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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冰原

作者:文云木 当前章节:5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32

“汉广!叔只希望你能过平静安阔的日子。你父亲也一样,他只想你如常人娶妻生子,护得家国安宁。他不想你再陷权势,再成人棋子!你知道的,你被他当了整整三年棋子,如今便当恩怨相抵,不好吗?前路漫漫,咱往前看,咱……”

“我爱他。”

冯汉广目光灼烈似火,切断都仲的话时不含半分犹疑。

“可我爱他。心甘情愿。”

“叔,告诉我,他在哪儿。”

都仲惨淡闭眼,此时彻底明了,何为悲剧。

于是咬紧打颤牙关,一字一顿道。

“他死了。”

“什……!”

“姚先生,他死了。”

“不可能!!!”

冯汉广几近崩溃地高喊出声!

“不可能!他都活了几千年的妖了,他怎么能死!都仲,你骗人!你骗我!你怕我回头是不是,你怕我悔婚对不对!你当是对我好吗!你这是在逼疯我!收起你那无用的怜悯,我要亲自去找他,我……!”

“冯汉广,他真的死了!”

都仲愤恨疾呼,从怀中狠抽出一把小剑丢在地上!

冯汉广目光随之落下,借弱光看清的一瞬——瞳孔猛地缩小,全成惊悚!

原为镀金镶彩宝的刀鞘如今成了一片焦黑,甚是被大火融化层金,徒留几颗发乌的宝石嵌在其间,依稀辩出曾经华贵模样。

是他曾赠与姚十三的护心小剑。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耳边人声模糊,站立不住蹒跚跌撞几步靠树滑下,听都仲狠心念道。

“起先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姚先生的对策,你肯让他带五百俘兵堵上益州全城百姓性命!我不信!我打一开始就派了探子跟着,几日后行军冰原交界,两军交锋,果不其然我方纷纷倒戈。谁知……”

“谁知!”

“谁知姚先生竟在战场间引妖风唤妖火,立身其间……将天地都烧了个干净……是场水都灭不掉的业火啊!烧了整整七天七夜,直到树木成灰,直到延伸冰原之上,才得熄灭。且不说是个生灵涂炭,就连他自己……都没能走得出来。”

“不……不可能……”

“您大可去问吧,那些被你威胁要命的探子,其实无一不知实情,只是无法向您开口罢了。”

他……

难道说他。

一开始为自己设的就是场死局!

那些说会回来的话,那些重新开始的承诺。

都是用来哄他的,谎言。

————

姚十三,你怎么狠心呐。

“大哥,去哪儿了啊,找你半天。酒都还没喝完呢!”

“不过去了趟茅厕,急个什么。”

冯汉广接过周烈文递来的酒,再一饮而尽后责备道:“别劝了,再喝待会儿该醉进不去门了!总不能叫棠棠等太久……”

齐铭听了眼尖跑过来高声喊道:

“新郎官要入洞房啦!”

“齐铭!”

——“哇!!!!!”

女孩不知自己已经在这陌生榻上坐了多久,眼前盖头遮得是一片红,只闻得红烛蜡滴噼啪作响,遥远处宾客欢呼声此起彼伏。

她知道自己眼睛是肿的,再是哭不出泪来。女儿身不由己,父亲执意要自己嫁,便没有半点拒绝的权利。

她不是憎恶冯汉广,她甚至是憧憬的,向往的,但却不是出于爱慕。

或许只是敬仰。

总不致想成今日之礼。

一切来得突然,甚至连回神的余地都没有,便已经坐在了这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门开。

听得沉重脚步声渐响,嗅得酒臭味靠来。男人的气息近了,她低头时从缝隙中看得到男人红靴在下,似乎是在看她,却又久久未曾动作。

也没挑开盖头来。

她紧张得捏紧衣摆,不敢动弹,彷徨间听男人叹息后沉声道:

“若是一直遮着不舒服,可以掀开。”

高棠棠一愣,未解其意,却是慌忙道:

“您……应由您来才是!”

又是沉默几许,她见一细垂金穗的挑杆伸来,将盖头向上掀起。烛火摇曳这才入眼,一时间又有些过于明媚,不由觑眼仰头,看冯汉广靠过高大身躯,替她遮住光。

女孩有些害怕地小心唤了声,相公。

面前人是如此伟岸俊朗,眉目刀刻不动声色,半臂甲挂身,多得是一份威严信任。她虽是唤了声相公,却深觉眼前人不应为她所属,他就像神庙中的石像,高大到不可触碰。

便再是唤不出口来。

冯汉广看女孩目光怯怯,默然一笑后退坐到榻对面的圆凳上。眼中闪过半分悲悯,缓声道:

“棠棠,困便睡吧。待你随我入京,一切安稳之后,便许你与我和离,我再送你去你那道长哥哥那里,过应属于你的日子。”

高棠棠闻之一惊,惊恐道:

“您不要我!”

