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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红妆

作者:文云木 当前章节:5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32

这可是他在这腐朽世间唯一当作宝贝的人,是他全心呵护也生怕磕破了的人呐,他肯拿自己的命去换,换他安宁无忧,换他长乐无苦也在所不辞……

只有他一人可知这三年是因谁而活,他一个本性于征服掌控的性子,却在遇了一他后,竟开始情愿收敛控制自己。

他这般宠着的……

谁敢将他害成这样!

且先不说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姚十三!!!”冯汉广癫狂大喊,“谁干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谁!!!”

——“咳咳咳……”

铁索下的人似乎被吵醒,皱眉咳嗽几声,吃力抬起头微眯开眼。

“十三?十三!”

冯汉广见他略微清醒,顿时是个心急如焚,急声喊起!

但听他声音虚弱无力,只断续道得出个:“冯……汉广……”

冯汉广赶忙捧起他的脸,焦急应着:“是,是我,十三,是我!”

“这次……可是真的……”

或许在这生不如死的境遇下,恍惚迷离中,他已经盼过无数次,幻影中的那个人,那抹光了。

“是真的,是我,我在这儿,十三!我带你回去,走,你随我……”

姚十三嘲弄一笑,道:“小将军,穿的这是个什么东西……不像你。”

冯汉广低头,发现自己还是一身新郎红装,真是个可笑的不可时宜,却又……

“我来娶你。”

他强装笑意,勉强却坚定着道。

“夺回声名地位,我是来赴约,娶你的。”

姚十三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晃得铁索冰冷撞响。他笑得凄惨,笑得眼泪夺眶。

“可我现在好脏啊,冯汉广。”他吃力道。“大将军……可不能娶穿着这么脏的妻。”

冯汉广再难忍痛心,狠狠将人一把搂住,贴耳道:“不脏的,姚十三,看看你自己,你不也是一袭红衣?嫁我,好吗。”

“虽当下许不了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可我得以命交付,此生除你外再无二心。答应我,十三。”

他着一身鲜血染的红衣,在呜咽中应了声“嗯,愿意。”后。

变成嚎啕。

冯汉广心痛欲裂,抱着他不停道着“对不起”。

他的十三是多么红梅傲雪的一个人啊,何等苦楚全可隐忍不讳,泰然带笑摇羽扇韬略,一切于股掌间运筹帷幄。

却在此时之剩哀嚎与无助地绝望。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妻,走,我带你回家。”

末了,冯汉广摩挲起姚十三的脸,起身道:“思安还在家里等你回去。”

说罢举起长刀,蓄力准备狠狠坎向铁索!

却听姚十三一声惨呼!

“冯汉广!别碰!”

“我来就是要带你回去!”他怒目而视,未带丝毫犹豫全力砍下!

铁索与长刀碰撞前一瞬忽地散出阵阵红光护体,妖气浓重似活物般嗡鸣反噬,竟是还未触及铁索半分便被生生拦下刀刃,任凭如何用力都再难行半分!

僵持片刻后,“砰”地一声将人震飞出去!

冯汉广重摔在地,一时间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硬是将喉间腥血咽了回去,拼命再爬身起来!

不信邪似的咬牙拼上更大力气冲了回去!

再一次次被撞走!

姚十三见状大声哭嚎,奋力尖叫!

“冯汉广!你……你走吧!你走啊!”

“别管我了,求你……”

“你带不走我的……”

“胡说八道!”他再咽下口中腥血,胸口愤怒起伏吼道!

“我就不信!”

姚十三痛苦中嘶嚎得泣不成声,绝望间哑着嗓子哀求他:

“别费力了……让我解脱了吧……将军,杀了我……”

“十三!!!”

“我苦熬千年了,将军……”姚十三落目惨笑,却执意要在抬起头时对他温柔而视。

是好一个再无余力的爱意。

“请您用刀,刺进我的心脏吧。别刺偏了,那样又只会徒增疼痛,死不了……”

未等冯汉广从震惊中回神,脚下突然一阵剧烈晃动,伴随山崩地裂般咔喳巨响!惶恐抬头间看冰窟上方冰壁悉数龟裂,呈万物倾塌之象,岂非要将他们全都埋在里头!

来不及多想,冯汉广跃身而上将姚十三死死护在身下!

冰川轰隆倒下,却在埋压两人之时笼绕红光的铁索大放暗红异彩,团围成结界挡住冰石,毫发无伤地将巨冰拦向两边!

“呵。真是好一出情真意切啊?看得我如何心生嫉妒呢。”

幽冥哑谙男声响彻头顶,冰窟顶端的冰石破开,阳光便如得了生般大泄灌入,登时满堂蓝冰耀眼,在黑暗中困久了的人难免一时眼晕,强忍眩目抬头时看到一袭滚滚玄衣翩然落在冰壁之上!

黑褐色曳地长发与风飘飞,手提鬼目长剑,一双黄金虎瞳睥睨俯视。

冯汉广见过这张脸。

不正是姚十三挂在屋内的那张妖神像!

