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们懵着脸端详了下被自己撞飞的人:完了。
顾望舒跌坐在地:完了。
对于常人来说只是耀眼晴明的一束束暖阳,在他那双蒙了层雾般发灰的妃瞳中,却是一把把夺命利刃。
“唔…………!”
这明朗和煦的千刀万刃,径直照亮一张因久不见光而更显苍白的脸,连喊都未来得及喊上一声,眼里便传来如同万蚁噬心般钻心的刺痛,激得整个人抱膝埋头藏起脸来在地上缩成一团!
向来月人身,自幼不得以妃瞳见光。
极痛,且易致盲。
“孩子怕是要撑一辈子伞的。”
顾望舒三四岁的时候,曾躲在门后偷偷听得郎中与师父唉声对话。
“也保不齐他这双眼,能不能撑过二十岁。”
顾望舒跪伏在地上,疼得一动不敢动。
该死……!
这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当着这么多后辈丢了这么大个人!
几个小道童看到这般情景,一个个吓得是呆若木鸡,动不敢动,面面相觑,心里想的全然是今天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了吧?得罪到谁不好,偏偏是……
不过顾望舒现在可没心思去揍人。
周围看热闹的一个都不敢上手去扶,全都闪在一边眼巴巴看着,生怕再触到霉头惹了什么麻烦事。顾望舒自知没人会帮他一把,只想着眯眼去寻伞,摸摸索索却只能摸到满地积雨留下的泥水,大概……这一身白衣也早就滚了一身脏泥了吧。
要先爬起来,起来再说啊!
却没成想,才努力眯开一条小缝,受了刺激的眼中生疼,眼泪竟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所以当下的情景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向高傲孤冷,心狠手辣嘴又毒,平日里难得见一面神秘如斯的清虚观亲传二弟子,那个在外面话本里传得凶神恶煞的寒川泠月顾望舒,当下正手脚并用的爬在人群中央,满身泥水像个瞎子找拐一样摸索,却除了满手的泥什么也没摸到,甚至于哭得一塌糊涂。
围观的人群静得可怕,其中似乎还掺有忍不住憋笑时漏出的气声。
——你们干脆就此踩死我算了。
【“快点儿的,把他伞夺了就是个废人了,拽过来!”
“只会掐守护诀的废物,有本事站起来睁眼睛打我啊哈哈哈哈”
“王八都没你会缩壳!”
…………
“别……别碰我……啊……哈……别扯了……求你们……别再扯头发了……”
“把伞还我……求求你们了……痛……!”】
很痛啊……
痛死了啊!
这种情感,自心底升起的绝望。
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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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才是最会骗人的。总是在你觉得一切都被时间治愈,再也不会怕了,已经不会再想的时候,玩笑般如黯鸦黑潮般翻涌而来,将你窒息溺死在其中,无法生还。
顾望舒逐渐停下手,跪在地上慢慢将自己缩成个团,死咬住后槽牙抬起苍白纤长的手指交叉翻转,双唇惨白微抖,念了道法诀出来。
一层激荡浊白如海面的结界墙随即自平地生起,集成浑圆,缓缓抬升,欲交结于头顶。
是他最擅的守护诀。
无人能破,任法术利器无法硬闯。
比起说是守护诀,倒不如更像是结了个茧在人群中,作茧自缚罢了。
没人知道此刻结茧的人是个什么心情,围观的众人大都是毫不关心的,甚至不乏抱着看笑话的心情。
越是位高权重尊贵不可及,自负清高的人,摔下来的模样就越有趣。
就在那蚕蛹交合封顶前的一瞬间,也是这人满心绝望想着太丢脸了要不就此了结此生算了的时候,一股蛮力从缝隙中穿进,一把将他提起从中抽了出来,顺势还把他的脸按在怀中。
按得有些用力过猛,眼前映成一片花黑。这手劲可太大,呼吸闷着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来害他的。
不过这个怀抱轻轻软软,还有一股子淡淡的奶香。
有点……好闻。
风起。
吹一缕白发绕在两人紧贴的中央。
眼色朦胧间,顾望舒昏花的眼只看得到一抹花白,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
是那个不会束头发,所以像个傻子样成天披头散发的人。
艾叶一手按在他的脑后,腾出另一只使了一招隔空取物,借一道寒光,掠过众人头顶,一把抓回了那被吹飞的白纸伞。
周围的小道士们瞬间吓得张目结舌,也不再骚动,屏气呆站在原地。
虽说这清虚观为镇妖而建,但其实大多数弟子都只是没有习法慧根的普通小道而已,真正见过妖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亲眼见到妖法。
“喂,你们几个还不快跑,发什么呆,就不怕我这个除了吃就是睡的猪妖把你们打成猪头哇?”
艾叶噙着笑意,眼神却凌厉得很。冲那几个吓成筛子的小道童喊了句,这几个面如死灰的小孩连忙识相地一溜烟跑没了。
他把伞塞回顾望舒手里,拍了拍他脑袋低头轻声问了句:“怎么,还没抱够啊?”