“棠棠,不要跟着我。我一生注定南征北战,生死一线,你嫁于我便是日日难安,要吃苦的。”

“我不怕的!将军!”

“你还有私许终生的心上人,不能因我毁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要待之。也是没办法的……”女孩急言。

“棠棠,对不起。”冯汉广忽然起身靠近,半跪女孩面前,柔声道。

“将军!”棠棠惊愕出声,瞪一双水汪汪的圆眼不知所措。

“我有一个心上人,他不仅是个男子,还是个疯子。他为了我就快死了,可我还毫不知情,一心以为是他弃我而去。我在这儿普天同庆地洞房花烛,他却只能孤独死在旷野冰原。如此行事,我做不到的,棠棠。”

他看女孩愈发震惊难言,继而悲笑道: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人生只有一次,为自己活吧。棠棠,我要走了。来不及了。”

冯汉广起身转去,才迈出一步便觉被人抓住衣袖。

“将军,至少我们……做了,才好不叫您落成人话柄……”

冯汉广挑眉一笑,忽地回头与她笑道:“傻丫头,我才不在乎这些。你的清白最重要,我许诺过你父亲,你高棠棠为我一日妻,我便会护你一日周全。直到将你完好无损送去应属于你的地方那日为止,这世上没一人能动你半分。任他皇帝老子都不行!”

将军府一场浩大的盛事持续过夜半,继而散尽了人后只剩红灯笼于红绫在雪夜飘摇,红烛已熄,盛势总是落幕得快。

小将军携长刀从侧窗跳出去时,连红装都没换。

罗娘梦中被木门开启的咯吱声惊醒,惊恐搂住孩子,借月色看男人提刀立在门外,脑后俐落马尾在寒风中吹得摇曳。

“将……将军?”

罗娘甚至以为是恍然梦回,毕竟这把孩子看得无上重视片刻舍不得离的将军,却自打此次时隔盈月的归府后,乃至是突然说要办什么婚事,都未曾来看过他一眼。

而这新婚之夜,连婚服都来不及脱,提着刀是为做何……

她看男人抬手示意抱孩子过来。罗娘满心只有恐惧,向后缩着不肯放手。

男人无奈跨步向前从罗娘手中捞出孩子,罗娘吓得惊呼,却被一根手指示架在唇边意莫要声张。罗娘瑟瑟发抖着不敢动作,看将军把孩子安置在臂弯,小心翼翼掀开层层襁褓,露出一张安然熟睡的小肥脸。

目光下移,孩子脖子上带着个精致的镂空小银笼,笼里装着颗青绿的珠子。

先前他觉得姚十三赠的那珠子珍贵,直接打上孔串了可惜,临行前命人找工匠框的笼子。如今看来,确实精致。

“思安。”他念着这名字。

“思安呐。”

孩子睡的稳实。

“你可知我为何带你回来。”

耳边唯有婴儿沉呼,全都是他在自言自语。

罗娘退在角落里,看这一向所向披靡,明光大振的将军,怎在这寒夜中,忽然涂了一层灰。

听他无助哀叹。

“我只想要个家啊,思安。”

他轻拍着婴儿后背,哄着孩子,又像在哄着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宝宝。”

他在婴儿额前落了吻,继而把他放回罗娘怀中,转身再无留恋般消失在茫茫夜色。

黑马如箭破开长夜,铁蹄割破荒野尽头,奔向黎明曙光。

婚服似火,落在地平线上点燃初生的日。马蹄声响彻云霄,如风似影穿过山林,经过平野,踏过冰河。严寒的天,马上红袍人未披裘,额前却是层层薄汗。

一往无前。

***

“顾望舒!别睡了,醒醒!”

“嗯……不是才躺下吗……”

晨间凝霜都还未褪,天色还蒙蒙,窗外只有几声鸟叫。艾叶摇晃得急,惹得顾望舒含糊几嗓又睡了回去。

“啧,起来!起来!”

“疯狗啊?别扒拉我……!”

艾叶耐不住性子,情急之下一脚给他从榻上踹了下去!

顾望舒“咚”地一声摔得结实,也疼了个清醒。才睡着就被踹醒的满腔火气忍不住,坐在地上正要起来骂人,忽地瞧见眼前立着一双陌生皮靴。

艾叶一跃而下蹲伏挡在他面前,好一个野兽护食姿态。顾望舒猛地抬头,入眼撞见竟是个——青铜鬼面!

鬼面狰狞,又是才从睡梦惊醒,吓得他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倒是惹艾叶更为敏感发狠,利爪抠地,长发根根绷紧,连这屋子地龙烧的热气都冷了下去!

鬼面后的人似乎被艾叶震得胆怯退步,踌躇几步似进似退,怎奈鬼面严密根本实不得面貌神情,又好像……根本不会说话。

艾叶满心以为又是来要他命的杂妖,咆哮扑上前一瞬被顾望舒拦腰抱住,急声道:

“等等!这是姚十三的人,他好像有话说!”

