他没注意。
*
齐溪:“在干嘛?”
陆修远转了一个身,背对着他:“没干嘛。”
齐溪:“今天我和小少爷,说了好几句话!”
陆修远:“你看起来很开心。”
齐溪:“是!”
陆修远盯了一会那个“是”字。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接着啪啪啪打下几个字。
为什么?
打完之后,陆修远又犹豫了,指尖停留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还是把这几个字给删了。
陆修远:“嗯。”
齐溪:“我打算画一幅雪景。”
陆修远:“期待。”
齐溪:“我也很期待。”
*
陆修远没在回了,再回下去,怕又要说些不该说的,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怕对方说出让他开心又绝望的话。
早在那纸张飞到他脚边时,他就认出他了。那个向日葵,是齐溪每次画完画,都会习惯性地结尾。每一幅画里,无论是纸上的还是绘画板上的,总会在最末尾的角落边,画上那么一朵花。
要是没有那朵花,他也许就认不出齐溪了。
可偏偏,那纸一定要落在他身边,又偏偏那向日葵非要对准他,偏偏当时的心跳没过了理智,偏偏……他就……留下了他。
齐溪突然开口道:“小少爷你喜欢吃鸡蛋吗?”
陆修远拿手机的手动了一下,被齐溪吓得。
“不喜欢。”
齐溪:“那以后不做这个,刚好,我也对鸡蛋过敏。”
“你对鸡蛋过敏?”
“嗯,一出生就是,吃了会长大大小小的红块,严重点呼吸会困难,天性就对鸡蛋过敏。”
齐溪转到厨房,就开始忙起来。陆修远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忙这忙那,身上穿着的围裙和他高高的个子有点不太相称。
齐溪的背影没有太壮也没有太瘦,恰到好处。个子很高估摸着有一米八七,两条腿很长,要是跳舞的话,脚尖一定还可以甩出漂亮的弧度。
想到跳舞……陆修远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腿,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阳台,想起了裙子飘扬而起的弧度,想起了那场雨夜,想起了警笛声,想起了那块长长的白布。
等齐溪转过身,就看到陆修远愣愣地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脸色一片苍白。
“陆修远,你没事吧。”齐溪着急地跑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那一瞬的触碰让陆修远如梦初醒,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对焦起来,凉凉地落在那只手上。
齐溪感受到了视线,松开了,面上焦急神色难以掩盖:“你没事吧?”
陆修远缓了缓:“没事。”
之后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齐溪说话,陆修远没再回应了,只是点点头。齐溪敏感的察觉到陆修远的情绪低落,不对,也不是低落,感觉他整个人更加冷了,更加阴郁了。像是画上那最重的阴影,卡在物体的边缘,浓重的落在角落。
本来齐溪是要请假的,但是常宽打来电话,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听语气很是着急。齐溪没办法只好往学校里赶,心里默想,最好真的是急事。
心里有事,去学校又急,地太滑,又摔了一跤,两只手的手心被藏在雪地里的石子割破了,他看着自己被扯破的皮夹手套,眼神暗了暗。
皮夹手套里的手比左手还要严重。
作者有话说:有些看不见的手指,如懒懒的微飔似的,正在我心上奏着潺湲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