“……你会飞吗?”
怀里人闷声问了一句。
“会是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快点儿,就这么带我飞走!”
艾叶嘴角憋得一抽,硬是把嘲笑吞回肚子里去,春风得意的回了句:“那就随你!”
言罢,凝神施力,一只手按着顾望舒的后脑勺,另一只环住腰,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在一群道士密切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御风而起,悬起半空!
银发漫天,长袍滚滚,似有雪雾落下。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艾叶踩稳脚跟落在顾望舒的屋檐上,怀里那人都跟个死人一样老实着纹丝不动。
“我说,小妖怪,我们到了?”他拍拍顾望舒脑壳。
没动静。
怎么,是自己捂得太大力给这伤员捂死了?
不是吧……凡人这么脆弱的吗?
“喂,你……?”艾叶还真慌了神,抬高手准备使大些力去拍,可幸亏这手还没落下,手下的人极其微弱的拱了拱身,不然可能本来好好的人,就真给他一掌拍死了。
顾望舒磨叽了好久才难堪地撤出脸来,指着艾叶的衣服咕哝一句:“湿了……”
“湿了?什么湿了?哪儿湿了?”
艾叶这才发现,自己的正襟被他的泪水染湿了一大片。
“我没哭。”顾望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着,说:“它这,不受控制的。”
艾叶用看傻子的眼神挑眼斜瞄了他一会儿,“切”了声,手贴在湿的一大片上,掌中握起一把极寒之气,那泪渍竟瞬间结成冰,被他没几下全拍打了下来。
“我说你什么了吗?”艾叶轻蹙了下眉,若无其事回道:“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还有这衣裳,用的不是你们人间的料子,脏不了。我也不嫌你。”
顾望舒微怔了一会儿,却又马上绷回脸去,板起个与世无争一张脸。这幅死要面子的姿态谁看了不想说一句‘你可省省吧?’
“我今天欠了你个人情,你快想想要我怎么还。”
顾望舒当头就是一句胁迫式的“逼还人情”。
“哎,这等小事,不足挂齿。”艾叶毫不在意地丢下一句,扭头就要回房。这一夜未眠的人可不止顾望舒一个,他也是跟折腾了一整晚,生火抓药的,现在这眼皮子发沉,也不比他强多少。
可没等艾叶走出几步,就觉得好像被人扽住,再迈不开步子。
他一低头,正是顾望舒薅着自己袖子。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也不喜欢别人平白无故就为我做些什么。”顾望舒茫茫看向前方无云晴空,又瞟回去对着他的脸说。
眼前人明明目光是向着自己的,却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一般苍茫,仿佛目光能穿透自己看到身后飞鹤乘仙,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会让我感觉压力很大,懂吗。”
顾望舒松开手,背过身去,再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赶快想好,趁我改变主意不想报了之前。”
……
不,这人是多没受过别人的好啊?
没受过好,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人好,倍感压力,便更不想受到关心。
如此循环,只会越来越离群。
艾叶暗想着,看他那一身脏了污渍的白衣,忽地提了一嘴:
“小妖怪,你穿白衣服真好看。像个小神仙似的!”
顾望舒脚下一滞。
“我问你,今儿我要是不去,你可打算怎么办啊?”
艾叶看那个白衣的人肩膀一落,似是叹了口气。随后又挺了挺脊背,立得笔直。
不假思索道:
“等着。等他们散了我再去拾伞。”
“那他们要是一直不散呢?”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啊,有热闹谁不想看?”
“不会。他们没耐心站那么久的,没一会儿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
顾望舒推门进了屋,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侧出半个身体探头问:“不对啊,你今天偷听我早课?”
艾叶垂着两条腿吊坐在房檐上,咯咯地笑起来,俯身下说道:“不算偷听,我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耳朵特别好用呢,是你的声音,我坐在家里都听得到!”
“鬼才会信你鬼话。”
全是妖法。怕是自己被下了什么窃听术。顾望舒暗斟。
“诶,说了你不信,那还问我干嘛。”艾叶无奈撇撇嘴,无聊的甩起腿来。忽然脑袋一歪,乌黑明澈的眸子发亮,冲顾望舒喊了起来!
“小妖怪我想好了!你不是要报答我吗?那你有空就去偷偷打几只兔子回来给我这只翩翩俊逸的救命恩猪吃呗?在你们这儿住啊没什么不好,就是总吃不到肉,馋死我了!不用麻烦你料理,活的都行!”
他是听说这清虚观后山可是片天养地灵的禁地,自然也是禁猎。野物定都长的肥美汁鲜,光是靠想想,口水都止不住的流。他可太馋,太想吃兔子了,想到连梦里都在咂嘴。
“你们这儿又不是和尚庙,成天只吃绿叶菜,我也……”
艾叶话还没说完,就听顾望舒咣的一声摔上了门。
……
“欸不是?你听见了没啊?”
再没声应。