顿时狂暴大喊!

“是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然玄衣大妖并未理睬,只讪然笑着对姚十三道:“就是他了?你这般苦熬也要等的人?”

冯汉广低头看怀中人恐惧到浑身颤抖,目光躲闪哆嗦着如蚊蝇般应了声,“是。”

旋即惊骇叫道:“大人!别杀他……别,我,我陪您……”

“你陪他干嘛!”冯汉广怒道!“死妖怪,你放了他!”

“啊……”玄衣眯眼笑着,笑得却是个毛骨悚然。

“原来是打不开这铁索吗?啧。死心眼的凡人,来,我教你——”

玄衣将手中鬼目剑一挥,暗红剑气如风灌入,只听“嚓”地一声,便是姚十三一声惨叫!

“呃啊——!”

被他削了半个胳膊下去!

铁索没了牵引,自然拎着半只胳膊断开,鲜血如注自断臂出喷涌而出!冯汉广骇然愣在原地,慌忙把人再紧紧抱住,听他几乎扯破嗓子地痛苦哭嚎。

比起恐惧与无助,现下只有生不如死的痛心疾首。

玄衣却无奈一叹,轻松道:“心疼个什么,这家伙断了的胳膊还会长回来的。你现在把他另一边的手也切下来,不就可以带他走了?”

他听姚十三在痛到意识模糊间咬牙反复念着自己名字,最后难忍剧痛一口咬在自己肩头呜咽不止。

“大蛇,你做给他看看啊,把胳膊生回来,省的这凡人如此心疼。”

然而姚十三只顾疼到发抖,断肢处除了鲜血奔涌,并无再生迹象。

玄衣大妖也觉得奇怪,觑眼看了许久,直到视线落到他空荡下半身时,忽地咯咯笑出声来!

“不好办了,该不会你那么大一条蛇,都被我玩光了吧?再无可填补的皮肉了?啊……算算时日也有个千年了,最近这许久不见枯燥无聊,是有些把持不住度,也没想过这么快就……”

大蛇生数千年,蛇身绵延可达百丈。他确实可将蛇身皮肉化人形时不断填补残缺。

然至今日。

被一刀一刀。

凭什么。

凭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对他!仅作利用不够,既然你们已同行千年,就算只将他当作一把刀!一个解闷的玩物!也不至于分毫无情弃之敝履吧!大妖!十三他就算是与我相伴倾尽情肠,也依旧将你画像供在祠堂敬如神明,你待他如此,也他亦曾言叛道逃离!你却要……却要这般凌虐!这就是你们为妖的待人之道吗!”

陆吾骤然收敛讥讽笑意,厌恶神色漫上眉间,竟冷冰冰地嫌恶道:“忠诚?谈何忠诚?千年于我不过弹指一瞬,别用你们那些凡人良知与我辩白这个!你道他忠?他若真一心为忠,便不会屡次三番欲从这冰窟逃跑,也不会给我带那些残兵败将填补修气!你!也不可能活到今日得见我!他那不过是畏我!罢了!我要他尽忠有何用,吾乃天养妖兽陆吾,不屑于任何人、妖共伍!他大蛇不过我囚禁于此的取悦玩具,是他百般纠缠求我杀他,我便给他机会让他值得我赐其一死,结果呢!他配吗!我要的是益州满城征战无数手染人血的三万兵甲,要的是那一城人的命才得换他一死,你看他给我带回来的是什么?一堆废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胆敢在擅闯冰原占我的东西,还在这指责我?!若不是你扰他心性,我现在早得了修为,脱身这寒冰贫瘠之地,无人能拦,得毁这天下一悦!”

陆吾沉声震响,如恶鬼嘶哑叠夹耳畔,这一字一句带血似刀地割在心头!

冯汉广是为完全震惊,不解与痛恨登上心头,他才知姚十三接近自己果真不为荣华富贵,是为了借自己的仇恨心,祭满城百姓与益州三万军士给这大妖做祀!可他最后却是为了自己难下狠手,他是被陆吾与自己逼到怎样绝境啊!

“我算个什么东西……呵呵……”冯汉广哑然失笑,厉目相对时染红的鹰眸将恨绝悉数迸出!

“我乃前朝大将冯燎之子冯汉广,七岁随父出征,十岁收复南疆,十五岁独身带兵逼突厥大军于安北都外,二十岁独掌益州总镇,二十三得封王爵的当朝护国大将军,而今,也是他姚十三的郎君!我这半生就未曾怕过谁,未曾举降言败过半次!耐你陆吾大妖又如何,我,与我冯汉广这辈子最珍重一人,便是今日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求拱手而降,求饶半句,更不会让你得逞,肆意欺凌我的人!亦不会容你动我益州半分!”