——

平野尽头草木渐渐消退泛白,空气中寒冷并夹杂着血腥腐败气息越来越重。

大纛旗跌落在地,被染得通红。

刀折矢尽,鼓衰力竭。

大片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头顶秃鹫哑鸣着追赶。马蹄在冻成血红的冰水中飞驰,踏过那些曾经还鲜活拼杀过的兵士焦尸,

未带半分犹豫。

冷风呼啸而过,策马太久,冻得通红耳根发麻。冯汉广目光凝重看着如此残局,并未勒马减速,只一个弯腰夹腿斜乘马侧,伸手捞起那张躺在血水中烧毁了一半的益字军旗,紧紧捏在手里。

一张脸严肃冷峻,探不清深邃眸中藏匿真意。他径直穿过尸海,并未低头探看,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那些尸身。

就好像他知道,他一定还活着那般,牟定向前。

最终,平野上最后一抹绿植死去,再入眼只有大片乌黑裸露的岩石,与刺眼雪滩交织一起。地上不知什么动物的白骨碎石般散落一地,除了咧咧肆虐的狂风,卷起碎雪如砂石拍脸,四处没有半个活物。

他深知自己是漫无目的的,却还横了心一路向前,直到见了那永驻冰河,一望无际都是泛成晶蓝无暇,便是这有去无归的冰原。冰面上覆薄薄白雪,马匹踩在上面打滑,啸铁再是奔不动,只能小心踏在危机颤颤的冰面缓步前行。

直到马蹄前一道阴影飞速划过,冯汉广倒是眼尖,看得出那是一条——蛇!

顿时翻身跃下,撒腿追了上去!

凛寒冬日,哪来的蛇!定是他,定是……

“十三!”

他在这无人之境嘶声大喊,哪怕传回只有回响,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认定了他就一定还活着,定是在哪里等他。好像他在自己心头种下了颗种子,言爱便是世上最强大的诅咒,诅咒让那种子生根发芽,长根经络蔓延,从此扰人再无安宁。

世上最纯冰是蓝色的,结成千万年的脉络在脚下无尽延伸,紊乱又神秘地向着凡人探测不见的深处。他那般发了疯似的跑着,喊着,越是向前,就有越多的小蛇从冰隙中钻出,竟皆如领路般向前。

向着远处幽深。

“姚十三!!!”

只是无人应答罢了。

——“姚十三!你出来!”

——“我许你走了吗!!!”

冰面滑得要命,啸铁在身后追得也是四脚打滑。他追着蛇群跑了许久,直到步入幽深,天光忽成大暗,恍然抬头时才发现是两岬对生的冰山,互相挤压而生,形成了个巨大的冰窟洞穴,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冯汉广看小蛇悉数溜进其间不见踪迹,竟是未加犹豫的也跟着走了进去。

取怀中火匣点亮后也只可见脚下一方光明,四处都是未知可怕的漆黑回响,小将军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脚踏错掉入冰河,恐惧吊起全部感官,却也不退缩的几许走着。

再行一会儿,忽觉鞋靴一湿,好似踏进了水里。

想这万年冰窟,怎的还能有不冻流水,奇象啊。

水不深,也只漫过鞋面。冯汉广只在其中踏了四五步,便觉得不对。空气中气味渐转腥腐,这水不是冰的,虽算不上温热,但也不应是暖的。更何况踩起来还有些粘着。

他俯身借火匣去看,漆黑一片难辨实体,于是干脆捞了一把放在鼻下一嗅——

“啊!”

小将军吓得浑身一颤惊喊出声,这哪里是水,这……这分明都是血!

与此同时,冰窟四面百十只红烛宿宿间同时亮起,映得满堂通明!甚是好大一方旷地,满目惊骇中,是个血海如潭,鲜血积成浅海,冯汉广僵硬地抬头,心想要目睹多少具尸体的惨状才至于积累至此,却在抬首时——

双目赫然瞪大,瞳孔是个难以置信的急缩!

哪有什么尸山尸海?那冰窟中心,自烛光难达的漆黑高顶无限伸下两根铁索,困套压跪着的……明明只有一人。

被铁索牵拉高举的手臂细弱惨白,那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十三……

是他……

“姚十三!”

冯汉广崩溃大喊,此景入目叫他怎么忍!便是不顾踏破血渊奔冲过去,扑到身上!

“十三!醒醒!是我啊!”

他闭眼跪在血渊之中,几乎气脉全断的由铁索擎着全部力气。他穿的还是与自己话别那日素白的长袍,只不过现在,已经被血染成了全红。

冯汉广疯了似的摇喊,顺着胳膊摸遍他全身,却在骇然间发现……他……没有腿。

他被谁自大腿处齐齐锯了下去。

他不是跪在这血渊中,他是……

而这血渊……都是……他的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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