冯汉广全力拥着姚十三,强忍被他咬穿肩膀的痛摆正他的头,无所畏惧地吻了下去。

好像可以使他暂时忘却痛苦般,方死方休,无尽奢求。

“对不起。”

他于水乳交融的间隙小声呢喃。即便耳边只有姚十三被他堵在喉间的绝望哭声,和不断重复着“我好疼啊……”的自语。

——“小凡人,还真当自己大义阻挡得我?不如今日我来大发慈悲,放了他成全你们啊?看你带这断手断脚的妖如何苟且,让你看我是如何屠得益州一城,再屠尽天下!哈哈哈哈哈!不过大蛇他残缺也是张好脸,不耽误使用。你若下不去手,我来,我助砍下他另一只手,就成全你们!难得我的宝贝小蛇,有个心爱之人呢。”

玄衣再次举剑。

“我爱你。”

冯汉广再未理睬那疯语大妖,只附在姚十三耳边低语。

“夫人,我爱你。”

“郎君,我……也是……”

“得遇您一人,此生……无悔……”

“唔——!”

冯汉广双目阖死,用尽力气紧拥着他。却在身下悄然取出那把鞘已焦黑的小剑,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不带彷徨,未偏半寸。

准确地,刺在心上。

再用力一推到底。

——“我的十三呐。我妻啊。”

——“再,不疼了。”

——“再无人能,威胁你了。”

他闭目中泪水焦灼颗颗滑落,直到怀中人不再发抖,搭在肩上的头低垂下去。手上温暖嫩滑的人儿开始变得冰凉粗燥,肌肤泛起层层细密青鳞,逐渐散去人形。

还是迟迟都不肯睁眼放手。

得妖已死,唯一牵着的铁索断了本应困着的妖力,自然松了绑。软塌塌落到地上的,逐渐化成只满身伤痕的蟒。

玄衣立在高处愣神几分,忽成勃然大怒!

“你杀了他!”

“是。”

“你这个疯子!你胆敢为与我作对,杀了你的爱人!连我的东西也敢杀!”

冯汉广默然提刀起身,眼中大片萧瑟。

“不是你的东西。他是我的妻,是我的人。”

冯汉广冷笑,再抬眼时已成通红煞气。

“他是我冯汉广,一袭红装娶的妻!要死,也由我来成全!”

冯汉广突然想起曾经许久前的月夜星辰,云雨过后,他从背后抱着这瘦弱人儿时。姚十三问过他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你可愿意为我去死。

他哈哈大笑,说,不愿意。你若死了,那我便去蜂巢再找一个。

他忆起那时候的姚十三哧哧一笑,道了声,好啊,那我便放心了。

姚十三啊。

从第一天开始,为自己下的就是一盘死局。

一盘心念许久,期待千年的死局。

你可知我不是不愿为你去死,只是更想为你活下去罢了。

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洞房夜偷跑出城,卸下将军长缨头盔放在周烈文门外,从益州一路风雪兼程策马而来的。

是为了带他回来,不是为了和他死在一块儿的。

若你成我今日一切,我亦为你夺回一切,可你却不再。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人是妖我都认,无论你过去再是不堪,反正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

只是再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人,想守护的人,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又无能为力了。

玄衣陆吾在震怒中唤风而起,大片如掌的雪花奔涌倒灌进这血渊洞窟,风利如刀,割不断愁。

小将军双手扬起长刀,脚下发力向陆吾猛冲过去。

……

“不识好歹!”

陆吾将眼眸一压,举起掌中团火暗念妖术,四周冰窟本无引物,却是凭空燃起熊熊业火!数道火舌如得了生命般随陆吾手指挑动,齐齐围奔而来!

然眼前男人并未因震慑而停下脚步,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径直冲进烈焰中去。

哪怕只是一刀。

他咽不下这口仇。

任那怒气三千丈,皆作飞花流。

今日就在此了结此生孽缘。

唯眼前浮现起他与姚十三初遇那日的情形。

蜂巢中伶人百十,个个笑得谄媚娇艳,全不过逢场作戏。他喝得烂醉,手里握着半块噙了血的兵符,视线在众人间环绕几圈后,指了指头牌身后赤着脚,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怀抱琵琶,杏眼圆润流情却不俗媚的瘦小新人,看他温笑望向自己。

勾了手指唤他过来。举起兵符说,你若是今日陪我睡开心了,这破东西便赠你。

本是喧闹嘈杂,莺歌燕舞的蜂巢,在兵符亮出的一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看着这喝醉的疯子,只有他一人无惧地缓步过去握住他手,挨个拢起五根手指,笑着说。

我可要不起呢。

但我会让您配得上它。

……

配得上了吗。

就在他即将与四处逼近的火焰碰撞那一瞬,一股呼啸而来的剧烈寒风平地号起,交织着一场浩大暴风雪肃地挡灾他与烈焰之间!大雪与烈焰碰撞出巨响,“呲啦”腾起漫天热浪蒸汽,气流大到竟将他直接后弹开来!

冯汉广后腰生是撞到一处凸起冰岩,顿时咳出大口浓血,小半张脸也被瞬间激出的气浪擦到,刺痛得厉害!勉强想半睁开眼爬起身,却是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直接昏倒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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